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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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臟——”

“媽的,別跟我說這些,我聽不懂,說最直接的!”維爾再一次大吼。

“我的意思就是,就算老爺可以活下來,但以後跟死了也沒什麽區別,這下你聽明白了嗎?”亨利紅著眼睛沖他大叫,甩了下手,重新返身回到了手術室。

維爾瞪著手術室的大門,半晌,才轉過身來,所有人都靜默在原地,一聲不吭。

道格朗被送進了重癥特護病房,全身插滿了管子,頭上和腹部以上的部位全都纏著白色的紗布。

第一個出現的人,是喬耐森。

他在病房裏站了兩個小時,一直目不轉睛盯著床上的那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直到,他的拐杖再也無法支撐兩條發麻的雙腿,才挪動了一步,低下頭,哀哀地長嘆出一口氣。

臨出門前,他輕輕地拍了拍賀清文的肩膀,“孩子,從今以後,沒人再保護你了,沃*家並不適合你,好自為知。”

緊接著,沃*家的人開始陸陸續續來探視,當然,他們真正的來意也只是想要證實道格朗倒下的真實性,真正的關心少之又少。

正如喬耐森所說的,沃*家的確不是他能呆的地方,沒有了道格朗的庇護,那些人開始肆無忌憚對他冷嘲熱諷,或者根本視而不見,甚至有的人直接從床邊推開他,將他排擠在角落裏,沒有人會在意他,而他也不會再在意這些人的所做所為,他們的態度,他們的眼光,他們的看法,他們又說些什麽,通通都不在乎了。

他就像是一只沒有任何感知的木偶,在病床邊,不眠不休,整整坐了三天三夜。

霍德派人送過來的飯,他一口都沒動過,水只喝了兩次,昏倒過一次。

維爾,亨利還有霍德輪流照看他和道格朗,蕭暮遠住在另一間病房裏,一直陪著他。

另外,亨利還告訴了賀清文一件事,塞麗娜平安生下了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很健康,另外一個因為右側肩膀受了很嚴重的刺傷,十歲之前需要做兩次手術,才能保證不影響到以後的正常生活。

後來,曼西出現了,又告訴了他這件事的下文。

那個受傷的孩子,是他的兒子,也就是那個在子宮裏一直緊緊環抱著另一個孩子的胎兒,他在最外側,第一個出生,是哥哥。

幾天的功夫,他們這幾個人都已顯得有些狼狽不堪,包括曼西也是。

道格朗剛剛倒下,沃*家族內部的紛爭就嘩然崛起,暗鬥不斷,曼西除了要保住自己的產業不受其他人窺探,還要顧及道格朗名下的所有家族產業,雖然那些對手對她來說只能算是宵小,但覬覦的人太多,也不能太掉以輕心。

曼西坐在床邊,緊緊地握著道格朗的手,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她這一生,從未像此刻這般安靜過。

她坐了一個整個晚上,時不時傾身動一下,去註視道格朗的臉,看他的神情。

看了許久,她才恍然意識到,這個人,也許永遠都會這麽睡下去。

“哥哥!”她將頭埋進了道格朗的胸膛,半晌過後,才一邊抖動著肩膀一邊把頭擡了起來,那一臉艷麗的妝容,被她的淚水抹得一塌糊塗。

那是賀清文第一次看到她哭,也是他這一生,見過的最後一次。

那一晚,曼西跟他說了很多事,大部分都是許久以前的往事。

道格朗的父母在他十四歲那年死於一場飛機失事,這件事賀清文是知道的,可沒想到的是,它的背後竟還藏著另外一個故事。

那是一場人為的事故,道格朗是在父母去逝後的第三年知道了整件事的真相,可當時年紀尚小的他,勢力薄弱,族內大部分人又仍心存不甘,屢屢在暗中設計爭位,他迫不得已,只能繼續倚仗各系中的長輩,甚至面對仇人時,依舊要做到笑談風雲,不動聲色。他在等,等到有一天自己的勢力壯大,坐穩三代當家的位置,才能有機會為自己的父母報仇。

