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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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楚兒淺笑一下,她沖著沈恒和婁清平道:“兩位看來要有私房話要說,楚兒就不多打擾了。”

“楚兒——”沈恒似有挽留之意。

江楚兒擡腳便走,臨走到門口,她停住步子,緩緩轉過身來,嫣然一笑,對哭得梨花帶雨的婁清平意味深長道:“晉王的話是算數的,沈師爺的婚事,終究是他自己做主。”

沈恒看著江楚兒的背影,眼神覆雜。

出了雲祥樓,翠縷不解道:“那個婁清平好生無理又刁蠻,虧得小姐這麽讓著她,還有沈師爺,居然也對那個女子如此耐心有禮。”

“沈恒是個君子,他憐香惜玉,也沒什麽不好。”江楚兒的聲音裏有一種解脫之感,翠縷似懂非懂,搖搖頭追上她家小姐去。

“翠縷,上回我繡好的荷包,你給我放到何處了?”江楚兒擡頭。

“上回小姐你和晉王大人……,我就給收起來了,怕你看著傷心,不過我沒丟,還在咱們那楠木櫃子裏呢。”翠縷登時明白了她家小姐的心思。

“走,咱們回家。”

“小姐小姐,你的意思是——,把那荷包找出來,然後再給晉王殿下送過去,可是這樣?”翠縷雀躍不已。

江楚兒拿眼睛睨了翠縷一眼,也不說話,只是抿嘴兒笑。

一主一仆走到街巷轉角處,只聽到不遠處的百花樓門前,一群人圍在一起,聲音喧嘩嘈雜,似有什麽事發生。

江楚兒不想惹事,只因為上次在這裏的後院見過俠肝義膽的奇女子柳三娘,路過這百花樓門口的時候,楚兒不免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不打緊,耳畔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你們好大膽,知不知道我是什麽身份?等我回了宮,我一個一個扒了你們的皮!”

那女子的聲音尖利刺耳,江楚兒聽到耳裏,只覺得十分耳熟,她忍不住順著人群間的縫隙看了進去,只見一個穿著破布爛衣的女人跌坐在人群中央,那女子丹鳳眼睛,咬牙切齒地盯著圍著她的百花樓打手。

這百花樓經常買一些良家女子進來,遇到女子反抗,非打即罵,那些打手揮著手裏的鞭子,惡狠狠地逼近。

“住手——”

一聲厲喝,江楚兒挺身而出,方才那一瞬間,她已經認出,被圍困的女子不是旁人,竟是先前大名鼎鼎的五公主赫月。

幾個打手一看竟是個女流之輩出聲阻止他們,互相相視一笑,訕笑著向江楚兒圍了上來。

“喲,是哪裏來的大美妞,我看,比剛才那個,不知道要強上多少倍!”

“怎麽了小妞,是不是瞧上我們百花樓哪位大爺了,來,跟爺進百花樓來,有你想不到的甜頭在裏面。”

“大膽狂徒,你們休要汙言穢語。”翠縷擋在江楚兒前面。

江楚兒看著地上的赫月,數九寒天,她只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破衣服,衣不蔽體,露出長長的胳膊和小腿,胳膊和小腿上布滿了凍瘡和新傷舊傷,看來這些被驅逐出宮的日子,她過得甚是淒慘。

“地上這位姑娘,你們花多少錢買來的?”江楚兒擡起頭來,“我雙倍價錢替她贖身。”

圍觀群眾一片嘩然。

“聽說地上的,是宮裏犯了錯的宮女,被趕了出來,好好日子不過,非要住好客棧,喝上好的女兒紅,沒幾天身上的銀子用光了,又被人騙來這百花樓,這下倒好,遇上貴人了。”

江楚兒緩緩走到對著她怒目而視的赫月面前,她蹲下身子,伸出手來,輕輕把赫月擋在眼前臟汙的頭發捋到一邊去。

“你少來我面前裝好人。”赫月眼睛猩紅,眼神像刀劍一般。

“先別說氣話,跟我走,離開這裏你再罵我也行。”江楚兒不為所動。

赫月被江楚兒帶到一處客棧裏,她打發翠縷去給赫月準備洗澡水,又請客棧的夥計出去買一套幹凈衣裳來。

翠縷不情不願地去忙活起來,屋裏只剩下赫月和江楚兒兩人。

“你以為你救了我,我就能在你面前痛哭流涕?”赫月眼神冰冷,她冷冷道:“想來當初,還是我自己有眼無珠,把你這麽個禍害請進了駙馬府裏,給我自己挖了個坑,我若知道你有這樣滔天的本事,能把我父皇也害死,當日我就該一刀殺了你。”

江楚兒擡起頭來,她直視著赫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事到如今,你還覺得都是別人的錯?你被騙進去的那百花樓,蕓香就是在那裏慘死的,不知道你還有多少丫鬟,都被你送進那魔窟裏去。”

赫月眼神怨毒,她啐了一口道:“我堂堂五公主,需要你這麽一個賤女人來教我做事?”

