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4)

關燈


“……什麽感情?”

霍岑瞪著圓圓的眼睛,不可思議般看著夏原。

“你喜歡他,他喜歡你,你說是什麽感情?難道你這次來,不是向我們的儲君大人表達心跡的嗎?”

夏原一口酒沒含住,毫無風度地統統噴了出來,他被霍岑的驚世之言嚇得瞬間就憋紅了臉,失聲說道:“這是誰說的?我這次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來拜托殿下的!”

霍岑顯然不以為然,反駁說:“有眼睛的人都看出來你們倆眉目傳情,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我才不信。”

夏原霍地站了起來,被霍岑逼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兜起了圈子。“你都在說什麽啊!我托霍普讓我見殿下,真的是有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要依靠殿下來辦!”

夏原白皙的臉孔漲得通紅,在霍岑面前來回疾走的樣子也實在不像是假的,霍岑將信將疑地問了一句:“那是什麽事情?”

夏原長嘆一聲,終於把霍普的基因研究進而帶出的飛船修繕及返航的希望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他覺得這是一件攸關他生命的事情,畢竟他還不想這下半輩子就在這個遙遠的地方一直生活下去。但是當他小心翼翼地說完自己的想法,回過頭去看霍岑時,卻發現對方的表情很是微妙。

夏原相信自己沒有看錯,那張粗獷的臉上,竟有一種疑似狡黠的表情浮了上來。

“所以我說,你們倆如果不在一起,那還該怎麽辦?”霍岑笑意吟吟地說道,“夏原,坐過來,豎起耳朵,我告訴你一件事。”

“你那艘飛船確實是交給托圖殿下在處置,只不過從他接手的第一天起,他就給了下面一道總令——一切以飛船的修繕為目標。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就是說一切破壞性的拆解都不允許做,會改變金屬結構的照射也不能做,甚至連一個小小的螺帽都因為難以找到替代品,所以都被撿起來集中在一起。下面的人為了這一條命令,差點被逼瘋掉。”

霍岑看著夏原不置信的表情,吸吸鼻子繼續說道:“你知道殿下為什麽這麽做嗎?其實飛船能不能修好跟我們有什麽關系,我們的科技水平比你們發達,真的想要研究的話,再造一艘出來也是遲早的事情。那天我問過托圖,為什麽要這麽幹,你猜他怎麽說?”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夏原的腦子開始有些混沌,托圖時而深沈時而犀利的眼神開始在眼前一遍遍的飄過,他不禁有些恍然,低喃著說道:“我不知道,應該不是我的原因,我算是什麽呢?”

“他說,某個家夥做事情向來不經過大腦,如果讓他曉得自己的座駕報廢在我們手裏,真不知道他又會幹出什麽傻事來。看他那整天魂不守舍的樣子,能修好的話正好也能讓他回家了。”

“……”

夏原的太陽穴突突地直跳,他突然覺得自己至今的舉動顯得異常可笑。每天都在猶豫著怎麽說出口的事,對方一聲不吭,早就雷厲風行地交代下去了。不能不說托圖洞若觀火,也不能不佩服自己足夠遲鈍。

“夏原,托圖十五歲時,有一名他身邊的衛士對他不敬,當場被他拗斷了手腕。所以你該知道你當初在皇宮劫持他的時候,你有多幸運?我看見托圖的時候,他的脖子上還在流血,我當時想害他破了皮的家夥估計是被他擰斷脖子了,可是他後來還親自去醫院看望你。你覺得還有什麽理由,讓他只對你一個人網開一面?他對你的縱容,比他在別的地方加起來的還要多……”

夏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起身離開的,也許就是酒後壯膽,走到托圖的房間前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就敲起了門。一些呼之欲出的答案令他有些猝不及防,身體內一股熱意在奔騰咆哮,幾乎要沖破喉嚨傾瀉而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是在這一刻他突然非常想要見到托圖,甚至於敲門的時候,指尖都在微微地顫動。

片刻以後,門打開了,開門的人卻不是托圖。一個清瘦斯文的青年出現在夏原的面前,在看見夏原的那一刻,後者依然如同初見時一般,微微地楞怔後,給予了一個溫暖的微笑。

“我剛和殿下談完事情,夏先生,您可以進去了。”索訶羅欽幅度極小地欠了欠身,讓出了門口的路。

夏原腦袋發熱,低頭道了一聲謝,便邁步進了房間。

索訶在他身後停下了腳步。

“你喝了‘諾瑟’?”

