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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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直起來,一雙銅鈴一樣的眼睛緩緩淌著血,鼻子裏不斷呼出氣。

雪凰先是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受了重傷的化蛇,然後發現荀意正看著結界的方向,表情凝滯怪異,於是也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

居然是均彥上神醒了過來。不知什麽時候,滿個房間都已經是破碎的結界碎片,像是九重天上的銀河一樣,而他正從飛出銀河的中心走出來,渾身沾滿金色的光暈,周身有星辰環繞。這樣的出場,就是比起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七色的雲彩,也毫不遜色。

均彥面無表情,手提一把血色環首刀,如同從幼時修習歷史時,學堂裏掛的他那張作為模範的畫像裏走了出來,拿著他的兵器——上古神器之一的莫邪刀,通身氣派。好一個默默守護蒼生的逍遙上神,即便是在仙山瀛洲裏隱居了萬年,一旦動起手來還是絲毫不含糊。如此看來,天君似乎是不清楚他禦弟的實力,讓元昊來幫他,只不過是多此一舉。

上神就是上神,知道什麽時候登場才是最重要的,不等到非他不可就不輕易露面,這才是真正的拯救。

雪凰想拉著荀意去均彥上神後面躲躲,一拉她卻發現怎麽也拉不動,終於發覺荀意已經看著均彥看呆了。她有些無言以對,看得出來荀意對均彥也並不完全無情,只不過,兩人冷戰,就不能等到先解決眼前問題再說嗎?等到除去化蛇安全了,再鬧也不遲不是?

荀意不動,雪凰和均彥上神不熟,一個人也不好意思躲過去,只得跟著她繼續縮在一旁,默默望著並未向這邊看過來的均彥。

化蛇突然運起渾身力量又直了起來,悲憤地一叫,有飛沙走石之勢。它目光兇惡地緊盯均彥,和他手裏的莫邪刀,目眥欲裂。所有人都以為它要發起最後一擊,可是沒想到的是,化蛇竟突然轉了方向,向雪凰和荀意沖了過來。

雪凰深知化蛇聰明,但也想不到它聰明到這般境地,竟還懂得挾持弱者當做人質之法。現在的境況,即便就是均彥上神再厲害,恐怕也不敢妄動了。

雪凰以為自己死期註定將至,心中不免回想起她的一生來。她若以誕生之日排,便是鳳凰之四女兒,若以破殼之日排起,則是鳳凰幺女。不到五百年的短短一生,沒有經歷什麽苦難挫折,連每只鳳凰都要經歷的涅槃都還未度過,可以說是在爹疼娘愛,兄呵姊護中茁壯成長,如一朵從未遭過風吹日曬,以金汁玉露小心澆養的天逸荷蘭。一直渾渾噩噩,以為這輩子能夠永遠這樣不谙世事地活下去。直到,當了元昊的徒弟,確切的說,應該是直到被他的淩霄劍刺了一劍。那一劍,讓她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責任,明白了自己的錯,她明白了,不管身邊的人對自己再好,好到哪怕她一無是處都可以讓自己過上人人艷羨的生活,也不可以理所當然,不可以因為別人對自己無法無天地好就真的無法無天了。她總歸有一天是要脫離家人懷抱的,那時候,她會一無所有,會從天堂掉下來。

而這個深刻的道理,是那個自己渴望他來,卻始終沒有來的人教她的。現在,她也不期望他會來救她了,只是,很想見一見他。她快要死了吧,想見的卻不是慈愛的爹娘,不是親切的兄姊,而是,一個沒多大情誼的所謂師傅,元昊。

但她還是讓自己別再對元昊抱有幻想,他太薄涼無情了,雪凰不想步拂柳的後塵,徒增死前的淒涼怨念罷了。若是執念太深,說不定就不能輪回了,不過,若是三魂六魄都被化蛇吞了,大約也不存在什麽輪回了吧,這個六界,再不會有一個丹穴山的雪凰上神了。

雪凰原本是靠著荀意一同縮著的,忽然卻覺得身邊的人一動,自己差點又摔了一下。雪凰詫然一看,就看到荀意已被均彥上神拉走了,她似乎還在反抗,可是,眼裏還是有淡淡的欣慰。均彥上神和她定然有貓膩,雪凰到了這時竟然還可以笑得出來。被自己喜歡的人救了,荀意此刻肯定是開心的吧,她也的確是應該和均彥上神好好繼續前緣。

