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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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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面表情愉悅地看著雪凰自顧不暇的樣子。

只是再怎麽不濟,一個上神,在船上鍛煉了一盞茶的功夫以後,也就漸漸習慣了。雪凰已經能夠緩緩走動,張著手一步步輕移,活脫脫像是某種動物。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卷(2)

元昊識破了她像哪種動物,覺得越看越像,倚在船上禁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意識到自己失態後,連忙用手去掩嘴,露出的一雙眼睛精明閃亮。

“你笑什麽?”雪凰張著手立在船頭,歪頭不解的問他。

“沒什麽。”他說,他伸起捂住嘴的手,上上下下點著她,“不過是看你……活像你的一個遠親。”

雪凰努力地聯想,自己現在是像什麽呢?立在船頭,亭亭玉立,難道是……她恍然大悟說:“你是說,丹頂鶴?”

“不是。”元昊繼續點著她,眼睛在光線下微微瞇著,“不過也近了,你再想想。”

“不是丹頂鶴?”雪凰很認真投入地在想,如果和丹頂鶴近了,那必定是種水鳥。可是除了丹頂鶴,還有哪種凡鳥能夠用來形容自己的風姿綽約呢?她一種種去想漂亮仙靈的水鳥,但都覺得不足以比擬自己的神韻,站在船頭猶豫了很久。

元昊悠然靠在船上笑意越來越大,不常見的笑容,竟是那樣攝人心魄,一笑一掩之間,令滿池頓時芙蕖失色。他微微擡著頭,下頜線完美柔和,皮膚如同精雕細琢的白玉。滿池的紅色襯著一抹紫色的雲錦,和輕輕飄揚的烏雲黑發,亮麗奪目。修長的手指慢慢探出去,隨手拈了一朵芙蕖下來,放到鼻下嗅了嗅,然後漫不經心地把玩在手裏。他隨口念起一句詩:“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他對著芙蕖花蹙了一下眉,“春江水暖……什麽先知來著?”

“春江水暖鴨先知。”雪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在自己師傅面前顯露才學的機會,毫不猶豫就擺弄起了自己的學識,原還以為他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沒想到,也不過爾爾,這世上也還是有他不會的詩句。就像揪出權威的錯誤那種成就感,雪凰得意洋洋地站在離元昊一尺遠的地方驕傲地笑。

不過,興盡悲來,雪凰又有些疑惑,這句詩明明很簡單很通俗,元昊又怎麽可能不會?而且他又做什麽平白無故念起這句詩來,這個芙蕖池又沒有桃花,也沒有……沒有……

腦海裏忽然出現了一只走得東倒西歪,蹣跚可笑,又一邊走一邊嘎嘎叫的五色花鴨子。雪凰沈了沈臉,面上的顏色變了三變,從白到紅,從紅到綠,再從綠到白。她仿佛聽見了自己的尊嚴被踩碎了的聲音,怒意從腳下騰地傳到了頭頂。也忘記了自己在船上走不穩當,不管不顧地向又因她的後知後覺,而忍不住大笑起來的人沖過去,竟也不跌跌撞撞了,此幾步走得無比順溜。

她如同一只爆發的小獸一樣撲過去,像是恨不得要把元昊咬死,以洩心頭只恨。可是也不知哪個偉人說過,任何事都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所以雪凰走在自以為的通暢大路上,也被船頭和船艙之間的橫隔給狠狠絆了一腳。可幸結果也沒有差得太多,她還是十分精準地撲到了元昊身上,只不過,撲這個字產生了新的釋義。

本來是惡狼撲食的撲,此時卻成了餓女撲郎的撲,可見只字之差,卻是差之毫厘失之千裏。如今兩人的姿勢是這樣的,男在下,女在上,男子的手被突如其來的情況驚得一松,原本松松拈著的芙蕖就失手掉了,在池裏激蕩出一團漣漪。兩人的密密長發糾纏著漂浮在池中,勾勒出一道道花紋,三千青絲旖旎開,曳池三尺,如一團雜亂無章,胡亂糾結的水草。

鼻息間盡是濃香醇厚的白檀香味,那樣充斥環繞在她的全身,讓人迷迷糊糊,不知所措。頭腦裏是空蕩蕩的感覺,眼前,一片光明,眼前,一片漆黑。最近的地方原本是一朵出水半人多高的花骨朵,亭亭立在一片碧玉小傘似的荷葉邊上,忽然也在這一剎那開了,緩慢地,快速地,綻放出最好的年華。