當夏原疑惑地轉頭看向他時,他卻沒有再言,頷首致意後便匆匆離開了。

也許是在談論正事的關系,房間裏的燈光被打到了最亮。托圖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雖然手上還綁著繃帶,整個人看起來卻不怒而威。

夏原朝著他走過去,他面色發紅,滿頭細汗,中途甚至腳下還踉蹌了一下。這些細節自然被托圖看在眼裏。他站起身,眼神朝大廳的方向淩厲地掃了過去,然後在夏原快要撞進自己懷裏的時候穩穩地扶住了他。

夏原胡亂地抓著托圖的手臂,低垂的頭擡起時,呼出的熱氣都能打到托圖的臉上。此時此刻,夏原明白自己是醉了,但這沒關系,或者說幸虧醉了,否則自己是絕對沒有膽量走到這一步的。

“托圖,托圖。”夏原一遍遍混亂地喊著托圖的名字,皺起眉頭看著他,“為什麽?”

“你醉了。”托圖的眼底有著壓抑過後的理智,語氣依然平靜如水。

“為什麽呢,為什麽?我很笨,我不知道,請不要再——”他想說像逗貓一樣地逗自己,卻又不知道怎麽表達貓這種動物,於是自己陷入了混亂,嘟噥著說道,“真是要瘋了!”

看他醉得不輕,托圖已經準備叫人把他架回房間,就在這時,夏原開始小聲地說道。

“在我的家鄉,有兩種性別的人,異性相戀結合才能生下子嗣,才是正常的途徑。但是我不一樣,我只喜歡和我同一個性別的人,這會被人看成異端,會被人歧視,嘲笑,甚至被說有病,他們都是不能接受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的。”

托圖沈默了下來。

就在這時,夏原擡起頭,醉意逼出了眼淚,讓他的雙眼看起來異常濕潤。

“我想知道,你能接受嗎?”

托圖的眸色在聽清這句話之後漸漸地深了下來。一種讓夏原直覺地想要瑟縮的氣氛開始浮動在兩人周圍。但是靠著酒後壯膽,夏原依然不依不饒地看著他,誓要逼出一個答案。

托圖盯著夏原的眼睛,緩緩地說道:“夏原,你知道‘圖尤’是什麽意思嗎?”

“我知道。”夏原覺得自己的臉上都快燒起來了,“是‘陽光遍灑之地’。”

“它還有另一個意思,意為‘矢志不渝’,”托圖低下頭湊近了夏原,一字一頓地問道,“夏原,如果你是在玩,結果不是你玩得起的。你確實想清楚了嗎?”

夏原楞楞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他依稀想起第一次看見這個人時的情景,那是他頭一次認真地打量如此一個有著迥異膚色的異族人。或許從那時候開始,這個人身上就有著吸引自己的東西,那甚至無關種族,無關時空。

他慢慢地抽回手,摘下自己脖子上的掛飾。將那顆潔白的戰利品,輕輕地掛在了托圖的頸間。

幾乎同時,夏原就覺得下巴一痛,整個頭被迫擡了起來。

迎接他的是一個異常狠烈的親吻。

☆、27

普蘇臉色陰沈,轉身便走。門板被他用足力氣狠狠一扳,砸在墻上砰然作響。

“他不在,你請回吧!”

顯見的敵意讓另兩個人明顯地覺察出來。淩栩頓時就不悅地說道:“不要這樣,普蘇!”

盧睿有些為難地站在門口,倒是沒有真的就此拂袖而去,看得出來對這次的拜訪頗有執念。淩栩讓開了路,說道:“進來再說吧,伊瑞-桑耶還沒回來。”

普蘇一言不發地上了樓。客廳裏安安靜靜,氣氛一時間有些難言的詭譎。盧睿自來熟地坐進沙發裏,擡頭問道:“聽說戰事很不利,是真的嗎?”

淩栩溫和地問:“聽說聽說,你倒是聽誰說的?”