化蛇被均彥在眼皮底下救走了人,十分憤慨,更加死死盯住雪凰,流著血淚的野獸的眼睛,泛出熊熊怒火。

均彥上神先是不知施了個什麽法,把在他懷裏不斷掙紮的荀意給禁住了,然後本著一顆神仙的慈悲心要去解救雪凰。莫邪刀高高舉起,泛著寒涼的冷光,如同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月色,刀鋒淩厲,刀尖的光芒流轉,耀眼得似能發出清脆的聲響。

其實事到如今,雪凰已經不大在意生死了,均彥上神若能救她,便是他的恩德,若是不能救她,就是自己福薄。他長著一張與元昊三四分像的臉,雪凰知道是幻象,卻還是不自覺將他當做元昊,如果真的是,該有多圓滿?

本來以均彥的能力,將受了重傷的化蛇一招斃命,再毫發無損地順手救下雪凰,並不是什麽太難的事。只是,就在莫邪刀要穿入化蛇七寸的關鍵時刻,廂房的門一下子被推開了,於是所有人都看向了門口那個姍姍來遲的人。化蛇便趁機越窗飛逃了,並且還帶走了雪凰。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雪凰期待已久的元昊,可他此時的出現,卻不僅沒有救了她,反而還害了她。本來的營救,成了間接傷害,也不知該說是世事無常還是無巧不成書。

元昊進門時只看到一抹熟悉的白藍色從窗口飛越了出去,和一道豺色長影一起,心頭頓時冒起一道無名的郁結和強烈擔憂。一向守禮的他竟沒顧得上問候一句醒過來的四叔均彥,和問一句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女裝荀意,急急忙忙就跟著化蛇越窗而追。

均彥隨手解了給荀意設的禁錮,沒了平時的那種慵懶,十分認真地對她說:“看來,明日之約要提前了。”

“是。”荀意聽他就事論事的語調,卻沒了原以為會有的輕松,反而是隱隱的心涼。

元昊孤身一人飛快去追帶走雪凰的化蛇,也不知自己怎麽就會急成了這樣。他在夜色裏尋了許久,終於在陽山腳下的一片蘆葦蕩裏發覺了一點線索。

是一灘化蛇留下的血跡,散發著濃郁的腥味,還有星星點點沾染在蘆花上,在微弱月色下面更顯得恐怖,像是兇案現場。而夜風一吹,蘆花飄飄搖搖,使得血腥味更加強烈地彌漫在風裏空氣裏,那些隨風點頭的蘆葦,飄揚在風裏的淡淡血色葦花,像一場下在黑夜裏的大雪,只是那白茫茫的雪花裏,夾雜了幾朵桃花。寂靜的夜,高高掛著的寒月,偶爾在月光裏出現的葦花,無不讓人提起了一顆心。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卷(2)

他順著風裏的血腥味悄無聲息地追尋,生怕打草驚蛇。大約走了有一柱香的功夫,在密密的蘆葦叢中發現了一道被壓過而形成的小路,被壓得七零八落的蘆葦看上去殘敗不堪,染滿了赤中帶黑的鮮血。毫無疑問,化蛇便是從這裏穿過蘆葦叢的。

元昊靜靜地從這條染滿了化蛇鮮血的小路走過去。一路走來,沾染了血色的濕地,將他的靴子也浸得一圈發紅。

這條小路彎彎曲曲的大概也有五六丈,他走完了整條路,才發現掩映的蘆葦叢後面赫然有一個碩大的洞口,石壁上沾著血跡,洞裏頭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清。

他在手裏變出一個火折子來,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墻上到處是血手印,像是死前的人痛苦地扒墻留下的,腳下不時會有骷髏或腿骨被踩碎的聲響傳來。走過堆滿累累白骨的山洞,是兩個山洞口,元昊略低頭看了看血跡的方向,自信地冷笑了一下,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左邊那一個。第二個石洞裏沒有白骨,頭頂上的石壁,時不時有濕氣凝結而成的水珠叮鈴滾落下來,地上是一灘灘偶爾被上面的水滴砸落,擊出一道漣漪的水潭。

越是走近,就越能看見從山洞深處發來的光,元昊忙加緊了自己的腳步。

化蛇此刻正纏著雪凰,噝噝沖她吐芯子,口水幾乎要沾到她臉上。雪凰拼命往後避開那條紅彤彤的信子,只恨自己沒有靈力,遭受這樣的屈辱都不能反抗。若是在平時,她定是要把這條不知死活的化蛇燒得灰都不剩,才方算報了這奇恥大辱。

