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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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冷冷地開口說話。

“從今以後你就坐在我對面好好看書,有不懂就問。”

“哦。”雪凰早已好奇而興奮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把玩著書桌上新奇的小物件,隨口應了一聲,忽然又反應過來,“你不教我?”

他像是沒有聽見雪凰的問題,悠然走到書架旁,修長的手指撥過層層書脊,抽出幾本書來。本本都是厚實有質感,將近寸許厚,不一會兒就已在他的手中疊得一尺多高。元昊把這十來沈重的本書壓到了雪凰的書桌上,雙手撐在書桌兩側,俯視她道:“你資質不差,只是未曾好好發掘,要想激發出潛能,必須用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靠別人。”

聽到元昊說自己資質不差,雪凰有一絲暗喜,不過又聽到他說未曾好好發掘,暗喜又被暗怒代替了,他話裏的意思不就是說,自己混混沌沌、不知進取,白白辜負了這鳳凰一族的優良血統。

若不是為了涅槃將至,她何必在這裏聽別人教訓自己,不過就是比自己多活了……多活了,額……十幾倍的年歲嗎,有什麽了不起,何必擺出一副像是她的爹娘似的態度。還來不及她將滿肚子的氣抒發出來,元昊又淡淡然地開了口。

“這些書都來之不易,是孤本,普通神佛連見也見不到,你若是有所毀壞,我不會顧念你的身份。”

竟沒想到這幾本破破爛爛的書是如此珍貴。雪凰隨手翻了幾頁書,發現裏頭的內容的確是自己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紙張也已泛黃,不知流傳過了幾千幾萬年。他肯將這些書給自己看,倒也算對自己不薄,雪凰心裏的怒氣便下去了一些。

元昊繼續說:“將這些書背下來,三個月後,檢查。”

“什麽!三個月!”雪凰大驚,猛地站起來道。他是在開玩笑吧,整整一尺多高的十幾本書,裏頭的文字都是密密麻麻的,三個月恐怕連看也看不過來,更何談背下來。他是因為自己資質太好而覺得其他人都應該和他一樣,還是在故意刁難自己?想當初自己僅背一本《妙法蓮華經》就費去了整整十多年,兄弟姐妹們都嘲笑她,她從此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反應的確比人家慢。

不過她可不願告訴元昊實話,若是要自己對他直接說出自己反應慢幾個字,一向把面子看得比命重要雪凰寧願直接面對涅槃。於是雪凰露出了自認為最好看的笑臉,伸出手去拉了拉他繡龍紋的衣袖,像是對爹娘撒嬌那樣。之前無論自己有什麽要求,只要一撒嬌,爹娘和兄姊們就都會答應的,相信元昊也不會例外吧。她柔聲道:“師傅,可不可以寬限一點?”

元昊面不改色,臉上的冰涼之氣一絲未退,一轉手便甩開了雪凰,平靜無情道:“不可以。”

他定是在忌諱自己,一定是這樣的,雪凰不甘的想。可是再不甘不願,又能怎麽樣呢?五百歲之時的浴火重生對鳳凰來說太重要了,她十分明白孰輕孰重,為了能夠度過涅槃,她什麽苦都要吃。

不就是看書嗎,又不是讓自己去管理六界。

雪凰狠了狠心,一屁股重重的坐了回去,拿起書直接就開始看,氣呼呼的表情卻一點沒變。

“很好。”元昊清冷的讚許了一聲。錦靴輕移,落地無聲,走到了自己的書桌後坐下,也拿了幾本佛經來看。

師徒兩人就這樣在一室之內無聲地面對面看書,誰也沒有擡起頭來一下,誰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碩大的書房,只剩下輕微的偶爾翻書聲,周遭很靜,時間很慢。

雪凰從未曾在自家書房裏呆過超過半個時辰,不過幾刻鐘的時間後就有點坐不住了,不時的撓撓頭,扭扭肩,動動身體。元昊聽見她不斷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輕蔑一勾唇,未擡頭的淡漠道:“怎麽,連這一會兒都坐不住?”

