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相宜收到紀得安這封信的時候，正是霜降。

“羊毛？”看完信件，趙相宜坐在還未開張的新鋪子裏喃喃自語。

“夫人，小少爺放學了”紅桃挑開門簾進來。

“娘親！”紀弦思背著小書包跨進門，朝趙相宜奔來。

“弦思今天怎麽找到店裏來了？”趙相宜攏了攏紀弦思身上因為跑動而大敞著的外衫。

“今日先生進行了小測，提前放學了，我就讓紅桃姑姑帶我來接你回家”紀弦思一手握著書包上的帶子，一手拉著趙相宜的手，乖乖巧巧。

趙相宜原本還想留在鋪子裏將羊毛一事好好合計一下，見到兒子便顧不上這些，直接宣布回家。

至於信上說的羊毛一事，待她晚上等孩子睡著後再好好想想，左右先前已經派人去購置了棉花作為原料，紡織廠的運作不會耽誤。

西北，紀得安這些日子正帶著人盤炕。

“院長，我們大不了多買件禦寒的衣服便是”□□非杵著沾滿黃泥的手，不解紀得安為何要拉著全體師生學習盤炕。

“你有錢，學生們也像你一樣有錢？外面的百姓也有錢？”紀得安瞪了□□非一眼，將袖子高高挽起，拿起地上的木鍁做起了攪拌黃泥的活計。

被懟了□□非看了看周圍，不少學生身上的衣服都打了補丁，即便院長給願意來西北的師生們每人每月200文的補貼，大多學生也舍不得花用，全都寄回家去了。想到這些，□□非閉嘴不言，蹲下身用手捧著攪好的黃泥放進小桶裏，動作都加快了許多。

“院長，這次終於都合格了！”忙活了半個月，終於在不停的盤炕－－檢驗質量－－不合格的拆了重做這一流程中解脫，眾人臉上是釋然的笑意。

紀得安一間房一間房的走過去，還在不少炕上測了溫度，滿意的神色遮掩不住，看著門外等著他發話的眾人，笑著開口：“不錯，大家這些日子辛苦了！往後天氣越來越冷，大家平時多攢點柴禾，也好在冬天睡個溫暖的被窩”

“知道了院長！”眾人臉上也洋溢著笑意。

“□□非，去縣衙將時縣令請來”紀得安叫住正要回房的□□非。

“哎，好嘞”□□非扣了扣身上的黃泥點子，正要回房換衣服，就聽到紀得安的話，顧不上換衣服就跑了出去。

“紀院長讓人請我過來所為何事？”時縣令正在縣衙裏吃著熱鍋，就被□□非請了過來。

“時大人跟我來”紀得安帶著時潤祥隨便進了一件盤有火炕的屋子，示意他坐到床上。

時潤祥剛從縣衙急步過來，身上帶著冷意，剛一坐下就感受到了炕上的溫度。

“這！這是什麽？怎麽還是熱的？”時潤祥震驚地睜大眼睛，一下子從炕上起來，掀掉了炕上鋪的幹草墊，露出下面糊了黃泥和草碎混合物的火炕。

“紀院長，這是何物？”時潤祥盯著土炕上的黃泥，想到請自己過來的徐夫子和紀院長身上被他忽略的泥點子，語氣迫切地問。

“時大人跟我到這邊看”紀得安領著時潤祥轉了個方向，到了靠著墻的通道末尾。

“這是燒火的位置？”時潤祥看著竈堂裏還在散發熱度的紅碳，神情興奮，圍著火炕和燒火的火口走來走去，雙手合住：“妙！妙！太妙了！”

“時大人看這火炕是否能在全縣推廣？”紀得安打斷了時潤祥的不停走動，提醒著他。

“可以！紀院長，我立即讓人前來學習，盡量趕在下雪前進行全縣推廣！”時潤祥是佛系，這才在任幾年也沒什麽出色的政績，但是如今政績就在眼前，他豈有讓機會溜走之理？

“不必了”紀得安走到炕前，將被時縣令掀起的草墊重新鋪好。

“紀院長？這火炕技術可以使我池縣今年熬不過冬季嚴寒的百姓熬過這個冬天，是能救人性命的東西啊！”時縣令急了，圍著紀得安說求。

紀得安鋪好草墊，轉身，看著時縣令，擡起手臂指向外面圍觀的師生們：“時縣令想來是誤會了，我說的不必了是說你不必派人來學習盤炕技術了，我這裏的四十多名師生，甚至農科所裏其他人都是盤炕的好手”

順著紀得安的指向，時潤祥轉身看向門外，一大群半大小子，僅僅四位成年的夫子，都在看著他。

“這，這些孩子是不是……”時潤祥有些猶豫，這些學生真的可以嗎？

“時縣令若是不放心，他們盤好的火炕均由我和這四位夫子檢驗。若是不合格，檢驗時當場拆掉”紀得安為學生們背書。

“紀院長如此說，我還有什麽可拒絕的，回去我就讓人在縣城張貼告示，並派人去各個村子通知”時潤祥說幹就幹，立刻向紀得安請辭。

時縣令走後，師生們活躍起來。

“院長！我們真的要去縣裏給百姓們盤炕嗎？”