終於,又一個四年後的某一天,讓他等到了這個機會。

那是在一個雨雪交加的下午,歷年的家族會議上,他與那人對峙,同樣的,桌子上放了一把左輪手/槍,是修安幫忙上的子彈,會議廳裏的所有人頓時震驚四起。

道格朗開了頭一槍,那人為了證實自己的無辜,繼而開了第二槍,可是到四槍的時候就已經挺不住了,立即招認了所有。

道格朗當時並沒有殺他,但自那以後那人的日子卻是相當不好過,半年後,沃*家的人在一條臟汙的後巷裏發現了他的屍體,他那個時候已經是個乞丐,道格朗不允許任何人接濟他,所以那人死的時候,身上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全身汙垢,就像是剛從下水井通道爬出來的一樣。

從此,道格朗便又少了一位叔叔,而沃*家再也沒有一個人,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了。

他們都覺得他像一個瘋狂的魔鬼,尤其是在他用雙眼註視著某一個人的時候,簡直讓人不寒而栗。

所以,像這樣一個人,怎麽可能會躺在這裏呢!

曼西搖著頭,始終沒法相信。

“哥哥!”

她撫著道格朗蒼白的臉,從他的眉間勾勒著,到鼻子再到嘴。

他們是如此的相似,相貌、性格、喜好、憎惡——

他們都是這樣說的,沃*家的人甚至把他們兄妹倆個比作是對方的鏡子,只憑一個人當日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猜出另一方的喜怒哀樂。

可是他們卻不知道,這樣的情形,究竟是始於一個什麽樣的契機,一個什麽樣的開始!

☆、過去

? “我記得,哥哥在我小的時候經常會跟我說,‘曼西別怕,有哥哥在,沒有人可以傷害你,我會保護你’,其實,十歲之前我的膽子很小,怕下雨,怕打雷,怕黑,怕一覺醒來的時候身邊沒有人,每當到了下雨天,哥哥就會跑到我房間裏,悄悄地爬上床,然後,摟著我一起睡,呵呵!”她苦笑了聲,“當然,那只是小的時候,長大以後就不會了。自從爸媽死了以後,這樣的話他就說得很少了,而是,漸漸地變成了‘曼西,我們要變得很堅強’,‘曼西,我們不能任人宰割’,‘曼西,你要變得像哥哥一樣,讓所有人都懼怕你’。沒錯,自從那個殺人兇手死了以後,他們都怕哥哥,那時他才多大?二十一歲!所以,我也要像哥哥一樣。”她肯定地點點頭,“是的,我做到了,沃*家的人沒人敢欺負我,可我只是不明白,哥哥,我聽了你的話,為什麽?哥哥,我如此聽話,你卻慢慢開始討厭我?為什麽?”

曼西抽泣了一下,用手背抹去了眼邊的淚,弄花了她的妝,但她還在繼續說。

“哥哥,你知道為什麽到後來,只要是你喜歡的東西我都會搶嗎?我說我也喜歡,其實是騙你的,我根本不喜歡,所有被我從你手裏搶過來的東西都被我丟到了一邊,你還說我貪得無厭,可你卻從來沒想過,我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做。因為我還想讓你像小時候那個樣子寵我,愛我,關心我,我相信那些東西在你眼裏跟我相比,什麽都不是,並且我要把你的目光從你關註的那些東西上面奪回來,我要你只看我,只疼我,在你心裏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和人,能比我更重要,沒有——”

說到後來,她居然會像一個普通小女孩那樣,趴在自己哥哥的身上哇哇大哭,也只有在這一刻,賀清文才會覺得她是一個柔弱的,需要被保護的女人,而不是商場上人見人怕的女修羅。

他們近在咫尺,賀清文伸手就可以撫摸到她的頭發,給她安慰,但他沒有那樣做,因為他更希望她能夠發洩出來,而不是像自己現在這樣,麻木的,僵硬的,除了盯著床上的那個人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曼西後來不再說其他事,只是一味地問沈睡中的道格朗,“哥哥,你為什麽會討厭我,為什麽,為什麽?”

