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仙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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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總算知道了。”弗禾的語氣頗為自暴自棄,他將鍋裏剩餘的湯羹撈了一點起來,只嘗了一口就皺起了眉毛,“沒有金剛鉆,還是別攬瓷器活的好,我真的沒有廚藝這方面的天賦。”

一只手從他背後穿過來,掠過脖頸間的一根發帶,湯勺被拿走,烏欒一點不介意地喝光了剩餘的湯羹。

弗禾呆呆的,喃喃:“又不好喝……”

俊美的男人逆著窗外照進來的光,衣裳邊緣浮起淺淡的暖色,他擡起眼,認真道:“我覺得挺好的。”

弗禾失笑:“這濾鏡厚得,你是味覺不行吧,也不對,你明明……”他卡了一下殼,含糊過去,“金尊玉貴的小少爺,從小吃過的山珍海味一定多了去了,我這清湯寡水的。”

雖然方子步驟一樣不差,但還是出了問題。

那麽好的吉祥如意湯啊,他就是學不來。

烏欒搖頭,顯然還是不認同,視線微轉,一擡手,將弗禾的發帶解了下來。

“這是做什麽?”弗禾咽了口唾沫,“還要……”再來嗎?

雖然這個“來”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真刀實槍,但“來”多了,他就真有可能要忍不住下手了。

烏欒撩開一縷因汗液沾濕而粘在弗禾雪頸上的烏發,雙手佐動,是一個綰發的動作。

“你還會走嗎?”他輕聲問。

弗禾心裏嘆息,臉上卻裝得輕松,“實話說,我也不確定。那個時空裂隙就像跟我有仇一樣,就看不得我安安生生過日子。”

烏欒手指輕柔地在弗禾的頭皮上揉過,語氣倒沒透出什麽失落,“我在宗門典籍裏,倒是見過一些殘缺的記錄。”

弗禾料想三千年前確實有不少古法還未斷絕,忙問:“飛升成功的真仙是不是真的可以撕碎時空?”

烏欒對此給出了肯定回答:“是。”他把發帶系結成扣,走到弗禾面前看著他,“為什麽這麽問?”

弗禾覺得自己總算找到一點源頭了,“我懷疑有真仙在算計我。”

他面色糾結,“可也不太對啊。我身無長物,修為也不拔尖,人家真仙都能破碎虛空了,費勁算計我做什麽?”

聯盟要是使壞,直接把他拉去一個什麽人也沒有的地方自生自滅就好了,所有可以先排除那邊的嫌疑。

烏欒的目光沈沈,說道:“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更上層的大世界,都已經沒有真仙存在了。”

弗禾這下是真的驚訝了,睜大眼睛看向他:“什麽意思?你知道真仙的事?”

顛覆了顛覆了。

世人修仙,從來只為登仙。

如果從不存在真仙,那還修個鬼啊。

烏欒以為弗禾被嚇到,於是上前把人擁攬過來,“害怕?”

“不是怕。”弗禾把臉貼在烏欒的胸膛上,“就是覺得挺荒謬的,我有點理不清了。沒有真仙的話,那麽仙國各個門派的宗主大能就只是單純的仙逝,飛升的說法都是假的?”

“假的。”烏欒非常直接了當,“我的傳承具現了所有的因果事實。”

這下弗禾又覺得糊塗了,“仙魔之體……竟然還有傳承啊。”

以前魔帝大人可真會瞞人吶,什麽都沒提。

雖然他也沒問。

“有傳承的。”烏欒一手抱著弗禾的腰,另一手點出一指,沈吟片刻,輕輕指在了他的眉心。

瞬息的工夫,弗禾便經過一個小小的沿傳術法,通曉了個中原由。

知道真相的他不可思議地呢喃:“仙魔之體,竟是如此……”

原來天峴大陸在上古時期比現在要大得多。

原來很早很早以前,大陸的外膜就被外力破壞過了,以致領域一再收縮。

原來自界膜被破壞的第一次起,仙界通道毀壞,凡人成仙之路便斷絕了一半。

原來曾經有那麽一群人,堅守道志,在天魔的侵殘下依舊誓死守衛大陸,哪怕不惜獻祭自身一切的道心、道途、道身,與魔種同歸於盡。

原來烏欒活生生、這麽大個兒,竟然不是一個人……

弗禾嘴唇發顫,蹙緊眉頭。

仙魔兩處的血液念力經無數混沌力量反覆融合,多少年,才孕育出這麽一個天地至靈。

身為人身,亦為至器。

人非人,而是一個被無數先輩寄寓了千萬載希望的聖器。

唯用此器,才能使得天峴從此沒有真仙,亦沒有天魔,安泰長平。

“這、這……”弗禾眼眶瞬間濕潤,“這不是欺負人嗎?你從那日靈體激發之後就知道這件事了?”