“才不是!”雪凰犟嘴,“不過是覺得你這清凈閣太悶,空氣不大流通罷了。”

“果真如此嗎?”元昊絲毫不相信她說的話,幽幽說道:“清凈閣的窗戶是由千年冰蠶絲制成的,能夠隔音蔽日,卻一點不會影響空氣的流通。你如此說,恐怕只是自己的心境安定不下來吧。”

她再無話可對,只得落魄的低下了頭,忽而又問道:“師傅,不知拂柳師娘現在何處,怎麽進了長樂宮那麽久都不見她?”

不是早在元昊向自己討要鳳凰臺時就說拂柳是他的未婚妻了嗎,如今過了一百多年,再怎麽需要精心準備的婚禮也該完成了,拂柳應當早是他的太子妃了。怎麽太子收了徒弟,太子妃都不來看一看?她也想見見這個被自己救了的人究竟長的是什麽模樣,順便也能調節一下勞累的學習。

元昊沈默。不久風輕雲淡道:“她逃婚了。”

逃婚?這可實在是不太好說出口的兩個字。

怪不得丹穴山上從未收到過神界太子殿下成親的喜帖,她還想著怎麽神界怎麽敢如此無視鳳凰一族。原來,是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雪凰不禁對那個地仙之女心生佩服,好一個烈女子,好一個奇女子。敢於拒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敢於向天界反抗,當真是有骨氣,有思想。嫁給這樣一個薄涼的神仙,的確是六界所有女子的悲哀,恐怕是比守活寡還苦。不僅要永遠以神界太子妃的頭銜框住自己,母儀天下,儀態萬千,不能再有一點點自由。而且,元昊這樣的神仙,大概是不會愛上任何人的。沒有愛的婚姻,就如同沒有鹽的菜,天長地久,也不過是寂寞萬年的詛咒。

她對未見過面的拂柳仙子欽佩,覺得自己的鳳凰臺救人也救得十分值得。而對元昊就也只能略表同情。雪凰幹笑了幾聲,訕訕道:“是徒兒提了不該提的事,還望師傅海涵。”

“無事。你繼續看書,不要趁機偷懶。”元昊像是一點也不在乎這件事,甚至連眉頭也沒有動一下。

雪凰心中便開始萬分不解。堂堂神界太子,竟連太子妃逃婚之事都能看得毫不在意,他就一點也不羞憤惱怒?他就一點也不覺得這件事情讓神界十分失面子?他的氣度究竟是有多大?可要真說他氣度大,又怎麽會因為曾在自己面前降尊過就從此忌諱了自己呢?

果真是個看不透之人。雪凰搖了搖頭,只得繼續看書。元昊既沒有太子妃,那這以後偌大長樂宮裏只有兩人獨處的日子,看來註定是要過得更加無聊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 三月之期 只道尋常 第二卷(1)

第一日上學就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天,簡直是腰酸背痛得讓人無法言說。一回到丹穴山,雪凰就似要累得虛脫,直接就去了自己的大床上倒頭呼呼大睡。正所謂出門萬事難,實在是要到出去過了才知道自己的家有多好。

若婳低頭服侍她脫鞋換衣服,因不敢吵到她而輕聲說:“上神,今日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來了丹穴山。”

“什麽大明王菩薩,你直接說是我五姐就得了。”雪凰迷迷糊糊的說。

“奴婢不敢。”若婳把頭垂得更低,恭敬而謙卑,又有幾分害怕之意,“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是佛祖親封的,奴婢怎可胡言亂語。”

雪凰朦朧道:“好,你只快說發生了什麽。我困得很。”

“是。”她說,“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今日前來,主要是為了上神您的事。菩薩想向上神要您的鳳羽三根,正巧您去了九重天上,菩薩便說等您回來後派人送去。”

“為什麽要我的鳳羽?”雪凰睡意稍稍消退,坐起了身子不解地問道。

五姐在她從鳳凰蛋裏孵出來之前就早已經被佛祖封做了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與自己籠統也見過沒幾次面,自己對她的認識大多都只是從神佛們口耳相傳中得知的。聽說她曾是魔界之君,領導了神魔大戰,說實話,自己對她是有些怕的。後又聽聞五姐自從被封為菩薩之後就真的變得一心向佛,再心無他念。她如今為何又要來管自己的事,是不是,與將來的涅槃有關?

若婳回答她道:“菩薩說了,佛曰:不可說。”

雪凰嘆了口氣,又重新躺了下去。唉,不可說,這不是讓自己心裏更沒底嗎?成了菩薩的人就都那麽奇怪嗎?