岸邊似乎有從哪裏飄飄蕩蕩傳來的飄渺唱詞,“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反反覆覆在回響,猶如一個艷妝青衣,伸出七尺多長的水袖,在半空裏劃出一道圈,一道弧,一道永不落下的驚夢。

雪凰卻從夢中驚醒了,本來是想要一把推開的,可是又覺得這樣做太不禮貌了,似乎在嫌棄元昊似的,於是決定慢慢推開他。可是這樣慢慢的推開,又仿佛是自己在不舍,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被她做得緩慢困難,支離破碎。最後勉勉強強地才和他完全保持開距離,僵硬地退到了一邊,把頭側向一旁,欲蓋彌彰地去看一池被乍起的風吹皺的春水。

此時心境亂糟糟的,卻還是有空餘的頭腦去想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麽元昊全程一點反應也沒有,不推不就,任由她一個人緊張失措,臉紅心跳?

雪凰很想去看看他現在的表情,是和自己一樣的面紅耳赤,還是,不動聲色,抑或者是,厭惡?

只不過沒臉轉過去罷了,她側身一手架在小舟沿上,不時用指甲交替拍一會兒,不時把舟沿握得牢牢的。說是在看芙蕖,卻是什麽風景也如不了眼,眼前只有一片瑰魅的顏色。

“你的頭發濕了。”背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傳過來,沒有厭惡,沒有平淡,也沒有不穩的顫動,還是之前的溫和。

雪凰深刻地感覺到了背脊一陣涼意。果然,頭發濕了。

她一點點扭過頭來,看到元昊和自己一起打濕的發早已在出水時就幹了,洗濯後更加熠熠生輝,襯得他面如冠玉,儀表堂堂。表情麽,和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依舊溫溫的,嘴角掛著抹似有若無的清淺笑意。

元昊一點征兆也沒有地揉過來了雪凰的一縷濕發,在右手食指上繞了幾圈,看著自己手裏的頭發說:“我幫你攏攏發。”

莫不是她還沒有從剛才白檀香的籠罩中緩過神來,聽錯了吧?師傅他,竟然還會攏發?

不對,自己現在需要更加在意的,應該是他說他要幫自己攏發。這這……會讓她折壽的。

舴艋舟搖搖蕩蕩,在芙蕖花裏極緩地前行,不時被探出水面高高立著的花朵或荷葉擋一下。紅的花,綠的葉,隱掩得密密麻麻,陰涼幽靜,空氣是清晨荷露的清香。近距離看這一池芙蕖,因為有了人的在意,終於美得有了些欣喜愉快,未開的齊齊綻放,盛開的妖嬈搖曳,爭奇鬥艷,又相處融洽,互相成為映襯,互相增添對方的美,融合成一道再美麗不過的風景。細細的莖像是支撐不住花和葉,在無風的環境裏自如晃動,有一星兩點盛在葉心的露水,被這一晃,就顫巍巍打個轉兒落下水裏去了,似有若無地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整片芙蕖花都像活了一樣舞起來,像是一道隱形的力量,剎那從這一端,傳到那一段的盡頭去。

此時的芙蕖池很美,是雪凰心裏想的那種富有生氣的美,只是她卻無暇去看。只垂了個頭,安安靜靜,一動不動地坐在元昊前面,手心裏已經微微有了汗意。

雪白的指尖勾起烏黑的頭發,緩慢輕柔,像是帶著滿溢的濃情與珍惜。他先是輕輕拿下一枝鳳羽釵,然後松了松浸濕的發,濕意落入他的手心,瞬間從微涼變得溫熱。其實,他大可以用一道法術把濕發變幹,卻偏偏什麽法術也不用,只這樣握在手裏等著它幹,也不知是因為有趣,還是因為,想要多一會兒的依存。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卷(3)

黑發濃密,像層層疊疊的烏雲,用自然的方法自然是幹得很慢。元昊只是握著一把頭發,靜靜等著它幹,什麽也沒有做,卻已經讓雪凰心裏拐了七八十個彎。雪凰在這漫長的等待過程中先是驚詫,漸漸的惶恐過後,就變成了開心,心頭喝了蜜糖一樣甜,但還是有一點消不掉的緊張。她微喜,低著頭偷笑,這是一種很微妙奇異的感覺,是之前娘給她攏發是沒有過的體驗,但是為什麽呢?明明都是長輩,卻會不一樣,雖兩個都會讓她開心,師傅卻會給她消除不去的小小心跳,就好像,懷揣著一只小兔,不安分地亂跳,既滿足又羞澀。

