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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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那四只碗收走,彎了彎身無言走開了。

雪凰一次不成再來第二次,毫不放棄地又探了探腦袋,看向均彥上神那一桌,這回終於如願以償,看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根據平時從傳說裏聽到的關於均彥上神的描述,雪凰認出了哪個是均彥上神,但對於他對面坐的那個人卻是一點也認不出來。傳說均彥上神孤傲,一貫獨來獨往,從未聽聞他和哪路神仙有過親密的交往。雪凰猜想,能有幸讓他看中同桌喝酒的,必然是個六界裏叱咤風雲的人物,靠自己的見識應該也是有所耳聞的,可是來來回回搜索了一遍各路有名神仙的長相名字,還是找不到一個能與他面前那個唇紅齒白的年輕公子對上號的。

自認無知,雪凰縮回了頭好奇心強烈地問元昊:“師傅,均彥上神對面的是哪路神仙啊?”

元昊用杯蓋浮了幾浮茶面上的沫,又吹了幾口以後小酌了一下,垂著眸說:“果然是沒了靈力,竟連是仙是妖都分不出來,那哪裏是神仙,分明是個瑤草化作的妖精。”

雪凰方才也剛喝了一口茶要漱口,聽到元昊說那是個瑤草精,一口茶就含不住噴了出來,她連忙擦了一下嘴角,又看了一眼均彥對面的年輕公子。仔細一看眉目裏到是有些妖異,真是想不到身為禦帝地位尊貴的均彥上神,竟會和個妖精交朋友。她皺了眉逞強說:“若是放在平時,我一定可以一眼分辨出的。”

“即是在平時要分辨出也是件難事。”元昊將手裏那盞茶放了下來,自若地說,“瑤草本就是仙草,這瑤草精又是以東海仙山,瀛洲上的玉醴泉之水澆灌而生的,苦修千年才化作人形,其養育之人又以仙道教化之,早已是個半仙,以你的功力根本不足識別是仙是妖。”

“……是嗎。”雪凰被說得只得訕訕抓了抓頭,又瞟了一眼那得以玉醴泉灌溉的瑤草精,結果就看到了讓她瞠目結舌的詭異一幕。

只見均彥上神握住了那瑤草精化作的年輕公子的手,眼神裏頭卻不是友人之間的情誼,而是,滿滿濃烈的愛意。也不知是那愛意太過明目張膽,還是雪凰自己的承受能力太弱,她幾乎要覺得周圍的空氣讓她喘不過氣來。

難道是自己的見識太不夠了嗎?沒想到身為天君禦帝的均彥上神,居然不僅沈迷了一場仙妖之戀,而且,還是場斷袖仙妖戀,實在是讓她一時難以接受。

雪凰連連喝了好幾盞茶,想借此壓下心裏受到的強大震撼,可兩三盞茶下去,波動的心情依舊是難以平覆,反倒只是肚子已經再也盛不下了。

“這凡間的茶有那麽好喝嗎?”元昊輕勾唇角,轉了轉那茶盞,指尖晶瑩,眼神柔和,“你總不會也看不出,那年輕公子,其實是個年輕姑娘吧。”

又是一記悶雷在腦中閃過,雪凰徹底在元昊面前認輸,之前分不出仙妖還可以用沒有了修為做借口,可如今分不出男女,自己就再也沒有借口了。她只好幹幹笑了幾下:“雪凰眼拙,不敢在師傅面前班門弄斧,還是專心聽他們講了什麽吧。”

兩人便不再言語,仔仔細細,一門心思聽均彥上神和那瑤草女妖的對話。

那瑤草女妖先是一點點拿開了均彥上神握住她的手,將對方眼裏的濃情視若無物,然後冷冷一笑道:“均彥上神,還請放尊重些,荀意區區小妖,受不起您的神恩浩蕩。”

均彥上神失落地看著自己被推開的手,像是整個人都迷惘了,聲音低得如同自語:“為什麽,為什麽你成了這樣,之前,你從不會這樣不聽我的話的。”

原來那女妖是叫做荀意。雪凰心下卻有了些想不明白,看兩人的樣子倒像是均彥上神有情,而荀意無意的,這瑤草妖也太過不知好歹,被一個上神看中還敢這樣耍小性。若說她只是做一些應有的矜持倒也罷了,可如果她是真的想要拒絕均彥上神,也實在是忒愚昧了。