她問了很多遍,不停地呢喃,床上的人依然緊緊地閉著雙眼,沒有回答她。

賀清文雙手上的紗布已經折掉了許多,他用可以活動的手指不停地搓弄手邊那塊白色的床單,最後喃喃地回了曼西一句。

“他不是討厭你,他是討厭他自己。”

曼西頓時收了聲了,詫異地盯著賀清文,那是她從進到病房以來,聽到賀清文說的第一句話。

又呆坐在床邊好半晌,她抹了把臉,低下頭猛然發現手心裏沾滿睫毛膏跟口紅,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狼狽,於是趕忙跑進洗漱間,洗了臉出來,她佇立在門邊,又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時候已經臨近午夜,她仰起頭,收了淚,對賀清文說道,“謝謝你,Diven!謝謝你,還能陪在哥哥身邊,現在,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喬耐森叔叔。”深吸了一口氣,再忍住了淚,口氣堅定地說道,“這一次,由我來保護哥哥!”

然後,他聽到她那雙高跟鞋的踢踏聲,漸漸地消失在醫院走廊裏。

過了許久以後,他才從維爾那裏聽說,那天曼西在喬耐森家裏呆到了第二天上午,具體談了些什麽,沒人知道。之後她趕去了東歐,再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頻繁奔波於日本橫濱、法國、意大利西西裏島和美國南部之間,在那裏,她聯系到了與道格朗打過交道的每個人,那些地方,是個幫派叢生的地方,而她會與什麽人接觸,可想而之。

在醫院裏堅持守了十天,賀清文第二次暈倒了。

經亨利檢查,確認他只是精神緊張和過度疲勞之後,他們決定讓霍德先送他回莊園,並且默許了蕭暮遠同行。

當車子行進至洛克菲勒中心的那座五十三層摩天大樓前方時,賀清文醒了。

再往前走,就是聖帕特裏克大教堂。

那座雄偉的哥特式建築,百年來屹立在風雨中,無論時事如何變遷,毅然不動。

車輛經過教堂前門時,賀清文讓車停了下來。

“少爺!”霍德扶著他走下車。

“我進去一會兒,你們都在外面等我吧!”

“少爺!還是我陪你進去吧!”霍德見他腳步虛浮,仍很擔心。

賀清文輕輕地搖頭回應他,霍德打算悄悄跟在他身後,卻被蕭暮遠拽住了胳膊。

見蕭暮遠也朝他搖頭,這才收回腳步。

穿過那扇宏偉的大門,踢踏的腳步聲在寬敞的教堂裏有力地回響,賀清文緩緩走著,百米縱深的教堂就像一個時空的隧道,更像是一個可以令時間靜止的華麗殿堂。

他走得異常緩慢,每一步,都在極力地避免打破這片難得的平靜。

最終,他走到了那個巨大的十字架前,仰望著它,卻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麽。

他不是天主教徒,不會那麽繁瑣的禱告和儀式,他只是看著它,想從中找到一絲可以觸動他內心深處的力量,亦或者,是可以使他能夠更加平靜的一種安慰。

可是,他什麽都找不到。

主啊,你在哪?

為什麽我看不到你?他們說,你在七天之上那個可以俯看整個宇宙的地方,可我寧願更加相信,你是在每個人的心裏。

他們總是有求於你,他們向你祈禱,向你發誓,向你承諾,向你索求,其實他們想不通,他們只是自己在對自己的心說話,跟你毫無關系。

因為你沒有那麽心思,沒有那麽空閑,可以聆聽到每個人的心願。

你只享受於他們的仰視,品味他們卑微的乞憐,看到這些,你只會微笑。

沒錯,你只會微笑。

但是,一旦你發現有人違背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許下的諾言,就會毫不留情地降罪於他,甚至,要讓所有人看到你掌控這個世間的能力,彰顯你的權威,你要告訴世間的所有人,這個世界是你的,它在你的手中。

不可違逆!

呵呵!聽到這些話,您生氣了嗎?因為,我只是你創造的這個世界當中一顆最微不足道的塵沙,你一揮手,我便消失。

不只是我,我們都是。

所以,你處罰了他,對嗎?

賀清文一直沈默地站在那裏,從十字架上方的窗戶外透進了一柱陽光,它的周圍,那些渺渺的輕塵縹緲環繞著。

那形態,就像是插在殿堂深處的一把聖劍,神聖,不可侵犯。

他低著頭,聽到一陣清晰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賀清文看到,他的身旁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黑影。

“孩子,你需要幫助嗎?”

