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薛濤箋

關燈
“世子此時到訪,是有何事?”楚兒心裏狂跳,她壓抑住自己想要立馬開門的沖動,對著門外的人故作矜持道。

“我來看看你。”梁千翊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

翠縷要開門,剛扶住那門栓,就被楚兒伸手按住。

楚兒背靠著木門,她的貝齒咬住殷紅的嘴唇,提著燈籠的手微微顫動著,心裏既期待又不安。

若是就這麽把門開了,那豈不是給他落一個不端莊的印象,梁千翊畢竟是世子,身份高貴,自己眼下也不比從前,若是父親覆了官,自己還是尚書千金,千金小姐,需要時刻保持端莊賢淑、氣質高雅的形象。

“夜深了,世子還是回吧,若是想要相見,等明日天晴好了再來。”楚兒壓抑著聲音裏的悸動,做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淑女狀。

門外平靜得似一潭湖水,楚兒的心提到了嗓子裏。

怎麽,碰這麽一個釘子便要後退?

楚兒有些氣惱。

門外,梁千翊的眼神有些玩味,他揚起下巴,桃花眼微微瞇起,迄今為止,還沒有女人,膽敢將他拒之門外。

他給了文武一個眼神,文武會意,走上前門,靠著那門框喊道:“既然如此,那楚兒姑娘早些歇息罷,我們世子不過是路過這裏,順路來看一眼,若不方便,那就改日。”

梁千翊背過身去,並不離開,門內鴉雀無聲。

頃刻,只聽到“吱嘎”一聲,木門被從裏拉開,楚兒扶著兩扇門,氣鼓鼓地站在那裏,門一開,文武不懷好意地一笑,他閃到一旁去,梁千翊卻還沒有走,他側身立在雪地裏,身上黑色大氅上還沾了一些浮雪,清朗少年,在一望無際的雪地裏,挺拔的身姿讓人移不開眼睛,他看著她,唇角輕輕勾起,那眼神裏滿是毫無機心的寵溺。

楚兒頭上戴著風帽,銀鼠皮毛被風輕輕吹動,她那一張容顏嬌媚的鵝蛋臉,在冰天雪地裏,顯得愈發明眸善睞、冰肌玉骨,她怔怔地看著梁千翊,隨即,她嘟起嘴來,兩片櫻桃紅唇微微撅起,雖然鼓著兩個秀氣的腮幫子,卻是愈發惹人憐愛。

楚兒只覺得臉上掛不住,她一跺腳,轉身便踩著雪進了屋。

“世子快進來罷,外面天涼,進來喝杯熱茶暖和暖和。”翠縷卻迎了出去,嘴裏殷勤招呼著。

楚兒:“……”

楚兒一記眼刀飛了過來。

文武擠眉弄眼地對著翠縷咳嗽了幾聲,來掩飾場面的尷尬。

終究還是跟著楚兒身後,進了院子。

畢竟是在寺院裏,凈室裏簡單樸素,倒也幹凈整潔,楚兒身在其中,恰巧這幾日心情亦不錯,萌萌少女心態覆蘇,撿幾張寫字用的粉色薛濤箋,裁剪成合適大小,十指纖纖,如蝶舞翩翩,薛濤箋在指尖輾轉數下,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千紙鶴便躍然手上,翠縷用絲線穿成一串,掛在窗前的白色簾子邊,門一開,風吹了進來,粉色千紙鶴被風吹動,和白色的紗簾一起搖曳著。

梁千翊踱步走了進來,他擡頭環視了一圈,只覺屋裏太過寒素,唯有窗前的紙鶴,算是簡凈之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世子坐下喝杯茶便走罷,時辰不早了。”楚兒嘴裏不鹹不淡地說著,挨著桌沿坐在柳木凳上,手裏拿起一本書來,低著頭卻拿那雙晶亮的眸子悄悄往門前看。

只見那雙沾著雪泥的金邊皂靴,穩穩地走到了窗前,停在那裏不動。

紙鶴疊的精巧可愛,湊近過來,能聞到上面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原來這薛濤箋,是楚兒靈機一動,仿照著茉莉花茶的窨制,用春天的茉莉花熏過的,冬日寂寥,無甚花兒可賞,她便讓翠縷把這帶著清香的薛濤箋拿了出來,疊紙鶴玩。

梁千翊嗅到那若有若無的清香,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他緩緩擡起頭來,視線似有似無地往桌前飄,剛好便撞上那雙滿是狡黠的眸子,倆人雙目一對,那雙明眸立即收回了視線,佯裝鎮定地去瞧手裏的書。

“我就這麽不受歡迎?”金邊皂靴停到自己面前,不知何時,翠縷已經被文武拉了出去,屋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楚兒騰地一下,臉頰燒了起來。

她瑩白的小臉在燈下泛起了紅暈,花容月貌更是醉人。

“古人聖賢雲,男女授受不親,夜半三更,你我同處一室,實在不妥。”楚兒眼睛盯著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嘴裏喃喃地分辯著,只是不敢擡頭去看跟前的那個人。