接著就聽到那荀意繼續說:“之前荀意受了上神的灌溉之恩,不勝感激涕零,若是上神有什麽地方需要荀意,荀意定然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但,如果上神沒什麽事,還請讓荀意先行一步離開。”

雪凰把玩茶盞的手一頓,實在是想不到,均彥上神竟也做過這樣施以灌溉之恩的慈悲事。之前天界到也曾有過這樣一件舊事,那舊事裏的女仙是株絳珠仙草,長在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那男仙則是赤瑕宮神瑛侍者,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仙草,始仙草得久延歲月。後來仙草既受天地精華,覆得雨露滋養,乃脫去草木之胎,修成女體。後,因神瑛侍者下凡造歷幻緣,觸動仙草五內郁結著的一段纏綿不盡之情,乃決意隨同下世為人,用一生所有淚水還他,以報答神瑛侍者灌溉之恩。絳珠仙草下世,與降生的神瑛侍者結了段木石前盟。當初還淚之說,則預示了兩人在下界的悲劇結局,後來,果然就有金玉之說來毀了這場木石前盟,讓仙草和侍者飽嘗人間苦難,富貴為過眼雲煙,最後悟徹,重列仙班。凡人裏頭知曉這樁事的,有一個叫做曹雪芹,舉家食粥將他們的故事給記錄了下來,名叫《石頭記》,而更廣為人知的叫法,則名《紅樓夢》。

這個瑤草精荀意也實在受到太大的隆恩了,這種程度的隆恩,即便沒有機會做到像那絳珠仙草一樣的下世還淚報恩,也的確足以讓她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不過,從均彥上神的樣子來看,他似乎要的不是她的上刀山下油鍋,而是,要她的以身相許。但荀意卻是副寧死不屈的樣子,實在是不大聰明,且不說被均彥上神看中是六界多少女仙女妖的夢想,只單說人家給了她生命助她修成人形,就應該什麽都順從他才是正理。

聽到這裏,雪凰心裏已經有些不怎麽喜歡荀意,覺得她不識擡舉假清高得很。於是轉眼看向那一番好意被活活糟蹋了的均彥上神。

均彥上神也學她的樣子笑了一笑,不過卻是苦澀到心底的苦笑,他說:“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你寧願為我死,也不願為我留嗎?”

荀意閉了閉眼,將頭側了一側,輕嘆了一口氣說:“是。”

“果然啊,果然。呵,草木而已,何談有情。”均彥像是醉了酒的人那樣笑。果不其然,在他的面前正擺著幾壇酒,均彥把那壇已開了口的酒倒向酒盅,卻只滴下幾滴殘餘的酒來,發現已經喝完了一壇酒,於是只好放回了手裏的酒,作勢要去開另一壇。

荀意似乎想要阻攔他,從雪凰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把自己的手伸了一伸,可是到半途又緩緩放下了,緩慢僵硬地像是下了多大決心。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卷(2)

均彥已經摸摸索索打開了酒壇,把滿到口沿的酒倒向酒盅,灑出來的卻遠比倒進去的多。他仰頭一飲,一滴不剩地就把整一青花酒盅的酒給飲盡了。接著低了會兒頭,似在忍住全身強烈的憤怒和淒苦,沈沈又笑了起來:“好,我就允許你為我而死。明日,本上神要和兇獸化蛇一戰,到時,你必須和本上神站在一起。”

荀意良久沒有回他的話,只垂著頭,像是不忍看他。

“怎麽,不敢了嗎?”均彥上神笑得嘲諷,因帶了五六分酒意,顯得很璀璨奪目,有點妖冶美麗的意味。

雪凰被均彥的似醉非醉唬住了,沒有了靈力如今也只能開猜測,他究竟是真醉呢?還是裝醉呢?要說是真的,堂堂一個得道上神,被凡間的三杯兩盞淡酒就給喝倒了,也著實是件丟大臉的事,可要說是裝的,那種迷離的眼神,不穩當的動作,微紅的面色,就是要裝也是件麻煩事。雪凰想了想,終於給自己想了個好的解釋,雖說上神固然厲害,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缺陷的,每個上神都會一點點小小的瑕疵,比如說自己,就是反應比較慢,但也想方設法一直隱藏著。所謂上神,只是把自己的缺陷隱藏的比較好罷了,如今這六界裏最尊貴逍遙的均彥上神,說不定他的缺陷就是不勝酒力,即使是凡間的酒,也是一沾就倒,到也未可知。

她覺得自己的推斷很準確,一針見血,於是忍不住就要向自己師傅,均彥上神的親侄兒驗證:“師傅,那均彥上神是不是不能喝酒啊?”

