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具英說出口後，先自己定了會兒。

方才，他腦中清楚地出現了一個聲音：“你，就是它。”

他毫不猶豫的轉述出口。那感覺如神諭一般，似乎能昭示他生命的所有真相。

同時，胖番茄占蔔室裏那個低沈沙啞的聲音，再度於耳邊響起。

“……我將給你兩個字，它們，是你所有苦痛的來源。只有面對它，對抗它，你才有重生的可能。”

那兩個字是……

真我。

明具英全身一抖，看向那只小熊。

方才他腦中響起的聲音並不是之前小熊發出的奶童聲，但除了它，明具英也不想出其他可能。

而他剛想抓起小熊問個究竟時，突然感覺一陣眩暈。

韶頁見狀，連忙讓他躺下，替他揉了揉。

明具英癟嘴躺著，完全不想起身，只想繼續睡過去。

但他心裏又著急，還有一肚子的問題。努力伸頭，看看正坐在他胸口的小熊：“韶哥，我……”

“躺好。”韶頁幫他墊了個枕頭，再重新坐到床邊，“你這是……突逢異變，神識又開，元神大動，才會感到不適，多睡幾覺，方能好轉。”

“………………”

韶頁這話明顯是跟師父學的，由他說出來實在怪到不行。

明具英楞了半天，最終居然心裏一輕，沒忍住地笑了出來。

韶頁知道他在笑什麽，捏了捏他的臉。

但不管什麽神識不元神的，明具英還是想問：“韶哥，到底是什麽回事？剛才我夢到……”

他剛想說，又感覺有些頭有些暈，頓了一下。

韶頁忙捏住他的手，揉了揉。

明具英感覺掌心熱熱的，這是師父的習慣，無論自己有哪兒難受，都用揉手心解決。

韶頁細細揉著，低聲道：“不用急著說，我大概也知道。”

“那……”

“但是呢。”韶頁打斷他，再分出只手，舉起了正冷眼旁觀的小熊，“一，你現在最好休息。二，更具體的情況，其實最好由它來告訴你。”

“我、”明具英也感覺得到，自己精神有點撐不住，但還是急切道，“我可以聽……”

韶頁擡擡眉，點了點他皺起來的眉心：“就算你可以聽，但……”

他晃了晃小熊：“它還不能說。”

“……？”明具英僵住，片刻後對韶頁迷惑地歪了歪頭。

“它現在還不太會說話。”韶頁道，“你師父說，它還沒習慣說人話。現在只能講一些最簡單的。就像嬰兒開始學說話時，只講得出媽媽，爸爸，水，飯一樣。”

“……等等。”明具英勉力比了個停，雖然有些跑題，但還是必須糾正道，“韶哥，它根本只會說一些很有攻擊性的……詞語。”

韶頁兩只手都松開，低頭捏了捏小熊的鼻子，動作比剛才捏明具英時還顯得寵溺憐愛：“它不是還會叫我的名字？”

…………

明具英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可它都叫我笨豬！”

韶頁頓了頓，接著點了點小熊的額頭：“……不可以這樣。”

小熊被他抱著，完全像個乖巧的玩偶，聞言立刻點頭。

“……”明具英怎麽看這過分和諧的畫面都有點不對勁，危機感飆升，差點坐起來，揮拳道，“它剛才可還踢我了！雖然好像是要把它的記憶踢進來……但那也是踢我了！我都病倒了！”

韶頁又頓了頓，再認真道：“它知道錯了，我說過它了。”

……

明具英看向小熊。

清楚地看到它眼中只有嘲諷。

明具英立刻打小報告：“它沒有！它還用眼神罵我！”

韶頁的角度看不到小熊的臉，但也根本沒想看，只是敷衍地再次教育：“……不可以這樣。”

小熊又立刻點頭。

韶頁看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搗蒜般狂點，滿意微笑：“它很乖。”

明具英要窒息了，恨不得狂掐自己人中。

這瞬間他甚至有些體驗到韶頁從前的男友粉看到自己橫空出世時的感覺。

明具英一拉被子，憤然扭頭：“哼！”

其實他簡直想直接脫口一句“你偏心！”，但感覺說出口後尷尬的只有自己，只能獨自咬牙切齒。

韶頁看到他的表情，把小熊放到一邊：“你不會覺得我偏心吧？”

明具英瞇起眼。

韶頁笑起來：“對不起。畢竟它是陪了我很久的小朋友。”

他俯到明具英耳邊：“大朋友不要跟小朋友計較。”

接著輕輕吻了吻明具英的耳垂。

明具英耳朵一下通紅，他很吃這套，哼哼唧唧地嗯了一聲。

韶頁離開些，看他發紅的耳根，趁熱打鐵：“不過，剛才你夢中的記憶，並不是它踢進去的。”

“……？”

韶頁輕輕眨眼：“應該只是……你自然會取得的記憶。”

“……”明具英緩了緩，選取重點，“那它只是單純，沒有什麽意義的，踢了我一腳。”

韶頁立刻道：“它知道錯了。”

“…………”明具英忍不了了，嚎道，“你也太偏心了吧！”

韶頁笑起來，把他被子蓋好：“它……”

