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仙魔(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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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個沒穩住,烏欒手底下的勁兒沒用好,把桌子的一角推得挪移出寸許。

百多斤的漢白玉石,動靜自然也大。

少年好臂力。

弗禾慢慢啄飲杯中茶水,偶爾覷一眼旁邊的人。用盡功力,才忍住沒笑。

這下已經不止是脖子了,少年人的耳廓連著兩邊的臉頰,全艷成了一片霞,跟魔帝大人的反差極大。

也許是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東西,烏欒原地怔忡片刻,匆匆道了句“告辭”,便倉皇離開了。

弗禾看得分明,他走到門口時,還踉蹌著被門檻絆了一小下。

差點為本就不厚的臉面雪上加霜。

等人走遠,弗禾哈哈大笑,眼角都泛起了淚花來。

烏家的家主還有好幾天才歸來,偌大的烏宅裏頭,只住得零星幾個勉強當主子的料。不提那些雜的庶的,一切皆以烏欒這個金尊玉貴的嫡少爺為首。

當然,即使不為著這個,弗禾有著修士身份,也能在烏宅橫行無忌。不到兩天,他只稍稍用點心思腦力,就將烏欒自小的成長處境摸了個透。

慕陽城首富唯一的嫡子,身份顯赫,妙齡神童,前途似錦。而烏家,也已經連續好幾年代替城主擔任招待上城來使的職責。隔著烏宅不遠的仙來客棧裏南開北往的旅客數不勝數,無非是想越過烏家高門,多看仙人一眼。

弗禾來的那日正巧被客棧中的人撞見,前後腳的工夫,消息不脛而走,烏家擔著責任,正是最早知曉的那一批。

“我們家的少爺啊。”幾個小丫鬟聚在小屋裏繡花的繡花,剝果的剝果,悄默兒嘰嘰喳喳地談八卦,還以為誰也不知道——

“今兒去奉茶,不過是盞跟平常一般無二的茶,好像還對我笑了下。”

“做夢呢,昨晚上桂樹前賞月,是少爺特意喊住我,讓我去添燈籠的。”

“賞月要什麽燈,你在做夢吧。少爺就算瞎了眼,也瞧不上咱們這樣的啊。”

“唉,倒也是。咱們少爺,風姿無雙,才華橫溢。”

“先生之前怎麽誇來著,孝悌忠信,懂節知禮。”

“還有呢,絕頂聰明,最擅丹青。”

一人問:“咦,那幅畫,你們都瞧見了嗎?”

其餘人皆搖頭答:“沒有。”

“什麽樣的畫?”又一聲音響起。

屋內最先挑起話頭的丫鬟神情很自然地吐露道:“仙人踏月,裏面那名戴著面具的仙君,跟住在府中的那位很像呢。”

“哦?你是怎麽知道的?”那聲音繼續問,音色語調像是帶了一種奇特的力量,聽了讓人忍不住想要道盡事實,毫無隱瞞。

丫鬟垂低了頭,有些不好意思,“書房裏的畫是我在灑掃書廊時不經意看見的,宿在府中的那位仙君,我也……”

弗禾偏過頭,終於認出她是那天在院外被管事訓斥了的侍女。

他也不再多留,似雲霧一般的身影從窗外漸漸淡去,餘留下的幾個女孩子繼續小聲嬉笑,談天說地。

弗禾想要造訪烏欒的書房,未免重蹈覆轍,只得光明正大地進,腳踏實地地來。

他找東西極有技巧,手輕輕一擡,房中所有的箱籠櫃格全部打開,裏面裝了什麽擺了什麽,一覽無餘。

弗禾一一看過去,只可惜沒能找到想找的東西。

他攏起袖角,正待再查,背後的壁簾發出“哢噠”一響,很輕的一聲。

弗禾轉身走過去,手指撩起,笑了。

墻上安置了精巧的機關,大概是不小心被觸動到,一副與人身等長的大幅畫卷從高掛的壁縫中緩緩展垂而下,直至尾端接觸地面。

弗禾擡起眼眸,望著畫像,不免怔楞。

他摘下面具,化於手掌,畫內與畫外的人物便如鏡像般交相呼應,一致的幽瞳,一致的彎唇。

所有物件歸於原位,弗禾負著手,笑意直到來了烏欒跟前也沒散盡。

一句話把正望著水中倒影出神的人驚醒。

“小公子,賞花賞月,是不是得再來點茶,畫技這麽好,記性真不錯啊。”

烏欒略顯單薄的身形先是頓住,而後一下子轉過臉來,面朝著弗禾的是一雙微微放大的瞳孔,“我不需要茶,你怎麽、怎麽把面具摘了?”