元昊輕勾唇,飲了飲茶,目似柔情地看著茶盞,仿佛這做工粗糙的青釉茶盞其實是件上好的藝術品,他說:“當初我和他對桌而飲,最烈的瑤池玉酒,我喝了十二壇,他,喝了二十壇。謙虛地說,他是千杯不倒,誠實地說,他能一直喝。”

雪凰的目光本在元昊看著的青釉茶盞上,橫看豎看也沒看出它有什麽過人之處,竟能讓見慣了四海八荒的奇珍異寶,眼界如此開闊的天界太子那樣溫柔的盯著。不過,正因為他目光的沐浴,倒卻像是籠上了一層暖暖的淺色光暈,也有幾分樸素簡單的美。

當聽到了元昊說,自己和均彥上神能夠把最烈的瑤池玉酒喝上個十二壇或二十壇,雪凰既被那量詞嚇到,也被那數詞嚇到,差點頓時被自己的口水嗆住。想自己當初從瑤池集會順回去的六七壺酒,三分之二都是被竹仙那好酒老兒喝下去的,自己只喝到了兩壺,卻也已經是頭昏眼花,看人重影了。實在是沒想到,元昊和均彥上神居然這麽能喝,那均彥上神卻是還在裝什麽呢?雪凰默默無言,繼續探了頭看下去。

“不。”荀意頭側在一面,低眉看地,然後將頭擡了起來,堅定卻決絕,“荀意說到做到,明日,荀意定將站在上神身邊,對付兇獸,不敢有一點退縮畏懼。”

又是仰頭一盅酒一飲而盡,酒順著嘴角滑下來,透明得像道珠線,這凡間的酒,有幸滑落在一個上神的臉上,給自己平添一分仙靈漂亮,也實在是它的福氣。只見均彥上神乜斜著眼,手抵在自己額頭,像是疲憊不堪的樣子,說話也是緩幽幽,輕柔柔的:“好,你最好記住自己今天所的話。”

“荀意謹記。不敢忘卻。上神無事的話,荀意還是先行告退了。”一身男裝的荀意女妖作勢站起來,利落地好像不想再此處多留哪怕一秒,有幾分想要逃離的樣子。

均彥上神在她身後一邊飲酒一邊笑,把那剛開口的一壇酒又飛快喝了個底朝天,然後身體越來越搖搖晃晃,一雙眼睛泛出血紅,最後,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桌子上。

彼時把整個過程看完了,雪凰卻任然是意猶未盡,反倒只是把自己的胃口吊出來了,憋得難受。這明明是個沒頭沒尾的故事,既不知兩人的前緣,亦不知兩人的後事,只叫人看到了中間一段,活像匆匆看了場半截子的戲,沒滋沒味,輾轉反側。

她此時也深知均彥上神只是裝醉,把他一個上神丟在這兒也不會有什麽大礙的,於是匆匆忙忙站起來,比起看著裝醉的均彥,更想去追那個頗有把珍珠當魚目膽識的荀意。

只站到一半,身子一歪,就又被拉扯著坐了下來,雪凰憤憤的看了她師父一眼,不滿道:“師傅,均彥上神不過是裝的,不用這樣寸步不離的跟著他吧。”

“你還是太不穩重了。”元昊松開拉住她衣角的手,認真看著她氣呼呼的眼睛說:“正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如今的均彥上神就是這種狀態,他喝的酒雖然只是秋毫微末,可是,他醉的是心,這是只願長醉不願醒,他現在的醉,比飲下千壇烈酒更甚之,恐怕,已是五感盡失了。”

“還有醉心這一說?”雪凰不解,努力理解元昊的話,讓自己的悟性得以提升,知識得以增長。這但願長醉不願醒一說,大概就正合了凡人酒仙,李白的心境,但是堂堂的均彥上神,哪裏就也會有了報國無門,有志難酬的落寞了呢?

