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竟有點悵然所失，楚兒意識到這點，立馬為自己的不知羞感到害臊。

她用玉手揉了揉自己粉撲撲的臉，臉上的那一層熱還沒有完全散去，看了看桌上的銅壺漏刻，已經是子時了，楚兒不覺打了一個哈欠，身上也有些乏了，不過腦子裏還是浮想聯翩，怕是很難睡過去。

梁千翊身上只蓋了一層氅衣，雪大天兒冷，楚兒內心作了一番鬥爭，還是決定替他再蓋上一層厚被。

從床上的棉被中挑出一件最厚的，楚兒抱著被子輕手輕腳走到梁千翊身邊。

她蹲下身子坐著，身上雪白的煙羅裙在地上鋪開，將棉被拉至梁千翊胸前，兩人距離很近，楚兒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琥珀香味，她頓住手裏的動作，大著膽子湊近打量著他，這不是第一次見他睡著，當日在南房縣縣衙裏，他替她擋刀，中了毒，昏睡了好幾日，她也是這麽看著他，還記得那時梁千翊在夢中喃喃自語，口中直喚母親，她知道他母親冤死，他身上背負著深仇大恨，這些日子齊寅被廢，他多年苦心，算是得以回報了。

今夜突然過來，定是發生了什麽不尋常之事，楚兒內心揣度著，只見他神情安詳，俊朗的眉頭，舒展開來。

睡著的樣子倒是沒那麽討厭。

楚兒心裏想著，正要起身，忽覺手上一緊，原來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梁千翊的手很漂亮，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因為用劍，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楚兒的動作停滯住，她纖細的手腕微微一顫。

“楚兒——”

他柔聲喚著。

楚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楞住，他第一次這樣喚她的名字，聲音裏是無盡的旖旎和溫柔。

“唔。”楚兒溫順地輕輕應了一聲，嗓音從喉頭發出來，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猶疑和羞澀，不覆白日裏的伶牙俐齒。

“我們成親罷。”

梁千翊的聲音像從隔了很遠一般的地方傳來，楚兒楞住，她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確認自己這是被求親了。

她的腦子裏像炸煙花一般，突然劈裏啪啦的響聲包圍著她，震得她說不出話來。

“婚姻大事，須得父母做主，哪能如此隨口一提，世子切勿再提此話。”楚兒不知怎麽抽回自己的手，也不知道怎麽吹熄了蠟燭，跑回床上，連繡鞋也忘了脫，用被子包住頭，只覺得心裏七上八下，隔著被子對外面喊道。

剛剛涼下來的臉覆又滾燙起來，楚兒心思輾轉，捂著被子，卻怎麽也睡不著，若真是要求親，男女婚姻大事，怎麽也得依父母之命，先求媒人，去江家互換寫上年齡和生辰八字的庚帖，庚帖放置於神龕之下，若三日家中平安，無碗盞敲碎、貓狗不寧之事，這門親事才是有了眉目，算命先生排八字，若年庚相配，生肖沒有沖克，方才萬事大吉。

哪有如此草率，在寺廟中就隨口當面提起的規矩。

梁千翊那邊卻覆又安靜了下去，他在一片寂然中勾起了唇角，屋裏熄了燈，外面大雪天，雪地裏映著一輪明月，從拉上白簾的窗欞看出去，外面倒比屋裏亮堂。

楚兒迷迷糊糊，不知何時才睡著，因前夜裏輾轉失眠，等到日頭高升起，冬日溫煦的陽光從窗口照了進來，楚兒被那光線刺得蹙起眉頭，方才從酣睡中醒來，坐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楊柳一般的細腰盈盈一握，未施粉黛的俏臉清純可愛，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恍然憶起昨夜發生的事，楚兒騰地一下從床上跳下來。

地上已無梁千翊的蹤跡，他昨夜蓋過的被子已經疊好放在櫥櫃之上，翠縷坐在桌前，手裏拿著針線活計，臉上帶著一層喜氣洋洋的微笑，那笑在楚兒看來，格外意味深長。

“小姐，你醒啦？昨夜若沒睡好，今日也無甚事，怎麽不再多睡一會兒。”翠縷一擡眼皮，見楚兒已經坐在床沿上，睡眼惺忪，一頭烏發似濃雲一般垂在而後，臉色紅潤，整個人看上去玲瓏可愛，只見她用玉手揉揉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臉懵地看著地上。

翠縷笑瞇瞇的，楚兒從翠縷的話裏聽出另外一番意思來。

“我昨夜睡沒睡好，翠縷你怎麽知道的，還有，你昨日為何不跟我說一身，便自己偷偷跑出去睡客房，好你個翠縷，自己這還沒出嫁呢，就惦記著讓我嫁人。”楚兒鼓著兩腮，氣鼓鼓地拿小拳頭佯裝要去捶打翠縷。