盧睿淡淡一笑:“我又不是傻的。”

淩栩和他對視了片刻,也坐了下來。

“戰事不利,這個說法很客氣了。”他的表情平靜無波,和言辭中透露出的危機對比鮮明,“應該是‘戰事危急’更加貼切。”

盧睿端起水杯的動作有片刻的停滯。

“今秋的軍糧基本上告罄了,全部用來維持目前的對峙狀態。至於他們那兩方面,我從來不認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為了這麽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開戰是一種正常狀態。”

“……什麽意思?”

“不解決根本問題,遲早所有的圖尤人都要反。”

盧睿不動聲色地喝著茶。

“那你們,或者說,伊瑞-桑耶杜爾先生,有沒有什麽好的對策呢?”

身後的大門響起輕微的動靜,淩栩在這時候微笑道:“這個問題,或許你可以親自去問問他。”

在不怎麽長的日子裏,盧睿自詡經歷過與各種各樣的伊瑞-桑耶杜爾相遇的場景。無論是最初那個趾高氣揚的愚蠢建築師,還是撕下面具後氣勢銳利得令人膽寒的儲君,又或者是不久前殺氣騰騰闖入火海的那匹孤狼,伊瑞-桑耶杜爾在各個時期總會給人以一個印象深刻的出場鏡頭。盡管如此,這次的照面還是讓盧睿小小地吃驚了片刻。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或許自己也從未了解過眼前這個男子真正的內心。

但是他很快又接受了這一點,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真正地了解過。

眼前的男子衣衫淩亂,不修邊幅,渾身上下都籠罩在一層濃重的灰色之下。他明顯地瘦削下來,眼窩因此顯得更加地凹陷,顴骨的輪廓也分明地開始在兩頰上方出現。顯而易見,他非常疲憊,雙眼呆滯得有些渙散,紅色的虬髯密密麻麻占據了整個下巴。雖然身形依舊高大,兩條腿卻似支撐不住這個身軀,隨時便會倒下來。

如果說伊桑杜爾經常性出現的疲憊是拼命工作一天後正常的表現,那麽如今這位的模樣就絕不能用正常來形容。伊桑杜爾即使在最艱難疲憊的時刻,眼底都堅定不移地註視著目標的方向。眼前的人卻像是喪失了鬥志的游魂,渾身都散發著頹喪的氣息。

其實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在樹林中的那場談話裏,盧睿隱隱地從他身上覺察到一種不同以往的感覺,當時分辨不出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麽,只覺得令人不快。如今,當這種情緒顯而易見地籠罩了他後,盧睿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這種感覺名為絕望。

這是盧睿在看見杜爾跪在夏原面前嚎啕大哭之後,再一次得以窺見這個男人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究竟是發生了什麽,會讓他變成這個樣子?

對視不過數秒,盧睿心底已經百轉千回。而對面男子的驚訝程度並不亞於盧睿,甚至相比前者的不動聲色顯得更加生動得多。他就像一只老虎,飛快地把自己受了傷的後肢藏在尾巴後面,而後挺起前胸,盡力地讓自己看起來一如平日地強大威武。

也可能,自己的出線確實讓他精神一振,以至於開口時整個人都判若兩人了。

“你怎麽來了?”

“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了?”盧睿歪著頭,不痛不癢卻直戳痛處。

杜爾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不以為意地說道:“戰事吃緊,當然會累。”

淩栩已經在不知何時善解人意地溜出了客廳。偌大的客廳裏,談客和話題幾經更疊,卻因為懸於頭頂的戰爭陰雲齊齊地變得沈重不堪。

眼前杯中的茶水已經有些涼了,盧睿過了半晌才輕聲說道:“所有人都在努力地讓結局變得不那麽壞,不必把什麽壓力都攬到自己頭上。”

杜爾擡起頭,眼中有一閃而逝的驚訝,不過最後卻只是無聲地笑了。

低下頭的角度掩過了這個動作,盧睿沒有看見這個沈默笑容中的情緒。

“淩栩說,戰事已經到了快要不能收場的地步,這是真的嗎?”盧睿問道。

“……是的。”杜爾慢慢地點了點頭。

“你們準備怎麽辦?”

