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小的原先年少時，就已經與人訂了親事，我與那位姑娘青梅竹馬，再者這也是父母之命，不敢違逆，只不過前些時候被一些事情耽誤住了，所以至今尚未婚娶，就不勞王爺費心了。”沈恒不卑不亢。

梁千翊眼中的寒意已經快要溢出來，正廳裏的溫度仿佛都低了下去，文武低著頭，心裏怪這位師爺不知好歹，非要往他家主子的槍口上面撞，真是到時候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沈恒今日過來，是有一事相求，不瞞王爺說，當年與沈恒定親的姑娘，正是您府上的丫鬟楚兒姑娘，她本是尚書之女，尚書大人被栽贓入獄，她流落民間，陰差陽錯進了府裏當差，想必江尚書一案王爺也有所耳聞，實乃冤案錯案，還請王爺開恩，下令重申此案，以還江尚書的清白——”

“沈師爺多慮了。”

沈恒的話音還沒落地，梁千翊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他從書桌後站起來，一身月白色長袍，身形高大，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慍意和殺氣。

“當今聖上賢明正直，江尚書的案子，早已提起重審，只是未大張旗鼓，怕朝堂上人心叵測，以防打草驚蛇而已，沈師爺說了這麽多，倒是有一事沒弄明白，有些事情，過去就已經是過去了，若要再提起來，除了徒增煩惱以外，並無他用，沈師爺是個聰明人，我話就說到這裏，沈師爺自己斟酌斟酌。”

梁千翊話裏的震懾之意格外明顯。

沈師爺神色黯然，他早知今日過來，會有這樣的結果。

但他不得不來，他已經錯過楚兒一次了，哪怕會置自己於危險的境地，他也甘願一試。

沈恒走後，“啪”，書桌上一個掐絲琺瑯茶杯被梁千翊摔個粉碎。

好一個青梅竹馬！

梁千翊眼裏寒潭一樣的冰冷深不可測。

文武盯著攤在地上的水漬和一地碎渣，給一旁侍立的丫鬟一個眼色，眾丫鬟無聲退了出去。

正廳裏一片駭人的寂然。

**

靜幽寺裏這幾日格外熱鬧，一輛輛馬車來往，絡繹不絕，都是直奔後院而去，隨著馬車而來的下人們進進出出，將車上的大大小小的箱子一箱一箱地往院裏搬。

“喲，這可是貢品茶葉，禦前十八樹的西湖龍井，一年也就只產那麽八兩而已。”翠縷好奇心驅使，隨手拿起一個匣子，她以前在尚書府裏當差，也著實見過不少好東西，能讓她驚呼出聲的，可不是什麽尋常物件。

“小姐小姐，你看看，王爺這都給我們送了些什麽來了，還有城裏如意坊的東海龍珠香囊，誥命夫人要買，都不一定搶得到，錦繡坊的蘇繡錦被，咱們這寺裏是要開雜貨鋪了嗎？王爺趕明兒還不得把全天下的寶貝東西都搜羅了過來。”翠縷擠眉弄眼道。

楚兒羞紅了臉，她一把奪下翠縷手中的茶葉匣子，原原本本地把匣子放回箱子裏去。

梁千翊這一日覆一日地往寺廟裏送東西，佛門本就是清靜之地，為了她這麽一個人，弄得這裏吵吵嚷嚷，她有些難為情。

再說，這樣光送東西來，卻半個人影子也見不著，著實有點說不過去。

她本是尚書府小姐，什麽好東西都見過，梁千翊成車成車地送東西來，反而讓她覺得心中難安，如今，梁千翊已經是正一品親王，身份自然不同以外，自己的父親還在牢獄裏，一個罪臣之女，若平白受了梁千翊諸多恩惠，名不正言不順，她知道朝中男子，不論身份高低，娶著一個正室放在府裏，外面卻不三不四養好幾個外妾的，也是常事，外妾連姨娘身份都撈不著，平白耽誤了如花歲月。

那夜梁千翊在她房中所說，言猶在耳，她亦日日在心中來回琢磨。

只不過，他對自己的情誼，到底幾分重？

楚兒抿起嘴唇，內心的疑惑一旦生了根，越是壓抑，那個懷疑便越會發芽，直至枝繁葉茂，她也沒發覺自己臉色難看了起來。

翠縷不知就裏，只覺她家小姐突然不說話，似心事重重，她摸不著頭腦，只當那些禮物，不合楚兒的心意。

“小姐，王爺給咱們一車一車地送東西，可見心裏有你，小姐怎麽不言語了？”翠縷心直口快道。

楚兒搖搖頭，一轉身要回房，身上的白色拖地煙籠長錦裙在石階上搖搖曳曳，翠縷一肚子狐疑。

“楚兒姑娘，請留步。”文武不知何時趕來了，站在院門口，對著楚兒的背影喊道。

楚兒身子一滯，腳步頓住，文武來了，那他呢？

甫一回頭，卻不見梁千翊身影。

楚兒眼神中難掩失望，也強打精神行了一個萬福道：“有勞你了，替楚兒謝王爺恩典。”

