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沾雨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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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縷,把那箱子裏的油紙傘帶上,一會兒咱們去找晚娘,昨夜下了雨,不知道那破廟會不會漏雨也說不定。”江楚兒一邊系上衣服上面的盤扣,一邊從床上下來。

推開偏房門,只見院子裏地上濡濕一片,昨日下午過來,便聞到一股異香,清新撲鼻,又綿遠悠長,只覺得以前在哪裏聞到過,今天仔細端量這院子,才發現院中間一顆好大的金桂樹,這樹只在南方多見,北方甚少種植,以前在金陵外祖母家的花園裏常見,在京城這些時日,少有機會賞得。

金桂開得正燦爛,滿樹淡黃色細小的花骨朵兒,一簇一簇,被雨打濕,更顯嬌嫩,翠縷從背著包袱從房中走了出來,回身鎖好門,把那一把畫著水墨山水的油紙傘在江楚兒頭頂撐開。

“小姐,東西都帶好了。”翠縷道。

兩人踏上園中的小徑,經過那樹下,江楚兒的杏黃色軟緞鞋踩在那地上沾著雨水的桂花上,江楚兒擡頭一看,只見那桂花樹後好像有人站著。

一身著靛藍色長袍的男子站在那裏,背對著這棵樹,江楚兒頓住腳步,只怔怔地看那身影。

那男子緩緩回過頭來,英俊的臉上,眉頭輕輕蹙著,是沈恒。

江楚兒只覺心口子空落落一下,竟有些不知所以的失望,來人不是梁千翊,他昨夜一夜春宵,好不快活,今早肯定酣睡過了頭,哪有功夫來她這偏院。

細想一下,江楚兒只覺沒趣,剛好她又不願再與來人有糾葛,便冷下臉,回頭加快腳下的步子。

“楚兒——。”

身後的沈恒喚她的名字,江楚兒一滯,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楚兒且慢,當日在江府裏一別,多日不見,你明明姓江,又為何自稱姓林,到這都尉大人身邊來?”沈恒的聲音裏帶有一絲焦灼。

聽他提到自己隱瞞身份的事情,怕從他嘴裏洩露出去,江楚兒倒不好置之不理了,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敢問一聲沈大人,你我早已無瓜葛,為何又要來抓我的把柄,管我的私事呢?我姓林姓江,已經跟你沒有半點關系。”江楚兒忍住心中不忿,語氣冷清又帶著距離。

沈恒跟了過來,他的眼神裏竟帶有一絲憐惜和愧意,江楚兒別過臉去,不去看他。

“楚兒,你對我深有誤會,我問你為何改姓,不是要捉你的把柄,我知道你怪我,江尚書蒙受了不白之冤,我們沈家並未伸出援手,只顧自保,實在有愧當年兩家世交多年的老交情了,只有我也有苦衷,只是你不明白而已。”沈恒臉上的愧色更濃了。

江楚兒喉頭哽咽住,她強忍住鼻酸,只輕描淡寫道:“好不好的,提那些過去的事做什麽,你好自為之,咱們就當從未認識過罷了。”

“楚兒,我有諸多難言之隱,只是無法一一道來,只是你為何出了江府,卻進了駙馬府裏?楚兒你聽我一言,這位駙馬不是一般人,他身世坎坷心思深沈難以捉摸,你留在他身邊,怕是並不安全,還是早日找個機會,離了他身邊,我給你在京城買一所宅子,你且在那裏住下,若是不喜歡京城,你要回金陵,也不是沒有法子,我替你在南方都打點好,你是想去你外祖母家,我找人送你過去。”沈恒見她態度決絕,一口氣便說出這一席話,語氣急切。

江楚兒有些失神,她沿著傘檐看了出去,對面的男子沒有打傘,無措地站在金桂樹下,蒙蒙細雨濡濕了他束在頭上的烏絲。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她想起剛從江府裏出來,自己從小嬌生慣養,不管操持生計,盡管有翠縷在一旁相伴著,也時常過著捉襟見肘的窮苦日子,那租賃而來的破屋,冬日裏四處透風,屋裏只有一小盆炭火,和翠縷兩個凍得只能捂著破被子取暖。

都遲了,江楚兒眼神冰冷。

“沈大人多慮了,梁千翊若真是如此可怕,你又為何待在他身邊,你能呆的,我就呆不得嗎?我早已不是江府裏那個不谙世事的無知少女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的安危,就不用沈大人多費心。”

“至於買宅子給我住,送我回金陵的那些話,沈大人可不要再提了,免得惹人笑話,楚兒如今雖然窮困,倒也知道要臉面,無功不受祿,沈大人還是去照料旁人吧,京城裏漂亮女子多了去,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學有才學,何必跟我牽扯不清。”

江楚兒輕飄飄說出這些話,一言一語,卻讓沈恒渾身冰冷,如墜到冰窟一般。

江楚兒覆又擡起腳步,她晶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猶疑,最終還是回了頭道:“你若真念舊情,我姓林還是姓江,還望沈大人高擡貴手,不要多管閑事。”