沒成想,手裏的書“嗖”地一下,被一把抽走,楚兒的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一副抓東西的姿勢,甚是尷尬。

抽走自己書的那個人卻氣定神閑,梁千翊翻翻手裏的手,一邊唇角勾起來:“你這書都拿倒了。”

楚兒:“……”

她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一個地縫鉆進去,心裏是又恨又氣,恨自己,一見了梁千翊便失了分寸,氣梁千翊,總是這樣讓她下不來臺。

她頭腦一片空白,正絞盡腦汁,來給自己想一個不那麽丟臉的借口。

梁千翊卻轉了身,他的手往胸前一伸,竟解開了外面那件黑色大氅,楚兒眼看著黑色大氅被他隨手一扔,扔到了九弦衣架上,她瞪著眼珠子,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梁千翊的背影,不由自主地雙手環起,捂住自己的領口。

“你要幹什麽?梁千翊,這回這房裏可沒有迷藥,你若是要有什麽不軌之舉,我立馬大喊非禮,這可是佛門清凈之地,由不得你放肆!”楚兒直呼著他的名字,站起身子來,努力讓自己顯得理直氣壯一點。

她的臉頰白裏透著粉,杏眼圓圓瞪起,抱著自己的胳膊,像一只要炸毛的小貍貓一般。

梁千翊卻頭也不回,他直奔房裏的床榻,用手拈拈床上的錦被,又把那枕頭拿起來端詳一下,口中發出嘆息之聲。

楚兒心提到了嗓子眼裏,難不成,他這是在試試床榻是否舒適,真要對自己圖謀不軌,一副難以想象的畫面湧入了楚兒的腦海。

梁千翊卻泰然自若,只見床榻上雖然裝飾簡單,但因為天寒,小沙彌送來了好幾床厚棉被,他抱起一床被子,口中嘆道:“寺裏終究清苦了些,等過些時日,便接你入京。”

他轉過身來,懷中是一床棉被,剛好對上楚兒驚呆了的臉,他走了過來,神態甚是輕松,停在楚兒身邊,楚兒身子呆滯,緊緊抱著自己的胳膊。

梁千翊單手抱著被子,他的頭輕輕靠了過來,舉起一只手,在楚兒小巧秀麗的鼻梁上輕輕一刮,楚兒只覺鼻尖輕輕一涼,一股琥珀清香襲來,不過又轉瞬即逝,她的心卻被這一個動作撩得泛起漣漪來。

終究是還沒有成親,更何況,他明媒正娶的人,可是赫月,若真發生點什麽,那自己豈不是真如同她口中所言,是一個勾人夫君的狐媚子了。

“你在想什麽呢?”梁千翊的聲音傳了過來,那聲音坦坦蕩蕩,楚兒忙收起思緒來。

“我——,我就想問問你,深夜來此,到底是為何?”楚兒氣鼓鼓,她瞪著一雙杏眼,直直地看著梁千翊那張透人心魄的臉。

“這麽晚了,我來——,當然是為了睡覺的。”

梁千翊微微擡起一邊眉毛,他俯下身子,打量了幾下,便將手裏的棉被鋪在地上,見無甚鋪蓋,起身又走到那九弦衣架前。

“我聽文武說後院裏還有兩間客房,翠縷你就不用擔心了。”他伸手取下衣架上的黑色大氅,又回到方才鋪好被子的地方,利落地脫下皂靴和身上的外衣,將那外衣疊好,放在脖頸下,當做枕頭,當年在西疆,匈奴屢屢來犯,睡野地裏那也是常事。

梁千翊落落大方地躺下,將大氅蓋在身上,雙手抱肘,脫衣和躺下的動作如同行雲流水,毫不忸怩,似獨自在自己的房間一般,絲毫不介意旁邊楚兒如同防賊一般的眼神。

“我累了,你要是不累請便,若是累了,那床我可沒有霸占。”梁千翊垂下眼眸,仔細看上去,他濃密的睫毛似鴉羽一般微微顫動著,高挺的鼻梁下,唇角輕輕地勾起,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燈光下,他就算是閉上眼,面如冠玉,眉眼如畫,那張臉也英俊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好好一個世子,不回自己的府邸讓人伺候著,偏偏要來這寒山冷寺裏跟自己擠在一間凈室裏。

楚兒心裏百般疑惑,她隱約覺出,今夜的梁千翊有些不同尋常,雖然也是一副外表冷冰冰的模樣,但他平日裏,身上那種壓抑不住的深沈之氣,卻好似少了一些,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躺在自己的房裏,蠻橫得不講理。

房內燭光顫顫巍巍,燭芯好久未剪,燭火黯淡了下去,楚兒坐回到柳木凳上,手肘撐著桌子,托著自己嬌俏的下巴,淡淡燈影下,梁千翊的側臉如同雕刻一般,等楚兒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癡癡地看了良久。

深夜裏這山間本就安靜,屋內能聽到梁千翊均勻的呼吸聲,似是已經睡著了。

看來他所說的睡覺,就是真的睡覺。

楚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