他手握一把青絲,專心致志得如同在冥想,心裏的想法卻已經混亂了。先是雪凰的笑靨,和她在長樂宮裏的點點滴滴,在人界的一天一夜。然後,明媚的畫面一轉,是莊嚴肅穆的神界正殿,天君身穿明黃龍袍,胸襟前威勢凜凜的五爪金龍,金光閃閃,寶相尊嚴,面前十二排冕旒,以彩線穿以若幹珠玉,威嚴神秘地擋住面龐,讓人不能看切。

天君威儀十足,語氣莊重而疏遠,他對遠處自己的兒子說:“太子,你此次與丹穴山的雪凰上神,下界除兇獸化蛇有功,不負朕對你的重望。”

元昊恭敬低頭,雙手一揖,平靜道:“父君過獎,此番都是雪凰上神的功勞。”

“太子就是這樣謙虛。”天君笑也是笑得不失儀態,隆重嚴肅,“雪凰上神的確有大功,朕自會以太上老君的金丹以表謝意。不過太子,這次你下界回來,似乎大有長進啊,是否對人界的事物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父君英明。兒臣的確在人界長了一番見識,如果有機會,兒臣很想經常下界去看看。”

“好,好一個體恤民情的太子。將來定能做好朕這個位置。”天君撫須而笑,“朕已經想好了,為了能讓你在坐朕這個位置的時候詳知蒼生疾苦,要安排你去人界歷一場劫。等到雪凰上神度涅槃之時,你便和她一起下界去經歷經歷,也算是一場浴火重生啊。”

元昊頓了一頓。

的確,自己身為下一任掌管天界的天君,又怎麽能夠不經歷一場劫難,他從未辜負過天君的希望,總是要把天君交付的事情做到最好,也不憚會是一場怎樣的劫難,也不憚會不會是一場情劫。只不過,和他一同而去的居然是雪凰,這便讓他隱隱生出一些不安來。但是,既然是一場逃不過的天劫,他就必須要成功,不管是誰,他都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職。順利度過這場劫難之後,他便和這個徒弟再無瓜葛了。依照司命寫故事的風格來看,總也逃不過貪嗔癡恨愛惡欲七字,其他的倒也沒什麽,只是這個愛字,讓他惴惴不安。

思前想後了許久,他在從正殿到長樂宮的路上琢磨了一路,終於是在自己不擅長的這個愛字上想出了個辦法來。既然總是要經歷一番的,不如就從現在開始。元昊打算在這餘下的時光裏好好從雪凰身上鉆研出愛字的真諦,以自己無師自通的悟性,大概在下界前也就把愛字給參悟透了。

於是就有了雪凰以為的元昊轉性一說,她喜滋滋地當做元昊的真心相待,是因為在凡間對自己的情愫暗長,沒想到,只不過是他的一個風月計謀,勘破了,就會放下。

發已經幹了七分,此刻開始攏也差不多了。元昊在手裏變出一個桃木梳來,柔緩地梳了幾下,發覺雪凰的發質極好,又軟又細,握在手裏就像一把雲撚成的上好絲線,披在背後就像一匹光滑發亮的玄色雲錦綢緞。一梳梳到尾,過程中一個結也沒打,柔滑得像梳在了空氣裏,又像梳在一片黑雲中。

安靜的環境就容易讓人思緒亂想,雪凰不知不覺想到了凡間漢代的一個京兆,叫做張敞,張敞給妻子畫眉,長安城中傳說甚盛,有司以此劾奏張敞。皇上問他,張敞便對答說“臣聽說閨房之內,夫婦的私情,有超過畫眉的”。這個故事曾讓自己當成笑料笑了好久,試想一個堂堂的朝廷官員,竟然專情於這些閨閣之事,實在有愧國之棟梁這四字。不過今日元昊替她攏發,做這件同樣難登大雅之堂的小事,她卻又覺得一點也不可笑了,反而自己還樂在其中得很。甚至還認為,即便是這樣一個給女仙梳著頭的他,即便他現在不威嚴堂堂,也是完美的,也是白璧無瑕的。因為只要是他做的事,無論是什麽,都會那樣行雲流水,讓自己不能忽視,只能一心一意,全心全意地被吸引。