“那是，應該的！”突然，明具英耳邊又響起那個童聲，打斷了韶頁。

明具英一扭頭，只見剛給韶頁放到一邊的小熊不知什麽時候爬了回來，正站在他的耳邊，很不熟練道：“韶頁，我的！”

“……”明具英無語地側頭看看小熊，一時也懶得管什麽他是誰誰是他，沒好氣道，“你這究竟是在學說話，還是個外國熊？”

“你！笨豬！”小熊憤怒攻擊。

“不可以。”韶頁搶先批評，“不可以叫人笨豬。”

小熊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哦！”

“……”明具英總覺得哪兒不對。

好像他們父慈子孝，自己完全給排外了。

他剛想吐槽，突然見小熊在床上晃晃悠悠地朝韶頁跑去。

而它沖向的，卻是韶頁的手指，在他手心依戀地蹭了蹭。

看著這個畫面，明具英突然清晰地意識到——這是韶頁的戒指。

夢裏，小韶頁的眼睛是在颶獸出現後，重新恢覆的生機。

在颶獸的視角裏，是他突然出現在了韶頁的身邊，而現實來看，應該就是……

颶獸被做成了，一枚戒指。

這時，他又想起了在方闕如家看到的那些照片。

沒錯，韶頁之所以會在得到戒指後發生變化，應該是因為……

音樂。

即便還不清楚理由，但那枚由颶獸制成的戒指，是韶頁重新觸碰樂器的保障。

明具英歪著頭，看著小熊扭來扭去的圓尾巴。

這的確是陪了韶頁很久的……小朋友。

還是讓韶頁重獲生機的小朋友。

明具英盯著小熊屁股，突然擡了擡嘴角，伸手拍了一下。

小熊猛地跳轉過身，大吼道：“煩人！幹嘛！”

“我不煩你。”明具英又捏了他一下，“你保護了他，我不跟你計較。”

小熊直直看著他。

韶頁因明具英的話怔了怔，隨即溫溫笑了笑，俯下身去。

而此時他註意到什麽，突然變色道，“你怎麽……不可以！”

明具英視線完全給韶頁吸引，都沒顧得及往別的地方看，但迅速領會到發生了什麽，本能地護住了臉。

接著感覺肚子上挨了一記熊拳。

明具英放開手臂，看著仍保持攻擊姿態，且在疑惑自己為什麽沒打出力道的小熊。

接著，它被慢慢舉起，和露出難以置信眼神的韶頁平視。

眨了眨眼後，小熊把頭扭向明具英，奶聲奶氣道：“我不煩你，不跟你計較！”

……

韶頁把背叛他信任的小熊送到房間外徹底隔離。

而再回去時，卻看到明具英已經歪著頭，呼呼睡了起來。

韶頁走到床邊，坐在地毯上，指尖輕輕摹過那清俊柔軟的輪廓，輕聲道：“它是我的保護，你是我的救贖。晚安。”

·

他又在做夢。

在進入夢境的一瞬間，明具英就意識到了這點。他甚至開始期待，能延續之前的夢境，繼續觀看颶獸的記憶。

可並不如他所願。

夢中並沒有少年時代的韶頁，只有一片炫目的純白，和兩個模糊的身影。

他們一個呈屈膝坐姿，一個筆直站著，雖是虛影，也看得出正面對明具英的方向。

明具英在原地躊躇片刻，往前走了幾步，突然註意到什麽：“你們是！”

“餵。”左邊的人影突然發話，“你在幹什麽。”

右邊的人影快速接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那個‘樹’的小子在玩你。”

“韶頁也一樣，他在利用你。”

“白癡。”

“為什麽要選擇它？你應該聽我們的話。”

“為什麽不是我們？你不應該理它。”

“你必須解放我們。”

“別讓我們繼續無聊下去。”

明具英聽他們的左一言右一語，煩得頭腦發脹：“等等，等等！”

方才他已經發現，這兩個人影的身周，包裹著一層細密的光圈。

左邊的是黑色，右邊的是紅色。

兩個人影並沒有理會他，繼續自顧自的說話。

紅色的人影：“你早該見到我們。”

黑色的人影：“但如果不是白條，他也見不到我們。”

“……難道你讓我感謝它？”

“我只是說，的確有它的原因。”

“它是個廢物。”

“我沒說它不是。”

明具英不想再聽這兩人說話，抓準時機道：“你們是紅條和黑條嗎？”

兩個人影安靜片刻，突然同時冷笑了一聲。

紅色人影：“快睡醒吧，小寶貝。”

黑色人影：“睡醒後好好聽我們的話。”

“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

“別總想著違背我們。”

“你應該依賴的是我們。”

“別以為白條能給你什麽。”

明具英受不了了，大喊一聲：“夠了！”

他醒來，猛地跳下床。

他在床邊發了快一分鐘的呆。

接著，他低頭看了看，身上已經換成了睡衣。

他又轉頭看了看，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明具英皺皺眉，先看了下床邊的小鬧鐘，和透過窗簾的陽光。

……早上了，第二天的早上。

明具英的視線正對著的，是被放在他枕邊的抽條袋。

他手指微顫地摸向袋子。

他用很短的時間，在抽，和不抽間猶豫了一下。

還是打開了袋口，抽出了那兩張紙條。

接著瞪大了眼。

紅條：“必！捏碎它的魂靈。”

黑條：“禁！違背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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