賀清文擡起頭,看到了一張慈祥充滿笑意的臉,他搖了搖頭。

那神父看著他,方才遠遠的,他就看到了賀清文,那是一張令他記憶深刻的臉,他想起來了,是道格朗上次帶來的東方男孩。

“孩子,一個人嗎?”

賀清文望著那神父,神情停頓了一下,點了下頭,卻馬上又搖了搖頭。

神父看了眼門外,笑而不問。

“沒關系,孩子,有事你可以叫我。”他轉身,想留給賀清文一個私人空間。

“約翰——神父!”

他記得道格朗這樣叫過他,他還叫過他叔叔。

約翰回過頭,看到這個年輕人眼中的茫然和仿徨,讓他剎那間意識到,也許這個漂亮的東方男孩只是想找個人跟他說說話而已。

“孩子,我們還是坐下來聊吧!”約翰指著他身後的椅子,請他一起走了過去。

賀清文坐在椅子上,將纏著紗布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他低下頭,躊躇著怎麽開口,倒是約翰先開了頭。

“孩子,你的神色看起來不太好,發生了什麽事嗎?”他註意到了賀清文憔悴的面色和手上的包紮,顯然是發生了什麽。

賀清文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說,因為他不太清楚,這位約翰神父和道格朗的關系到底有多密切,他從未聽過道格朗提及有關約翰神父的任何一句話,而實際上,道格朗有很多事,他都不知道。

一時間無法回答,他顯得有些無措。

但其實對於約翰來說,那些都是賀清文自己的事,賀清文若不想說,他也不會追問。

於是,雙方都沈默了下來。

原本,賀清文也只是想隨便跟他說點什麽,說點什麽都好,就是別讓教堂裏太過沈寂的氣氛壓得他透不氣來,他望著約翰,想了想,問道,“我——有點好奇,他從不來這,你們卻很熟。”

約翰詫異了一下,很快,憑借他的理解能力,意識到了這個小夥子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哦!小沃*!”他笑了笑,“沒錯,那孩子從不來這,他爸爸也不愛來這,但他爸爸喜歡喝我釀的葡萄酒。”

原來是這樣——

賀清文點點頭,不再問別的。

約翰忽然凝了下神,又笑著說,“不,我記錯了,他在上次之前,曾經來過一次,那是在他爸爸的葬禮的第二天。”

賀清文暗暗地吃了一驚,看到了約翰一臉無奈的笑。

“跟上次與你來的時候一樣,他在上帝面前,說了一些話,當時令我很吃驚!”約翰又搖了搖頭,一直到現在,他還隱隱約約地記得那些話,那簡直,就是對造物主的挑釁。

道格朗,他那時是在向上帝宣戰。

那個時候他多大?

好像,只有十四歲。

可他卻在這個本該擁有著清澈明亮眼眸的孩童眼中,看到了熊熊的烈火,確切地說,那是地獄裏的業火,可以將世間的一切,燃燒殆盡。

“你知道那孩子!”約翰攤了下手,“無論做什麽事他總是喜歡出人意料,不受任何人控制,他爸爸也很頭疼,但是沒辦法,誰都管不了他。”

約翰停了一下,他一邊回憶,一邊講述,話匣子一開,約翰便說了一些道格朗小時候的事,賀清文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約翰此次的態度與之前有明顯的不同,而且賀清文意外地發現,這位一身肅嚴的神父,若是去除了他身上的神職,也只是一位喜歡侃侃而談的老者而已,雖然他言語中表達出來的是對道格朗的無可奈何,但其實,他是相當喜歡那個孩子的。

就是這樣,因為道格朗的身上,無時無刻不散發著他與生俱來的魅力,這種魅力可以讓人無條地折服,使人對他俯首稱臣。

最後,約翰長嘆了一聲,“如果,那孩子的父親不是去逝的那麽早,他應該,會比現在好一點吧!哎!”

