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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什麽東西也沒有撈到。他本來還想要幹脆抽幹了湖水去尋,就不相信會找不到,可如今看來,一定是不需要了。連瓊她不是大意不是沒在意,而是已經將步搖轉手當做信物送給了別人。這讓他還有什麽話好說呢?既然能做到將他送的東西視若無物,也就意味著能將他也熟視無睹,真是沒什麽好奇怪的。

炎祺淡然俯身拾起掉落的步搖,神態自若,表情悠然,甚至嘴角還有微微翹起的弧度。他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完成一系列的動作,似乎已把這朝堂之上當做了自己的家,不顧別人等待的感受。

年老一些的大臣已然看不過去,神色不滿,眉皺得厲害,一副不忍目睹的樣子。而其他的大臣則是在饒有興致得看一場好戲,想要看看皇帝接下去究竟會怎麽做。此事放在以前的話皇帝是絕對會一笑置之的,只是今時以不同於往日。昨天夜裏的乞巧宴,意外發生的那件事定然已經讓皇帝與程王爺之間生了嫌隙,只是礙於皇室的臉面不能丟,所以才用皇帝的先行一步暫且先搪塞了過去。但是現在,恐怕皇帝是會因為這件有失大統的事而對程王爺從重處理的。大臣們大多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期待著兄弟相鬥的場景。

炎祺已將步搖拾起,但並沒有馬上收好,反而是旁若無人似的摩挲起來,目光珍惜璀璨,珍視了一會兒之後,才終於像是回過了神來這兒是什麽地方,露出一副抱歉的模樣,但依舊手舉著步搖,擡頭向炎禛笑著說:“皇兄莫怪,這具步搖乃是臣弟珍愛的一位姑娘相贈,所以臣弟才一時忘了情,實在是失態了。”

步搖上的白珠曳曳生華,被舉在白皙的指尖相得益彰,遠遠地看去只看得出它的華麗而察覺不到拙劣,炎祺舉著步搖的動作,在炎禛看來即是完完全全的挑釁。怒意強烈襲來,他頭一回感到過這麽克制不住自己的感覺,但是終究還是壓下了。他們三個人之間的事,再怎麽著,也輪不到別人看笑話,此刻朝堂上那麽多的臣子,他們心裏在想什麽,自己難道會不清楚,只是可惜,他們越是想看到的,他就越不會便宜了他們。

炎禛也只能夠做到不大怒的地步,語氣已然涼到了極致,他忍著顫抖幽幽地說:“既是珍愛的姑娘送的,情之所至,朕不怪罪你。只是,既然是如此寶貴的東西,程王爺就該好好保管才是,可千萬不要再一個不小心就給摔了。”

“皇上的話,臣弟謹記。”炎祺終於是將步搖放入了袖裏,眼光也隨著步搖的方向相轉低了低,而後側著上挑,眼神裏充滿笑意,和只有炎禛才能察覺得出來的挑釁示意。

福祿全程一口大氣不敢喘,心驚膽戰到最後結束,才得以在心底松了口氣。皇帝的忍耐力實在是不容小覷,讓他既佩服又心酸。在此刻寂靜的氛圍裏,他只恐程王爺再會做出什麽事或說出什麽話來,急急忙忙靈機一動地尖著嗓子插進一句話:“百官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之後便是百官走程序式地呈報上各自管轄之地的事,事無巨細,皆要上報給皇帝,有的事好,有的事壞,盡數都要交給皇帝一個人去處理。可今日炎禛聽著那些聽慣了的國家大事,卻全部只是左耳進右耳出,這邊豐登收成,那邊洪水淹城,他除了臉面上還是一副在聽的樣子,早已身在而形不在,思緒不知飄忽到了哪裏。甚至於下朝之時,都要福祿再三提醒才能回轉神來,也讓所有的大臣都清晰地察覺到了他今日的反常。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八卷 道是相思 相思難思 第十八卷(1)

聽完報告收完奏折之後下朝,要是放在平時,福祿不需要皇帝吩咐就知道應該擺駕隱月閣,只是今日,他卻不怎麽敢篤定了,又擔心一問出口來也會刺激到皇帝,猶猶豫豫了長久,終於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無畏精神咬牙問出來:“皇上,這會兒是該到哪兒啊?”

