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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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背後潛藏著深不見底的心思。若道不同，索訶羅欽絕對會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對手。
即便如此，他還是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內務官火箭擢升成了與托圖形影不離的近身人員，目前職務不得而知，但明眼人都知道托圖是在重用他。托圖本身心思慎重，能讓他不顧傳統破格要人的，會是什麽樣的狠角色，自然不言而喻。
因此當索訶漫不經心地吐出那句話時，夏原第一時間頭腦一片空白。自己的心思被索訶看出來是早晚的事，但是如此直截了當地戳破這層窗戶紙，倒完全不像索訶的風格，也令夏原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了。
夏原不動聲色地笑了起來，反問道：“您何出此言？”
索訶澄澈的眼神看起來無畏又威嚴，令人有種無所遁形的心虛。夏原別開了眼睛，聲音也沈了下來。
“先生，我接近托圖殿下的目的，只要我和殿下兩個人明白就夠了。我不覺得您有什麽立場來確定我有著你所說的那種目的。而事實上，自從我在這裏活下來，回家的念頭自然而然地一直伴隨著我，這是我一生的目標，並不會因為接觸到了托圖殿下或者是你而改變。但是我也會接受現實，因為有些事情人力所不能及，我也不會去勉強自己或者別人，去追逐一個虛幻的目標。”
他這樣說著，放在大腿一側的手心已經已經冒出了細汗。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異地，對一個陌生人如此直截了當地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因為不覺得這種想法有什麽不妥，他自然也用不著回避索訶莫須有的質問。理直氣壯的回答是消除誤會的最好辦法，他不想讓這個隱晦的話題成為自己在這個星球上立足下去的莫名障礙。夏原相信索訶是一個聰明人，既然能夠從一言一行中推敲出自己回家的念頭，自然也能分辨出，自己這一番言辭並非搪塞之辭。
果然，索訶在聽了他的解釋後沈默了許久，赤色的眼睛也不止一次從他臉上掠過，感覺他在判斷夏原的可信度。半晌後，索訶突然笑了起來，而車廂裏一時的緊張氣氛，也似乎隨著他這一笑而瞬間消弭了。
“那看來是我低估了夏先生您的品格，請原諒我的唐突。您和殿下在一起——”他在這裏停了一下，表情中有種難以形容的微妙，“我們大家都喜聞樂見，如果你們之間沒有什麽欺騙和隱瞞，那自然是最好的。”
車速在這時已經慢慢地減弱了下來，最終停在了一個令夏原頗為感慨的地方。
皇宮的北門。
記憶裏，似乎這裏留給他的只有混亂和恐懼，還有暴露於人前的羞辱。
索訶麻利地打開了車門，單腳跨了出去。他背對著夏原，聲音悠悠地傳來：“你們兩個人都這麽心無芥蒂是多麽美好地一件事。你沒有對殿下有所保留，但你怎麽能確定，殿下對你也是如此呢？”
夏原搭在車門開關上的手一頓，動作堪堪停下，扭頭問道：“你說什麽？”
索訶此時整個人都鉆出了車子，他站在門前，對車內的夏原滿懷風度地欠了欠身，微笑道：“沒什麽，祝你們幸福。”
陽光從他身後打進車子，他的身形連同他的笑容，都顯得不那麽真切了。
羅訶城凜冽的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刮著。夏原跨出車門，一瞬間恍如回到了那令人不快的記憶當中。
他的臉龐籠罩在了寬大的鬥篷中，過低的帽檐很好地遮住了他的膚色，而他也不必帶上那約束人的面具了。
他擡起頭飛快地掃視了一眼周圍，以往熱鬧喧囂的廣場上冷冷清清，除了他們的人馬幾乎沒有幾個人了。這個國家正在經歷著的事件顯然已經影響到了人們的日常出行。
本應出現在這裏的人，卻並沒有出現。伊瑞-桑耶托圖或許正在皇宮內的某個房間裏，為接任皇位而忙得無暇他顧。