江楚兒不想逞口舌之快,她似沒聽到赫月挑釁的話。

“你若一直放不下五公主的身份,那剛才算我白救了你,以後有什麽打算?”江楚兒有條不紊道:“你一個人在外流離失所,總要有些營生度日,你不會真的想沈淪到百花樓吧?我聽說那裏的打手們,可不會憐香惜玉。”

赫月語塞,她此時已經是山窮水盡之際,但這個搶走自己心上人,又害死自己父皇的江楚兒,她不認為她會有那副好心腸出手幫她。

江楚兒嘆氣道:“錦繡坊有個女私塾,你在宮裏除了打罵下人,宮裏規矩多重禮教,讀書識字應該也不會拉下,你若想好生度日,我給你想個辦法,你去那個女私塾,去找一個叫苑姑的姑娘,就說我介紹你去的,去那裏教教課,謀幾個錢度日倒還是夠的。”

赫月依舊沈默不語,她背朝著江楚兒,那雙沾滿了灰土的手,緊緊抓住客房裏垂下來的帳幔,原來的這雙手,纖細白嫩,終日戴著一副描金鏤空指甲套,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裏似現在這般落魄淒涼。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她不服不忿,可是卻無他法。

“小姐,洗澡水讓夥計讓夥計備好了,還有掌櫃的派人送上來一套幹凈衣裳。”翠縷推門進來道,她瞪了一眼赫月,伺候這個心腸狠毒的女人,若不是聽她家小姐的話,她一百個不願意。

見無他事,江楚兒回身就要退到房外去,翠縷正要關上門。

“等一下。”赫月出聲。

江楚兒一頓,不知她還有什麽話要說。

赫月沈默半晌,終究還是開了口道:“你知道松樹庵嗎,我年幼時,父皇常去那裏,那裏有什麽,你去看看便知。”

從客棧離開,江楚兒一路上都在思忖,這松樹庵,到底是個什麽地方,為何赫月要專門告訴她這件事,不知不覺走到江府門前,只見府前停了好幾輛高頭大馬車,一看就是出身不凡的人家,江楚兒有些納罕,早些時候賓客們都來的差不多了,也不知道是何人此時造訪。

她踏進江府裏,轉過幾個回廊,心裏還惦記著自己繡好的那個荷包,近鄉情怯,又有些猶豫起來,不知道見了梁千翊,到底是要說些什麽。

路過後花園,只見幾個婆子遠遠走了過來,手裏端著幾盆繡球,腳步匆匆,似乎並未看到隔著回廊的江楚兒。

“快走快走,小姐要定親了,這兩天都是過節,又是小姐的親事,有咱們忙得了。”

“把這繡球擺在小姐屋裏頭,清香撲鼻,小姐的嫁妝還要備下,也不知道錦繡坊那些上好的綢緞還有沒有貨?”

“什麽都得先做,不過也好,舊不如新,江老爺這回能東山再起,已經是個好兆頭了。”

江楚兒隔著一墻,耳朵裏聽得真切,百般疑竇叢生。

她和翠縷對視一眼,擡開腳就從回廊後面走了出來,一不小心,竟和其中一個婆子,撞了一個滿懷。

“你剛才說什麽?哪個小姐,什麽婚事?”翠縷抓住那個婆子道。

那婆子一見到自己撞的人居然是府裏小姐,也嚇了一跳,直楞楞地道:“就是咱們楚兒小姐啊,還能有誰?有人來提親,據說老爺歡喜得很,十有八九是要答應下來。”

“何人來提親?”江楚兒心裏驀地想起梁千翊。

“提親的人據說是個顯貴的才俊,給老爺送了一道江南菜,老爺甚是喜歡,聽說那道菜是金陵那邊獨有的,府裏傳言怕是小姐外祖母那邊的子侄也有可能。”那婆子信口說道。

如同五雷轟頂一般,江楚兒呆滯在原地。

“老爺人呢?”還是翠縷多問了一句。

婆子指指東邊的正廳道:“老爺還在正廳裏呢。”

江楚兒顧不上那麽多,提起裙子就疾步朝東跑去,翠縷跟在後面,大聲喊著“小姐”追了上來。

到了正廳門口,被門口的小廝攔住,“小姐好,老爺在裏面會客,小姐有事,小的這就進去稟告。”

“讓開——”江楚兒推開那攔路的小廝,她沖進了正廳,“撲通”一下跪在江尚書腳邊,一雙晶瑩的眼中已經隱隱含淚。

“這——,這是怎麽了?”江尚書穿著祥雲紋的青色官服,坐在太師椅上,一臉驚愕,他的寶貝女兒為何如此驚慌。

江楚兒一腔委屈,她朱唇微啟,擡起頭來,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望著自己的父親,語帶哽咽道:“爹爹不要為了一道菜,就給女兒定下婚事,女兒如今大了,金陵菜早已不記得什麽味道了,更何況如今女兒已經熟悉了京城氣候風物,除了時不時去看望外祖母以外,不想再去金陵,更不要提嫁到金陵去。女兒還想一輩子陪在爹爹身邊,伺候爹爹終老,爹爹勿要這麽心狠,剛跟女兒骨肉團聚,又要把女兒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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