炎禛在翻看奏折的手一頓,目光也黯了黯,本想說就在千秋殿待著,可想了一想,還是慢慢合上奏折,輕涼地說:“去隱月閣。”

十六人擡的蟠龍步輦,穩重地行走在道路正中央的禦道之上,隊伍浩浩蕩蕩。此時陽光正盛,將一行人的影子拉的很長,若是能從上方俯瞰,便如同一條筆直的河中央靜靜前行的一葉小舟,安寧又寂寞,仿佛是莊穆寂靜的地方裏唯一還有點活性的東西。

步輦駕臨到隱月閣門口,皇帝在福祿的攙扶下威嚴走下來,一路闊步昂首走向前。樓閣的第三層棲著鴻兒,擡起纖長的脖子展翅欲飛,活像是樓閣上的雕像。

隱月閣裏的人大約本也是和福祿一樣的想法,以為皇帝不會來這兒的,至少近日不會再來。但沒想到皇帝還是堅持不懈,過往不究地來了,連忙受寵若驚地跪迎,一邊嘴上喊恭迎皇上,一邊心裏佩服皇帝的專情和月妃娘娘的神奇魅力。他們的娘娘,可當真是使得三千粉黛無顏色。

皇帝目不斜視,徑直路過一屋子跪倒的人,走向裏頭,繞過寒梅折屏,當即就對上了正在逗著大葉紫檀鳥架上一只相思鳥的連瓊。初冬氣候轉涼,卻見她在屋裏只穿了件單薄的秋裝,丁香色的彩度襯得她皮膚更白,猶如上好的瓷器一樣無暇透明。連瓊正拿著根杏花玉搔頭,跟相思鳥玩得不亦樂乎,那鳥羽色華麗,鶯啼婉轉,在連瓊面前恍若有靈性一樣。而連瓊面對著它,表情溫柔,眉目裏有淡淡的歡喜,似乎沒有一點點旁的事情可以去擾亂到她。

炎禛看了會兒,對她的萬事不能感其心覺得既佩服又失望,是否在她的眼裏,自己就真的是一點點也不重要的,所以他們之間不管怎麽樣了,她都覺得沒什麽值得在意。或許是吧,她就是如此一個人,自己也再沒有什麽好意外的,一次又一次,總是該習慣了的。那麽他今天來,可又是為了什麽呢?讓自己徹底死心,還是,還想妄圖挽回,只卑微地要她陪在身邊就好?

如果是在今日之前,他大概是可以選擇後者的,畢竟在不能掌控的感情面前,誰都是卑微如塵的,可現在,他們之間已不僅僅只是愛與不愛,還有愛的是誰的問題。自己的妻子和弟弟,還真是會讓他難做。要麽狠心一點拆散他們,自己做個至少還能得到她的人的壞人,要麽成全,做個被人恥笑,且再也與她無關的好人。

炎禛幾步走上前一些,錦靴踩在地面發出的近在咫尺的聲響終於是讓連瓊發覺了,她緩緩地轉過身來,動作慢得一如昨日收回自己握空的手,只是那時是無力絕望,而這次則是不敢相信。

杏花玉搔頭在見到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時乍然落地,掉落在地面摔成兩截,中間還有無數的粉末。清脆的玉碎聲驚得相思鳥在鳥架上跳了一跳,連瓊如同從夢中驚醒,心裏早已是波瀾壯闊,面上卻裝了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大概是相處太久之後從炎禛身上學的,都說兩個人在一起之後就會變得越來越像,這一點連瓊無疑詮釋得很好。

她站在原地,眼裏是掩不住的驚喜,晶亮澄澈,聲音不穩:“你來了?”

炎禛看她時如同蒙了層薄薄的霧,有一句經久不衰的情話叫做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但用在他們身上,卻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他只覺得那平時看來多歡喜的笑容,今日卻叫他不怎麽是滋味,於是撇開一點視線,垂眸隨便看向一個方向,他也想盡量露出一絲體面的笑意,可發現自己怎麽也做不到,原來在連瓊面前真實得太久,如今想要像對待別人一樣對她逢場作戲,也是不行了的。炎禛最後也只能陰郁地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也摸不著頭腦的話來:“看來你在這兒,過得挺好的。”連瓊自然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一時不知該怎麽接下去,就看見炎禛眼神一動,末了自己又補上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雖依舊聽不懂這兩句話裏的意思,可僅從說話人的異常語氣和表情,就能很明顯地知道他心情十分不好,說出的話也和心裏想說的無關。連瓊很知曉炎禛是在氣什麽,不就還是為了昨日那檔子事,他的氣性還真是大啊。她一方面好笑他孩子氣似的小心眼,一方面則心酸著他對自己的不信任,交雜出一種難言的苦澀心緒。通過昨日炎禛對她的所言所語,她也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大抵就是件器物,喜歡的時候,就寶貝上了天,但要是別的人多看了那件器物一眼,君王的占有欲難以想象,而且誰又會給予器物信任,他就會舍棄那件器物的,就像她昨夜那樣,像極了被打入冷宮。

