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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有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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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楚兒梳著一字頭,頭上歪歪插著一只石榴花荊枝筓,翠縷扶著她,也顧不上等人遞來腳凳,她輕快地從馬車上面跳了下來。

“民有冤情,都尉大人為何置之不理?”江楚兒開口問,她一身明蘭色雲絲長裙,裙角被風吹起,靜靜地站在馬車前面雜亂腌臜的街頭,猶如一朵出塵的玉蘭花。

只是這一句話說得好不客氣,馬上的梁千翊拉住了韁繩,眉毛一挑,他回過頭來,從上往下審視著江楚兒,不怒自威的氣場散發出來,江楚兒印著他的目光,臉上神情坦然,並無畏懼之色。

“我們是奉旨來剿匪的,眼下匪患未除,若耽誤了時日,如何回京向聖上交代?這個責任是你一個弱女子能承擔的嗎?”梁千翊皺著眉頭,這個女人,總是給他出其不意的驚喜或者驚嚇。

“都尉大人說的極是,剿匪事關重大,耽誤不得,快快啟程,隨我前往縣衙,和縣令大人一同商議剿匪策略,最是要緊。”王師爺搖搖扇子,弓著腰做出請的姿勢。

那白衣女子以頭搶地,額頭上面已經磕出鮮血來,江楚兒心揪在了一起,身旁的翠縷一再拉她的衣袖,風吹動她一雙繡眉上面的劉海,她銀牙緊咬,一動不動,只覺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都尉大人所說的愛民如子,就是如此行事嗎?置百姓安危於不顧,只顧完成聖上交代的任務,匪患雖大,但民有冤情,得不到申訴,民心不穩,相較之下,危害並不輕於匪患,都尉大人應該比我這個弱女子,更懂這其中的道理吧。”江楚兒大著膽子,她身形纖弱,面對著高高在上的梁千翊,身後並無能倚仗之物,但眸子裏的那一點真摯的光,只讓梁千翊覺得太過耀眼。

沈恒早就在一旁冷眼旁觀,見江楚兒當著大隊將士的面前,說出如此尖刻忤逆之言,臉上露出擔心的神色。

“都尉大人當然自有決斷,無須你來多言,快退下吧,別影響都尉大人的日程。”沈恒挺身而出,表面上是斥責江楚兒,暗地裏卻是想幫她全身而退。

“沈大人說的是,你一介女子,休談國事,為何如此大膽,竟敢對都尉大人指指點點,實在是大逆不道。”王師爺早看江楚兒不順眼了,見沈恒開了口,他走向前來罵罵咧咧。

梁千翊饒有興味地看著剛才那一幕,他微微瞇起眼睛,心頭還蕩漾著江楚兒眼中那無所畏懼的光,他抿起嘴唇,臉上覆又罩上一層冰冷。

“女流之輩,見識短淺。”

梁千翊留下這一句,雙足輕叩腳蹬,他身後的人馬也隨他往前行去,江楚兒的馬車停在其中,身邊有絡繹不絕的兵丁經過。

沈恒不動聲色地深深看了江楚兒一眼,也便回頭跟上梁千翊的步子。

江楚兒眼看著梁千翊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被車馬的旗子遮蔽住,她手心捏著絹子已經皺成了一團。

“小姐,咱們剛才——,是不是得罪了駙馬爺了?”翠縷望著已經快看不見的旗幡,哭喪著一張臉。

“他不管,我不能不管。”江楚兒聲音輕柔中帶一絲堅定。

翠縷看著那鮮血染紅了頭上白布的女子,抿著唇,也點點頭。

好在那幾個衙役得了王師爺的眼神示意,都撂下那女子和她身旁的屍首,先行回縣衙了。女子還在破席子便兀自啼哭著,江楚兒走上前去,拿手裏的絹帕去擦她臉上尚未幹涸的血跡。

“先別顧著哭了,把你爹爹安葬入土最是要緊,所幸最近天氣漸涼,你爹爹屍首還算完整,先找個地方住下,再從長計議吧。”江楚兒柔聲道。

“多謝姑娘好意為奴家說話,奴家早前本在縣西的好意來酒樓唱曲兒,奴家爹爹拉得一手好二胡,家中貧寒,無錢度日,也就唱幾個拿手好曲兒掙點米面錢罷了,哪料李員外非看上我,要拉我去他家中做四房姨娘,奴家雖家窮,但也不是那見錢眼開的輕浮女兒,奴家不從,李員外便下了狠手打死我爹,眼下不光無錢安葬我爹,李員外那殺人兇手也無人懲治,奴家本想一死了之,可憐還有我爹的冤屈未了。”說罷,馮晚娘淚珠漣漣。

同是親爹蒙受不白之冤,江楚兒對馮晚娘所說之事愈發感同身受,她扶起再三要跪下道謝的馮晚娘,回身向翠縷道:“咱們還有多少銀錢,都拿出來數數,看能不能湊齊一副棺木的錢。”

翠縷臉上現出為難之色,她也不向包袱裏伸手,只拉過江楚兒,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咱們的錢都拿來買了藥了,哪裏還有閑錢湊得齊一副棺木啊。”