一陣風吹下,雕謝的桂花沾著雨水一起飄落下來,落了沈恒一身。

**

一路無話,馬車在南房縣並不寬大的石板路上往城外趕著,路上顛簸,翠縷知道自家小姐心裏不痛快,便也不開口。

去了那小旅館裏,馮晚娘不在,江楚兒一思忖,這天還下著雨,約莫著是去那所停放她父親屍首的破廟裏了。

邁過破廟的門檻,馮晚娘果然在裏面,一見江楚兒,便迎了上來。

“昨夜下了一整夜雨,我怕廟裏漏雨,今早天不亮就過來了,好在廟雖破,屋頂倒還結實,楚兒姑娘昨日為了我奔波了好些時候,晚娘實在不敢當。”

江楚兒扶起又要下跪的晚娘,回頭向翠縷示意了一下,翠縷上前來打開包袱。

“這裏面有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天兒涼了,你快換上點,別染上傷寒就麻煩了,還有昨兒我們小姐的那副鐲子,就典當了二兩銀子,你也拿著罷。”

“不可不可,怎麽可以讓楚兒姑娘典當自己的首飾呢?”馮晚娘把翠縷遞過來的銀子推開。

江楚兒把銀子重又塞回她的手心,“別嫌少,二兩銀子,怕是不夠買一副上好的棺木,但便宜的柏木桐木棺材,還能夠的上一副,我也別無他法了,你先拿著。”

馮晚娘拭淚道:“姑娘心善,晚娘實在是當不起,實在不該花姑娘的錢,我只恨那李員外還逍遙法外,一不伏法,二不賠償,我今兒過來再看看我爹,給他擦洗下顏面,體體面面地去,我一會兒便去縣衙擊鼓鳴冤,若還是不能把李員外繩之以法,我就一頭撞死在那縣衙的石柱子上,隨我爹爹去了。”

見馮晚娘如此決絕剛烈,江楚兒不免心生同命相連之心,她猶豫了一下,自己跟這馮晚娘也沒有什麽差別,都是被權勢迫害,命運多舛。

“先別灰心,好好活著,說什麽死啊活的,你一個弱女子,去擊鼓鳴冤,怕跟他們說不清楚。”江楚兒下定決心道:“我就是從那縣衙後院過來的,一會兒你坐我的馬車過去,我陪你上堂,給你壯壯聲勢也好。”

她本想指望著梁千翊能出手相助,可眼下,她才不願意再去求他。

江楚兒並不覺得有什麽可怕,自從江尚書出事,沈家逐漸疏遠,她已經習慣,凡事都只能依靠自己的肩膀。

馬車覆又回了城,在縣衙門口停下,大門緊閉,門口並無差役把守。

馮晚娘率先下了馬車,奔到那縣衙門口的大鼓跟前,拿起鼓槌大力敲擊,這番動靜聲音不小,不一會兒,縣衙緊閉的大門打開,一群衙役從衙門裏面跑了出來,一看眼前的女子,還是昨天在都尉面前喊冤的那人。

“快快快,抓起來,別驚著都尉大人。”

穿皂衣的衙役撲上來,手忙腳亂地拉住馮晚娘,馮晚娘纖弱的身子,被他們拖曳到了地上。

“住手。”

一聲厲喝,江楚兒從馬車上下來,她身形也並高大,但卻挺著胸脯,杏眼圓瞪,面上沒有半點畏懼之色。

“百姓擊鼓鳴冤,堂堂縣衙,本該立馬開堂審案,為何還要為難擊鼓之人,難道你們南房縣衙,把我們蘄朝的律例,都不放在眼裏嗎?”江楚兒站直身子,直擊要害。

幾個衙役在南房縣從未遇到過如此伶牙俐齒的女子,一時都沒了主心骨,楞在原地。

江楚兒和翠縷上前,把馮晚娘從地上扶起來,一左一右攙著馮晚娘,把她扶進了那縣衙大門裏的大堂上去。

南房的錢縣令早聽聞了前堂的吵吵嚷嚷,剔著牙花子腆著大肚子便上了縣衙大堂,那雙鼠目一睜開,只見堂下站了三個女子,一個渾身縞素眼帶淚痕,另外兩個女子,一個看著年紀尚小,另一個穿著藕荷色襦裙,美得只叫人過目難忘,但卻神色冷如冰霜,似清靈透徹的一樣讓人覺得高不可攀。

“堂下何人?為何在此喧嘩?”錢縣令拍了一拍許久未曾用過的驚堂木。

馮晚娘好不容易等到此時,便跪下,將自己被李員外巧取豪奪不成,李員外因愛生恨,活活將她爹馮老二打死的事情一一道來。

錢縣令一雙鼠目眼神不定,只滴溜溜地眼珠子亂轉,聽完馮晚娘的陳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拾起驚堂木,重重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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