夏原稍微有些失落，卻看見不遠處一個熟悉的人影一路小跑而來。因為風太大了，他不得不伸手按住頭上的帽子，但這也阻礙不了那幾縷紫色的發絲洩露出來。
班達霍普站定在夏原跟前，一路小跑讓他微微有些氣喘，卻還是朝著夏原揚起一個異常明快的笑容。
“好久不見！我的朋友！”
那笑容實在有足夠的感染力，夏原甚至覺得托圖未到的遺憾在這一刻都不怎麽重要了。
霍普的笑容無憂無慮，總會讓人把所有的不快都暫時拋到腦後。
“托圖實在太忙了，托我來接你，希望你不要介意。”霍普開門見山地說道，同時扭頭看了夏原身側的索訶一眼。
“沒關系，正事要緊。”夏原連忙應道，反而是覺得自己的斤斤計較有些過於忸怩了。
“那我們趕緊走吧，托圖很想見你！”霍普好奇地打量著夏原，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終一行人還是在他的帶領下，魚貫地進入了皇宮。
一路上霍普和夏原聊得熱絡，自從4號衛星回來後，夏原和霍普還沒有碰過面。對於數日不見，托圖和夏原發生了質變的關系，霍普早就從他那個愛嚷嚷的大哥那裏得知。但是見到了夏原本人，還是不免要追問打聽一番。4號衛星上的險境早為世人所知，但是從夏原口中活靈活現地描述出來，依舊讓霍普不住地長籲短嘆。
“科技部門太失職了。如果我是部門長官，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這簡直是在拿皇族的生命開玩笑。”雖是同屬技術部門，但是霍普側重於研究生物和醫學，對於地質和天文還是門外漢的水平。
“這不能責怪技術人員。宇宙那麽大，生命實在太渺小了。”從茫茫宇宙中穿越生死而來，夏原倒是對任何自然異象都見怪不怪，“在自然面前，我們還是那麽幼稚，連一些最基本的問題，都解決不了。”
“比如？”
“比如，我們從哪兒來？為什麽長這麽像。”夏原半開玩笑地說道。
老星王的葬禮剛剛結束，接下來需要籌備的是比之重要百倍的新王登基儀式。宮殿裏隨處可見拆除葬禮標識，換上登基儀式標識的工作人員。霍普身為托圖身邊最為重要的人物之一，加之身前兩名皇家衛隊衛兵開道護送，一路上幾乎沒遇到什麽阻攔。經過了層層關卡之後，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托圖的辦公房間。
大臣們開早會的地方是議事大廳，這裏是大星王平時的辦公地點。夏原不是第一次來，因為之前的老星王就是在這裏接見了他。
四周布景如舊，卻已是物是人非。夏原回想起老星王爽朗的笑聲，竟也無端地生出些許悵然。所幸圖尤人把生死看得沒有那麽重，老星王夫婦的離去更多地也是得到人們的祝福。若是放在地球上，這怕就是個讓媒體連篇累牘報道半年的新聞了。
霍普擰開房門，把夏原往裏面一推，朝他做了個笨拙的鬼臉，然後又把門關上了。
他在此時才聽到身後傳來極輕微的笑聲，轉頭發現自己的身後還立著一個人。
班達霍普這才想起，陪同夏原回來的還有這樣一個青年的存在。因為他從下車開始就一言不發，沈默地跟隨在他們身後，一路尾隨至此。霍普在北門口稍微打量了他一眼，在隨後和夏原的談天之中，卻徹底地已經將他遺忘了。
這個青年此時才禮貌地欠了欠身，微笑著向自己伸出手來：“您好，班達先生，我的名字叫索訶羅欽。”
這個房間看起來沒有多大的變化，唯一的變化是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人。托圖擡頭看見夏原，臉色微變，立刻就站了起來。
“你來了。”他繞過桌子，朝夏原走了過來。
夏原點了點頭，有些拘謹地向前挪了一步。
托圖看起來並沒有很疲憊，舉手投足間依舊穩穩當當，但是他明顯地比離開時瘦了。連日地操辦葬禮以及接下來的典禮到底還是令他有些體力透支。若是換做別人，怕早就倒下了。
夏原憂心忡忡地看著他，暗忖自己的到來也許並不是一個明智之舉。托圖已經忙得夠嗆，自己來這裏又幫不了忙，除了添亂還會做什麽？
他正欲開口，不想托圖徑自伸開雙臂，將他整個人擁進了懷中。下一刻，濃烈的親吻直接覆蓋到了他的雙唇上。
充滿占有意味的親吻充斥在夏原的唇舌間，令他一時有些窒息。四周圍繞著的是托圖強勢的氣息，逼得他幾乎動彈不得。