元昊仍舊看著青釉茶盞,清然對她說:“如果現在化蛇來偷襲,我們必然要吃大虧,還是先安頓一下,盡量隱去行蹤不讓化蛇找到,等他醒過來再說。”

雪凰點頭,佩服地看著元昊,覺得自己師傅果然是心思縝密,思慮得當,讓自己望塵莫及,甘拜下風。

因為貪圖方便,元昊和雪凰就直接在聚勝樓開了個房間。把心醉得不省人事的均彥上神扶到了房間裏,然後又以防萬一在床邊設了道結界守著他。

雪凰新鮮感十足地來來回回打量著這個凡間的房間,把裏頭的東西看了個遍。照明用的不是夜明珠而是蠟燭,梳妝用的鏡子是用銅做的,雖模模糊糊,但也有些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風韻,墻面上掛的是一副寒梅丹青,題的詩是宋代林和靖的詠梅絕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就著這幅可圈可點的丹青,只因為引用了這兩句林和靖的詩,到也算附庸風雅,使得整個房間顯得不算太俗,姑且沒有太對不起雅間這兩個字,也沒白白辜負了土地給的三兩銀子香火錢。雪凰一看到那兩句詩,就想到了梅妻鶴子的林和靖,他在人世時不娶不仕,一生隱逸風雅。到了八十三歲壽終正寢葬於孤山。自己也曾和他有過一面之緣,深深欽佩於他那種隱士風範,書香之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卷(3)

這樣守了一下午,直到天黑下來,倒也平安無事的度過。

只是熬到酉時的時候,雪凰已經耐不住饑,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她羞惱的捂著肚子,覺得自己是又在元昊面前丟了大臉了,這凡人也實在是麻煩,須臾片刻就餓了,叫自己平添了多少瑣事。

元昊似乎在微微忍笑,嘴角彎著道:“我去幫你叫點東西來。”

“……謝謝師傅。”雪凰只能低頭,說不出其他話來。

等到元昊走了有一段時間,雪凰坐立無聊,便慢慢走到了床邊,想要去仔細看看那六界傳頌的逍遙上神,均彥究竟是個什麽引桃花的模樣。她念了一道咒語,就破了元昊設的結界穿了過去,然後小心翼翼,唯恐吵到了他似的落地無聲走過去。

雪凰站在床頭緩緩彎下腰,幾縷頭發便垂了下來。她胡亂撩了一把頭發,像個做壞事的孩子一樣偷偷摸摸,又玩味十足地抿著嘴打量均彥。眉似劍,鼻似刻,唇若畫,睫毛纖長,皮膚光凈,有三四分像元昊,看來這天君一大家子,還真是統統都得了副好皮相。只是均彥比元昊更加灑脫,眉目裏有著逍遙避世的風韻,而元昊不一樣,他是神界的太子殿下,是下一任的天君,背負著的是天君乃至整個神界,整個六界的期許,雖然也是溫雅的,但總還是有一點解不開的愁緒,為世事而悲,為六界而愁,沒有心力去顧自己,永遠做不到均彥那樣真正的瀟灑。

不過均彥略輸於元昊的地方就在於,他是個性情中人,這一點不僅從他雖閉著但還是看得出來的桃花眼可以看出,再加上方才偷聽到他與荀意的一番對話,雪凰很篤定他是個這樣的人。元昊是大愛,均彥是小愛,相比之下,便倒是均彥註定要在情這個字上多受些坎坷。就如方才的那個瑤草精荀意,她和均彥上神就必定有著一段錯綜覆雜的前塵往事,只是其中定橫生了什麽枝節,使得兩人成了現在這個不尷不尬的關系。又是活脫脫一個情字害人害神又害妖的鮮明例子,雪凰禁不住搖頭一陣唏噓。

又是唏噓又是感嘆了一陣,也不見元昊回來,不知他是不是看著大廚做菜去了。雪凰等了長久也不見他回來,越等就越焦急,越等就越不安,卻也只能來來回回在房間裏踱著步,心裏隱隱升起來了不好的感覺。

她走出結界又重新去了桌旁坐下,自斟了一杯冷茶,卻是還沒等到倒完,就被身後一道突兀的聲音給嚇得差點失手摔了茶壺連同茶盞。

那聲音喊的是:“你是誰?”