紀得安面對學生的時候，基本上都是知無不言的，這個時候也不例外：“沒錯，大家晚飯後好好休息，做好接下來要接連奔波的準備”

眾人紛紛應是。

但晚上基本上都激動的睡不著覺。

還有學生晚飯後偷偷尋紀得安：“院長，這個盤炕的方法我能寫信告訴家裏嗎？我娘身體不好，天一冷她就腰疼腿疼的，晚上睡不著覺”

紀得安帶著師生們一起盤炕的時候就沒想著不許他們外傳，要不然他們學會的第一件差事也不會是出去給池縣百姓們盤炕。

“可以啊，教會你們就是為了讓你們將這方法傳出去，讓更多人受益，受益人群自然也可以包括你們的家人”紀得安回道。

“謝謝院長”學生感激道。

待學生離開後，紀得安才繼續自己的工作：畫一份盤炕過程示意圖。

第二日，一大清早的，眾人剛吃完飯，時潤祥就著一身官服帶著衙役過來。

“紀院長，我這裏一共帶來了十六個差役，由他們護送農科所的各位師生去往各個村子盤炕”時潤祥意氣風發。

紀得安點頭，待每位差役都分好三四個師生帶領，紀得安送眾人出門的時候才叮囑道：“我將任務交給你們，是希望你們可以為百姓們做實事，若是讓我知道你們其中有人在村子裏吃拿索要，那便逐出學院！”

紀得安的申請嚴肅，眾人皆是一震，少頃，才傳來一句意志堅定的“是！”。

紀得安這才放松表情叮囑：“到了每個村子，不用藏私，若有村民想學，盡可以讓他們學去”

學生們倒是知道自家院長的性子，沒什麽震驚的，差役們則不然，看向紀得安的目光格外覆雜。

送走了學生和差役，紀得安邀請時縣令：“時大人若是無事，不妨進來和我聊一聊，實不相瞞，我想多了解一些池縣的事情”

時縣令如今也不想著遠離這位侯爺了，得到紀得安的邀請，忙不疊的應下：“紀院長想了解什麽，盡可以詢問下官，下官定當言無不盡”

二人共同進了農科院大門。

已經離開的差役和師生們則熱鬧了。

“院長若是為政一方，定是一個好官”學生們語氣崇拜。

□□非幾位夫子則有些覆雜。他們皆是秀才舉人出身，既然走了科舉之路，哪有不想當官的，屢試不第才進了農學院當夫子，感興趣是其一，三支學院給的待遇好才是真的。

在他們認知裏，當官的到了民間，多少都會從百姓那裏得到些好處，有些是主動索要，有些是百姓孝敬，官員無奈收下。

唯有他們這位院長，在做事之前就叮囑他們不可拿百姓的好處。學生們見識少，不覺得有什麽，幾位夫子則不然，聽見學生們議論的院長若是為政一方，還未分開的幾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可惜。

師生們奔波在鄉野間，紀得安也沒閑著，和時潤祥就池縣事宜談論了整整一天。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紀院長大才，能得紀院長點撥，下官不勝感激！”時潤祥對著紀得安行了一份大禮。

紀得安忙起身扶住時潤祥：“時大人哪裏話，時大人為政清明，盡職盡責，本就做的很好，我的話多是紙上談兵，哪比得上時大人為百姓們做的事”

時潤祥苦笑，他哪裏擔得起盡職盡責幾個字？能維持住池縣的政治清明也不過是因為池縣位於西北苦寒之地，無人關註罷了，若是在其他富饒地區，他多半會身不由己。

想到什麽，時潤祥就勢起身：“紀院長，您是從京城來，下官前些時日聽同窗傳信說秦相去世了，聖上還清算了秦相一黨，可是真的？”

“是的，秦相在夏末時節便已去世”紀得安如今想起京城，竟覺得恍然如世，算算時間，秦相去世距今已經有兩個多月了，這期間他經歷的事不少，除了魏王爺定時的傳信告知三支學院的工作，他基本上沒怎麽關註過京城的事。

時潤祥一下子放松下來。

“你與秦相有仇？”紀得安見狀，問道。

時潤祥搖頭，帶著釋然：“我不過一微末小官，怎會與秦相有仇？只是先前秦相勢大，我原在距京不遠的地方為官，當時的上司是秦相一派的官員，拉攏過下官，被下官拒了，之後為避麻煩，我才在任期滿後上書主動調任西北，來到池縣”

紀得安理解，換作是當年做縣令的他，也會一直繃著一根線，生怕自己犯了錯被報覆。

怪不得這時大人如此謹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