約翰笑著搖搖頭,接受了命運的無奈。

☆、了解

? 賀清文在教堂裏呆了很長時間,霍德不放心,最終還是走了進去,親自將賀清文接了出來。

他們很默契,沒有將道格朗的事告訴給約翰。

直到車子開進莊園,賀清文始終都沒再說話。

從小樓坍塌時的絕望,到從廢墟裏將他救出來時的充滿希望,再到亨利告知他們手術結果時的失望。

賀清文親眼看著道格朗每天同站在死亡線上的死神進行拼搏,身邊的儀器隨時都會發出生命體征降低的信號,然後一群醫生護士跑進病房進行搶救,往道格朗身上註入各種藥劑,插上不同的管子,那時候的場面要多混亂有多混亂。

連續十日,只覺得太過大起大落。

所以,每天面對躺在床上的道格朗,賀清文現在只有一種感覺。

這個人睡著了,他安靜了,他不會再來逼他,不會再來捆綁他,不會再將他鎖在屋子裏,脾氣不會再時好時壞,不會再瘋言瘋語——

賀清文麻木了,無喜無悲,他想,無論什麽結果,他都會聽天由命。

但是,當他從車上邁下來的那一瞬間,倏然,一陣心酸。

眼前,是他熟悉的歐式建築,是他住了數年的百頃院落,是他看在眼裏卻總是不曾留心的每一寸土地。

走上臺階,面前是他經常與道格朗同進同出的那扇大門,正對著大門的,是道格朗興起時扛著他飛奔上樓時的樓梯,還有玄關左側,擺著一面他們出門前,一起打理儀表時用過的鏡子。

回憶翻湧,一下子,讓他想起了太多的事情。

“孩子,如果上帝可以讓時間倒流,你想回到你生命中的哪一段時光?”

他記得當他走出教堂時,約翰曾問過他這樣一句話。

約翰並不是期待他的答案,他只是想告訴他。

他信奉上帝,但過去了的事情永遠不可能再改變,所以我們只能接受現在,接受眼前發生的一切。

可人,卻洽洽相反,他們總是在擁有的時候不屑一顧,卻在失去後,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追尋挽留,哪怕留住的,只是最後一絲的殘影。

他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個人躺在醫院裏,亨利說,他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眼前的一切突然變得模糊,那是淚水即將決堤的信號,他飛快地跑向樓梯,在經過客廳時,聽到了一聲呼喚。

“兒子!”

賀清文霍然停住腳步,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於娟的身影。

於娟快步上前,舉頭看著他。

她聽說了道格朗的事,也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麽,她想問,可不知從何問起,隨後,她又看到了蕭暮遠。

她用目光詢問蕭暮遠,蕭暮遠微微搖頭,向她致以抱歉。

無力改變,她也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實。

“兒子,媽——對不起,兒子,媽只是想——”看到賀清文的表情,於娟意識到也許自己真的做錯了某些事,不管是什麽,她只想求得原諒,“媽只是想讓你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媛媛——媛媛是個好孩子,所以——”

所有的悲傷排山倒海似地襲來,賀清文閉上眼,搖搖頭,緊咬著唇,試圖將淚忍回去,他還不想在於娟面前崩潰。

可忍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將他背負了那麽久的包袱,通通給卸下來,因為他已無力再承受,再也受不了這種煎熬。

猛地吸了一口氣,“媽!榮家——沒了!”

“你說什麽?”於娟一驚,緊緊地握住了他的胳膊。

賀清文咬著牙,繼續說,“媽,榮家沒了,媛媛,媛媛——死了,還有榮世明,都沒了。”

於娟一陣眩暈,蕭暮遠和霍德及時扶住了她。

“賀夫人!”

稍稍緩過神來,於娟又過來抓住賀清文的胳膊,“什麽——時候的事?”

“上次回國,我——”賀清文說不下去了,雙唇不停地顫抖,“對不起,媽,我想——自己呆一會兒。”他一咬牙,拽下了於娟的手,返身跑上樓梯。

“少爺!”