彼時雪凰一心沈浸在歡欣暗喜裏,完完全全是個小姑娘的嬌羞樣子,看不透身後動作溫柔的人心裏的想法。其實,就是面對面站在元昊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於她也是於事無補,歡喜已沖昏了她的頭腦讓她靈臺蒙塵。看不透猜不透,竹仙在那個月微滿的夜裏提醒的話一語成讖,她的心,從此以後,就掉入了無底洞,自己救不了自己,也沒有人可以救她了。

舴艋舟前行得慢如不動,說是前行更不如說是在原地打轉,陷在重重的芙蕖裏,看不到其他的路,只躲在一個微小的角落。從外邊看不到裏面,從裏面也看不到外邊,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這一片風景,如同畫地為牢一般。

之後的日子元昊一直對雪凰很好,好得讓她感覺有些飄飄欲仙,忘乎所以。

他深知雪凰的性子耐不住寂寞安靜,不喜歡憋在長樂宮一個高聳宮墻包圍著的宮殿裏,便再也沒有讓她壓抑天性做不願做的事,時常帶著她出自己的宮去玩。九重天的景色,萬年不變,他們共看花容綽約的芍藥圃,花開似錦的海棠軒,芳香四溢的薔薇架,暗香浮動的木香棚。只是不曉得芍藥的寓意是離別,海棠的寓意是苦戀,而那看上去神秘優雅的紫色薔薇,也寓意了禁錮的幸福和悲愴。

游遍芳叢,就出了天界去到整個六界看遍無數的美好。他們站在雲頭俯瞰蒼茫大地,山頂常年白雪皚皚的昆侖雪山,蓬萊、方丈、瀛海三座仙島,和西王母四女兒居住的方諸山。那些美得不真實的風光,讓雪凰每每出游都有新的驚喜,新的震撼,仿佛在進行一次次尋訪和發掘美的過程,叫她在增長不少六界知識的同時,也讓眼睛同心靈得到了放松抒懷。

越是美的景色,就越能觸動人心。日日的相處之下,每一次的並肩,每一天的快樂,每一回就著日出朝霞,落日餘暉的瑰麗光芒裏看到的對方的臉。一點一滴都已經在心裏落下了或深或淺的印記,慢慢的,也就聚成了永生永世都揮之不去的記憶。每回感動都像是一片輕輕的羽毛,可是鴻毳沈舟,在不知不覺中讓自己的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以至於到最後,就是勘破,也無法放不下。

最後離雪凰的涅槃只剩下了短短一月,可能是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雪凰覺得從凡間回來後的日子快得不可思議,不過是一眨眼的須臾片刻,自己和元昊的相處時光就已經只剩下那麽幾天,讓她並不是怎麽敢相信。

越是靠近離別的日子,她就越來越失魂落魄,整天不是聽不見別人叫她,就是走路時撞著什麽東西。鳳凰夫婦只以為她是緊張近在眉睫的涅槃,分別都勸解了她好幾次,叫她不要過分害怕擔憂,保持一顆平常心去面對,以她現在的修為,加之各界人士曾給的幫助,順利度過涅槃已不是什麽太困難的事。可鳳凰夫婦的勸解並未見效,雪凰還是愁眉不展,似乎,她的心結並不在這兒。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卷 琴出鳳凰 前塵盡忘 第十卷(1)

那是雪凰當元昊徒弟的最後一日,她若有所失地進入長樂殿,跨入清凈閣時差點被尺高的門檻給絆倒,一個往前傾,幾乎是行著大禮進入了清凈閣。

但也是這個失誤,讓雪凰終於是一下子收回了思緒,神行歸一,忙恢覆上神的冷靜姿態,擡了頭去看元昊是否看到了自己的笑話。

可擡頭時卻並沒有聽到元昊清淺的笑意,奇怪,以近來師傅對她的態度來推測,此刻應該開開她的玩笑,嘲笑她一兩聲才對,就是不笑她沒半點上神的儀態,也該禁不住笑起來。可是此刻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難不成沒看到嗎?但自己做出的聲響明明這麽大,以他那麽敏銳,不可能沒看到的。

雪凰略帶疑惑地完全擡起頭,但就在那一瞬間,疑惑的表情變得僵硬,漸漸的,眉間微微蹙起,顯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可就連自己也不知道這痛楚是因為什麽原因,從哪裏冒出來的。