盧睿沒有聽到杜爾的答覆,於是擡起頭來。這一刻,他發現對方的眼神正如劍一般銳利地和自己對視著。這種直視如此地淩厲,以至於盧睿以為他已經看穿了自己的內心。

“你覺得,我們該怎麽辦呢?”杜爾的嘴角噙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微妙的對視,似乎正在無聲中進行一場心智的角力。

盧睿摸著鼻尖,率先移開了目光。

“總會有辦法的。”他淡淡地說。

“沒錯。”杜爾平靜地看著他,“總會有辦法的。”

他雙手在膝蓋上用力一撐,起身站了起來,身材高大卻終究顯出幾分疲憊。

“今天怎麽有空過來呢?我以為你是再也不想見到我了。”杜爾走了開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輕啜了一口,回過頭問道。

盧睿瞥了他一眼,斟酌了片刻用詞,最後說道:“最近夏原叔叔康覆得很快,你不覺得自己應該去看一看他嗎?”

“……”杜爾明顯地僵在當場。

一個說了此生不想再見自己的人,一個見到自己就會發瘋的人,竟在此刻向自己拋出了橄欖枝?

巨大的心理沖擊甚至令他說話都開始結巴起來,只是斷斷續續地反問:“不是不讓我見嗎?……他不是看見我就鬧嗎?”

“他不可能一輩子把自己關在記憶裏,總要面對現實。畢竟你們有血緣關系,而血濃於水。”盧睿忍不住地翻著白眼,覺得杜爾的反應簡直傻透了。

“至於我,姑且就先退一步吧,看在你那晚說了那麽多的份上。”

悲喜交加的表情令杜爾的臉色精彩異常,他仰頭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低聲說道:“我去和普蘇交代一下,我們立刻就走。”

盧睿想要叫住杜爾,如此小事壓根不需要這樣慎重。但是看著杜爾匆匆上樓的背影,他幾次欲言又止,最終沒有再說什麽。

等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樓上傳來爭吵,打鬥,碰撞的聲音。盧睿聽著那些聲音,覺得清晰又遙遠。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選擇,這條道路無關他人。

直到杜爾走下樓梯,樓上的爭鬥依然不曾停歇,不知道普蘇和淩栩之間又發生了什麽。

杜爾恍如不聞,沖著盧睿微微一笑,說道:“我們走吧。”

他換了件衣服,刮了胡子,還洗了一把臉,瞬間又變成了風度翩翩的英俊青年。

盧睿啞然失笑,說道:“你這是幹什麽,又不是去相親。”

杜爾的回答則更加詼諧:“不是相親,卻是見家長。”

盧睿不會忘記這一段路途。

彼時,他坐在小車的副駕駛位置,開著車的是一個滿面赤髯的鄉下人,面目醜陋,言行粗鄙,不時地會轉過頭,沖著自己傻傻地一笑。盧睿懷揣著滿腹的心事,暗自設計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逃亡計劃,由此拉開了自己杯具的命運。

時過境遷,主駕駛位上的醜陋男人搖身一變成了血統高貴的英挺男人,自己也不再是五花大綁動彈不得的變相奴隸。但是沈默依舊,顛簸依舊,就連車窗外荒蕪的景色,都像是沒有變過一絲一毫。

“你知道嗎?我本來選的不是你。但是你躲來躲去讓我覺得挺有趣,那時候我就懷疑你可能聽得懂我們說話。”杜爾心有靈犀一般地發聲,並且不好意思地笑了,“在車上的時候我曾經想過第一時間把真相向你和盤托出,不過這念頭只出現了十分之一秒。”

如果那時候,他真的這麽做了,是不是接下來就會完全不一樣呢?

盧睿這樣問自己,卻又覺得這種想法可笑。命運不是如果,也沒有那麽多美好的假設。

“說起來,我的母親以後終歸是要拜托你照顧了。他身體不好,就算意識恢覆了,還是有很多陳年老病,得慢慢治。普蘇醫術是還好,但是地球人的身體到底有點不一樣,麻煩你們給他找個好點的醫生看看。”