如同一次感情的傾瀉，這種感情表露得如此狠烈，甚至於超過了他們的初吻——這也明明白白地顯示出，托圖在這一段時間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許久之後，托圖才結束了這個吻。夏原扶著托圖的手臂才不至於摔倒在地。他低頭緩了緩氣息，然後擡起頭笑著說道：“真要命，我都喘不過氣來了。”
托圖凝重的表情在聽到這句話後開始破裂，也禁不住莞爾：“來坐一會，我真的很想你。”
兩人在窗下的賓客位坐下。夏原不經意地朝外掃了一眼，不禁輕呼出聲。
整個皇宮從這裏看去一覽無餘，無數面金黃銀白交錯的旗幟飄揚在風裏，與皇宮外墻那耀眼的色澤兩相輝映，極為惹眼。
夏原上一次看到這麽恢弘的場景還是在偶遇托圖被綁上天臺那一次，雖說是被整個半死，那場景的隆重還是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這一次，看起來是絕不會亞於上一次的。
“你的登基儀式在什麽時候？”夏原問道。
“後天。”托圖看著他說，“你想看嗎？”
夏原微笑著看著托圖，說道：“想看。”
托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勾，而後又聽見夏原接著說道：“我去自己的房間，看直播好了。”
“……為什麽？”托圖似乎有些不悅，“你不想在現場觀禮嗎？上一次儀式，是在30年前。”
夏原搖搖頭，苦笑著說：“我這模樣，還是不要在現場出現了，免得發生意外。這是你的登基儀式，一輩子就一次，一個星球就你一個人有這樣的榮耀，可不能因為我這顆□□搞砸了。”
托圖的反應變得有些奇怪，但是眼神卻隨著沈默愈發變得熾熱起來。他站起身，在夏原面前來回地走了幾趟，然後站定在夏原的跟前。
他彎下腰，雙手按住了夏原的肩膀，額頭自然而然地貼到了夏原的前額。
他們四目相對，托圖沈聲地說道：“你的意願，我自然會尊重。但是你要在那兒等我，儀式結束以後，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讓你知道一些事情。”
夏原的心跳隨著親密無間的距離也變得快了起來。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背光而立，聲音清朗但是卻沒什麽感情：“……但你確定他也是如此打算的嗎？”
心念微動，夏原伸手攬住了托圖的脖子，那狀態看起來極為親密，只是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輕聲問道：“殿下，您真的沒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托圖側頭，順著他的動作用嘴唇摩挲著夏原的耳垂。敏感部位受到突然的刺激，夏原幾乎立刻就渾身繃緊了。
“我需要瞞你什麽呢？夏原。”托圖呼出的熱氣就這樣直接地噴在夏原的頸項上，滿滿地都是躁動不安的□□，“你只要記住，我做的一切都是對你最佳，並且一切以滿足你的願望為目標的。”
“那你……知道我的目標的吧……它很重要，非常重要。”夏原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托圖的親吻已經延伸到了他的衣領裏面。
“我怎麽會忘記，我這輩子都記著。”托圖喃喃地低語著，終於忍不住將夏原往靠背上一推，整個人都完全覆了上去。
□□的猛虎說來就來，他們無暇他顧，濃烈地接吻和撫摸著，當門外不適時宜的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們幾乎已經衣衫盡褪了。
“什麽事？”托圖的聲音裏充滿了壓抑的憤怒。
“各衛星的總督來了，殿下。”內侍官在門外朗聲匯報。
“……讓他們等一會兒。”
托圖徑自坐回到自己的座位裏，仰頭喝了一大口水，然後開始將散亂的衣服重新整理起來。
“我們來日方長，殿下。”夏原也慢慢扣上了松開的衣扣，他擡起頭，正好托圖的眼神也正朝他射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這場突如其來的激情顯得有些出乎意料地激烈，卻又沒什麽違和感。既然被打斷了，那就還是該幹什麽幹什麽吧。