出現在她眼裏的是一襲曳地三尺的綠羅裙,上有大大小小不盡的柳葉花紋點綴,華麗又精致,裙下若隱若現一雙金縷繡花鞋,也是精致小巧得可愛。然後是不盈一握的柳腰,系著一條綠絲絳,雲織霞繡,呈半透明狀無風自動,勾勒出更加婀娜的身姿。

那女子正在翻看書架上的幾本書,一聽到雪凰進來了,就連忙轉過了頭,臉上浮現出一個恭謙溫柔的笑容,只是在那之前,雪凰分明看到了她一閃而過的失望和嘲笑。她柳眉細細,眉眼柔和,天生一段風流韻味盡在眉梢。女子大約是從未見過那麽一個不顧儀態的上神,禁不住捂嘴矜持的笑了一笑,行動好似風拂柳,輕移幾步走過來沖著雪凰屈膝福了一福,細聲道:“拂柳,見過上神。”

雪凰連忙斂了斂衣,整理好自己的形象,雖說拂柳比自己年紀大了一些,可他們草木要修成人形本就不易,需要比飛禽走獸更多的日月精華,所以即便是年紀要大,算起來也只不過是個小輩,自己可以在師傅面前不拘小節,可再怎麽也不能在一個小輩面前失了態。她幹幹笑了笑,脫口而出:“原來是拂柳仙子啊,你來長樂宮這是來找太子殿下?”

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自己這不是失言嗎,重提舊事,似乎是故意讓拂柳心裏不好受。一百年前的事,她已經從竹仙那兒知道是拂柳吃了虧,現在她這樣說,無疑是在給拂柳傷口上撒了一把鹽。自己這說話不經過大腦的毛病,怎麽就是改不了,實在是張容易闖禍的嘴。不過,不管是誰吃了虧,拂柳與師傅現在也已經沒有一點關系了,她為什麽好端端會過來呢?不是她自己給自己添堵麽?

想的雖是拂柳怎麽會沒事自己給自己找事,心裏頭卻也和她以為的拂柳心思一樣堵塞了起來,如同一條原本淙淙流動的溪水被無緣無故中間截流了,又窒息又悶悶的,胸口堵得慌。

拂柳果然臉色稍許一變,低頭咬了會兒牙,等面上的表情恢覆平靜了,才開始回話:“上神,說的不錯。拂柳的確是有事來找太子殿下,可殿下方才被天君叫去了,便讓拂柳在清凈閣裏等會兒。”

原來師傅又是被天君叫去了,近日來天君也不知是有多少事要處理,總是將師傅叫去,短則四五刻,多則個把時辰。她也已經習慣一個人在清凈閣等他,因為知道師傅回來就會帶她去到處游玩,有了期待,便也不覺得這段時間有多難熬。現在想想,就是這些枯燥的等待,也是值得她在以後的日子裏好好懷念品味的。

今日拂柳仙子來了,待會兒師傅回來後大約也不會再帶自己去各方玩了吧,雪凰微微失落。眼睛一瞟,落在了兩張一模一樣的紅木書桌中間的書架上,就連書架上曾經叫她耗費心力去背的書,如今看來也是好的。只不過一看那些書,雪凰就乎而想到了一件事,當初師傅叫她在三個月內背出一堆一尺高的書的時候,曾經說過這些書都是孤本,普通神仙連見也見不到,可是現在,他竟留拂柳在這裏隨意看。原來,師傅也不過就是說說而已的,又或者說,在他的心裏,拂柳仙子並不普通。是啊,人家至少也是他的前未婚妻,自然是與眾不同的。但自己又有什麽好不舒服的,又有什麽好覺得被欺騙了的?

雪凰心情被一種無名的郁結弄得很壞,心緒低迷,又重新悵悵然了起來,腳下無知地走到自己最後一次還能坐的位置上,無知無覺地拿起書桌上的一件件小東西把玩懷念。文房小九品,硯臺、筆格、筆洗,鎮紙、水註等,樣樣拿起來仔細小心地看,目光濃情地一如當日元昊在凡間時看那只沒什麽精巧可言的青釉茶盞。一切都不是因為物體本身,而是因為自己的感情,正如均彥上神的酒不醉人人自醉,醉了的是心。

拂柳忽然打斷了她的出神,轉身走到雪凰的書桌前,毫無先兆地跪了下來,聲音變得有些急:“拂柳多謝上神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上神慷慨相救,拂柳現在……現在恐怕已經墮入魔道。”