她慌忙穩住茶壺茶盞,要是不小心摔了,可就得按原價賠了,土地給的香火錢交了房錢飯錢和均彥上神的酒錢後,早就已經為數不多了,真是一文錢難倒活神仙。等她放好了茶壺茶盞,舒了一口氣,才意識到自己身後是有客到了。雪凰這才開始緊張害怕起來,沒了靈力的自己如今是手無縛雞之力,不要說是兇獸化蛇,就是哪個小妖想要來趁火打劫,可都是會被他手到擒來的。

不過,這道聲音聽著語氣雖然不善,卻是挺文雅纖弱的,而且聽著倒還像有幾分耳熟。

雪凰想了會兒想不出是誰,只好顫巍巍地回過了頭去看。

身後站著的是個漂亮姑娘,穿著件青衣。青衣樣式簡單,可卻由她穿出了一種別樣的風韻,一頭青絲長到腰下,把原本就小的一張臉映托得更加精致,姿態風流裊娜,好一個玉雕似的美人兒。如同清晨見到的那片山茶花,浸沐了一夜的雨水,花瓣葉片沾著水玉一樣晶瑩的水珠兒。在陽光裏折射出一圈像星辰一樣的光澤,在風中微微顫動,水珠兒打了一個轉兒,就順著花瓣或葉片滑下去了,原本被沾著的那一朵山茶花就會抖動一下,如同識禮數的姑娘儀態大方的點點頭。接著還會似有若無的聽到那滴雨水下落的聲音,叮咚,像泉水,像銀鈴,幹凈地能讓人忘記呼吸。

既聯想到了花,雪凰再一聯想,也就識出了這個青衣女子。不過就是換了一身女裝,就白白費了自己那麽多精力去想,這不就是剛才的那個女扮男裝的荀意嘛。

怪不得她方才說的是你是誰,雪凰終於明白了。本還覺得奇怪,如果是哪裏一個覬覦她上神仙體的小妖,又怎麽說出這樣奇怪的話來。再怎麽也該說“可讓我找到了”,“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讓本大王嘗嘗上神的滋味”雲雲的話,怎麽會說出那樣一句如同見到自己很意外的話來。荀意她大概是回頭覺得良心過不去,來看看被自己狠心拋棄的均彥上神現在究竟是怎麽樣了,結果卻意外碰見了自己,確切的說是意外碰見了自己和均彥上神在一起。所以,她現在的心情,大約是生氣憤怒的吧,就像自己不要的東西被別的人得到了,心裏卻突然反悔了的那種感覺。

果然,荀意眼裏有兩團火苗,微弱而不動聲色地燃燒著。雪凰往後縮了一縮,看上去就更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心虛的樣子。

荀意面無表情,將滿是怒意的眸子瞥到了一邊,像是在努力壓抑自己,然後側了回來,果然,眼裏已經沒有憤怒了,有的只是一些疼痛和放棄。她冰冰地說:“你是哪裏的小妖,居然敢趁機吃豆腐?”

吃豆腐三字,大大刺激了雪凰的神經,甚至甚於小妖二字的刺激,她立即傻著眼回想,自己究竟是何時做的哪般事,讓荀意誤以為自己吃了均彥上神的豆腐。從和元昊一起偷聽想起,一直到元昊離開,她獨自照看均彥,哪哪都沒有覺得不妥,結果突然腦中靈光一現,想通了。原來,荀意是在方才自己好奇地湊近去看均彥上神的時候就在了,雪凰立刻變得更加驚慌。一個嫉怒交加的女人,難保會做出怎樣沖動的事來,可憐自己現在是有理說不清,打又打不過,她只得又下意識地又往後縮了一縮。這輩子都沒這樣窩囊過,又是被人說小妖,又被誤以為吃上神豆腐,還被一個瑤草精威脅,可見實在是好奇心害死貓。

終究還是覺得這樣一味躲閃只會讓誤會更加深,雪凰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開口將荀意的問題一一解釋:“那個,我是丹穴山上的雪凰,剛才,是去看一下均彥上神睡得是否安穩。姑娘怕是誤會了。”

“丹穴山雪凰?”荀意不相信地重覆她的話,半晌後道,“你是鳳凰一族?”

還好自己的知名度大,雪凰十分慶幸,開心的點頭,鳳凰啄米似的。

她以為解除了誤會,就想著要去問問荀意,八卦她和均彥上神之間的故事了。可她張了張嘴,還沒等說出一個字來,就聽得荀意不屑地冷笑了一下,說:“好大膽的小妖,不僅企圖對上神圖謀不軌,還敢冒充鳳凰一族,知不知道這是大不敬!看我不打得你魂飛湮滅,形神俱散!”