也罷,姑且相信她,五姐總不會害自己的。雪凰握了握拳,在自己手心裏變出三根潔白閃亮的鳳羽,揚手飄飄搖搖的從空中傳給了若婳:“送去給她吧。”

“是。”若婳謹慎地收好了鳳羽,施了個禮:“奴婢告退,上神好好休息。”

第二日依舊是起了個大早就去九重天上找她的師傅學習,因之前已經知道長樂宮在何處,所以並未遲到。

長樂宮四遭依舊是安靜地沒有任何雜音,仿佛隔絕了一切。

雪凰斂了斂衣裙叩響了金漆獸頭門環,清聲喊道:“師傅。徒兒來了。”

朱漆雕花大門應聲打開,展露出殿內的景色。昨日因為只一心低頭跟在元昊身後,所以還未曾仔細看過長樂宮裏的風景,這回雪凰便一邊走在鵝卵石鋪就的彎曲小道上,一邊觀賞兩邊的精致。

無憂樹、菩提樹、娑羅樹、七葉樹,隱掩出一片的清涼寂靜,一如長樂宮的主人般。

“看什麽?還不快進清凈閣?”

有一個毫無溫度的聲音突然響起,雪凰一驚,思緒立即回轉。自己花太多時間看風景,都忘了正事了,元昊在催她了。

雪凰忙不疊地應了一聲:“是,師傅。”

她匆匆幾步走進清凈閣,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訕笑著從書桌上堆得小山般高的書中抽出了一本,打開來認認真真的看。不時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或歪頭思考,表情十分豐富。

元昊偶一擡頭看見她的樣子,頓時恍然出神。

雪凰三千青絲上綴滿的琉璃水玉像流蘇般垂下來,映得她的膚色更加晶瑩剔透,烏黑的發,透明的水晶,瓷白的肌膚,大約已是六界之內最好看的女神。仙靈之氣從骨子裏透出來,聖潔又高貴,是鳳凰一族生來的優勢,可是即便是這樣,她孩童般的稚氣還是絲毫未減,不經過世俗一點沾染,擁有最清澈的眼眸,就像西方極樂七寶池裏的八功德水。

心底竟有了前所未有的悸動。

一瞬間,靈臺又霎時清明一片,像是當頭棒喝。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自己九千多年來從未曾有過的異常現象。這是,動了貪念。

“師傅。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雪凰忽而道。

元昊差點被自己嗆住,慌忙拿起佛經遮住,然後再假裝慢條斯理地放下,悠然地說:“哪句話?”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是什麽意思?”

他合上了手中的佛經,自信而淡淡地說道:“人生在世間時時刻刻像處於荊棘叢林之中一樣,處處暗藏危險或者誘惑。只有不動妄心,不存妄想,心如止水,才能使自己的行動無偏頗,從而有效地規避風險,抵制誘惑。否則就會痛苦繞身。”

雪凰又歪了歪頭,發飾叮當,不理解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可是,不動妄心,不存妄想,心如止水,這和無心還有什麽差別?”

“你……”元昊被她離經叛道的說法說得無言以對。隱隱中,他似乎覺得自己看到了兩千多年前孔雀,也是像雪凰現在這樣,雙眸清澈,單純而莽撞,不懂得圓滑處世,只憑一顆純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結果被打入無間深淵,又沖破封印而出,最後造成神魔大戰,塗炭生靈。

“還有,讓自己的行動無偏頗,這不是教人左右逢源嗎?”

元昊立刻薄怒:“不準再說!”

雪凰被他忽然加重的語氣一驚,看慣了他的冷淡,一發怒居然如此恐怖。她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只呆呆的望著他。

立即又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同尋常。究竟怎麽回事,怎麽會因為她的幾句話就氣得失了方寸。這回,又是犯了嗔念。元昊因自己幾次三番的失控而感到氣憤,憤憤地握了握拳,最終也只得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略有些壓抑著顫抖著道:“雪凰,師傅……師傅失態了。”

雪凰還是怔怔的,被元昊方才一嚇,連天生的傲然也忘了,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般,目光呆滯無辜地說:“是……徒兒錯了。”

“無事。”元昊見她低頭認錯的樣子,暗暗的有了些心軟,語氣便溫和了下去。

或許,她說的有道理。保持一顆純心,不隨波逐流,的確沒有錯。明明是神是佛,明明擁有比凡人更深刻的經歷見解,但卻還是不可避免的要做這些事,明明厭惡到極點,卻是身不由己。就像自己,自己難道真的想做太子嗎?真的想做下一屆天君嗎?可是,卻還是不得不去做,或許就是因為是神,所以有更多的責任,能力越強,壓力越大,肩負六界的期望,只能為別人而活。

心系眾生,這樣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難道真的是滿天神佛都錯了嗎?