烏欒點頭,“一月多時日,我接收了所有上古先人的傳承記憶。”

弗禾心中頓時狠狠一痛,氣得發抖,就差要罵街了,“那些死老頭是什麽意思,犧牲一人以救萬生,這就是他們的道,這算哪門子的狗屁道!”

他無法理解,“眾生歸眾生,是死是活都靠自己的本事爭取,憑什麽要你好端端的一個人獨自去救?犧牲小我成就大我?器!?你不是器,你是人,你有人的感情,有人的思維,是人!”

他真是生怕烏欒被那些死老頭子洗了腦,急得火急火燎。

烏欒笑了,將懷中馬上要暴跳如雷的人壓回胸膛:“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自己是人。而且,人都有私欲,我的私欲那麽重,怎會是一只器呢?”

弗禾沒怎麽聽進去,一心想著,“你知道這件事時,才十五歲……”孤苦無依,天大的擔子全落在一個人肩膀上,自己還不在他的身邊,他實在不能不警惕,“你選擇去仙國學藝,可別是要犯傻。”

烏欒今日的心情實在是很好,一下一下地撫著懷中人的發頂,“你究竟是從哪裏看出我是個無私奉獻的好人的?”

弗禾擡頭瞪他,不接受順毛行為。

烏欒看著弗禾的眼睛,輕聲說:“其實我自私得很。”

哪怕知道自己的命運,也想不惜一切地留住你。

弗禾想起那位魔帝一力承擔下來的種種,以及那些仙門人士倒打一耙的嘴臉,就忍不住又氣憤又擔憂,索性說:

“我這人也很自私,救蒼生可以,如果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隨手幫一把也就是了。但要是這事不僅危及到我自身,還便宜了白眼狼,沒有絲毫價值,那我真是死了也得氣活了。”

烏欒摸摸他的臉,輕言細語地哄道:“別氣,我好好地在這兒呢。”

好巧不巧,這句話再次觸及到了弗禾最擔心的事情。

他真不知道,他走以後,那個三千多年後的烏欒究竟怎麽樣了。是活,是……死。

弗禾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勒著烏欒的手臂緊了又緊,呢喃道:“我們說好了,同生同死。”

烏欒動作一頓,良久,鄭重說:“好。”

弗禾劫持了烏欒,祝莫添是不能管事了,但其餘人還是沒放棄找師弟。

有了閑空,某個不講理的人就要拈酸,“原來你還有這麽多的好師兄。”

烏欒陳述事實:“入門晚,平日並不在一處修行,關系平平。”

弗禾就是一順嘴,笑了笑:“得了,把他們都趕回去吧,大雪山就要封域了。”

烏欒點頭,看他,問:“不跟我一起?”

“一起一起。”弗禾繞到他身後,擼起袖子一個跳躍,兩手抱住烏欒的脖子,兩條長腿夾緊烏欒的腰,“就粘在一塊兒,這下絕不會丟了。”

烏欒抱住弗禾要往下滑的腿,就沒有空手再拿劍,金嵐飛入另一只手中,弗禾觀劍讚道:“金嵐越來越好看了。”

如果劍靈會說話,一定不會只是輕輕地“嗡”了一下。

外面的天色這時已經轉瞬萬變,烏欒背著個人回到隊伍裏,撒謊不眨眼,聲稱有一修士助他一起將中傷祝莫添的妖人打跑,而那修士也在過程中受了傷,烏欒因感念其恩情,故帶回醫治。

其他人沒對這說辭有任何懷疑,同樣扛著另一個傷員祝莫添,一起往山下去。

都知氣象有異,不敢耽擱,但腳程終究抵不上風暴突襲的速度。

“不好,這會兒就要成域了。”弗禾給烏欒傳音,“你那個布陣的手段不錯,我可以自理,你先設法布陣阻一阻,別讓這些修士都折在雪域裏頭了。”

烏欒依言,沿途散下陣法,一手仍沒放開弗禾。

弗禾無奈嘆氣,手在烏欒的肩上按了按,假裝剛剛醒來,驚道:“道友,這是怎麽了?”他二話不說,見義勇為的義士神態惟妙惟肖,“我來助你!”