她一邊一點點閉眼往後躲,一邊絕望,幾乎快要落下已經百八十年不曾落過的淚來。空白的腦裏勉勉強強勾勒出幾個人的面容來,然後一一與他們告別,別了,爹娘,別了,兄長姐姐,最後,別了,元昊。

化蛇的洞裏擺滿了不知它從哪裏收集來的各類明珠,無燈火而自明,通亮得猶如白晝。

元昊一出現在洞門口,就看到了化蛇正張著血盆大口作勢要吞雪凰。也不知哪裏來的滔天憤怒,舉著淩霄劍快若無影地飛沖過去,如同狂暴,只一招,就直接準確地刺入了化蛇的七寸,然後又簡潔明了地抽出了劍。一道血柱,濺到他的臉上,把一張已經冰涼透骨的臉突顯得更加鬼魅,容貌更妖冶,表情更無情。

整個山洞都響起化蛇驚天動地,如同磬音的痛苦叫聲,它粗壯的身子立即放開了雪凰,借背上一對翅膀飛到一旁不斷扭曲翻滾著。

雪凰不敢相信地睜開眼睛看著突然降臨的元昊,一雙噙滿了淚水的眼睛終於再也忍不住,掉下了滾燙的淚來。他來了,他終於來了,沒有金甲戰衣,沒有七彩祥雲,沒有周身星辰,只有一把冷劍。可是,只要他來了,只要是他,就夠了。

她將自己受的委屈統統用眼淚釋放了出來,沒遮沒掩,哭的像個孩子,連呼吸都有稍許些不穩。

元昊一時也慌了心神,不是沒見過姑娘家哭,只是從未見過一個姑娘家哭得這樣不顧形象,這樣,讓他心裏發疼。他把淩霄劍放到了另一只手裏,把右手騰了出來,伸過去不熟練地幫她擦眼淚,發現眼淚這東西原來竟是這般的滾燙,讓自己的手心裏微微有燒灼的感覺。

他一點點幫她拭淚,一點點感受雪凰的眼淚帶給他的觸覺。本來,也是個挺和諧的畫面,可雪凰卻突然猛地撲了上來,將毫無準備的他帶得完完全全靠在了自己身上。元昊眼神一變,片刻的溫柔變成了驚訝,自己什麽時候這樣被個女仙占過便宜?而且還是自己的徒弟?

他本要下意識推開,可卻聽到了一道帶有濃重鼻音的哽咽聲,讓他再也無力做出這樣殘忍的事來。

雪凰將頭埋在他的懷裏,沙沙地說:“師傅,雪凰知道,你總會來的。我等你,等了好久,原本……原本我以為你不來了,可是……可是……”

話沒有說完,被她的一陣哭泣聲打斷。元昊垂眸拍了拍她起伏的背,原來,是以為自己不來救她了,可真是個傻丫頭。他安慰似的笑了一笑:“師傅當然會來救你,來得晚了,是因為之前,化蛇用了個調虎離山之計,用一個分身將我引開了。”

“嗯。我知道,師傅一定是有原因的。”雪凰平生裏第一次這樣善解人意,第一次這樣被動地等待到了卑微的地步,可是自己卻一點沒有察覺。她忽而從他懷裏擡起了頭,一雙含淚的眼睛比夜明珠還要明亮,她緩緩地說,“雪凰,相信師傅。”

懷裏的溫香軟玉一離開,元昊只覺得胸口一空,冷冰冰的一片,胸襟前居然已經被她哭濕了,也不知,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元昊看著雪凰近在咫尺的臉龐,正在楚楚動人地看著自己,醞釀著淚水的眼睛還要拼命擠出來一個笑,竟是覺到自己再說不出什麽話來,和當年在西方極樂與三千佛陀講經時的口若懸河相比,是多麽的不可思議。

他原本還想再撫慰撫慰雪凰,她卻忽然推了自己一把,一時竟能將他推得移了幾步,可見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元昊不明白地扭頭看她,卻只聽到她像是用盡全身力量般在吼。

“快走!”