“因為嫌礙事。”擾亂一池秋水的始作俑者蹭到少年身邊坐下,全然不顧對方飛快染紅的面色,並死不要臉地湊過去,展示了一番尚算自得的姿色。

“先給你驗驗唄。年紀是大了些,但還成,不很顯老。修仙的嘛,一個個都駐顏有術,不必多憂。”他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就是再過十年,我也等得。”

烏欒聽得前半句時眼睛就不知道要往哪裏看了,兩手抓著膝蓋,坐著頗局促,想要站起來。

弗禾隨他去,還是那副笑吟吟的樣子,嘟囔著:“羞什麽,討道侶的事,能是該羞的事嗎。”

好一會兒,烏欒已經歷過變聲的嗓子才略啞地問:“你看了我的畫?”

“看了,惟妙惟肖。最擅丹青,名副其實。”該誇則誇,“不好意思啊,擅自看了你的畫,是要送我的嗎?”

說是“不好意思”,臉上卻無半分慚愧之色。

少年烏欒的眉毛輕輕皺著,快速瞥了他一眼,搖頭,“不是。沒想過送人。”

“那是要做什麽?”弗禾若有所悟,“難道是要自己留著嗎?”

對於這句話,烏欒意外地沒有否認。

少年人背部挺拔如青松,眉眼深刻似畫,站在幾步開外,深深地望過來。

弗禾就呆在原地,與之無言對視,片刻後唇齒輕闔,慢道:“我似乎還沒有說過,我叫弗禾。”

“弗禾……”烏欒把這兩個字無意識地重覆了一遍。

“對。這是我的名字。”他多餘地補了一句,“一直是這個名字。”

少年烏欒大概有些茫然,“我從出生起,也沒有改過名。”

弗禾哭笑不得,覺得自己撒了癔癥,“不用管。我年紀大了,總愛胡言亂語的。”

烏欒又看了他一會兒,轉過了身。

月色沈靜,花露滿園。

等到弗禾以為面前的人要化作雕像時,少年烏欒終於說出了一句代表著十足決心的話,“我不想把那幅畫送給你。”

弗禾楞了楞,失笑道:“那就不送好了,我也不會強要。”

“弗禾。”烏欒喚他。

“嗯。”真是久違的感覺。堅毅染血的面龐似猶在側,弗禾的聲音有些不易察覺地顫抖,“怎麽?”

“你是修士,可以活好多好多載,可我只是一個凡人。凡人,能與修士成雙嗎?”

少年的憂愁苦惱化為言語,道盡惶惑。

弗禾站起身,靜靜走到烏欒的身後,又聽他用一種很認真的口吻繼續說:“家中存有許多古籍,記載了從古至今凡人修仙的故事。但無一例外,這些人都沒有成功。我可能永遠只是一個凡人,逃脫不開生老病死。”

弗禾不愛仗著自己本事大隨意監探戀人的行蹤,此刻才知,原來這些天烏欒也不全是躲著他,而是看書去了。

瞧瞧,這可憐見兒的黑眼圈。

如果仙魔之體還修不了仙,那全天下也別出什麽仙人了。全是草包跳大神。

他想了想,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凡間與仙國存在壁膜,凡人修仙不是沒有成功例,只是他們不想你們個個都知道這事呢?”

這句反問,令烏欒眉間的紋路加深,“仙國……怎會?”

“有什麽不會的。”弗禾輕描淡寫道,“那裏的人貪嗔癡怒一樣情緒不缺,只是稍稍多了些神通而已,又能高貴到哪裏去。而且,即使是修士,也會經歷生老病死。”

烏欒轉過頭,臉上的神情帶著越來越多的困惑。

弗禾挑眉,把手伸了過去,“帶你去看看修真界的樣子,如何?”

半晌。烏欒將手虛虛握住他的腕子,點頭。

弗禾看著他笑了笑,“要出遠門。”

“那你等我一下。”烏欒說完,松開弗禾,匆匆忙給父親留下了一封信,又從屋內取出一只黑色的長匣。

弗禾多看了那匣子一眼,拂了拂袖子,兩人便從原地離開。

他當然不會為了證明修士也會死而特意跑去仙國殺一個給烏欒看,而是去了嶺河,先除一波邪祟再說。

聽白眉道人說近來這裏一派亂象,造福是其中一件好處,遇上仙國之人則是另一件。

此外,如此珍貴的仙魔之體,不提前開發一下潛力,也實在太可惜。

一路,烏欒的面前皆是灰蒙一片,只聽弗禾瑣碎地問了他幾句平日喜愛的點心和顏色,幾息過去,雙腳便落在了實地。

弗禾的手指不經意在少年的頭發上撚了一下,迅速加了幾道護咒。如他所料,嶺河的邪祟分布得很廣很散,有些過於囂張了。

烏欒的黑瞳往周遭掃了一圈,敏銳地問:“這裏是不是有妖魔?”