不,不會的。

元昊的手微微在發抖,心緒紊亂。活了將近萬年,他第一次質疑起曾經做過的一切,堅持的一切,究竟是對是錯。而原因,只是因為一只未經過涅槃的小鳳凰。

對於自己不了解的一切,他由衷地排斥。

他語氣如寒冰一般,沈聲道:“今天就到這裏,雪凰,你回去吧。”

“只到這裏?”雪凰不敢相信地反問。昨日可是一直講到了太陽與太陰交替時才停的,不過才第二日怎麽就松懈成了這樣?莫不是因為自己方才講的言論,惹怒了師傅嗎?雪凰又垂下了頭,琉璃水晶碰撞出璀璨的光:“是,師傅。”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2)

對神仙來說,千萬年都只是彈指一揮間,更何況只是寥寥三個月。三月之限轉瞬過去,即刻就到了元昊檢查雪凰功課的日子。

十幾本文字密密麻麻的古書,雪凰雖日夜不停地看,也無法做到過目不忘。越是接近三月的期限,心中越是惴惴不安。一想到元昊要檢查,就急得寢食不安。

那日雪凰懷著不安的心上了九重天,進入長樂宮後在小道上磨磨蹭蹭了許久,只盼望著能慢一點走進清凈閣,慢一點面對自己的師傅。

可是即便走得再慢,一切總還是有盡頭。清凈閣就在她的前方,越來越明顯,越來越輝煌。

不管如何,該面對的總還是要面對。雪凰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推開門走了進去。

開門的力道,激起一陣清風,微微吹起了幾張書頁,仿佛散出了淡淡的墨香。

她瞄了一眼元昊,正平靜地拿著手裏的書在看,連頭也沒擡。

雪凰輕步走至自己的位置,故作鎮定,正所謂輸人不輸陣,她擺出一副鳳凰天生的傲氣架勢,信心十足地說道:“師傅,你檢查吧。”

元昊合上書,眼睛隨著眉慢慢擡上來,只平靜地道了一個字:“好。”他氣度翩翩地隨心而問:“世間為何有那麽多遺憾?”

原來不是考背誦,是考理解。雪凰心中的大石撲通一聲落了下去,喜不自禁。五姐孔雀是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自己七拐八拐的也安得上如來佛祖姑姑的頭銜。幼時也曾被爹娘逼著去西方極樂聽了許多講座,即便是從未上心過,也多多少少記了些。若是只考理解,定是不在話下的。

雪凰幾乎要笑出聲來,氣定若閑地回答道:“這是一個婆娑世界,婆娑即遺憾,沒有遺憾,給你再多幸福也不會體會快樂。”

元昊有些意外,她的悟性倒也算是好的。點了點頭道:“如此理解到也不差。下一個問題,如何讓人們的心不再感到孤單?”

雪凰心底偷笑:“每一顆心生來就是孤單而殘缺的,多數帶著這種殘缺度過一生,只因與能使它圓滿的另一半相遇時,不是疏忽錯過,就是已失去了擁有它的資格。”

“很好,想不到,你竟也悟得如此深刻。”元昊對其大加讚賞,“最後我再問你,如何才能如佛般睿智?”