有的人,她可以要的很少,但必須是最真最好的,否則,寧缺毋濫,所以她也已經想好,對自己發過了誓,從此以後,炎禛和自己再回不到從前,那段感情,它活在昨夜之前,死在昨夜之後,永遠都會是最美的模樣,而至於現在他們之間,她能夠做到的,也只剩下和他相敬如賓,就這一點對於自己來說也已實屬不易,這也是她能做的最大讓步,若再卑微,她近日來方才挖掘出的驕傲則不會允許。

“有勞皇上費心掛念。”有禮疏離的話一出口,她才發現並不是太難開口,或者這的確是一種最好的,最適宜他們的相處模式。連瓊微漠地笑著說,“臣妾在這兒一切都安好,倒是皇後娘娘和其他幾位娘娘,皇上有時間就該多去看看她們。”

“你倒是大度。”炎禛聽得這句話,終於是輕笑了出來,她何時也學會這樣賢淑了,還是說是她根本一點也不想見到自己,亟不可待地想把他推開。那麽以前,她也曾口口聲聲讓他留下,難道都是假的嗎?炎禛啊炎禛,你愛上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冷心的人?他如今也只剩下了苦笑自嘲一種表情,聲音略顯疲憊道:“我不是來聽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的,她們與我無關。今天我來,只問你一句,連瓊,你敢篤定,你是把步搖弄丟了嗎?而不是,送給了別人?”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八卷(2)

哪怕是用來保持最後體面的笑也再掛不住,連瓊像看陌生人一樣打量著眼前的人,眉間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這個無比面熟又無比面生的人,究竟是誰。當初第一眼見到他時還覺得面熟些,可現在相處的越久,反而倒陌生起來了。如果他還是她認識的炎禛,為什麽會三番四次說出這種話來傷自己?她甚至多希望面前的這個人不是真正的炎禛,那些傷害都只是自己的一場噩夢,夢醒過來,他還是會滿眼寵溺溫柔地看著自己。可是,這畢竟不是夢,眼前的人也確實就是他,自己永遠也看不透的他。

連瓊盯著他烏黑的眼睛,沈痛又無奈地說:“你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不,是你從來都不相信除你以外的別人,而我恰好是那別人裏的一個。那麽你就算問我千百回又有什麽意義呢?在你的心裏早就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我只想聽你認真地回答一次。”他專註地說,“只要你說不是,我就相信你。”

好無私大度的信任,連瓊卻並不覺得有一點感動,要是他真的有這麽信任,何必還來問她,他根本做不到他所說的,又何苦再費心思變這樣一個好聽的謊言出來,難道還是想讓自己感激涕零於他的皇恩浩蕩?她可受不起這樣的恩澤。

朝眼前的人走近兩步,似是想要看得清楚,裙擺曳地,向來動如脫兔的她如今也已能靜如處子。微微擡起了一點頭來,兩人的角度正好呈現出一幅深情對望的模樣,身後的相思鳥也是一個極好的祝願。連瓊大約是頭一回用那樣溫柔的語氣說話,她望著他,說:“恐怕是要讓皇上失望了,您送臣妾的步搖,臣妾的確是把它送人了。”

在連瓊走近一步說出這句話之後,炎禛也往前俯了俯身,兩人幾乎就要相觸到,近在咫尺,而相隔甚遠。嫉妒的憤怒讓他失去冷靜思考的能力,炎禛耳邊只反反覆覆回蕩著連瓊承認的話,眼前也不斷浮現那具被炎祺握在了手裏的步搖。連瓊和炎祺,炎祺和連瓊,而他自己倒成了個外人,積壓已久的憤怒終於在此刻統統爆發,炎禛順手將能夠到的一整套青瓷茶具盡數拂到了桌下,震耳的破碎聲。

