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京

關燈
翠縷不敢則聲,兩人穿廊過院,從梁千翊的院子裏出來,走了半柱香時間,才到自己的東廂房門口,穿過那月洞門,廂房裏面的燈還亮著,紙糊的窗子前,卻站了一個人影立在那邊。

是個男人。

江楚兒放慢步子,只看那男子身子站得筆挺,身著一件青衫,整個人被窗前透過來的燈光渡上了一層暖黃色,待他轉過頭來,那張側臉的神情寧靜中又含著些許期待,江楚兒心裏“咯噔”響了一聲。

好不容易剛平覆下來的心情,又因為這個人起了漣漪,不過,那感覺,跟對梁千翊的不一樣。

江楚兒垂頭經過那人身邊,連半步都沒有停下,倒時翠縷,在旁邊尷尬地看了一眼她們房門前的沈恒,沈恒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了,定定地似雕塑一般,只有眼神一直追逐著江楚兒的身影,熱切中又有些猶豫。

“楚兒,你當真不肯同我講半句話嗎?”躊躇半晌,他終究還是開了口。

江楚兒推門的手一滯,她扶著門框,“你要我多說些什麽,該說的,那日在這院子裏我已都說清楚了,這外面風大,沈大人保重貴體,無須在我門前浪費時間。”

沈恒眼裏的熱切漸漸冷卻下去,他擡起頭來,緩緩道:“楚兒你放心,我不是來糾纏於你的,南燕三來偷襲那日,我心裏很擔心你,從城北快馬加鞭回來,才知道你已經受傷了,你那日為了保住他人性命,致自己的安危於不顧,我終究還是放心不下——”

“沈大人不必說了,再說這些話,別惹人笑話,我區區一個無名女子,哪裏值得大人您關心。”江楚兒打斷沈恒的話,也不是不想被人關心,只是這些話,現在才從沈恒口中說出,只讓江楚兒覺得紮心。

沈恒眼裏神色愈發黯淡了下去,他把胸口中掏出一個瓶子來,深深地看了江楚兒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把瓶子遞到翠縷手中。

“這是我一直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刀劍傷,抹上一點,不出三日便能痊愈。”他又看了一眼江楚兒,見她雖然穿著一件舊夾棉罩衣,面孔卻比平日裏更加妍麗,剛才她回來的方向,又剛好是梁千翊的正房所在位置,沈恒顧不上心口如同被鈍刀子割裂一般的疼痛,只欲言又止道:“楚兒我再勸你一次,離梁千翊遠一點,他這個人背景覆雜深不可測,你別看他這次救了你,可下一次,你就可能會因為他落入危險之中,你還是趕緊離開他,最好馬上離開駙馬府。”

“沈大人多慮了,我早就想離開駙馬府,只不過還沒尋著一個合適的機會,梁千翊這個人,是不是危險我倒不知道,只是沈大人明明在為別人效力,可背後,卻嚼自己主子的舌根子,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江楚兒伶牙俐齒,轉過頭來一頓搶白。

沈恒被她的話噎住,也無法再多說什麽。

江楚兒推開房門,兀自走了進去,在門裏道:“沈大人請回吧,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沈大人不怕人說閑話,我一個姑娘家,還是要註意點行事。”

等門外再無動靜,翠縷追出去看,沈恒不知道何時悄悄走了,翠縷握著手裏的金瘡藥,走進來遞到江楚兒面前來。

“小姐,這藥怎麽辦?”

江楚兒細看那個瓷瓶,景泰藍的小瓶子不大,瓶身上淡淡凸出來一個沈字。

“擱著罷。”江楚兒回頭去不再說話。

看那樣子,不像要拿出來用的意思,翠縷找了個櫃子,隨手往裏面一塞。

**

京城裏的文書一封一封地送了過來,南房縣匪患已除,聖心大悅,急召都尉率兵回京。

大部隊隨即在兩日後出發,出發當日一早,所有南房百姓傾巢而出,簇擁在縣衙周圍,匪患一除,民心大穩,百姓們手裏提著籃子肩上擔著擔子,裏面放著雞鴨魚肉,都是自己家養的家畜,平時舍不得吃,知道剿匪大軍要走了,都感念都尉大人梁千翊的功德,癡心地送了過來。

文武站在縣衙門口的馬車上,被一群百姓圈圈圍住,他向大家揮舞著手臂,居高臨下向下面的百姓喊著:“大夥兒都回去吧,你們的一片好心我們都尉大人都了然於心,我們都尉大人愛民如子,怎會讓你們破費呢,都趕緊回去罷。”

江楚兒和翠縷從衙門裏的側門走出來,她們的行李已經被送上了馬車,只見門口人山人海,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百姓們跪在衙門門口,一起拱手作揖,齊聲喊道:“都尉梁大人功德千秋,多年匪患一朝得除,南房百姓感恩戴德。”