“你照顧好賀夫人,我去看著他。”

霍德點頭應允,蕭暮遠一個箭步追趕了過去。

他在三樓的走廊拐角追上了賀清文,看到他正無力地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朝最盡頭的那個房間走去。

蕭暮遠在他身後慢慢地跟隨著,並沒有出聲勸慰,十天來,他在醫院看得真真切切,賀清文在道格朗的病床前,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哪怕是在道格朗的生命體征急急告危的時候,他也表現得相當平靜,可蕭暮遠知道,賀清文一直都在強忍,時時刻刻都在潛意識裏告誡自己要堅強,那種抑制力甚至已經超過了一個常人所能忍耐的限度,這不是好事,弓弦若是拉得太緊只會斷掉,他怕賀清文會因為發洩不出來,而遲早崩潰。

所以蕭暮遠現在,更希望賀清文能夠大叫出來,或者能夠大哭一場。

但他沒有,賀清文只是停住腳,極力地穩住了自己的情緒,然後在路過一間書房的時候,他想了想,伸手推門走了進去。

那是一間極為考究,極為奢華的書房,墻上掛著兩張人頭畫像——沃*一代和沃*二代。

蕭暮遠一眼便看出來了,這是道格朗的書房,介於對主人的尊重和一個商人最起碼的道德,他沒有跟著賀清文走進去,而是站在了門外,等待賀清文從裏面走出來。

賀清文站在那張書桌前,向四周環視了一圈,寬敞華貴的書房中,那些書籍和陳設體現出了主人獨有的性格。

這間書房他來的次數不多,盡管道格朗從未對他有所限制,但顯然賀清文對道格朗的私隱也從來不感興趣,否則,有些事他也不會到了今時今日才知曉,也就不會發生那麽多不可預知的變故。

可現下,他即便再想著要如何去了解這個人,似乎都已經為時已晚了。

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立在書櫃前,仔細地瞧著那些世界名著的封皮。

記憶裏,道格朗似乎從來都不看這些書,但也許,每當道格朗在這間書房裏駐留到很晚的時候,他就是在看它們,而賀清文卻不知道,當然,他們也從來不會談論這些。

他從來都不會主動向道格朗打聽他每天都在幹些什麽,遇到了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情,去了什麽地方。

回國前在一起的那兩年,道格朗對他來說始終居於一個施予者的地位,一味地給予他所需要的所有東西。

母親需要治療及後期的療養,道格朗便為於娟開設了一個私人理療場所。他需要在商場上的實踐,以便有一日可以與蕭暮遠正面交鋒,道格朗便將他安置在身邊,幾乎手把手地教導。後來,他還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於是道格朗就給他布置了一間完全屬於他自己的書房——

像這類事還有太多太多,一時間回想不完。

若是以不同的角度去看,現在反倒覺得,是他在不停索取,道格朗則是在一味付出。

然而,事實也是如此。

忽略了那些,他只記得他們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床上相擁,應付道格朗無休止的索取,這些年,他對道格朗的了解也實在太少,甚少有機會站在他的角度涉身處地地為他考慮事情,更不要提,關心他,照顧他。

他一直以為那些都不關他的事,現在想想,道格朗其實要的並不多。

他只要,他的愛。

拂過那些書籍,他轉身坐在了書桌裏,坐在那張昂貴的皮椅中,感受著道格朗當時坐在這裏時,他的所思所想。

那個修安,是否也曾坐在這間書房裏,與道格朗一同談天說地,秉燭促膝,直到天亮?

也是直到那天他才知道,修安在道格朗心目中的位置,到底有多麽重要。

所以,修安痛恨他,嫉妒他,傷害他,都有足夠的理由。

而那段時間,道格朗又在想什麽,做什麽?

賀清文想,那一定是他有生以來,做出的最難的抉擇。

隨手打開了右側的那個抽屜,裏面放置了一個極其精致且設計繁瑣的盒子,道格朗曾經在他面前打開過,所以,他記得怎麽開。

寶藍色的光澤就像是海洋浪潮中翻滾的泡沫,熠熠閃爍著,那是海的傾述,海的思愁。

沒錯,就是那顆曾經遺失了的藍寶石,道格朗重新將它制成了戒子。

藍色的光芒與金子的璀璨亮澤交相輝應著,彰顯出此物的非比尋常和價值連城,可就是那些從不同角度折射出來的光,卻似萬道芒刺,射進了賀清文的胸口,灼痛了他的心臟。

天殺的,他到底,都錯過了什麽?