“我也該回去了，好久沒有見到霍普，我們也有幾天幾夜要聊呢。”隨著最後一絲紅潮褪去，夏原也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水。
“在儀式之前，恐怕再沒時間去看你了，你自己保重。”托圖起身將他送到門口，擡手擁抱了他一下，“有急事可以找霍普和羅欽，當然，更可以找我。”
門外，內侍官正在和霍普談論著宮中的準備工作，索訶一人靜靜地站在一邊。
“霍普，你陪夏原回去吧。有事隨時聯絡我。”
“索訶，你跟我去見一下各位總督，以後會常打交道。”
夏原朝托圖點了點頭，不想又被托圖拉住了。那個高大的男子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下次去研究院，或許我們能造個孩子出來。”
夏原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精彩無比。
看來托圖比他想得遠得多了。
他怔怔地說不出話，托圖帶著內侍和索訶卻已經走得遠了。
另一頭，索訶淡淡地問道：“殿下，要為夏先生安排觀禮地點嗎？”
“不用，他在家看直播。”托圖步履如風。
“那就是不出席了……”索訶說道。
“說是怕弄出麻煩來。”托圖哼笑道，“瞎操心的笨蛋。”
“也可能是真的來不了吧。”
托圖腳步一頓，側頭註視著身邊神態自若的青年。
“什麽意思？”
☆、30
一天以前。
熟悉的客廳中，坐著熟悉的客人，盧睿的視線從茶水杯轉向對面的訪客，不禁覺得有些荒誕。
一些相似的場景一再地重覆顯現，不能不令人唏噓如今生活的單調和無奈。這屋子裏曾經發生的一切恍如昨日，門外的世界卻也在同時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混亂和痛苦。
他們，甚至這整整的一代人的未來，都陷入了一個不可知的怪圈，或者是死角。
訪客有著墨綠的皮膚，五官缺乏鮮活的表情，顯得有些刻板單調。但是語氣中卻帶著一絲洩露出來的慌亂。
“……我當時在外面，正好有事，所以沒有趕過來，消息來得太突然了。不過你沒事，真的很好。”
“謝謝關心。你的消息很及時。”盧睿垂著眼睛，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你不想住在這裏，我可以替你安排一個去處，自然也不會被那些人找到。”烏爾庫魯的語速快了起來。
“在這裏挺好的，你也知道，他不適宜經常搬家。”盧睿指了指天花板，“上次事情他好像已經嚇得夠嗆了。”
烏爾的眼中難掩失望，卻還是識趣地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目前的情勢你怎麽看？”
烏爾擡起頭，看見盧睿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聽說如今的態勢，多半是你的上司挑起的。這是我前幾天聽來的一面之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盧睿淡淡地說道。
烏爾看了盧睿幾秒鐘，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回答，不過最終他還是笑著嘆了一口氣，回答說：“這倒不算是一面之詞，是事實。”
盧睿報以的回覆則是一聲譏諷的輕笑。
“看來我們真的是難逃一劫了。你的上司倒是深謀遠慮，害得所有人白興奮了一場。”
結果到頭來還是換湯不換藥，永遠是戰火彌漫，硝煙四起。
烏爾庫魯驀地站了起來，他疾步走到盧睿跟前，似乎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麽，但是最後關頭卻再次欲言又止。他的嘴唇因為這個急剎而扭曲成了一個可笑的形狀。
他越過了盧睿，在後者身後來回走了許多步，如同一只在和什麽較勁的困獸。