“可不是嗎?聽福滿他奶奶說,這南房縣多年山匪橫行,百姓民不聊生,朝裏多次派來剿匪大軍,每回都是虛晃一槍,剿幾個山匪小頭目便起身回京,這回山匪頭子南燕三被就地正法,百姓心中一根刺,算是徹底拔出了。”翠縷眼看著跪在地上烏泱泱的人群,感慨道。

江楚兒沈吟一下,她擡頭向文武那邊看過去,梁千翊的棗紅馬被將士牽著,馬上卻沒有人,等聽到衙門裏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一隊穿著鋥亮鎧甲的將士齊步小跑了出來,他們中間,梁千翊披著鴉青色大氅,頭戴頂嵌玉銀冠,大步流星般走了出來,似一陣風一樣,目不斜視,氣度逼人。

江楚兒不覺癡癡地看梁千翊,只見他踩著馬鐙,翻身上馬,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一氣呵成,他在馬上坐定,桃花眼微微瞇起來,英俊的側臉在陽光下奪人眼目,身旁的百姓不斷湧到他跟前去,要跪下行禮,都被他的將士一一從地上拉了起來。

“小姐,咱們也得出發了。”翠縷拉拉江楚兒的衣角,把她從失神中喚了出來,江楚兒收回視線,帶上風帽,低頭沿著衙門的石階拾級而下。

梁千翊這才默默註視著江楚兒的身影,她還穿著那身月白色鬥篷,身形比先前愈發纖瘦,從鑲著銀鼠皮皮毛的帽口裏,露出一張瑩白嬌俏的側臉來。

梁千翊默默註視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卻未察覺到他身後的馬車上,沈恒以手扶著簾子,從窗口望出去,剛才的那一幕,早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從南房縣縣城大門出了城,一路朝北進京。

馬車外車軲轆不停地響,遇到雨天,便停下來找個驛站休整,眼見著第二天就能進京了,天色陰沈,雨下的不停,黃昏的時候,馬車快到驛站了,翠縷掀開簾子沖外張望,只見梁千翊的棗紅大馬在部隊最前面,遙遙的只能看到隱約的身影,倒是沈恒,總時不時地拉住韁繩,放慢步子,確認江楚兒的馬車跟上,在馬車外面安靜地隨行一陣子,方才又揮鞭加速,跟到隊伍前面去。

聽到外面馬蹄聲漸遠,翠縷放下簾子,對著江楚兒道:“沈大人走了,這一路,他總徘徊左右,似還未死心一般。”

只聽到沈恒的消息,江楚兒臉上也不好露出失望的神情來,這幾日裏,梁千翊未同她說過半句話,也未給過她一個眼神。

見江楚兒這幾日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翠縷不知內情,只道是江楚兒還惦記這獄中的父親,她心有不忍道,“那日咱們失手,都是因為駙馬爺這個人太過陰險狡詐,小姐切莫再自責了,等回了京,日子一長,駙馬爺貴人多忘事,那日你拿東西砸他的事,他也犯不著跟你計較,到時候他天天都在府裏,咱們不愁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江楚兒眼皮一動,終究還是逃不過,那晚自己大膽主動送吻,梁千翊卻毫不猶豫便避開這餌,自己魚兒沒有釣到,反而讓梁千翊白白吃了魚餌。

翠縷見江楚兒一言不發,接著道:“一會兒到了驛站,小姐好生歇息一晚,以後的事從長計議,有翠縷陪著小姐,小姐莫愁。”

江楚兒把頭靠在翠縷身上,微微點點頭,翠縷一直忠心耿耿,她心裏感念她的好,但有些心事卻無法對翠縷訴說。

一路無話,第二日,天色放晴,駙馬府早派了家丁來城外迎接,梁千翊帶著軍士們,也不回府,直接去宮裏面聖覆命。

江楚兒一行人被家丁接回駙馬府,等進了府回了房,已經是下午未時了,一路舟車勞頓,再加上心思輾轉,江楚兒只覺得疲倦,不想理事,呆在自己的房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料到接下來幾日,李管家不斷遣人送來珍饈佳肴來,翠縷進進出出忙個不停。

歸府已經三日了,是夜,江楚兒對著窗花發著呆,一天總有人過來打擾,她不得清靜。

“你出去說一聲,就說我要睡下了,就不用送吃的喝的過來。”江楚兒煩不勝煩,往日裏也沒見李管家如此殷勤,想必是他消息靈通,知道在南房縣裏駙馬爺舍身救下江楚兒的事情。

“這幫勢利眼,以為我們攀上駙馬爺的高枝了,都上趕著來獻殷勤,往日裏可不見他們來送過何物,唉,真是世態炎涼,他們要是知道駙馬爺這幾日還在生我們的氣,看不都不看我們一眼,恐怕這些雞湯啊果子,都恨不得馬上給拿回去。”翠縷捧著一盆新鮮的瓜果進來,一邊嘟囔著抱怨著。

她一擡頭,見江楚兒已經褪下頭上的珠釵。

翠縷正要上前服侍江楚兒睡下,只聽到外面似又有敲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