雪凰答得越來越起勁:“佛是過來人,人是未來佛。佛把世間萬物分為十界:佛,菩薩,聲聞,緣覺,天,阿修羅,人,畜生,餓鬼,地獄;天,阿修羅,人,畜生,餓鬼,地獄為六道眾生;六道眾生要經歷因果輪回,從中體驗痛苦。在體驗痛苦的過程中,只有參透生命的真諦,才能得到永生。就如我們鳳凰的涅槃重生。”

她答得信手拈來,沾沾自喜。後來雪凰從人界知道了一句話,用來形容今日的場景再恰當不過,那句話叫做賭書消得潑茶香。只是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了不知多少年。

元昊幾乎震驚,這幾乎已是大徹大悟,只有成佛才說得出這樣的話來。鳳凰果真是上古神鳥,就連一直資質平平的雪凰,領悟力竟也是如此強,強到讓他自愧不如。可是這當真是她會說出的話嗎?如果自己從未見過她,或許會相信,可是她已當了自己三個月的徒弟,她的程度,自己再清楚不過。

忽而想了起來,雪凰的五姐是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原來如此,元昊輕笑,自己差點都被騙過去了。文的可以讓她蒙過去,可是這武,就沒那麽好蒙了。

他幽幽說道:“接下來考法術,你可把這些書也看得如此熟了?”

法術!雪凰笑容瞬間僵硬,差點忘了,還有武試啊。這……這可讓她如何是好?咬了咬牙,大不了就硬碰硬。雪凰死要面子,揚頭信誓旦旦道:“當然了。”

師徒兩人出了清凈閣來到院子裏,九重天上沒有四季之分,四大佛教聖樹永遠都是郁郁蔥蔥、遮天蔽日的,寂靜得像是停止了時間的流動與輪回的不息。

元昊面帶慈悲之笑撫過一張綠得欲滴的葉子,眾生平等,他對待一切生靈都是這樣溫和,溫和到薄涼無情。無喜無怒地說:“你若能在我的淩霄劍下擋過六招,便視為通過。”

說罷,元昊已憑空變出了淩霄劍。修長的手舉著劍,冷光泠泠,目光深邃,一副守護天下蒼生的神界太子之威勢,君臨天下,王者氣度渾然天成。

雪凰幾乎要一口氣上不來。聽聞淩霄劍是上古神器,幾乎是與自己爹娘同壽,斷石分金,六界幾無可與之匹敵之武器。天君在元昊一百歲將其封為太子之時把淩霄劍送與了他。不是小小的檢測嗎?不會要弄出性命來吧?

心中雖如此害怕,可要她說出求饒的話,卻是絕對不可能的。丟自己臉事小,丟鳳凰一族的臉事大,堂堂上古神族,怎會是貪生怕死之輩。她不穩地擺出花拳繡腿的架勢,顫著聲音說道:“徒兒……徒兒接招。”

淩霄一出,天下俯首。

雪凰從一開始就只有吃力防守的份,勉勉強強才接下了第一招“潛龍勿用”,接第二招“見龍在田”時已經力不從心。然後是第三招,“日乾夕惕”剛健又利落,雪凰再也抵擋不住,右臂上生生吃了淩霄一劍,靈力混著鮮血流出來,不止不休,她疼得臉色蒼白。上古神器果然名不虛傳,只不過是輕輕一道小傷口,居然力量也已經能如此之大。右臂受傷之後她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勉強,接第四招“或躍在淵”時雖未被刺到,卻也被淩霄的劍氣傷得不輕,生生吐出一口血來,靈力散失極多,一個不穩就倒在了地上。

元昊於心不忍,將淩霄往背後一收,俯視著她道:“不行便認輸。”

“不……不認輸。”雪凰吞著血道,指間幻出一道光,為自己的傷口止住血,搖搖晃晃又站了起來。堅定地說,“師傅,繼續。”

元昊已不明白她為何要如此堅持,勝負已顯而易見,若是只為了爭一口氣而讓自己遍體鱗傷,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但這大概就是鳳凰一族的性子,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認輸。既然是天性使然,他也只能順天而行,讓她吃吃苦頭,才能讓她長記性。

淩霄破空而來,元昊語氣冰涼:“第五招,‘飛龍在天’。”

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

刻骨銘心的疼痛。

雪凰眼前一黑,只靠最後的念力才沒讓自己再次倒下去。她感知到元昊已經放緩了速度,放輕了力量,可是即便是這樣,自己也承受不住。

靈臺卻突然清明了,想清了一切。

她,之前究竟對得起誰?自己明明是高貴的鳳凰,血統純良,可卻從不知曉珍惜。辜負爹娘,辜負兄姊們,辜負師傅,更辜負了自己。直到現在,她才知道自己以前一直錯了,一直以來都是大錯特錯。她以為自己可以永遠只當爹娘捧在手心裏的孩子,什麽也不用去管,什麽也不必放在心上,可是,誰能永遠只當個孩子呢?涅槃之日近在眼前,爹娘為她鋪好了一切路,只要自己順著走就行了,他們還能為自己做到哪種程度呢?!