等他完全看過來,便只見到七寸上已經沒有一點傷口的化蛇重新撲過來,兇神惡煞,虎虎生威之勢。

元昊訝異它這樣驚人的覆原能力,他也知道上古神獸是殺不死的,只有與它屬性相克的東西才可以徹底被毀滅。但是,化蛇的自愈能力也太快了些,這樣下去,恐怕等不到自己找到它的相克之物,一路上就要多少次被它打亂。

淩霄出鞘,深深刺入化蛇七寸,元昊深知這不過只是個拖延時間的方法,但當時是,也只能做這樣耗費力氣的無用功。

趁著化蛇再一次自愈的短暫過程,他簡單對雪凰交代了起來:“雪凰,化蛇是上古神獸,只有相克之物才能徹底殺死它,化蛇性屬水,水本能克火,但是,正所謂反者道之動,有時火,也同樣能夠克水。”

雪凰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現在,自己連修為都沒了,與凡人無異,又怎麽禦火?她自責地說:“可是我現在……”

“我有辦法。”元昊打斷她的顧慮,從懷裏拿出了一小塊白色石頭似的東西。“只要用這個就行。”

白色石頭長得很眼熟,雪凰一眼就把它給認出來了。她疑惑地接過來打量了一番後,問:“這不就是我給你去救拂柳的鳳凰臺嗎?”

“沒錯。當初救她只用了一半。”元昊講得很簡要,“我去拖住化蛇,你用鳳凰臺讓自己重新恢覆修為,記住,一定要盡力快一點。”

雪凰接了師傅托付給自己的大任,想著絕不能再拖累他,牢牢握了握自己的鳳凰臺,認真點頭說:“是,我知道。師傅請放心。”

“好。”元昊突然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提劍,轉身而去,背影凜然威嚴。

他和又已經蘇醒過來的化蛇打起拖延戰術,不進攻只防守,把化蛇引得到處游走。雪凰深刻明白自己現在背負的壓力有多大,不敢多浪費時間,不做片刻猶豫地將鳳凰臺放在手心裏,融進體內,強行喚醒封住的修為。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卷(3)

當下元昊與雪凰,一個與化蛇全身心周旋,一個入定喚醒靈力,誰也沒有註意到追過來的均彥和荀意。他們兩人倒也無意叫元昊和雪凰註意到自己,站在山洞口就看了起來。

半柱香的功夫過去,化蛇被元昊拖得有些累了,動作不再那麽敏捷,時不時要在追的過程中喘上幾口大氣。元昊趁機看向了雪凰一眼,發現她即將喚醒修為,唇邊掛上了一抹笑,一個轉向將化蛇引到了她附近。

化蛇已經毫不知情地被引入了危險範圍內,元昊看準好時機,將淩霄劍再一次穩準狠地刺入了化蛇的七寸。

與此同時,一道沖天發紅的三昧真火燃燒在了它身上。雪凰雙手為掌,源源不斷燃著非萬年玄冰不能熄滅的鳳凰三昧真火。

化蛇痛苦至極,比刺中七寸還要痛苦萬分,瘋狂的扭動,磬音震天,無助絕望地仰天張開大口,滿嘴獠牙發出森森白光。但它最後暴怒了也不過須臾,就終於以無力動彈告終了,粗壯的身體在火裏滋滋作響,如燃燒一段木頭,慢慢發黑,慢慢化為灰燼,慢慢灰飛煙滅。

雪凰撤了法術,就感到一個頭暈目眩,差點當場摔在地上。強行喚起修為,又立即一下耗費了那麽多靈力,現在果然還是有些承受不住。

她撐在一塊石頭上捂著胸口歇了一歇,就馬上有元昊過來慰問,他虛摟著雪凰的腰,關切非常地問她:“你還好嗎?”

雪凰面色蒼白地擺了擺手,沖他一笑:“沒事,我沒事的。”

然後就有明明應該是主角,卻成了配角的均彥上神和荀意走過來好意問切。雪凰客氣地對他們都笑了一笑,若是要她說話的話,此刻卻是真的沒力氣說了。

她模模糊糊,神志不清地聽到均彥上神對她大加讚賞:“雪凰上神果然是年輕有為,有勇有謀,我的太子侄兒元昊,竟也只能成了你的幫手。”

她還聽見他說:“雪凰上神這是靈力消耗太多,以至於虛弱不濟,不如由我來幫你度一些修為,也好還你這個人情。”

不過還沒等到享受到均彥上神的萬年修為,雪凰就已經暈了過去,暈前只覺得自己白白錯過了一個大便宜,哀怨悲戚得很。

醒過來的時候又是在泠善殿,雪凰環視了一圈已有些熟悉的地方,沒有元昊的影子。那句冷冰冰的狠心話,卻又在自己耳畔響起。

“你也用不著習慣,這是唯一一次。”

反反覆覆,如同一個殘忍絕情的魔咒般回響,讓她每一次快要偏離軌道的時候,就像警世恒言一樣敲她一下,終於,再也不敢胡思亂想。

不過,師傅講完了這句話以後,似乎自己也並沒有怎麽遵守,所以,她應該也用不著太當真吧。師傅平時說過的傷人話也不算少了,何必就偏偏把這一句放在心上?