翠縷嘴裏求饒，楚兒心裏惦記著梁千翊，便不再為難翠縷，她未語面先紅，只瞅著放在櫥櫃上的錦被心裏七上八下。

“翠縷，且別玩鬧了，梁大人他——，現在在何處？”楚兒終究還是沒忍住。

翠縷抿嘴一笑，楚兒故意裝作沒看見。

“世子大人一早便下了山，近日新帝登基，朝中諸事繁忙，他有要務在身，臨走之前，特地囑咐翠縷，讓小姐多睡一會，咱們世子對小姐這份關心，奴婢看在眼裏，只覺得咱們小姐好福氣。”翠縷誠心道。

楚兒捏著手心的絹子，踱步走到窗前，窗前薛濤箋折成的紙鶴，昨晚他好像格外註意。

粉色紙鶴被風吹動，陽光透出窗簾照進來，影影綽綽，外面的風景旖旎，紙鶴翻飛上下起伏，猶如少女的心事。

**

今日新帝登基，普天同慶，恰好又接近年關，百姓張燈結彩，鑼鼓喧天，整個京城洋溢著一團喜氣。

梁千翊的馬車從宮墻大門中駛出，隔著簾子，聽見外面百姓的歡呼聲和爆竹聲，心中不免想起此時此刻還在靜幽寺的楚兒，山上到底冷清，楚兒又是愛熱鬧的的心性，若是此刻她也在身邊，指不定有多開心。

文武觀其面色，他家世子神色看上去比往日輕松不少，不過隨即臉上又浮起一層悵然若失的神情，他不解其意，只覺自家主子近日裏變了不少，但也說不出哪裏怪怪的。

梁千翊回了府，他如今已被新帝齊蘊封為晉王，正一品，身份顯貴，皇上執意要賜給他京城最大的王府，新的府邸還未修葺結束，所以他還暫居在駙馬府。

梁千翊進了正廳，早有丫鬟上前來接過他脫下的大氅，梁千翊一眼便瞥見供桌上白瓷盤裏的點心，那是府裏膳房做的棗泥酥，他本不嗜甜，但自從結識了楚兒，膳房呈過來的午膳晚膳，裏面偶爾有一份點心，梁千翊倒留意了一下，也會動那麽一兩塊，文武看在眼裏，吩咐膳房每日都做一些送過來。

“靜幽寺那邊，最近幾日可曾遣人去看過？”梁千翊擡眸道。

文武會心一笑，上前拱手道：“王爺放心，我親自去了好幾回，您說的那些東西，冬衣、香囊、荷包、參茸、各色點心和果子，還有上好的蘇繡錦被，我都一一送過去了，只是——”

梁千翊眉頭一挑。

“只是這樣送來送去終究還是麻煩，靜幽寺再安全，也不比京城裏生活方便，如今局勢已穩，眼看著我就要把這個宅子的東西都搬到靜幽寺裏去了，寺裏地方小，畢竟不是長久之計，王爺何不速速將楚兒姑娘接回來。”文武大著膽子道。

“還用你說——。”梁千翊背手回過頭去，他望著院子裏梅樹上面的幾朵殘蕊，心中深埋的心思又活動開來。

無論楚兒是尚書之女，還是罪臣之女，他此刻只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他要她，不止如此，他還要光明正大地娶她，明媒正娶，八擡大轎將她娶進自己家門，此時貿然接她回自己府邸，人多眼雜，此時不同往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他自己倒完全不介意閑話，只是不想給她留下話柄。

正猶豫之際，門口下人來報，“王爺，府外沈師爺求見。”

梁千翊眉心跳了一下，他輕輕頷首，示意讓他進來。

這個與楚兒有過婚約的男人，梁千翊說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梁千翊臉色陰沈，他端坐在書桌後面，凝視著下首向他行禮的男人，沈恒面目清秀，他拱手行禮，文質彬彬，氣質如玉。

“近日朝堂上的事務繁多，有勞沈師爺了，待忙過這陣子，本王倒有意重重嘉獎師爺。”梁千翊不動聲色，他此言一出，話裏話外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感，他如今已是一字親王，身份地位非往日可比。

沈恒臉上並未露出喜色，他一擡頭，正對梁千翊目光，不急不徐道：“謝王爺美意，為王爺分憂，替蘄朝百姓謀福，是小的的榮幸，沈家三代為官，不求高官厚祿，只求不辜負沈家立身處世、持家置業的家訓而已。”

梁千翊唇角一勾，他朗聲道：“沈師爺過謙了，聽府裏人說起，沈師爺至今尚未娶親，沈師爺一表人才，為何至今還孑然一人，是本王疏忽了，我盡快替你尋個媒人，京城裏不論哪家名門閨秀，不論身世門楣，只要沈師爺看得上，本王親自替你向聖上求娶。”

梁千翊話說得柔和，不過那雙盯著沈恒的眸子，卻透露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文武在一旁丈二摸不著頭腦，他家世子，不知何時，怎麽突然多了一個替人做媒的愛好，實在是出乎意外之外。

沈恒卻不為所動，他拱手施禮道：“謝王爺恩典，不過……。”

聽他這意思，看上去倒是不太情願，梁千翊眼眸中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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