颶風狂卷,生成一個巨大的漩渦,長了眼睛似的,對眾修士可謂狂追不舍。祝莫添被人扛著,那臉,幾乎被風雪不停地拍打,原本還算白凈的臉上血絲充溢。

有弗禾和烏欒齊力,仙魔之體的金丹期幾乎與有所收斂的虛神境平齊,約摸一盞茶工夫,眾人終於逃出生天,隔著雪山的邊線向內圍觀。

“哢嗒……轟”

暴風雪鼓起巨大的雪潮,漫天冰雪紛揚,隨颶風飄落又升起,循環往覆無窮盡,傾覆山石,顛翻地貌。

雪山上空似有一個高不見頂的罩子重重鎖住這片區域,內裏狂風□□不停,許久才得到平息。

此時來看,從外表上,連綿的雪山竟是無比靜謐幽然,美如天成。差點要讓人忘了,域中正有伺候著獵物隨時上門的濃怨。

九尾身滅喪子,仇恨引動天地之力,形成萬裏雪域,也是可悲可嘆。

弗禾觸碰袖中獸囊,俯身在烏欒耳邊說:“給這裏下一道禁制,應當不會花費太多時間。”

烏欒點頭應允,轉身便要與其餘同門告辭了。

旁邊的弟子見他們二人行為舉止間的親密之意渾然天成,閱歷稍足的已隱隱料到一些,暗自朝烏欒擠擠眼睛。

李姓修士還沒懂,楞楞地冒出來,“可需要我們留下一起幫忙?”

被身邊的人推了一把,扯到了後面,另一修士笑著說:“成成成,烏師弟與這位道友留下也是好的,又能養傷又能造福天下,反正烏師弟的師尊雲游四海幾百年都不見人影,最沒拘束了。我們這便帶著祝師兄回宗門覆命,他這情況不怎麽好呢。”

弗禾忍著笑去看祝莫添的豬頭臉,送走諸人,回頭倚靠在烏欒的身上,繾綣地拱了拱。

他們聚散無常,理當珍惜接下來的所有時光。

修真無歲月,大雪山近在眼前,群山耀眼,與之相比,日出月落就尤其顯得不明顯。烏欒為二人重新造了一棟小屋,正合兩人相住。

給一座巨域散下禁制並不是嘴皮子上下動動就能完成的事,也並沒有之前說的那般容易。他們守在此處嚴防有人誤入其中,同時施靈編禁,日覆一日。

世上仿佛只餘冬季,春夏不再,寒意終年無孔不入,侵擾不息。

烏欒早已習慣苦修,不在乎這點冷意,可每日靈力逾枯後返回小屋,脫衣解裳,懼冷的虛神境立馬就要從榻上滾著鉆入他溫熱的懷中,軀體交觸,霎時暖流縱橫。

屋內的溫融相較屋外的冰寒,幾乎令他拋卻以往堅韌心志,對溫香軟玉流連忘返。

弗禾閉著眼睛,舒坦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兩人經常輪流作息,這樣交頸而臥的機會就顯得尤為珍貴。

他聲音微啞:“等此間事畢,我們便做一對浪跡天涯的鴛鴦,好不好。”

烏欒抱緊了弗禾,在他的額上輕吻,“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弗禾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笑了起來,“好像我們現在就已經是對野鴛鴦了。一座小屋,無媒無聘,兩相廝守。”

烏欒也跟著笑,接著道:“古有仙人結契,八方朝拜,祥瑞齊天,他們有,你也得有。”

聞言,弗禾坐起了身,趴到由側躺變平躺的烏欒的身上,用下巴點點男人的胸膛,神色裏帶著一絲悵惘,低道:“原來你是這時起的念頭。”

他們的天地契聲勢浩大,綿延千裏,他怎會忘記。

籌備了那麽久才用上,原因似乎不言而喻。

“什麽?”烏欒尚不理解。

弗禾搖頭,眼中恢覆慵懶,“明日早起,你要給我做一碗湯羹吃。”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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