“楚兒姑娘言重了，王爺吩咐的，小的自當全力去辦。還有一事，這深山老寺裏，到底清苦，眼瞅著王爺送來的東西，這寺裏的庫房也快要擱不下了，剛才還煩勞了老沙彌給咱們又騰出一間屋來，就算如此，寺廟裏的餐食，怕是也不合楚兒姑娘的口味，王爺已經替你備好了馬車，三日之後，請楚兒姑娘下山。”文武倚著門框道。

下山？

楚兒心裏“咯噔”一下。

“下山？可是要去王府？聽小沙彌說了，晉王的府邸，算是整個京城所有王爺府邸裏面最大最奢華的。”翠縷臉上流露出向往之情。

“翠縷——，住嘴。”楚兒臉上甚是不悅。

翠縷忙噤聲。

待文武走後，翠縷皺了眉頭，小心翼翼道：“小姐，你是不是還惦記著尚書大人？尚書大人福大命大，定能從獄中出來的，何況，現在赫月也被關起來了，新帝賢明，晉王大人又百般恩寵小姐，等下了山，小姐只要跟晉王大人開口，尚書大人應該很快就能被放出來，小姐勿要憂心。”

一來江父還未得救，二來沒名沒分的，就這樣堂而皇之住進晉王府裏，如何使得，怎麽成體統呢？難不成，以後真成了梁千翊金屋裏面藏的嬌。

可是後一層心事，楚兒也無從對翠縷提起，她勉強一笑，拉住翠縷的手，安撫她一番，這件事，也便就過去了。

三日之後，山道上格外熱鬧，靜幽寺裏的主持親自來相送，老主持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老衲恭送楚兒姑娘，楚兒姑娘仁德心善，經此去後，定是後福綿延。”

“多謝方丈多日照顧，近日多有叨擾，實在愧疚。”楚兒低頭行禮。

“楚兒姑娘言重了，你是晉王的朋友，便是老衲的朋友，晉王宅心仁厚，救大蘄百姓於水火之中，老衲能為晉王略盡微薄之力，是老衲的功德，姑娘放心，此後姑娘定有一番好造化，阿彌陀佛。”

主持最後那一句話似有深意，楚兒怔在原地。

告別老方丈之後，翠縷扶著楚兒上了一輛馬車。

山路崎嶇，馬車格外顛簸，在這靜幽寺裏，翠縷也憋悶壞了，因馬上就要進城去，翠縷又還惦記著梁千翊那所新的府邸，一路上，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文武騎著馬追到馬車前面來，他換下馬，覆又坐上馬車車頭，探進頭來跟翠縷說笑。

“文武，你就實話實話，晉王的心思到底如何？他是要把我們接進府去，還是替我們小姐另尋一處上好的宅子，我就不繞彎子了，我們小姐的身份，想來你們也清楚了，可不是什麽鄉野村婦之流，小姐才學八鬥，又貌若貂蟬，你去打聽打聽，整個京城，多少人家想要求娶我們小姐的，晉王也算有福的，才能贏取我們小姐芳心——。”

“翠縷——。”楚兒皺眉，出言制止。

文武不甘示弱道：“就你們小姐才學樣貌出眾，我們王爺才是真正的人中龍鳳，能文能武，又是一表人才，不說在這中原，就算原來在西疆，那草原上的姑娘們，英姿颯爽，也都個個都想嫁給良王之子。”

文武那話說到楚兒的心事上面，從古至今，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有的，楚兒也不是那種愛拈酸吃醋的人，不過，一想到要與人共享梁千翊，她的心就一陣一陣抽痛。

“你們王爺出類拔萃，草原上的姑娘果然也都有眼光。”楚兒不鹹不淡地提了這麽一句。

文武一聽這話，更起勁了，搖頭晃腦道：“那是自然，不說旁的，就連西疆大草原上維族首領克達罕納，他的獨女卓瑪爾，那生得叫一個天仙一般的模樣，都對我們王爺有意，若不是後來進京來，被那五公主看上，我們王爺在大草原上早就兒女成群了。”

楚兒手裏的絹子突然掉到腳上的繡鞋跟前，翠縷發現不對勁，慌忙去拉文武的袖口。

文武會意，自知失了言，忙岔開話題道：“楚兒姑娘這些日子在靜幽寺裏住著，也著實不方便，今日隨我下山去，先帶姑娘去個好地方，是我們王爺特地吩咐的，等到了地方，姑娘定會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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