盧睿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

車子在熟悉的樓房前停了下來。天色已經不早,擡眼看去,曾經三三兩兩的小樓都荒廢了,只有這一座,因著兩個地球人相依為命,還像雜草一樣倔強地透出僅有的一絲生氣。

盧睿深吸一口氣,正要打開車門,胳膊卻在這一刻被拉住了。

他的身體被強勢地扳回去,一個深吻就這樣突兀地纏了上來。

那一刻盧睿覺得自己快要被箍碎了,伊瑞-桑耶杜爾像是抵死一般地纏著他,仿佛下一刻,他們就再也沒有如此親密的機會了。

濃烈的唇舌相交中,盧睿只是輕微地抵抗了片刻,就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在這幾分鐘裏,他幾乎是放任著對方為所欲為,直到窒息的感覺幾乎將兩人湮沒,杜爾才氣喘籲籲地放開了他。

白色的樓房在夕陽的餘暉的沐浴裏紅得有些過分鮮艷。

杜爾邁著大步走到了曾經屬於自己的家門口,只聽見盧睿在他身後低聲說道:“伊瑞-桑耶杜爾,等這次的危機過去,你就來和夏叔叔一起生活吧。”

杜爾回過頭定定看著他,笑道:“其實比起他,我還是更希望和你一起生活。”

盧睿嗤之以鼻,若無其事地說:“我和夏叔叔,不是本來就生活在一起嗎?”

杜爾楞了一楞,最終如釋重負一般地笑了。

“謝謝你給了我這樣一個答案。”他最後這樣說著,而後擰動了門把手。

盧睿的目光就定格在這樣一個場景上。

無數道來自於西方的金光打在伊瑞-桑耶杜爾的身上,淡色衣料包裹中的身體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暈,隱隱地讓人有些睜不開眼。他嘴角噙著笑意,顯得氣定神閑,似乎大門背後是金山銀山或者是刀山火海,都不會再令他有絲毫動容。

而後,大門開啟,一束激光迎面而來,瞬間擊穿了伊瑞-桑耶杜爾的頭顱。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更新晚了。

☆、28

羅訶城向西1500千蘭吉,約合1200公裏,散布著一片人跡罕至的湖泊。

這裏的湖水因為特殊的礦物質顯示出不同的顏色,天氣的變數同樣會使湖水的顏色變幻紛紜。湖泊的四周群山包裹,終年霧氣氤氳,這裏是圖尤人傳說的□□,一切文明的開端。

伊瑞-桑耶家族承襲傳統,將這一片區域列為不可開拓的永久保留之地。每年前來朝聖的圖尤人絡繹不絕,讓政府不得不采取了限制人數的措施。不過身為王室成員就擁有這麽一點點特權,不受這項限令的制約,而且能夠進入腹地抵近觀賞五彩斑斕的水面。

黃昏下的水面顯現奇異的一片流光溢彩,與天空中靜靜懸掛著的各色衛星兩相輝映,異常瑰麗的色彩不似人間,足夠使人醉心於此,暫時忘記一切煩惱和顧慮。

但這其中並不包括夏原。

身後傳來一陣漸近的腳步聲,夏原下意識地從沈思中抽回神來。還未來得及轉過頭,便覺得肩頭一沈,沈穩的男聲自身後傳來。

“在想什麽呢?”

夏原幾乎立刻就繃緊了身體。

“沒有,在看風景。”他小心翼翼地說,“這裏很漂亮。”

男子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表情也顯得柔和起來。

“那就好。我也實在想不出太多能讓你放松下來的地方。”托圖說到這裏,口氣裏隱隱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夏原回過頭去,恰好碰上對方明亮的眼睛,不自然地別開了頭。

逼人的氣勢把他完全籠罩其中,他卻還是非常地不習慣。對方的威懾力越是強大,他越是感覺到一種無所遁形的危險。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自從那一天之後。

夏原並不打算用酒後失言來搪塞自己率先踏出這一步這個事實。酒醉會讓人變得大膽,卻不會把厭惡變成好感,不會把憎恨變成仰慕。他清楚地記得自己說過的每一個字,做過的每一個動作。他只是放任了心底裏潛滋暗長許久的那只野獸沖出籠子,哪怕事後回想起來,這是如此的驚世駭俗。

這是一種與危險並行的新奇和刺激。他確定自己對於托圖是有好感的,有這一點就足夠了。哪怕他還打著自己的小心思,但是努力讓自己的返鄉計劃和與托圖間的關系並不矛盾。

他想要的只是和故鄉之間一條能夠相接的線,讓他們能夠知道彼此安好,能夠讓那些鄉愁不僅僅只在夢中出現。

“殿下……”於勾起這個念頭,於是他忍不住問道。

“叫我托圖。”圖尤大星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不悅地皺了皺眉,“或者你覺得,我們的關系僅僅還停留在對我使用敬稱的程度?”