雪凰看著荀意眨巴了一下眼,像是不能理解她所說的。緊接著就看到荀意運了一掌散著青光的招式拍過來,她慌忙想去躲,可是凡人哪裏逃得脫法術,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平日裏能夠隨便抵擋的九流招式向自己招呼過來,心中無比憋屈憤恨。

這一掌下來,如果自己真是凡人,恐怕是要魂飛魄散的。但是,她畢竟不是,到了九泉之下,閻王也是不敢收的,到時讓他們去叫爹娘來把自己領回去,橫豎也不過是欠了冥界一次人情,再耗費了點時辰罷了。雪凰想開了,便也不甚大懼怕,仰了頭應那一掌,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樣子,即便是死,也萬萬不可失了氣節。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卷(4)

可荀意一掌在自己頭頂停留了許久,卻也不見她拍下來,雪凰甚至都替她著急。她看了看荀意的表情,發現面上有些不忍。對了,師傅曾說她是以瀛洲玉醴泉之水澆灌而生,又以仙道教化之,早已是個半仙,從未犯過殺戒,她現在,恐怕是下不去手的吧。也好,這樣就省了自己許多麻煩事。雪凰此時便毫無畏意了,輕松地對她說:“可別為了我,枉費了你千年的辛苦修煉,荀意。”

荀意一聽到雪凰這似笑非笑的語氣說出來的話,便立即收了法術,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知道的還多著呢。”雪凰好玩似的一笑,似乎有意逗逗這瑤草精,還她剛剛嚇自己的仇,“我還知道,你和均彥上神之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如今,你正是看他而來的,是吧?”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荀意壓著聲音問,唯恐她再說出自己的什麽事來。

雪凰對她的了解也到這裏就結束了,於是見好就收,又笑了笑道:“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是丹穴山上的上神,鳳凰之女雪凰。”

“你,真的是雪凰上神?”荀意如今也已不得不相信雪凰的身份,慢慢讓自己平靜了下來,坐到了桌旁的黃花梨木凳子上,一頭過腰黑發便飄蕩在凳後。

這樣一來,雪凰就更加得以看清她的面貌。發如流泉,只在腦後松松垮垮用一條精致的綠色帛帶束了一束發,再斜插了一朵琪花。琪花鮮嫩欲滴,襯得她的臉也如花兒一樣明艷動人,清麗得不食人間煙火。

她終於是找回了身為上神的儀態,保持著淡淡柔和的微笑,想要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旁觀者身份,向她講一番情字害人的道理,勸勸她要麽接受了均彥上神的恩寵,要麽放手放得幹脆。但還沒等講個開頭,就又有一道突然的聲音插了進來。

這聲音如同咤呼,雷鳴閃電一般,震得人心裏發慌,耳中鳴響。當下她就意識到是怎麽回事,能發出這般磬音的,必定就是均彥上神想要除去,師傅接了天帝命令,與自己前來一同對付的上古兇獸,蛇身鳥翼的化蛇。

正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化蛇也實在是很聰慧,知道要挑個均彥上神醉倒,元昊又不在的時機前來偷襲,不愧是只有靈性的兇獸。雪凰知道自己現在在它面前,就是個不用費吹灰之力就能輕易弄死的螻蟻,就是荀意,也接不下它的半招。於是慌慌忙忙想帶荀意走入元昊設的結界裏,企圖讓荀意喚醒元昊,或者期待元昊的姍姍來遲。

她第一次發覺自己的臨危反應居然可以如此之快,迅速抓著荀意的手,拉著驚得有點失神的她跑到了結界前,然後就想念出那道元昊教她的咒語。可結果卻發現,自己竟已經驚慌過度,把咒語給忘了。雪凰只能勉勉強強說出一句“揭諦揭諦波羅揭諦”,可是剩下兩句是什麽,她竟然給忘了個一幹二凈。

雪凰拼命回憶,焦頭爛額了一陣,急得額頭手心冒汗,還是沒能想出後面的兩句。但化蛇已經一個蛇行來到了她們的身後,直起半個身子,噝噝在她們脖子後面吐著信子,散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氣味。

雪凰僵硬地緩緩轉過身,面色蒼白地吞了口口水,看向那只有名的上古神獸化蛇。一回頭,就差點碰到了它那條足有一尺長的血紅分叉的信子,簡直要惡心地把之前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