幾分鐘後，他再次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盧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烏爾似乎終於下定了一個決心。
“目前的情勢，確實不怎麽樣，當然，這是站在伊睿-桑耶杜爾殿下一方的角度來說。”烏爾庫魯面無表情，似乎又回到了在調查局初遇盧睿盤問對方時的模樣。
“殿下自以為守住了地球，就沒有後顧之憂，但他沒有想過，他手下這幾十萬人馬的後路都是掌握在索訶大人手中的。”烏爾視線低垂，但還是能夠明顯地看出他的哂笑，“如此下去殿下勢必收不住這局勢，至於地球最終會變成什麽模樣，說實話，似乎沒人在意過。”
因為你們太弱了。
弱到至今，都沒有被入侵者真正地正視過；弱到兩方異族在這裏相鬥，卻沒有人去顧及東道主的存亡。
盧睿低笑著，拿著杯子的手慢慢地放回到了身前，原本略顯頹唐的坐姿，不知不覺地就端正了起來。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盧睿站了起來，顯然是在送客了。
“首相大人曾經向殿下提出過折中的條件，來解開目前的困境，怎麽，殿下竟然都沒有和你提起過？”烏爾嘲諷地擡頭看著盧睿。
“看來殿下的膽略也不過如此了。”烏爾哈哈一笑。
“不要總覺得只有你是聰明人。”盧睿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的立場不一樣，盧睿，你難道不考慮一下嗎？這是你們地球人最後的機會了。”
烏爾庫魯走到盧睿面前，即使對方面無表情，他也依然諄諄而言：“索訶首相要的，只是一個確保王位不會動搖的保證，你也明白，這不是說要伊瑞-桑耶杜爾的命。事實上，我們要的，只是一個肯乖乖呆在皇宮裏，能讓首相大人每天看到的活人。”
盧睿看了一眼烏爾，神色間有些怔忡，似乎有點意外於這個消息。
那一閃而過的示弱卻沒有逃過烏爾的眼睛，他又說道：“於公，伊瑞-桑耶的犧牲能換取這地球上所有圖尤人的性命；於私，他對你作惡在先，你至今也沒有回饋他的惡行，讓他返回大星也不算是對不起他。更何況，索訶大人只是準備將他軟禁起來。我說句實話，依他的心智，日後東山再起也絕非難事。作為索訶大人的手下，我是本不該說出這樣的話，但這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辦法了。我也受夠了這毫無意義的爭鬥。”
盧睿頗覺好笑：“即使你有這想法，也不該對我來說，告訴我又能怎麽樣？”
“杜爾殿下身邊能人如斯，也只有你能讓他乖乖就範。”烏爾不無遺憾地說道，“否則，我早就派人直接將他綁去大星了。”
“你真是擡舉我，在他眼裏我又算是個什麽。”盧睿撲哧一聲笑起來，在客廳兜了個圈子，又兀自坐下了。
“你走吧，幫我把門帶上。”
“怎麽樣？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這機會稍縱即逝，所有人都快沒耐性了。”烏爾擰開門把手，回過頭說道。
“等他到了你們手裏，要蒸要煮還不是你們說了算的？”盧睿把玩著杯子，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
烏爾庫魯微微一笑：“你覺得我像是會騙你的人麽？”說話間，他閃身而出，帶上了大門。
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那精致的茶杯蓋，還在主人手中把玩著，有節奏地叮叮出聲。
***回憶結束分割線**
那一刻，盧睿看見一束白光從漆黑的門內激射而出，伊瑞-桑耶杜爾的頭顱如同一顆脆弱的蘋果一樣不堪一擊。
他只覺得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頓住了，一種無以言語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泛濫出來。
杜爾的身體如同一片碎布一樣癱軟在門口，而門內同時伸出了兩雙手，飛速地拽著後者的身體拖進了門內。
盧睿打了一個機靈，拔腿想往門口跑去。他跑了兩步，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單手往地上撐住身體，他步伐淩亂地爬起來，整個人都有些跌跌撞撞。
