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仙魔(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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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事實證明,同樣的東西,在弗禾手裏是一種寡淡滋味,而到了烏欒手中,便要好吃許多。

“這也太古怪了。”弗禾連喝兩大碗,疑慮重重,肅穆地逼問,“說,是不是這百多十年苦心鉆研廚藝了。”

不然一看就會,一學就妙,還給不給廚藝廢柴留點自尊心了。

烏欒沒有必要說假話,“我自十五歲起踏上仙途,便已辟谷。”

他看出了弗禾的郁悶,不由解釋:“那日你所演示之物已盡皆被我記入腦海,如今再度制羹,不過是在你的基礎上對火候略作了一些把握罷了。我從前未做過旁的吃食,因此處處謹慎,幸而,還算討你喜愛。”

弗禾從他年少時便闖入他的生命之中,兩人相處的時間加起來雖則僅有短短幾日光陰,卻最是難以忘懷、回品無盡的片段。

這個人的任何舉動,烏欒記得牢,也記得清。

弗禾的郁結自烏欒說了“討你喜愛”時就一掃而空了,長長地“哦”了一聲:“真想討我喜愛啊?”

烏欒看他一眼,眼中帶著和煦的笑意。

弗禾一點點挨過去,正待做點壞事,袖子裏忽然一陣鼓動,存在感實在強烈,想忽略也不行。

掏出來瞧,是那只之前一直安安分分的狐嬰。

又是早產,又帶蛭毒,幸而弗禾身上帶的東西多,修修補補大半年,總算養得白白嫩嫩。

不愧是在九尾肚子裏待了那麽些年的,出世後長速也比尋常的人間孩兒快多了,沈甸甸,有些虛胖。

弗禾無奈地把狐嬰拎在手裏,瞅了瞅小家夥的小尾巴,驚訝道:“嘿,基因突變,這是只紅狐。”

他就不懂了,“不是說九尾是與一凡人結合生子的嗎?”

烏欒比他讀的書多,想了想,解答道:“凡人與妖的後代生存率極低,即使生下來,也多會因為身體構造的畸形而過早夭折。”

但狐嬰不一樣,她精神得很,一直用獸囊關押人形生物不人道,而離開了獸囊,她一天便能哭鬧上十七八回,幾乎擾得育兒新手弗禾精神崩潰。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盯著尿了一地還有膽淚水滴答的狐嬰,做出了一個判斷:“九尾綠了凡人,這八成是她跟某條紅狐貍的種。”

烏欒同樣不會帶孩子,想上手時狐嬰只會哭得更兇,所幸雪域的封印已布到了尾聲,去凡間尋個育兒奶媽的事提上了日程。

術業有專攻,他們倆真做不來這個。

弗禾盡量將小狐貍的尾巴藏住,想讓她像個正常孩子一樣融入世間,只可惜事與願違。

當第十三個奶媽決定放棄他們拿出的那筆豐厚酬勞時,弗禾便知道,二人世界可能要泡湯。

小狐嬰厚積薄發,憑一己之力,就能惹得弗禾往後的日子雞飛狗跳,半刻不得安寧。

這孩子,是真愛吃雞。

個頭竄得有如兩三歲孩童時,農家裏的雞若丟了,烏欒都要拿著現錢去給那戶彌補一二,狗若瘋了,弗禾就點一支燭,為可憐的瘋狗刪去懼怕的記憶。

他們大隱隱於市,倆男人帶一個孩子,組合本就奇怪,加上圍繞不絕的各類怪事,為免麻煩,幾乎頻繁搬家。

於是,最初向往的平凡生活,也就沒有了。

“放生吧。”弗禾眼下一對黑眼圈,頭發披散,袖子和褲腿都擼起,再無往日半點風姿綽約,頹喪道,“讓野生動物回歸家園,我們留不住她。”

烏欒把他枯萎的身體撈起抱在懷裏,又將像永動機一樣不斷制造麻煩的狐崽拎起來丟到獸囊裏,“讓她靜靜,玩太瘋了。”

弗禾“哎”了一聲,想阻止沒來得及,而當世界終於清凈下來時,內心又仿佛獲得了無盡治愈。他樂得舒展肩背,半個人都靠在烏欒背上,懶洋洋地說:“也行。我埋的那批靈酒也挪了好幾次窩了,別給它們下次再挪的機會了。”

平常不喝酒,饞蟲上不來,稍稍沾點,就像吊起了無數癢麻麻的鉤子。

“我廚藝不行,這釀酒的手藝還不錯吧。”喝得醺醉的弗禾眼睛賊亮,眼巴巴看過來,連眉毛梢和頭發絲都在求誇獎。

烏欒飲得不多,一直小口小口就著弗禾的模樣慢啜,看那一眨不眨的眼皮子,也知是有了醉意。

弗禾舔舔唇,又問了一遍,“我的酒,到底香不香,醇不醇?”