瓷器落地,多麽金貴脆弱的東西掉到堅硬的地上,變戲法似的只一瞬就化作了渣末,再也看不出一點原本的樣子,一切都已不可挽回,為時已晚。

相思鳥被巨大的聲響一驚,嚇得直拍翅膀想要逃,只不過腳上被束縛住無法飛走。連瓊也被嚇了嚇,但並沒有太大的反應。而炎禛的怒氣還沒有完全發完,雙眼泛紅地緊緊扣住了連瓊的下巴,動作快而狠,目光淩厲得沒有一點溫情。

守在外邊的福祿本就深知炎禛的心情不好,一聽裏頭的動靜不大對,連忙就朝裏面喊:“皇上,什麽東西碎了,可要奴才進來收拾?”

“閉嘴!”炎禛一轉頭回得簡潔明了,福祿便再也不敢多煩他一句,安分地繼續守著,只當剛才什麽也沒有聽見。

連瓊毫不屈服,和他對視,甚至還面帶有淡淡不屑,這無疑是更加惹惱了一位君王且男人,但她似乎並無所畏懼,還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火上澆油地激他:“你這樣一個人,還奢望誰真心對你?”

被她的一句話戳中痛處,炎禛已是氣得發抖,從沒有情緒的他動起怒來,果然是有撼天動地之勢,天子之怒,流血千裏。他忽一轉手掐住了連瓊的脖子,纖細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夠輕易扭斷,但他雖氣,終究還是沒有掐得失了輕重。怒發沖冠註視著她,一步步向前逼近,直至將她逼至墻角處,眼神裏的怒火熊熊燃燒,灼痛對方更灼痛自己,但他早已經感覺不到疼痛,手中握著的脖頸光滑纖細,他不舍得捏碎。可是,這麽一副柔順外表下的心,怎麽也可以那麽冷硬。

炎禛如一只蟄伏已久的野獸,另一只手瘋狂捶打在墻上,一拳又一拳,如同沒有止盡。連瓊被他突如其來的行為一嚇,表情霎時凝滯,可看著他無休無止地傷害自己,又不禁替他心疼無比。

炎禛將所有的憤恨都釋放了出來,墻上已有了觸目驚心的斑斑血跡,他卻還是像一點也沒有知覺。血紅的眸乎冷厲地朝她一瞥,寒光刺骨,惡狠狠地吼出一句話。

“再也不要讓我見到你!”

又一次甩袖而去,連同帶倒架子上一個插了白梅的花瓶,瓶裏的水將地面弄得一片狼藉,落梅散了一地,白梅在這個季節已經開了,可他不會明白,白梅,象征了堅貞不渝。

連瓊沒有再像上一次一樣去拉他,而是渾身都如同沒有了力氣般頹然倒地,出神地睜著眼,像一個被剜了心臟,喪失靈魂的木偶,指甲嵌入掌心。最後,慢慢的,淌下淚來。無聲的流淚最後也終於成了掩面而泣,哭得沒有一點形象,如同一個孩子,淚水從指縫裏不盡流出來,大片的水澤無法抑制。丁香色的袖口亦被染得斑駁,似乎是專門深染了一個色度。

她不常哭,唯一的一次,就像是洪水決了堤,止也止不住,似要存心把淚流完,或許真的只有哭得淚盡,才能不再流淚吧。

他們之間就這樣了,結束了,老死不相往來了。

這時傳來相思鳥婉轉的聲音唱出一首曲子,歌聲很是動人好聽,但也正因為美好,所以才更顯諷刺。世界之大,她卻始終一個人,始終只能縮在角落裏。

出門後是冬夜裏一陣淒厲的冷風,而炎禛渾身透出來的氣息卻要比朔風更冷。福祿雖害怕,但還是稱職關切地上前,本想著皇帝雖然大動了一場肝火,但好在終究沒有出什麽大事,自己只要仔細些好生服侍,至多被遷怒個幾回,等這陣子過去了,總也不會出什麽大動靜,也不至於傳到太後娘娘那裏去。可當他匆匆上前了幾步,低著頭來到炎禛身邊後,卻登時先被他手上血肉模糊的景象嚇得臉色煞白,哪裏是沒什麽事,分明就是出了驚天的大事。皇帝龍體受損,他怎能不急,且不談他身為督領侍太監,犯下的這一宗大意疏忽之罪該受到多大的懲罰,光是他看著炎禛從小長大,那份如烙印一樣的臣服尊敬便早已令他心中大愧,緊張得比自己砍了手還過幾分,差點將接下去該怎麽處理都忘了,面色近乎痛苦地說:“皇上,這是怎麽了,您的手,怎麽會傷成這樣?”