四肢都有些不聽使喚，胸口窒息到令人發瘋，而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前腳才跨進大門，屋內就伸出一雙手將他拽了過去。來人動作敏捷而訓練有素，盧睿整個人都被制伏得動彈不得。他側過頭，看見擒住自己的是一名身高馬大的圖尤人，表情冷漠，唇線緊抿，一看就是個訓練有素之人。他的左胸口上，一個金光閃閃的標記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那是調查局的人。
他心中一沈，慢慢回頭，只見前儲君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廳中央的空地上，頭部血肉模糊，四肢似乎還在微微地抽動。他的身體旁邊兩名荷槍實彈的調查局衛兵用槍指著他的頭部，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把他整個頭顱都打下來。
屋角一旁有了動靜，一個男子步履緩慢地向他們走來。盧睿死死盯著他的臉，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完全啞得變了調。
“烏爾庫魯，你誑我？”
烏爾嘴唇緊抿，面無表情地站在杜爾跟前。
“你說不會要他的命，你說你的上司一諾千金。”盧睿知道現在追問這個問題很愚蠢，但是他依舊沒有從巨大的變故中冷靜下來。為什麽烏爾庫魯的言行判若兩人，這裏面究竟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陰謀？
烏爾從腰間拔出激光槍，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屍體，而後擡起頭轉向盧睿。
盧睿不禁吃了一驚，那眼中顯露出來的扭曲的快意和痛苦令人毛骨悚然。
“請不要詆毀我的主人，殺死伊瑞-桑耶杜爾，只是我個人的意願。”他一字一頓地從口中蹦出這幾個字，“是我想殺了他，而且……不止一天兩天了——”
話音未落，眼前的激光又是一閃，烏爾一槍擊在杜爾的胸口。後者的身體因為沖擊而顫動了一下，然後恢覆平靜。
就像是擊在冷藏室裏一塊毫無生氣的肉上。
盧睿只覺得耳中嗡嗡響成一片，胸口巨大的壓迫力讓他眼前五彩斑斕，而且幾乎快要窒息了。
伊瑞-桑耶杜爾死了。
這意外來得如此迅速，以至於他完全無法去思考這個問題，他只是簡單地判斷出，這個男人死了，至於接下來會怎麽樣，該怎麽樣，他完全不知道。
“我會把他的屍體交給索訶大人的，一個死了的儲君顯然比活著的更加令他放心。”烏爾輕輕吐出一口氣，對盧睿說，“滯留此處的士兵能夠回去，這裏會恢覆和平。已經不會再有事端了，盧睿，你不覺得這是一個最好的結局嗎？”
烏爾手下兩名衛兵擡起杜爾的屍體，另一人迅速地用黑布將屍體裹好，擡著人匆匆地出門而去。放過屍體的地面上一片殷虹的鮮血一直延伸到門外，顯得格外刺目。
對盧睿的鉗制此時放松下來。烏爾庫魯深知此時大局已定，所有人都沒有辦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了。
手腳甫一脫困，盧睿第一反應是追出門去，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最終站在門口呆呆看著遠去的車子出神。
身後的烏爾庫魯則傳來一聲冷笑：“盧睿，你竟然真的……我真是不敢相信。”
“……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你要殺了他？”盧睿靠在門框上，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我也不敢相信，你會這麽狠。”
“他對你那麽狠，今天我殺了他，你應該最開心才是，更應該好好感謝我為你出了一口惡氣。伊瑞-桑耶家族暴虐的血統就此完結，多麽大快人心。”
烏爾眼中閃著狂熱的興奮，盧睿卻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說：“原來你也瘋了。”