雪凰拼命咬牙,雙拳握得發白,為自己的行為後悔不已。她不可以再這樣,不能這樣。

第六招“亢龍有悔”已經帶著滔天的力量壓迫而來,雪凰幾乎是耗了最後的力氣,渾身爆發出碎裂般的耀眼光芒。

九重天的上空盤旋出海浪般的漩渦,樹木劇動,風聲四起。

淩霄劍竟被她忽然爆發的力量抵擋住,元昊也被逼得後退了幾步,他不可思議的看著雪凰被激發出的驚人的力量。

她竟能將上古神器淩霄劍都擋下,體內蘊藏的力量恐怕能夠毀天滅地。還有她眼中的殺氣,和曾經的孔雀一模一樣!若是她將來與孔雀一樣,若是她成了魔……

元昊大驚失色。自己怎麽會這麽想。雪凰不過是只連涅槃都未渡過的小鳳凰,不過是偶然激發出了體內上古鳳凰一族的能量。

絕對不會發生自己想的那種事的,絕對不可能。

可是,如果萬一發生了呢?以她剛才眼中的殺戮之氣,那種血紅,比孔雀更甚,一旦誤入歧途便是六界毀滅,滿天神佛都不會是她的對手。

未及元昊從極度擔心中恢覆,雪凰已經再也硬撐不住,軟綿綿的倒了下來。

被激起的雲浪,瞬間歸於平靜,九重天一片安好祥和。

他忙將淩霄一收去扶住她。此刻的雪凰已耗盡了全身力量,五感盡失,面色蒼白的近乎透明,只胸前的一灘血,鮮艷異常。

元昊看到那些從雪凰體內源源不斷流出的血,不知怎麽的便覺得心口微疼。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3)

雪凰回了丹穴山休養,整整三天三夜後才醒過來。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想去九重天找元昊繼續教自己,她已經決定從此好好接受他的教導,不再辜負任何人。

可還沒等她從大床上掙紮著爬起來,鳳凰夫婦已經進入了她的房裏。

凰鳥見她想要下床忙去按住了她,柔聲而焦急道:“雪凰,你要做什麽?”

“我要去找師傅。”雪凰虛弱而堅定地回答。

“不準再去。”鳳鳥忽然制止她,語氣非常強硬,“那個太子殿下居然敢將你傷成這樣,他居然敢用淩霄劍傷你,簡直沒有將我們鳳凰一族放在眼裏。爹已經想好了,當初讓他做你師傅根本就是個錯誤,從今以後,我們丹穴山與神界算是結下梁子了。”

雪凰連忙解釋:“不是這樣的,師傅只不過是在考驗我。他本來是想要停的,是我讓他不要手下留情的……咳咳。”雪凰的話被自己的咳嗽打斷。

凰鳥連忙撫她的背幫忙順氣,心疼地說:“你爹說得有理,雪凰,是爹娘當初欠考慮了,怎麽想得到神界太子居然是這樣一個冷心冷性的人……”凰鳥說著便似要落下淚來,“你放心,爹娘再不會讓你受苦了。”

“不是的。”雪凰拼命解釋,“爹娘從未讓雪凰受過什麽苦,之前是雪凰不懂事,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責任,不清楚自己身上背負著多少人的期望,是師傅教我懂得了這一切。雪凰反而要謝謝他。”

“雪凰,你說什麽?”鳳鳥不敢相信她說出的話,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這還是他的女兒嗎?他的女兒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怎麽會說出這樣……貼心的話來?