炎禛卻不理他,徑直往前走,一點也不在意傷了的手,任由它流血,甚至還依舊緊緊地握著,使得一路走來,一滴滴鮮紅的血也落了一地,蜿蜒出一道紅梅點成的路,妖冶,淒美。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八卷(3)

福祿早已顧不上許多,哪怕被炎禛好心當做驢肝肺,也好過讓他這樣糟踐自己,血流不止地一路回去可怎麽得了。他急忙拖住炎禛的衣角跪下來,苦苦勸道:“請皇上保重龍體,先把傷口處理一下吧。”

“給朕滾!”炎禛立即轉過身沖著背後的人掏心窩子就是一腳,極其準確不留情。福祿當時就被踹到了幾尺開外,又立馬爬了起來繼續跪著,膝行而來,一路苦勸,可炎禛卻還是鐵石心腸,對待看他長大的老奴竟連頭也不肯回一下。

直到一道清脆的聲音在他們背後響起,順風而來,仿佛帶著令人溫和寧靜下來的力量:“皇上這是怎麽了?福祿公公,怎麽回事?”

福祿滿眼含淚地一轉頭,就看見是阿九站在廊上遠遠地看著他們,立即感動得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阿九雖是一個小小的宮女,可畢竟是月妃娘娘身邊的人,如果由她來勸皇帝,總歸會比他的效果好的多,就算沒有那麽好,至少兩個人一起勸,也要比他一個人孤軍奮戰得好。於是馬上焦急地向她求助道:“阿九姑娘,你也快來勸勸皇上吧,皇上手上受了傷,卻怎麽也不可包紮一下!”

“什麽?!”阿九也霎時緊張了起來,小跑著慌張上前,果然就看到了皇帝手上猙獰的傷口,立刻嚇得目瞪口袋,腿也一軟,半跌半跪了下來。眼淚瞬間就開始同步往下掉:“皇上,您的手……”

炎禛被兩人鬧乏了,煩躁地回過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既是因為嫌他們太過大驚小怪,更是因為越想越氣惱,連這些奴才都知道要關心他,為什麽偏偏連瓊她當時卻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如此一想就更加動怒,眼神裏盡是濃烈的火氣,幾乎要焚毀目之所及的一切,他狠狠地瞪完了這一眼,之後就再也沒有一次回頭地走開,腳步急促又沈重,不過片刻,聚一聚來到門口,那守門的奴才正猶豫著要不要開門。

福祿已經知曉了現如今是誰也勸不住皇帝的,就算加上一個阿九也是白搭,只能夠忍痛掙紮著爬起來加緊幾步跟上去,只盼望今天別再出其他什麽大事。手上的傷,和心裏的痛比起來也就算不上什麽了。

阿九也從地上站起來,流著眼淚苦著臉,忽然又像重新找回了清醒,提高聲音沖著皇帝的背影執著地喊道:“皇上,娘娘的一些事情,您不能不知道!”

腳步在聽到這句話時當場就不自覺地停住,絕情的背影怔了怔,那飄逸的身姿在風中僵硬住。

福祿和阿九兩人都屏了呼吸,想皇帝究竟會不會回轉過來,也是在想,他心裏對月妃娘娘的感情到底有多重。

風吹過幾陣,背影還是一動不動,仿佛就要這樣僵在時間裏,兩個人差不多就要放棄,以為他不會回心轉意了,甚至福祿已經想要邁步向前。可就在這時,所有人都以為不會回頭的人卻偏偏回頭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情,終究不是自己說割斷就能割舍幹凈的,他做不到一點也不在意的完全決絕,慢得像是一場什麽莊重的儀式,炎禛最後站定,傲然地問:“你說什麽?”