烏欒黑瞳微瞇,此刻伸臂一攬,將人拉近過來,弗禾身子骨都被酒勁泡軟了,順勢倒在烏欒的膝蓋上,仰著面,嘻嘻地笑:“你想做什麽?”

他明知故問。

烏欒含了一口酒,作出要渡過去的動作,弗禾彎起眼睛,張口待要嘗,卻是一滴不剩,全被烏欒自己咽下去了。

“耍我呢!”弗禾退開,伸手想去掐男人的臉。

話音剛落,烏欒傾斜著硬邦邦地倒下,竟是醉昏了。

弗禾的手頓在半空,怔了一會兒,哭笑不得,稍微也調整了一下姿勢,依偎著共同入眠。

若不是有不速之客貿然來訪,也許,他們的生活還可以繼續平靜下去。

祝莫添不知是從哪裏推斷出了自己在雪山中著道的原由,帶著靠山來尋仇了。

這“靠山”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白眉師叔。

他們對弗禾的存在倒不如何重視,來此的目標,一個是壞他好事的烏欒,另一個,則是幸存的狐嬰。

小狐貍沒藏好,只露了一絲妖氣,就被這倆屬狗的給聞到了。

“烏師弟,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祝莫添被蟲子咬的傷如今已經大好,卻把這筆賬全記在了烏欒身上,畢竟當日只他一人動過手。

烏欒沒讓弗禾出面,只身抵禦兩名高階修士的威壓,他身形穩屹如山,答話氣虛平緩:“勞師兄掛心,我過得還不錯。”

要說祝莫添這個人,最見不得的,就是有人比他天賦高了。他現今境界幾乎高出烏欒兩個小境界,這些年雖因心境不平始終止步不前,但一來同輩無人越過他,二來有師叔在旁諄諄教誨,待遇都是頭一份,因此心氣始終如昨。

哪能想到,門中常坐冷板凳、最不起眼的一個弟子,都差點要在天賦神通上越過他去。

對上他的八分力還能硬抗不退,他從前竟是小瞧了此人。

祝莫添變臉像變天,前一刻的虛偽直接撕去,露出扭曲的面容,“烏欒,你殘害同門,包庇妖孽,行事無法無天。如今我與師叔一道來捕你,你知不知罪?”

烏欒雖加入仙宗,卻只是為了翻看些前人典籍,他自己有傳承,甚少貪圖旁人的指點教授。若要論書資,這些年在宗門大小任務上也幫忙辦了不少。

他對仙國仙宗的歸屬感向來不強,思維稍微在腦海裏過了一輪就給出了答案:“不知。”

弗禾躲在暗處:有種,不愧是我男人。

祝莫添則是被這句話氣炸了,翻掌運力,直接攻了過來。

旁邊的白眉見狀只做了個阻攔的虛假樣子,祝莫添不聽,他便搖搖頭,把又是憐憫又是惋惜的目光投在下方擡手抵擋攻勢的烏欒身上:

“烏師侄啊烏師侄,你天資甚好,前途無量,何苦做這天下不韙之事。九尾的孽障此時或許幼小無害,待將來長大,知曉生母慘死真相,不管是害它還是幫它的,這畜生不懂恩情為何物,定會仇恨世間萬物,帶來無盡災難。”

老東西眼帶悲憫,又見二人打過百十回合仍舊僵持不下,隨即張口震言,“你,還不知悔過嗎?”

白眉道人是貨真價實的虛神境,臭不要臉得很,用招險毒,那句話字字都帶著渾厚的靈力,烏欒再有防備也無濟於事,身形微凝,兩道長長的血痕從耳廓中蜿蜒而下。

落在白袍上,開出刺目的花。

他擡眼看向白眉,金嵐劍於空中翻飛無影,錯落地避開團團殺機,而後毫不留情地在祝莫添的胳膊上留了一道深口。

也算以牙還牙。

祝莫添被烏欒傷得氣急敗壞,弗禾更是一見烏欒流血就兩眼泛紅。當然,他也沒徹底失去理智,二對二,白眉這個老家夥已經讓他不爽很久了。

抄起一把猙獰巨斧,勾連器印,只管趁手,便以閃電疾雷般的速度繞到道人身後,準備也給他來個驚喜。

弗禾勝在輕巧,趁人轉頭,一味“歡喜燭”兜頭撒下去,迷了白眉一臉,巨斧隨之傾天而下,威勢撼地。

白眉道人甩袖屏息,封閉全身大脈,接連退出半裏地,還是或多或少讓燭息和斧力影響到了內腑。他眼角冒出血絲,以吊三角的形態怨毒地盯著弗禾,全不覆之前的高人模樣。

“你究竟是什麽人?”白眉不是笨蛋,記憶還沒有老到昏聵,“那日之人也是你,果然邪門歪道。”

弗禾就不服了,“用點歪東西就屬邪門歪道,你那師侄養蠱煉蛭,豈不更加邪,更加歪?”他打心眼裏不喜歡這對師叔侄,“不必多說,看打!”