江楚兒沈吟一下道:“車上的箱子裏,還有一副羊脂白玉手鐲,拿去典當了吧。”

翠縷急了起來,“小姐,那可是咱們最後一副值錢的首飾,這些日子逐漸變賣了不少,要是把這鐲子也賣了,就只還剩下些便宜珠釵了。”

江楚兒垂了垂眼瞼,她沖翠縷搖搖頭,翠縷知道她家小姐的性子,銀錢上面,從不計較,知道拗不過她,嘆一口氣,便上車去取那鐲子。

江楚兒遣翠縷去尋尋這縣城裏的當鋪,她花了幾個銅板,雇了人把馮晚娘她爹的屍首先擡到城外一個破廟裏,她帶著馮晚娘去那破廟不遠處的一家小旅館,花錢先讓馮晚娘住下。

江楚兒思量幾番,她自己乘著馬車先回縣衙,今日梁千翊的態度強硬,氣得江楚兒直咬牙,但此刻細想,若不能求得梁千翊出手,單憑自己,如何能幫馮晚娘伸冤,她只好先回縣衙,再進一步探探梁千翊的口風為好。

剿匪兵士們已經在縣衙安排的營帳裏住下,江楚兒的馬車剛在縣衙門口停下,便有夥計迎上來,知道這是隨軍前來的都尉大人的貼身侍女,殷勤地幫她把行李卸下,一起搬到縣衙後院一處帶花園的四合院的東廂房裏。

江楚兒拿眼打量了一下屋子,倒還算整潔幹凈,她心裏念著馮晚娘的事,便向拿搬東西的夥計問道:“我因事耽誤了時間,來遲了,不知都尉大人此時是不是在跟縣令大人商議剿匪事宜?幾時回房歇息?我也好給他備下梳洗的熱水。”

那夥計抹了一把汗,回頭道:“姑娘想得周到,只是今夜大概用不著勞煩姑娘了,縣令大人在前院裏安排了接風宴,給都尉大人接風洗塵,有鸞鳳佩玉兩位姑娘在席上伺候都尉大人,姑娘今夜好生歇息,養足精神。伺候都尉大人的活兒,那兩位姑娘定不敢懈怠。”

江楚兒一聽此言,只覺一口氣悶到了胸口。

“還要什麽試婚格格啊,是公主大人多慮了,咱們駙馬爺,可不是吃素的。”江楚兒恨恨地把腳邊的行李踢開,一不小心,磕到了腳指頭。

那夥計不知江楚兒為何突然發火,只當自己說錯了話,趁她抱著腳呼痛的功夫,又不敢多問,只道了聲“姑娘好生休息”,便連滾帶爬地遁走了。

江楚兒坐在這屋裏的太師椅上,揉著剛才撞到木箱上的右腳,心裏各種酸澀嫉妒不斷發酵翻滾著。

“好你個梁千翊,見色忘義的無恥之徒,沒工夫救人,倒有功夫去和什麽鳳啊玉啊的一起喝酒。”

正自己嘀咕著,門吱嘎一聲被打開,翠縷走了進來。

“小姐,你下午跟我說讓我典當了那鐲子,便來縣衙找你,可真是讓我一番好找,這偌大個南房縣,竟然連個像樣的典當鋪子也沒幾家,我跑了不少路,挨家挨戶地詢價,這裏窮鄉僻壤,鋪子裏的老板大都不識貨,要麽就是存心壓價,上好的羊脂白玉手鐲,居然最貴也就給我二兩銀子,我依小姐的,忍痛把那鐲子典當了,唉,要不是為了那個馮晚娘,咱們何至於此。”翠綠嘴裏不住埋怨。

見江楚兒也不則聲,拉著臉坐在那太師椅上揉腳,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便道:“小姐,你方才說那什麽鳳啊玉啊的?咱們又有什麽姑娘來了嗎?還是我說,這二兩銀子,給馮晚娘的爹爹安葬一番,怕是不太夠,要不然,實在不行,咱們再去找找駙馬爺,他位高權重,又有錢,跟他服個軟,說幾句好話,指不定他動動手指,這個忙,也就幫了。”

“別提他了,他要有這份好心,中午那會兒,就不會給我釘子碰了,無恥之徒見色忘義,也就空有一副好皮囊,我死也不會去求他。”江楚兒一拍桌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翠縷瞪著眼珠子看著江楚兒,不知她為何如此生氣,只當還是因為中午的事情。

可這小姐嘴裏念叨的什麽無恥之徒見色忘義,她實在有點丈二摸不著頭腦。

門外有夥計又來敲門,送來一桌子菜,夥計垂手道:“縣令大人吩咐了,姑娘好生在此歇息,若有什麽需要的,盡管提。”

江楚兒看那滿桌子的珍饈佳肴,此處百姓過得如此拮據困頓,沒想到這縣衙裏面,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前院裏不知此時到底什麽光景,恐怕是良辰美景,佳人在側,江楚兒無情無趣地隨便用點晚膳,便熄燈睡下。

第二日竟是個雨天,一夜輾轉反側,江楚兒在床上聽著那窗外屋檐水滴在樹葉上的聲音,心裏想著糟了,便從床上一骨碌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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