福祿已然看呆,將應該怎麽做都給忘了,一心只想著皇帝能夠聽進去一句勸,如今能夠讓他停了下來,他便將滿懷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阿九的身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接下去講話。

阿九路過福祿走上前,對著皇帝皺眉開口急道:“娘娘對皇上的心意,連我們這些奴才都看在心裏感動,可是皇上您卻怎麽感覺不出來呢?單憑娘娘日日為您寫的字,就不該您對她這樣狠心!”

“你說仔細些,她寫的什麽字?”炎禛俯瞰她,目光銳利得像能看透她說話的真假,烏黑深邃的眸子裏既有懷疑,可更多的是想要知道真相的急迫,他很想要知道,他們之間,是不是或許不用像現在這樣。

“娘娘進宮後一直在努力想讓自己成為一位名副其實的娘娘,您在的時候她便開開心心,但每次在您上朝去不在的時候,她便比誰都努力的在學寫字,一停不停地寫,寫了又扔,奴婢看著不忍,將娘娘扔的字都給收了起來,您好好去看看,就能明白娘娘對您的心意。”

皇帝在風頭裏站了很久,玉樹芝蘭似的挺拔身影微微顯得有些蕭瑟,如同做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終於,他說:“帶朕去看。”

“是!”阿九隨即應聲,十分積極地在前頭帶路,炎禛跟著她往回走,福祿也跟在最後頭。

下人的屋子在正屋的西側,阿九在前面替皇帝打開門,恭敬地低著頭將他迎了進去,然後忙道了一句:“皇上稍等,奴婢這就去拿娘娘的字。”便走到墻邊的一個箱子那兒去取東西去了。

皇帝還站在門口,未有移步,他微側過頭,對福祿吩咐說:“你不必跟進來,就守在門口吧。”

於是福祿就立刻恭順地道了聲:“是”,退身出去,並把門也給帶上了。

這邊阿九已經拿了一疊連瓊寫廢了的字來,用雙手呈給坐到了凳上的皇帝,等皇帝一接下,就恭恭敬敬地垂頭站在一邊侍立著。

厚厚的一疊紙,寫的內容也不過都集中於一些國策經典之中,每張紙都寫滿了“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字寫得的確是不怎麽好,可讓從未接受過教育的連瓊寫出來,卻已經是難上之難了,她是費了多大的功夫,用多大的信念才會去做這種事。一張張翻閱,一點點心疼和自責蔓延。

再加上阿九在一邊緩緩說:“娘娘其實一直很在意她的出生,您不知道,娘娘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在家裏時便是這樣,您也是見過知道她那時的處境的。無人關心過娘娘,只把她當成不存在的,娘娘臉上不在乎地笑,但心裏又怎會真正是不在乎的?而且,娘娘的性子事實上比誰都要烈,別人這樣對她,她就偏生要活出一副完美無缺的樣子給別人看,說到底,娘娘是還是個極心高氣傲的人。進宮之後,她的出生就遭到了更多人的笑話,那些人明裏不敢說,暗地裏哪個不在說娘娘名不副實。娘娘玲瓏水晶心,又怎會不知曉,簡直是在乎得要命,可是她還是誰都不說,連您也不告訴,只一個人偷偷地開始看書寫字,從您那兒拿的幾本書,廢寢忘食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都快要翻得掉頁了,她依舊視那幾本書如珍寶,看得比什麽都重要。難道娘娘為您無私的改變,珍視您幾本書的程度,還不能證明她的心嗎?”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八卷(4)

一段長長的話講完,手裏的字也已翻了好幾遍,炎禛忽然放下了手裏的一疊紙,重重壓在桌上,萬分地懊惱,頭撐住頭疲憊地閉上眼,極其後悔無奈地低聲自語:“她如今定是恨極了我。”

但無論如何,他終究還是熬不住讓自己在如今得知連瓊的良苦用心還在這裏無用地坐著。她被他傷透了心,這次去挽回她若不接受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但是這一份歉意,他是必然要去講的。

炎禛下了決心果斷地站起身,擡起頭時,卻瞬間驚訝萬分,做夢似的喜出望外地看到了他心裏正在念的那個人,此刻竟隔著半步的距離就站在她的面前,一如最後見她的那一眼,額間鮮艷的鳳羽胎記,眼眸裏清亮的泛泛秋水,不是她還會是誰?大喜過望的他什麽也顧不上,哪裏還會知道心想事成這種事情概率極低,倘若真的出現也大多不是真的,只是他的眼裏只看得見她,只看得見那個眼角眉梢帶笑意的女子,一如既往地帶著七分嬌俏,三分柔情地看著他,他看得如癡如醉,恐怕就算知道這是個夢,知道是假,也會義無反顧地陷進去。