“對不起,我只是一時改不了口,改變也是要時間的。”夏原斟酌了片刻,輕聲問道,“想問你一件事,我的飛船修整得怎樣了?”

這個話題令托圖哼笑了出聲。

“說修整似乎太過高估那艘飛船的處境了。它目前還僅停留在‘活著’或‘死去’這個層面上。”

夏原心底一抽,失聲問道:“怎麽會這麽嚴重?”

但他很快就自動噤聲了,在托圖似笑非笑的目光裏,他失落地垂下了頭。

他又不是不知道飛船損毀得有多麽嚴重,自己就是從那堆廢墟裏爬出來的。誠然圖尤人的技術高超,終也有回天乏術的時候吧?

“真的不能修覆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們肯盡力幫助我,就很感激了。”夏原抑制不住內心的失落,但還是表達了基本的禮節跟風度。

托圖將他的表情一覽無餘,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撫上了夏原的耳根。

這個略顯狎昵的動作顯然出乎了夏原的意料,但是托圖的手指並未逗留太久,就向下觸碰到了他脖子上那條淡淡的傷口。

這個動作並不陌生,更像是一種咽喉被扼的受制情狀。夏原緊張地僵著身體,有些困惑地看著托圖。

那手指在傷口邊輕輕摩挲著,卻無端散發著危險的味道。

“怎麽,呆在這裏不好嗎?”托圖低聲問道。

夏原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麽慌亂。

“沒有。”他冷靜地說,“這裏很好。”

但不影響我想要回家的希望。

他看著托圖的眼睛,輕聲說道:“思念家鄉是人之常情,希望你能夠理解我。但是不管怎樣,我沒有忘記我將喉牙給了你。”

“哦?”托圖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歪了歪自己的腦袋,口氣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我以為你遲早要跟我說,那次是你喝醉了。”

“是喝了酒,但是沒醉。”

“這真是個好消息。”托圖微笑著把手拿了回來,“你的答案比我想象得好多了。”

他們偎依在一起談心,這場景顯得和諧又美好。撇開夏原不同的出身,他們就像任意一對圖尤大星上看對了眼的年輕人一樣互訴衷腸。

但是這氣氛不久後就被一個突兀的闖入者所打破了。

索訶羅欽就像所有不受主人待見的仆人一樣,頂著打攪主人高昂興致的風險出現在他們身後。與此同時他的手中還拿著一件夏原前所未見的東西。

“皇宮密電。”他將手中的電子屏呈到托圖面前,面無表情地欠身而退,“緊急等級是10級,所以請原諒我的唐突。”

托圖確實有些不悅,但是這種輕微的厭惡表情隨著那“10級”兩個字的出現,被一種更加驚駭的表情所替代。那種表情如此地震撼,以至於夏原第一時間會覺得,這是一個堪比圖尤大星即將爆炸的消息。

托圖在屏幕上漸次輸入皇家通訊的密碼,隨著一行簡潔文字的出現,他的臉色如罩嚴霜,甚至失態地連手臂都輕輕地顫抖了起來。

“出什麽事了?”夏原不禁擔憂地問道。

托圖從屏幕上擡起了頭,不做聲地盯著夏原,神情有些莫測。

“……不好意思,是我逾矩了。”那表情不難猜測,夏原立刻就覺察到了這一點。

托圖把屏幕扔到索訶手中,伸手整了整夏原稍稍有些敞開的衣領。

“我必須立刻回羅訶城。事出突然,不能讓你一起去。”他瞥了索訶一眼,說道,“我會安排他護送你回去的。”

這並不是什麽為難的事,夏原點點頭。一旁的索訶同時默契地欠了欠身。

托圖再次看了夏原一眼後拔腿便走,這短促但是深刻的一眼無端地令夏原安下心來。眨眼間,儲君飛揚的衣角已在數米以外。夏原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心中漸漸升起一種奇特的感覺。就似乎在心裏懸吊著一盞油燈,明明燈油非常充足,不必擔心火焰熄滅,但是卻不知道這盞燈什麽時候會翻覆下去。而那充足的燈油,反而成了焚身的利器。

他鬼使神差地朝著托圖的背景喊道:“伊瑞-桑耶,你不會欺騙我的,是不是?”