雪凰一個敏捷動作坐了起來,起來急了,頭又有點犯暈,於是伸手按了按太陽穴提神,然後整了整身上的白色羽衣。衣服在回到九重天的時候就已經自動變回來了,整理好衣服,接著就想要穿了鞋下床。

把那雙碧霞雲頭鞋穿好以後,她匆匆幾步就撩開了水晶簾想走出泠善殿去,沒想到又是頭暈目眩得厲害,只好隨手坐在了那張紅木八仙桌邊上的四角紫檀圓凳上,撐著頭沈沈呼吸了一陣,打算只能等緩過來才能有力氣出去。

桌上的蓮紋高腳鼎爐裏一枝白檀線香已燃了一半,正裊裊升起濃郁的香味,這香原本是在下凡間之前就點著的,沒想到在凡間過了那麽久,經歷了那麽多,在這九重天上,也不過也就是半柱香的功夫罷了。

雪凰望著這似有若無的煙生煙滅不禁唏噓了一陣,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自己和元昊這一次去了一趟人界,明明過得很充實,明明期間發生了那麽多。比如說和他在一把傘下坐亭觀雨,比如說在土地廟裏度過一夜,比如說在聚勝樓同桌吃飯,雖然他只是喝了幾杯茶,再比如說,他最終在化蛇口下救了自己,又與自己聯手除了這只兇獸。這一切的一切,真的只是在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裏發生的嗎?她有些不敢相信,不願接受,這一些回憶,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自己在這滿滿的一室白檀香味裏做的一場夢?

有個典故叫做莊周夢蝶,雪凰現在,就是這種迷失的心態,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夢醒來,還是自己夢開始了?

如果可以選的話,她到希望,活在剛剛那個世界裏。雖然在那裏自己是個凡人,可是卻能有細致入微觀察身邊每一件事物的小心思,可以感受到很多做上神,法力無邊之外的簡單樂趣。例如觸碰一朵花時的心靈悸動,例如品嘗食物的滿足幸福,還例如,在那個世界裏,師傅他對自己很好,即便他到最後才出現,可師傅是有苦衷的,他心裏,是牽掛著自己的。

越是懷念那個世界,就越是害怕這個世界並不是這樣的,雪凰甚至開始害怕在這個世界裏看到元昊。如果他不過是把在人界的時光看做是一個夢或一個劫,那麽自己獨自記著又有什麽意義呢?如果他真的那樣,自己是該忘了,還是假裝忘了呢?

她糾糾結結想了很久,眉頭越來越緊鎖,居然頭也不暈了,只來來回回,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個問題。剩下的半柱香也已燃盡,最後頭腦裏雜亂一片,已經分不清是被滿屋的白檀香味充滿,還是被這個問題灌滿。

直至那紅木大門被一下推開,透進來一室的光。雪凰被突然的光線與聲音打斷思緒,驀地一驚,猛然轉過了頭。

來人正是泠善殿的主人元昊,他已經換上了一件九重天上的常服,明紫色的底色,繡以精致繁覆的大小交龍圖案,費時卻極其巧奪天工,雲霞織就,瑞光四射,漂亮奪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黑發已用一個束髻冠束起,看上去正式得像是到天君那邊去了一趟回來的樣子,大約是在自己休息的這段時間裏,去把除化蛇的事和天君稟報清楚了。

雪凰也知道師傅站著自己不能坐著的規矩,強撐著站了起來,守禮地問候了一句:“師傅,您從天君那回來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其實是有些緊張的,緊張元昊回應她的語氣,到底會是平涼的,還是溫暖的。期待溫暖,害怕平涼,於是既希望他說,又希望他別說,永遠留給自己一個幻想也好,只不過,又怎麽可能一輩子活在幻想裏呢?