被人活生生從神游中拉回來的滋味不太好,更何況用的是這樣強烈的方式,雪凰因為這事兒開始覺得拂柳不會看臉色,心裏對她也有了點不滿。她順手將手裏拿著的一個瑪瑙蓮荷狀的水柱藏到了衣袖裏,平靜地叫她起來,然後對拂柳淡淡地說:“當初救你,也不僅僅都是因為本上神是個好上神,多多少少也承了幾分太子殿下的面子,所以你也用不著全謝我。”

“是,殿下自然是拂柳的恩人,但是,上神的救命恩情,拂柳沒齒難忘。”

別人硬要謝自己,雪凰也沒什麽好勸她的。讓她奇怪的是,之前自己對這個拂柳仙子曾經那麽崇敬,認為她是一個奇烈女子,但今日一接觸,卻並未感到她身上有半分能和烈性掛鉤的氣質,反倒是柔柔弱弱的,叫她沒有來的不喜歡。自己也從未因為第一感覺就討厭過一個人,可是拂柳卻做到了,叫自己見著她就心頭發堵,究竟是什麽原因,卻又說不上來。

雪凰晾著拂柳在一旁站著,想想也沒什麽話和她聊的,自己就又玩起了桌上的文玩。而拂柳只跟個木頭似的站在她面前,雪凰幾次覺得被一個大活人當頭看著很不適,想讓她讓一讓,可又覺得顯得自己不怎麽大度,只好隨她去。直到元昊從天君處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卷(2)

元昊走進來時腳步匆匆,似乎在著什麽急,進入清凈閣後先是眼神一掃,落到了雪凰身上,然後再轉到拂柳身上,才漸漸不再焦急。

似是心頭一顫,師傅他,一進門就是在找拂柳,只有看到了拂柳他才安定下來,是不是拂柳這樣一個漂亮柔弱的女仙,放在哪裏都是讓人移不開目光的,不管是愛還是欣賞。又或許,師傅早已經不是不愛她了,到底是拂柳對他那麽深刻的愛,誰又能說在婚約解除以後,師傅沒有被拂柳感動,沒有因她的放手而產生一點點歉意心疼,畢竟,最難消受美人恩。

雪凰坐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猜想拂柳和元昊定是有什麽話要講,自己在這裏妨礙他們已經很不對了,又怎麽能不知趣地插話呢。於是靜悄悄地坐著,第一回做到了那麽不聲不響,安安靜靜地在書桌上冥想,只當自己已經入定。

可一雙耳朵卻還是聽得無比清楚,唯恐有一絲遺漏,比當時偷聽均彥和荀意的對話時還要用心專註。

先是拂柳以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開了口叫元昊:“殿下……”

雪凰覺得奇怪,她有什麽好委屈的。半天之後,終於明白過來,拂柳大概是在師傅面前怪自己沒請她坐。到也真是古怪,自己又不是這清凈閣的主人,她愛坐就坐,不愛坐就不坐,還要自己來請她麽,自己還嫌她站在面前擋了光呢。

元昊像是也不喜拂柳這般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正兒八經地和她說:“拂柳仙子的事,地仙已經托天君和我講過了,不必勞累仙子再來長樂宮與我講一趟。”

“家父雖然已呈告了天君,但也還是要拂柳來和殿下講一遍才不失禮。”拂柳仙子講得合情合理,似乎不這麽做就是不合禮數,叫人難以駁回。

“仙子說的極是。”元昊似是讚同,但細細一聽又像是在諷刺,“畢竟,本殿下將來是要管理六界的,不遵守禮法,終是不大好。”

拂柳聽完元昊講的話以後,忽然變得誠惶誠恐,連忙驚慌解釋:“拂柳絕沒有指責殿下的意思。只是……只是……”

元昊一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講下去了,說道:“拂柳仙子的意思,我明白。”

“那麽,不知……不知那件事情……”拂柳的話講得更加無法完整,也不知是有什麽難以開口的。雙手抓緊了裙子兩旁,又像緊張,又像期待。

雪凰聽得迷糊,一點也不明白她要講的究竟是什麽,只能在一旁一邊聽一邊猜。

元昊繞過全神看著自己的拂柳,自顧自走到了書架旁,發現有幾本書被放錯了地方,眉宇間升起微微的不滿,將那幾本書拿出來放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然後鼻間冷笑一聲,緩緩地說:“地仙不是已經將那件事和天君去談了嗎?若是天君應了,本殿下也不會有什麽異議。”