凰鳥也登時止了眼淚,不可思議地問道:“雪凰,你怎麽……”

“爹,娘。”雪凰認真地說,“雪凰之前,一直太自私,太任性妄為,從未將大家的感受放在心裏過。但正是師傅的這一劍,讓我幡然醒悟。雪凰錯了,錯的離譜,你們放心,我以後會好好聽話,好好努力,等到涅槃之後,雪凰要永遠做你們最乖的女兒。”

鳳凰夫婦都被感動,雖說女兒嬌蠻一些不是什麽大事,畢竟這是自己的孩子,更何況雪凰的身份本就高貴。但是,天下做爹娘的,又有誰不希望孩子聽話懂事,明白自己的辛苦,這比什麽都重要珍貴。如果自己的女兒真的能夠從此轉了性子,那麽即便讓她受些苦頭,即便要為她度靈力療傷,他們也是能忍受克服的。

鳳鳥與凰鳥對視了一眼,最終狠心做了決定:“好,既然你執意要如此,那麽我們便也不阻攔,你繼續去向太子殿下求學吧……”

雪凰喜得打斷了他們的話,連聲感激:“雪凰多謝爹娘。”

“別高興得太早。”鳳鳥佯裝正經地說,“那也得等到你身體徹底好了之後才能去。”

“雪凰知道,雪凰一定會好好休養,不會讓爹娘擔心的。”

不過就是幾日之後,雪凰有鳳凰夫婦渡給她萬年的精純靈力,心裏又急著求學,略微休養好了就迫不及待地去九重天上找自己的師傅去。

可當她跨入長樂宮第一步,就覺得今日這裏的氣氛不大對,等到匆匆忙忙趕到了清凈閣,裏面緊張肅穆的氣氛則更加讓她覺得奇怪。

還而未等到她說出心中的疑惑,元昊已經幽幽地開了口言簡意賅地向她說明。

“三日後昆侖山西王母將舉行瑤池集慶,屆時你是以丹穴山鳳凰幺女的身份,還是以我徒弟的身份赴宴?”

雪凰聽到了這個消息後立刻激動無比、心潮澎拜。

爹娘說過,昆侖山上的蟠桃三千年開一次花,三千年結一次果,吃了就能長生不老。他們二老自天地出現就已存在,自然已多次赴過蟠桃集會,也曾多次向她描述過那日的盛況。據說屆時六界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來,眾佛群仙,上古神族,紛紛降臨昆侖山,屆時的昆侖山仙氣繚繞,靈氣匯聚,美得無法用語言描述。

自己不過四百九十九年的修行,當然沒機會赴宴,雖未親身經歷過,卻也是心向往之已久。真沒想到還能在涅槃之前碰上這樣讓人想來便血氣上湧的盛大宴會,也算得上是自己的福氣了。

“想好了嗎?”元昊見她出神,便又一次問道。

“……啊,當然是跟著師傅了。”

雪凰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回答。自己雖是丹穴山上身份尊貴的上神,但現在更是九重天上太子殿下的徒弟,她以後還會有很多次機會以丹穴山上神的身份赴瑤池集會,可是以他的徒弟的身份,卻只有一次。

不知怎麽回事,雪凰分外想要珍惜這次機會。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大約是因為終會失去,所以在擁有時想要好好珍惜的感覺。

“好。”元昊說,語氣裏仿佛微微的有些滿意,“這三日你便好好準備,萬萬不可丟了我的臉。”

“徒兒會的。”

“還有……”他忽然道,說完之後卻又停頓了一會兒,“你的傷,還好嗎?”

雪凰被他少見的語不成句和淡淡的關心弄得一時不習慣,幹笑了一聲:“早好了,爹娘給我度了靈力,現在啊,好的比以前還好。”

元昊點了點頭:“如此便好。這三日便先學學禮儀吧。”

整整三日,仿佛已過了三個輪回那麽久。雪凰跟著元昊學習神仙的禮儀,才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爹娘寧願永遠住在丹穴山上也不去神界串串門子。這繁瑣冗雜的禮儀,一旦學起來簡直會讓人發瘋。

比如簡簡單單的一個見面,初次見面與第二次見面時的禮儀不同,第二次見面與多次見面的禮儀不同,多次見面又與朋友間的禮儀不同。單單是分清楚就不是一件易事,更何況還要做出來,甚至還要做的好看優雅。

雪凰在第三百次出錯時開始後悔。如果是這樣艱苦,她寧願不去參加什麽瑤池集會了,這簡直是要活活磨死個人。可是,她現在已有了雙重身份,不管是那一個身份都是要去參加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平日裏太疏於禮儀課了。如今也只能好好努力,分外努力,拼死努力。

終於到了瑤池集會的那一天,凰鳥一大早就開始為雪凰精心打扮。一邊手中不停,在她身上比畫來比畫去,一邊口中也不停,在她耳邊不斷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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