猶如一眼萬年的專註凝望,只一個眼神,卻仿佛能穿透一切,傳達出所有的情意,深刻自責以及無限的深情,這個眼神極長極纏綿,讓人不禁覺得,若是沒有其他人去喊停,大概兩個人會就這樣註視一輩子,直到化作一對石人,然後真正做到永生永世。

可是果真還有人出來打擾了,又或者甚至不能說是人,先見到的是一道光,憑空出現在皇帝的身後,而就在此時,皇帝被掃過身上的一束餘光觸及到,霎時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松柏倒下去。可幸又立即被速度更快的光幻化出來的一個人給穩穩接住了,那個人長相偏陰柔,鳳眼狹長,皮膚如女子一樣白皙皎潔,穿的是皇族專用的金線花紋錦服,袖口的精巧龍紋栩栩如生。他接住的雖然是個高大挺拔的男人,可卻能夠輕松如同無物,由此也可見他定然不會是個人。

阿九看到突兀地鬼魅一樣出現的人竟然沒有一點害怕,臉上的表情反倒是見怪不怪的,只是夾雜著幾分薄怒,她對來人沒好氣地說:“你現在來做什麽?我這邊處理得很好,別來礙我事!”

那人只自顧自地攙著皇帝往床邊走,直到將他安置到床上後,才轉過身來,唇角一勾,風華絕代,這便是素有大炎國花花公子之稱的人的絕世容貌。不是別人,正是威武大將軍,程王爺炎祺。

當然,此炎祺定然非彼炎祺,真正的一國之程王爺又怎麽會渾身上下都有著妖氣,他的美麗太過,其邪魅瑰異程度不是人類可以達到的。

阿九悠然走到了桌邊坐下,為自己倒了盞茶,卻也不喝,繼續說:“別用這副樣子對著我,這兒又沒別人,你現在的這幅樣子,真叫我看不習慣。還是說程王爺的這幅皮囊你用著上癮了,反倒不舍得換回原來的樣子了?嗯,璧和?”

璧和沒有在這個無用的話題上和她多做辯解,熟稔地使了個小法術就將自己變回了原本的模樣,一身黑衣,鼻線挺立,輪廓硬朗分明。

他朝她走過來俯視著問:“你對他用了攝心咒?”

阿九的面前被璧和投下的一大片陰影擋住,還是沒有去喝一口自己所倒的茶,盯著茶盞一邊把玩,似笑非笑地說:“不錯,真有眼力,我對他用的正是攝心咒。”

“若婳!”璧和終於叫出了阿九的本名,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說出了阿九的真正身份,阿九是假的,她真正的身份,是青丘九尾狐王的女兒,若婳,當年雪凰上神的侍女。

璧和嚴肅中帶著幾分不忍心痛,這一系列的局,若婳扮作人間女子阿九,他假用程王爺炎祺的身份,都是狐王的棋局裏的一部分。他是棋子,也早已習慣,可當若婳也被拉進這場棋局成為枚棋子之後,漸漸的,他居然覺得自己在發生改變,慢慢同情起和他同為棋子的人,慢慢的從同情上升到憐惜,再從憐惜到了如今的田地。他深知此乃大忌,棋子動了感情,下棋的人又怎麽能夠容忍,但不過就算此刻不被當做棄棋,哪怕能將熬到來這盤棋結束,身為棋子的結局終究都是要被舍棄,所以先舍棄與後舍棄到也沒什麽大差別。只是這一路走來,他看著若婳一點點從一只天真的小九尾狐長成現在為覆仇而生的絕情狠心女子,他看在眼裏,不忍在心裏。且不說因為那段本不該有的情意,只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便已經於心不忍得很,有時候,甚至想要背叛狐王帶著她逃走,去過避世隱居的生活,像普通的人類一樣。可是狐王的爪牙耳目太過遍及,他同樣不忍讓若婳去過亡命天涯的生活,所以也只能夠像現在這樣,默默地看著她,為她做力所能及的一切,只要她平安開心就好。有時她要是做得太過火了,自己便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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