兩方戰在兩處,雖然都算不上當世頂尖,造出來的威勢也足夠大了。好在挑選的這處戰場無有人煙,石林疊嶂,百態綿延,挺經得住霍霍的。

弗禾和烏欒皆知,以他二人修為境界,本就要稍落後於這對師叔侄,勉力抵抗住,也無法維持太長時間。因此,他們不約而同地在使出一記困陣後,相攜奔逃。

沒錯,奔逃。

弗禾咽下口中血腥,一手掐訣不斷,一手拉著烏欒,幾乎使盡渾身解數地奔逃,終於得到短暫的安全。

他此先絕不是脫離自身實力盲目地向外放狠話,而是……因著白眉道人的靈法……

“老道有怪。”弗禾趁隙告知烏欒,“我與之纏鬥時,竟有不明吸力化解我的術法,還有他那個鼎。”

弗禾到現在還頭腦昏漲漲,視物帶重影,“裏面不知養了什麽玩意兒,我直覺不是好東西。”

烏欒擔憂地看著他,把了一陣脈,得出結論:“白眉也養蠱。”

弗禾已近力竭,差點沒聽清,“養什麽?”

“蠱,鬼蠱。”烏欒眼中殺意一閃而過,“在外界魔族中,此蠱又名噬魂。”

弗禾這回聽清了,心頭一跳,“噬魂……”

烏欒為了讓他好受些,拇指輕柔地按在弗禾的太陽穴上,緩緩輸入靈力。

他是仙魔之體,這些年一直鉆研傳承中的內容,對來自魔族的邪法多少有點解決方法。

弗禾回過神後,阻住烏欒,沒讓他多費靈力,“這場仗,恐怕很長。”

如果沒猜錯,一千多歲的白眉學噬魂,又另辟蹊徑將陰邪養在法器裏,一來是為著徹底掌控它們,二來,他的修為不再止步,應該也很想要一個鮮嫩又有資質的苗子來做自己的新身體吧。

祝莫添或許是他第一個盯上了亟待養肥的目標,今日見了烏欒,十有八九,就會放棄前一個,轉而把烏欒作為新目標了。

就憑那惡心老道看著烏欒的眼神,弗禾就不會輕易饒了他。

“弗禾。”烏欒敏感又敏銳,大約察覺出弗禾的想法,始終不放心,三番兩次試圖讓他不要冒險,“別做傻事,讓我擔心。”

弗禾嘴上應承,暗地卻制了大量殺傷力強勁的燭息,不是說他邪麽,他就好好地用一用那套“萬生燭術”,替烏欒擺平眼前最大的困境,好過一直提心吊膽,怕被突然找上門來。

白眉他們想尋烏欒需要花工夫,而弗禾在白眉身上種過“歡喜”,反過來尋他們就沒那麽難了。

月黑風高夜,正是殺人時。

烏欒今日守夜,弗禾借酒微醺,先行睡下,在山洞內鋪著的棉絮內放入一只替身傀儡,他自己則是謹慎小心地摸到了白眉道人的落腳處,想要一不做二不休。

只是這世上,好似越想順遂的事,中途越容易遇上阻礙。

弗禾也沒有想到,即便他又用了一只精心制作的傀儡器作為誘餌,即便他所使香息件件絕倫相扣,即便,他來時自認有七分把握殺死這個老不死,卻是事與願違。

此界諸多事物,竟都逃不過這四個字。

只見白眉棲息之處驟然升起無數條詭魅的暗影,向外擴散圈劃成巨大魔陣,陣壁電閃雷鳴,首先冒騰出一根魔氛沖天的利器將傀儡擊得四分五裂,又不斷縮小陣法包圍圈,誓要將弗禾在此攪碎。

弗禾渾身動彈不得,四肢被細小的黑色電光團團纏繞,此物一旦與肌膚相觸,必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焦黑痕跡。

他咬牙忍痛,痛到極致,便破口大罵:“死老頭,總算控制不住你的鬼蠱了吧。這是吃了多少修士,你那個好師侄,是不是也在你肚子裏了?吃這麽多,不怕撐得爆體而亡嗎?”

白眉被一片黑暗籠罩,嗓音啞得全不似先前:“哈哈哈,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

弗禾雖然中了噬魂,最擔心的卻不是自己——烏欒要生氣了吧。

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該生氣,氣得好,氣得妙。

但最大的可能,還是會傷心。

唉。

與此同時,虛空之中悄無聲息地打開一道裂縫,一聲重合的嘆息響起,隨之而後的,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怎麽一個個都這麽會惹事呢,老子要發飆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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