拂柳終於松了一口氣,嫵媚地笑起來,眼角略略上挑,幾步走到元昊身後,對著他的背影笑說起來:“天君收了家父的鳳凰琴,自然是會答應的。”

正拿著一本《大方廣佛華嚴經》的手一停,雪凰從自己所在的角度可以看到元昊的表情變了一變,有些出乎意料的樣子。他把手裏的經書放到了正確的位置後,轉到拂柳面前,沈聲問道:“伏羲氏的鳳凰琴?此件上古神器已不知所蹤萬年,原來是在地仙手裏?”

“不錯。”拂柳仙子笑裏透著一股自信和驕傲,“鳳凰琴雖被伏羲氏拋入九霄之外,但是其琴身是由千年桐木所做,家父能感知所有草木,自然就能找到鳳凰琴所在。”

“原來是這樣。”元昊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眸,似乎天界得到一件遺失已久的上古神器讓他不喜反憂。

忽然他轉向看了看雪凰,自己也不知為什麽要這麽做,仿佛只是一種直覺。雪凰也正因元昊得到上古神器卻愁眉不展而覺得奇怪,疑惑地看著他,兩道目光在短暫的一刻四目相對,繼而又急忙觸電一樣避開。

拂柳仙子倒是已經喜得顧不了那麽許多,恭敬地對元昊福了身,微笑著說:“殿下,拂柳就先告退了。”然後又轉向雪凰也福了個身,“上神,拂柳告退了。”

元昊點點頭,默許了她。然後臉上的表情變得越來越不好,既有憂慮又有憤怒,仿佛遭遇了被人聯起手來的欺騙。

雪凰看拂柳仙子走出清凈閣,發覺自己師傅的表情實在不怎麽好看,於是幹幹笑了笑,憑借自己對剛才對話的理解程度勸解起來:“師傅,徒兒雖不知您和拂柳仙子講話的確切內容,可是,單因神界得到上古神器鳳凰琴這一件事,您就應該開心些。”

“你……又知道什麽。”元昊輕嘆一口氣,一甩玄色廣袖轉身走向自己的書桌,冷張一張臉坐了下去,也不端坐,只斜斜側著,而側臉落在雪凰眼裏便顯得更加冷峻。

師傅以很久沒在自己面前露出這樣一副寒涼的表情來了,雪凰一時間也被嚇到,訕訕的不敢再說什麽話來增加他的陰郁。心裏卻在九轉十八彎,師傅果然還是自己捉摸不透的,她不明白元昊的喜怒哀樂,不明白他與別人講話的意思,她不明白的太多了。而這些日子以來,她自以為是在慢慢了解元昊,可事實上也不過是她的幻覺。元昊那樣一個深藏不露的人,她又怎麽能妄想看得透呢?她看不透的人也有很多,元昊並不是第一個看不透的,可是為什麽,偏偏對於他的不了解,會讓自己感到無比挫敗失落?

元昊側著身子保持了個指尖撫額的動作一動不動,隨意的動作也是唯美得像尊雕像,只不過是尊心情不佳,略帶憂郁的雕像。愁緒已經如煙霧一樣籠罩了他的全身,叫人看一眼都會被感染而感到郁結。

元昊來回想的只有一件事,著重的只有這件事裏的三個字,那就是鳳凰琴。那件重現六界的上古神器,地仙若是將鳳凰琴獻給了天帝,那麽天帝定將答應他的要求。若是放在從前,自己也不會有什麽太大的感覺,就好像當初知道了和拂柳的婚約,也不過就是默許而已,因為在他心裏根本沒有什麽好與不好的概念。但是現在,如果要重來一遍,他似乎已經無法再像從前一樣默認接受了,甚至加上了鳳凰琴這個籌碼,也無法讓他真正做到心甘情願地接受。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卷(3)

早春二月,杏花開得正好,裝點得整座丹穴山繁花麗色,胭脂萬點。有含苞待放時的杏花,朵朵艷紅,而隨著花瓣的伸展,開得越盛的花色彩就會由濃漸漸轉淡,到謝落之時就會便成雪白一片。只是雪凰即將離開,肯定是趕不及在滿山潔白如雪時回來了。但這樣也好,雖見不到繁盛,也不會看到落敗雕謝。

明日就是雪凰涅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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