元昊的聲音已經在陽光裏傳過來,他嗯了一聲,說道:“天君說,你做得很好,還說,為了感謝你奮不顧身為六界除去一大害,特賜予老君煉的金丹一枚,可使你的修為更加精純,順利度過涅槃。”

說罷已變出一個盒子來,圓形手掌大小,像女子的首飾盒一樣精巧別致。

雪凰伸手小心接過盒子,受寵若驚的表情之後,漸漸浮起一個笑容,雙目彎彎像月牙,面龐柔和得像塗上了一層光輝。

真好,師傅現在對她的語氣是和在人界一樣的,還是暖暖關切的,讓自己心裏如同一團棉花一樣棉軟了下去。如果師傅可以一直這樣,她一點也不怕再多沒幾次靈力。雪凰也不知自己何時已變得如此患得患失,在意一個人對她的態度到了這樣的境地,越來越卑小,越來越不像自己,而最可怕的,是自己還深陷其中,渾然不知。

她擡頭望著元昊甜甜道了一句:“謝謝師傅。”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卷 芙蕖田田 青絲綿綿 第九卷(1)

元昊略點頭,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的樣子。就這麽沈默了一會兒,他動了下目光,忽然說:“今天時辰還早,不如,我帶你去看看我們九重天上的芙蕖。”

略側的臉融入在一片陽光裏,九重天上金色的太陽,把他的黑發變出了一種淡淡的,勾人心魄的琥珀色。一張原本寒涼的臉,也因這些似有魔力的光線而褪去了堅冷,慢慢在解凍融化,柔和真實起來。染成金色的睫毛在光暈裏微微顫動,投在棱角分明卻已經變柔的臉龐上的影子長得像把扇子,散發著搖曳的魅力。

雪凰聽到自己心跳停了一下,師傅他說的是?共看芙蕖?一顆鳳凰心忽又勃勃狂跳了起來,一會兒暫停,一會兒飛跳,明明就是走火入魔的跡象。可她想的卻是,師傅他,該不會是魔障了吧,怎麽人界一趟回來,變得如此溫和可親了。不過,這樣的師傅雖從未有過,卻是她心裏一直盼望的,所以不管如何,她都想牢牢把握眼前的幸福。

她喜出望外地不停點頭,笑靨如花:“好好好,徒兒也一直想看九重天上的芙蕖,只是苦於一直沒有機會。”

元昊低頭而笑,又讓雪凰一陣悸動。他十分平易近人地說:“走吧。”

這定是老天爺憐惜自己除化蛇太辛苦了,所以給編織的一場黃粱夢。雪凰跟上元昊的步子這樣想,否則,元昊此人就是轉了性子,也不至於轉得這樣快,這樣徹底。她一步也不敢落下,緊緊跟在元昊身後,就算是轉瞬即逝,也要好好珍惜此刻。

走出長樂宮,去往芙蕖池先要穿過三四條轉折的廣闊大道,一路走來見到了九重天上各式各樣的仙宮,間間飛閣翔丹,檐牙高啄。有的玲瓏精致,水鄉般的秀麗,風吹時搖動宮殿角上的九九八十一個金鈴,脆響清通。有的大氣磅礴,按照均衡有律的原則如畫卷般展開,仿佛隱隱還能感受到上古時宏偉的節奏韻律。

沿途看遍了神界全然不同於丹穴山上的建築風格後,雪凰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家與元昊家的區別,氣度家底,非身份資歷可彌補。自己家再怎麽著在六界裏有地位,也不過就是個是個上古鳳凰一族,靠萬千年積累下來的名聲博得六界尊重,可是神界不同,人家靠的是實打實的權利富貴,以最有說服力的方式成為六界裏的老大,雖難免沾了些銅臭味,卻是個讓人不得不臣服的硬道理。

在打出生來見過的最奢靡極致的地方驚嘆了一回,雪凰已跟著元昊走上了一座九曲十八彎的橋。九曲橋架在芙蕖池上,曲折迂回,貼近水面,走上去就像在河面漫步,如同凡間那些園林裏的設計。每一彎曲處的玉石板上均雕刻著一朵季節性花朵,四角則分別雕刻彩雲,如正月水仙、二月杏花、三月桃花……直到十二月臘梅,並在九曲橋頭尾的兩塊石板上各雕刻一朵芙蕖。仙氣繚繞在腳邊,低頭觀賞芙蕖花時幾乎看不到自己的腳面。