弗禾點頭:“是。所以你得跟著我。”

聰穎如他,“也有修士?”

“嗯,實力參差不齊,不想多搭理。”弗禾言簡意賅。

“我盡量不給你添麻煩。”烏欒繃著嘴。

弗禾直接牽住他,“盡管添,這話不是針對你。走吧。”

嶺河的妖魔並不強,但性質上還是比較詭異。弗禾轉了一圈,已經大致明白了過來。

就如此刻。

荒山野嶺,一名白發蒼蒼的老嫗孤身拄著拐杖蹣跚走來,大路寬敞,竟是專懟著他二人來,“小夥子,你們瞧見我孫女了嗎?五六歲的小姑娘,紮了兩只羊角辮,粉襖,大眼睛,玉雪可愛,家裏她最小,滿嘴最會說甜話。”

老嫗像是打開了什麽話匣子,沒完地誇了好一通,之後更是哽咽起來,淚水在布滿皺紋的臉上縱橫,“可惜呦,這麽好的囡囡,老身已經好些年見不著她了。”

這番泣訴若讓旁人聽了,一定會以為這老嫗是個痛失愛孫的可憐人,不說感同身受,唏噓一場總是要有的。

或許老嫗本人都不會知道,自己運氣這樣差,遇上兩個鐵石心腸。

“可別上當。”

“有古怪。”

二人同時說完,雙重拆穿,立馬令幻化成老嫗的邪祟惱羞成怒。人皮從中間破碎成四五片,內裏漆黑的血塊融化成一灘,大片黑霧迎面卷席而來。

弗禾對這些醜玩意深惡痛絕,容許它剛才逼叨那幾句完全是想給現在的烏欒長長眼刷經驗,此時撕破臉,就不打算留情了。

但餘光一掃,手裏的術法只放了一半,另一半堪堪收回。

少年烏欒執著一把金玉綴翠的長劍,遙遙指著正在發狂掙紮的邪祟,額角有汗,卻半步未退。

那把劍……

弗禾瞇起眼,覺得與某把有靈名器的前身頗具相似之處。

“囡囡,我的囡囡,我的囡囡啊……”

黑霧化成漆黑的一團,沒有了皮,時而能聚成手腳,時而能描畫為頭臉,癱在地上近乎歇斯底裏的哀嚎,“沒有了你,老婆子可怎麽活啊……”

真情不似作假,不然這演技,影後見了都要汗顏。

大概這就是此類邪祟的可惡之處了。寄生長存,吃盡情裕,搞得人不像人,魔不像魔。

弗禾瞥向烏欒,正要提醒,“這是一只喜食凡間殘魂的魔,老人壽終正寢前,因為憂思太重,才惹來了……”

話沒說完,一劍已經紮在霧團之上。

烏欒揭開眼皮,捏了下發疼的手指,心裏也是惴惴,“食人情緒,壞人體膚,還想禍害你我的性命。我將它補死,沒錯吧?”

黑霧已經散光,就像從來沒出現一樣。

弗禾點點頭:“沒錯。”他向少年遞上一塊帕子,仔細觀察他的神色,“不怕?”

烏欒蹙著眉去拔劍,“不是很怕。”

“為什麽?”

“因為你不怕。”

弗禾“嘖”了一聲,“這算什麽答案。”

烏欒用帕子擦汗,裝作沒聽見。擦過汗的帕子收起,然後繼續上路。

修士的生活究竟是個什麽樣,他突然很想了解。雖然依照從前,自己幾乎從沒對任何事物產生過興趣。

這種感覺很新奇。就像他同樣也沒有料到,面對著一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他會如此迫切地想去追隨對方的身影。

由於隱匿了修為,邪祟只會以為弗禾和烏欒是兩個普通人結伴同行。一個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另一個血氣挺足,做個不錯的養料倒很合適。

有眼不識泰山的邪祟越多,死在他們手裏的就越多。

弗禾幾乎沒再出手,以致於,他終於看清了仙魔之體的無盡潛力。

一支仙國除魔小隊甫一出現在附近,就被弗禾捕捉到了痕跡。

為首的是幾個築基期,應該沒在外面吃過苦受過罪,這麽低的境界也值得一臉矜傲地指揮著煉氣期雜役忙前忙後,好似來除一趟祟,就是一項天大的本事。

弗禾就呵呵了,等你們見到了烏欒,請原地鉆進地縫裏自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感謝Takoyaki的五瓶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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