他將頭埋進了臂彎裏,心中的那股刺痛,久久地,無法散去。

蕭暮遠靠在書房外面的墻上,足足等了兩支煙的功夫,終於等到賀清文從書房走了出來。

他繼續朝著最裏側的那扇雙開大門走去,蕭暮遠意識到了,那裏,便是賀清文和道格朗的臥房。

隨著大門推開,奢華無比的陳設映入了他的眼簾,那是一個堪比皇世貴族般的居住所在,毫無疑問的,道格朗是給了賀清文最上等,最優越的生活待遇。

當人們著重烘托情感的高尚和浪漫主義情懷時,總是喜歡批判物質的庸俗,但其實,物質提供有時卻是愛一個人,最能夠直接出來的一種方式。

蕭暮遠看著他走進去,依然沒有僭越自己的身份,等在門口,他只是想看到賀清文安然無事之後再離去。

賀清文慢慢地走進去,直接走向了臥室裏間的床。

此時此刻,他很累,真的很累,什麽都不願再想,再去思考,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將自己疲憊的身軀狠狠地拋在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大床上,然後好好睡上一覺,明天自然醒來。

也許明天,就會發生一個奇跡,一個讓大家,都能歡呼雀躍的奇跡。

他坐在床邊,沒有脫下衣裳,側下身,緩緩地躺了下去。

身後,床的另一邊是空的,這樣的情況已經許久了,可他卻從沒想過,從今以後,這或許就會成了他的生活模式。

他嘆著氣,反手過去把胳膊擱在另一邊,上下摸索,試圖著想要抓住最後一個幻影,但他心裏明白,他根本什麽都抓不到。

於是胡亂地摸了一陣,便把手伸了回來,可就在這時,他仿佛碰到了一個類似平板的東西,是什麽?

他睜開眼,一邊坐起來,一邊將那東西抻了過來,卻是一個文件夾子。

什麽東西?

☆、結局(上)

? 他翻開,頓時一楞,不敢確信以為是自己眼花了,睜大了眼睛凝神再去看那文件的名頭。

沒錯,他沒看錯,的確是一份解除雙方撫養關系的證明,而且非常正式。

他飛快地翻閱,沒有細看裏面的內容,直接翻了文件的最後一頁,最下方,道格朗已經在上面簽好了名字。

而那日期,洽好是十天前的。

十天前?

是出事的那天,那天也是他的生日。

如果道格朗早早知道他被蕭暮遠帶走了,他哪還有時間和心思去做這個,並且把它放在臥室裏?

那就只能說明一點,這份證明是那天一早就被放在了這裏,也就是說,即使他不跟蕭暮遠離開,道格朗也打算放他走了?

他在他生日那天簽了這份文件,是想把它做為一份生日禮物送給他嗎?

他要給他自由?

但鬼使神差,陰差陽錯,因為母親和蕭暮遠的計劃,他就這麽錯過了,造成了今日不可收拾的局面。

賀清文錯愕了半天,文件夾順著手指的傾斜滑到了床上,掉落時,一張紙,輕飄飄被揚了出來。

那又是什麽?

他抖著手,把它撿了起來。

只一眼,所有的情緒就被整個掀了起來,似一味築高的堤防終於抵抗不住洪水濤天的巨浪,瞬間崩塌了。

他一遍一遍地看著那張紙,那張紙上只有一句話,短短幾個詞,可就是這短短的幾個詞,像一塊巨石不停地猛烈地砸向了他脆弱的胸口,一下緊接著另一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兇狠,那塊巨石就這樣,高高地擡起再重重地落下,終於把他的心,砸成了稀爛。

承受不了這猛烈的劇痛,賀清文張大嘴,使盡全力,釋放了出來。

“啊——”

瞬間,整幢樓裏傳遍了賀清文嘶裂般的叫聲,那聲音,就好似一只獸在臨死前絕望的悲鳴。

霍德和於娟還有樓裏的傭人紛紛趕了過來,他們圍在臥室門口,被蕭暮遠的手臂擋在了身後。

他們看到,賀清文跪在床上,彎著腰,把頭深深地抵在了膝蓋上。

“道格朗,你這個混蛋,騙子,你這個——傻瓜!”

他終於哭了,嚎啕大哭,哭聲一陣高過一陣,沒有間斷,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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