九重天上沒有月亮陰晴圓缺,沒有太陽東升西落,亦沒有四季周始變化,時時刻刻都盛開著芙蕖花,花骨朵變成抽出幾小片花瓣,幾小片花瓣變成大開盛開,大開盛開變成化為蓮蓬,然後蓮蓬被專管芙蕖池的小宮娥摘去,再長出一個花苞來。這樣地循環往覆,千年萬年都是沒有雕零衰敗的。雪凰在丹穴山時常常吃到爹娘從九重天上拿來的新鮮蓮子,覺得這蓮子好吃,長它出來的那一片芙蕖一定也是極美的,所以早就對芙蕖池神往已久。

可今日一見,心願得以滿足,卻覺得並沒有想象中那樣美好,甚至還比不上在凡間那片郊外山茶花帶給她的震撼。這裏的芙蕖花美則美矣,偏偏少了一樣植物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一份生氣,一分樸素的生氣。它們太美了,活在幻象裏,就好像有一種說法,如果世上只剩下了春天,沒有夏秋冬,那麽春天也就不存在了。這些花也是一樣的,因為沒有雕零枯敗,所以它永永遠遠這樣美著,卻讓人產生了審美疲勞,不再珍惜,不再為它停駐。眼開則花開,眼閉則花寂,久而久之,那些原本或許也是有生氣的花就越來越失落,想方設法讓自己更加美,裊裊如亭亭玉立的舞姬,卻還是沒有人匆匆看上一眼。

元昊似乎察覺到雪凰的表情並沒有來時的興奮,反而是有些失望,於是停下來倚在了橋上,背靠著玉石壁問她:“怎麽,覺得這芙蕖池並沒有想象中的好?”

雪凰畢竟還是覺得直接說實話會讓元昊的面子上掛不住,違著心假裝笑了一笑,也背靠在了他身邊,仰了仰頭,說道:“凡人裏有個周敦頤,寫過一篇《愛蓮說》,裏面形容蓮花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可是在這九重天上,樣樣沒生命的東西東西都比凡間的好,除了這些有生命的,因為太好,反而失了應有的純真可愛。”

“你對這些倒也精通。”元昊輕笑讚了一聲,說,“《愛蓮說》裏還有一句,說它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今日,我就帶你近觀這些芙蕖。”

去凡間回來一趟的元昊果然是著了魔障了,就這短短的時間裏對她的笑,已經遠遠超過之前所有加起來的。雪凰幾次下來,驚艷著驚艷著也就驚艷習慣了,終於能夠做到面不紅心不跳地對待。

只看到元昊在水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就有一葉小舟打著旋兒變了出來,本來是一朵芙蕖花那樣大小,然後隨著旋轉越來越大,變得桌椅那樣大小,再是大門那樣大小,不出片刻,就已經是正常舴艋舟那樣的大小。

雪凰有點詫異地趴在橋上看了看水面上浮動的舴艋舟,又回頭看了看元昊,猜到幾分卻不敢相信,生怕是樂極生悲。咬著唇問:“這……這是……”

“這是一葉舴艋舟。”元昊這樣回答她。

“我知道。”雪凰無奈地低了低頭,喘了口氣擡頭說,“我是問,這是要做什麽?”

“泛舟,芙蕖池上。”他說得溫柔棉和,如同在說一句纏綿不盡的情話,引得空氣裏仿佛有暗香浮動,勾得雪凰腦中一片嗡嗡聲,滿心滿眼都只剩下滿天的桃紅色。

元昊說完,一個飛身上了舴艋舟,然後在上面示意讓雪凰快些上船來。

雪凰的腳下早已經再聽完他說的那一句話後輕飄飄的,上船時差點重心不穩一個趔趄,又在他面前丟了大臉。

終於還是不怎麽美觀飄逸但還是安全地上了船,雪凰生性怕水,站在船上小心翼翼的,局促著不敢有大動作,賞花一事更是拋在了腦後。

元昊在她背後笑了一聲,引得雪凰自尊心受損地轉過頭去嗔他一眼。而就在她這個轉頭的動作裏,舴艋舟一個轉彎,嚇得她連忙驚叫了一下,伸開雙手去保持平衡。又是東倒西歪,又是厲聲驚叫的,沒有一點點上神的儀態,叫旁的人看了,鐵定是以為從哪個宮裏偷跑出來玩的小宮娥。

她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行為,使得元昊再次發笑,笑聲爽朗純粹如明媚的少年。笑累了,他便自顧自地在船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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