聲音不大,很快吹散在風中,但遠處的托圖竟然聽見了。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淡淡地一笑。

“不要小看一個圖尤人的承諾。”

托圖不顧一切即刻返回的原因,夏原在三天後終於知曉了。

此時的他和索訶羅欽共處在一架飛行器上,後者將全球聯網的無線顯示屏打開了。

“我現在終於有權知道這消息了?”視頻緩沖中,夏原自嘲地笑道。

“除了皇室之外的我們,處在同一個權利平臺上,夏原先生。”索訶不卑不亢地回答說,“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但我看你似乎已經了然於胸。”夏原看著對面文雅的青年說道。

索訶的回答是含蓄的沈默。緊著著下一秒,信號接通,那個高掛在眾人心頭的懸念終於揭曉。遍布整個圖尤大星乃至衛星的信號向著數以億計的人傳遞著這樣一個消息。

——大星王後病重不治,大星王不忍伴侶離世,殉情而亡。

夏原記得自己見過那位氣度不凡的長輩,大星王坦然率性的談吐令他十分敬佩。很難想象這樣一位理智的成年人還會有這麽沖動的一面。

說沒有震撼到是騙人的,如同托圖那般冷靜的人在收到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都手指發抖,更何況熟稔歷史長河悠悠數千年的夏原?可以預見這個消息對於這顆星球帶來的沖擊會有多大,他也終於明白托圖會馬不停蹄地沖回羅訶城。

他被視頻中源源不斷披露出來的細節所震懾,卻看見對面的索訶依舊巋然不動,甚至連面部表情都沒有半分變化。

“你早就猜到這個結果了?”

“此話怎樣?我也是才知道。”索訶從屏幕上抽回視線,微笑地看著夏原。

“你看起來無動於衷,難道不是事先知道了嗎?”

索訶無聲地笑了。

“夏原先生,有一個情況或許你不知道,在圖尤人的歷史上,自殺殉情的大星王不下數十位。我們視它為情意深重的表現,這樣反而會讓民眾更加愛戴。”

見夏原面露驚訝,他又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托圖殿下也只是趕回皇宮操辦葬禮而已,沒有人會借著這個由頭行大逆,這是天地不容的事情。”

確實是有著強烈的文化代溝。夏原在心中暗自忖道。

圖尤人是一個看重感情的民族,也許他們會對愛人掏心掏肺,但是這也成了一個巨大的包袱。

夏原突然覺得有些惶恐,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最初的動機,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不是算得上也在小小地利用托圖?

“夏原先生,距離羅訶城還有好幾個小時的路程,我們不妨聊一聊天吧。”索訶忽然好整以暇地開口,

尚自沈靜在心事中的夏原有些漫不經心,反問:“聊些什麽?”

“比如說,你接近托圖殿下的目的——讓你回到你的故鄉這一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我是真心、真心渾身不爽!尼瑪天天想吐啊,不是這裏痛就是那裏痛啊,整天整天想找人吵架啊……接下來8個月要我怎麽活,嗚嗚嗚

寫文毫無感覺,我真怕到時候我的娃都生出來了這幾只的娃都還沒生出來啊……

說多了都是淚,慢慢熬著吧。。。

☆、29

在夏原所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圖尤人當中,索訶羅欽算是非常與眾不同的一個。雖然認識他的時間不過幾天,見面次數更加屈指可數,可是這個人,卻令夏原印象極為深刻。

索訶不同於夏原所見的任何一個圖尤人——班達霍普開朗,班達霍岑爽快,而伊瑞-桑耶托圖深沈內斂不茍言笑。索訶則是以一個翩翩君子的形象進入夏原的世界。在4號衛星的初遇中他展現出的是驚人的決斷和冷靜,事後淡定和從容的態度令飛船上的每個人難以忘記。溫和的笑容一直掛在他的臉上,乍一看令人如沐春風,輕松愉悅,但是稍有頭腦的人的就會覺察到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