化蛇只不過直起了身體的一小部分,其餘大半部分都還蜷曲在地上,小山似的一推,豺紋詭異而恐怖。可即便就是這樣,它也已經高了雪凰兩三尺,扭著上半部分俯視她,眼睛銅鈴一樣又大又圓,正貪婪地流著粘糊糊的口水,背後一雙鳥翼不時張合一下。

雪凰倒吸一口涼氣,呼進去的卻全是化蛇的臭味,禁不住幹嘔了一下。如果說被荀意一掌打死還能還魂覆生,但要是被上古神獸給一口吞了,連骨頭渣都不剩了,一身修為定要被它全部吸收,就是三魂六魄,也得給毀得支離破碎,煙消雲散。到那時,還能活下來可就是件幾乎不可能的任務了。

她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心裏想的只是元昊究竟做什麽去了,這樣的牽掛責怪,竟慢慢勝過了恐懼。師傅為什麽還不來救她?她一遍遍問自己,問到最後也沒有答案,雪凰不知所措,居然漸漸升出了那種很久很久之前才有過的小女兒家的委屈。她現在也並不是有多怪元昊,只是,很希望他能來救救自己,而他並沒有在自己的強烈希望裏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七色的雲彩出現,現實和夢想有些出入的失落,如此罷了。

之前天界有過這樣一個故事,說的是原本是原本是如來佛祖燈芯的兩仙子姐妹,妹妹紫霞仙子因為在那只有大乘佛教的西方極樂裏寂寞,就生出了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想法,為了尋找自己的愛情不顧一切私下凡間,結果註定了一生的悲劇。紫霞仙子說過一句話,她說“我猜中了開頭,可我猜不著這結局”。那時自己還不能理解,明明身為神仙,人界的事,不過是掐指一算就能知曉了,怎麽會猜不到,也太枉為佛祖燈芯,浸漬萬年香油的沐浴清化了。可是現在,自己到仿佛可以略知一二了,她說的猜不到,其實不是猜不到結局,而是想不到,結局會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樣,很失落,很無奈,很無可奈何。

可她又忽然想,自己憑什麽這樣去要求元昊呢?要是沒有這層強加上去的師徒關系,再過幾個月,自己度過了涅槃,他們之間,不過一個是神界太子,一個是丹穴上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都不會再有什麽交集的。她又憑什麽,認為一個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會舍身救自己呢?只不過,一顆鳳凰心疼得似要燃燒。

想了很久,雪凰越想越混沌,頭腦一片空白。在化蛇張著血盆大口撲過來的時候,居然能夠面不改色呆滯地看著它,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儼然上神的氣節。

“上神!小心!”荀意見她不反抗,原以為是有十全的把握,沒想到她卻是失了魂在找死,連忙拉了她一把,將雪凰從化蛇的滿是獠牙的大嘴下救了出來。

接著就聽到了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響,化蛇撞在結界上,把房裏的花瓶器皿都給震得摔了個粉身碎骨。結界晃了幾下,像是墻上掛著的丹青被風吹得搖擺一樣劇烈晃動,抖出刺眼金光與巨大喧嘩。

雪凰本感激地看著荀意,勉強地對她扯出一絲笑來。連一個初識的瑤草精都能義氣地救她,為什麽自己的師傅,卻連出現都不出現一下。其實,他若是能來,哪怕只是用擔憂的眼神看看她,自己便很感激,很滿足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卷 死生挈闊 不必成說 第八卷(1)

突然,就聽見了比結界震動還要驚心動魄的聲音,仿佛整座聚勝樓都要平地爆炸。她和荀意一回頭,便只看見滿房間的耀眼金光,強烈得叫人睜不開眼。幸而早前就已經關了窗又拉了簾子,不然,一座樓響響晃晃,還能說是地震,要是一個房間裏忽然射出萬道金光,映得明望邑猶如白晝,豈不是要被當成妖異了。

化蛇也因為那突如其來的光使眼睛受了刺激,痛苦地嘶吼,陰森詭異。它憤怒地如離弦之箭般將上身沖過去,鳥翼為其助力。雪凰沒有靈力,居然連它的動作都看不清。

又是一道響聲,化蛇居然重重摔了出來,雪凰下意識往後躲了一躲。化蛇像是受了很重的打擊,全部身體都匍匐在了地上,努力了幾下也沒能再趾高氣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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