他扶著門框慢慢地走了出去，烏爾庫魯在身後喊道：“盧睿，不要欺騙你自己，難道你自己心底裏不是想讓他死嗎？”
盧睿的腳步一頓，又聽見身後說道：“把伊瑞-桑耶毫無保留地交給我們，即使我們暫時不殺他，但是索訶大人一旦動了殺意，他是連一點機會都不會有的。你明知道這樣做就是把他的性命交給敵人，卻還是這樣做了，難道你內心深處不是默許了他死也無所謂的事實嗎？”
盧睿的雙腿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你給我用刀的權利了……難道你內心深處，不是盼望著這個人去死嗎？”
太陽此時已經落了下去，門外一片昏暗，美好的夕照畫面似乎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世上過。
“……是啊，也許我是這麽想的。”安靜了許久，盧睿輕聲說道。
身後客廳中似乎有所騷動，烏爾庫魯旋風一般闖了出來，手中拿著接通了的通訊器。
“半路劫車？這個死人的死忠竟然消息這麽快，可惜這已經晚了，就算他們能搶走，也最多只是一具屍體。”他扭頭對盧睿扔下這句話，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接下來的時間，盧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的。烏爾庫魯帶著他的人馬一窩蜂地湧了出去，才讓他發覺這裏才是自己的家。而如今，自己除了這裏，真的無處可去了。
他在大廳裏沖著地上的血跡楞楞出神，眼前不斷地晃過杜爾那張臉，猙獰的，英挺的，直到最後血肉模糊的。這些幻覺一般的場景讓他幾乎要發瘋，直到二樓傳來的一聲虛弱的叫聲才讓他如夢方醒。
夏原正站在二樓樓梯口，看著大廳的地面驚恐地無所適從。
他突然就覺得眼睛一陣酸澀，慌忙快步上樓，把夏原推進了臥室。
“好像殺人了。”夏原躲在被子裏小聲嘟噥。
盧睿握著他的手，苦笑著安慰他：“沒事，一切都過去了。”
盧睿知道，他們不會放過自己。
他已經能夠料想庫洛和班達普蘇把自己撕成碎片的怒火，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把夏原交給淩栩來照顧。夏原畢竟杜爾的血親，他們再如何恨盧睿害死了杜爾，也沒有理由怪罪到夏原頭上。
但是一切竟然就此安靜下來。
他以為的不速之客直到第三天頭上才破門而入，此時客廳裏的血跡已經幹涸成了暗黑色。
來的人也並非聲勢浩大，只有庫洛一人。
庫有些不修邊幅，軍裝顯得淩亂，而且有不少燒灼的痕跡，整個人都像是直接從前線上下來的一樣。他看起來疲憊不堪，但是不影響他給了盧睿結結實實的一拳。
這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盧睿臉上，後者的嘴角立刻就破了。
“我來帶走夏先生。”庫冰冷地說道。
“請自便。”
夏原見不得生人，庫也很幹脆，直接給他註射了鎮靜劑，兩個手下抱著昏睡的夏原上了車。
“好好照顧他……怎麽班達醫生沒有來？”
盧睿只是在低喃，不想庫竟然回應了。
“普蘇他……受了點傷。”
想必也是為了杜爾的事情，聽說他們雙方在半路上火並了，杜爾的屍體最終還是被庫洛他們搶了回去。
眼見庫就要離開，盧睿忍不住問道：“你不準備再做點什麽嗎？”
庫轉頭看他：“你覺得我還需要做些什麽？”
“比如，給我一槍，替那人償命什麽的。”盧睿淡淡地說道。
“關於這件事，我想做的剛進門就做了。”庫看了眼盧睿高高腫起的半邊臉頰，“杜爾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臨出門前已經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你以為是你害死他的嗎？這還不如說是他本身甘願赴死。”
盧睿原本無謂的表情就此僵持在臉上。
“這是他生前作出的安排，也是目前情勢下最好的解決辦法，我們……只能接受事實。”最後幾個字，庫說得飛快而低沈，似乎是在竭力抑制某種情緒。
他走了以後，整個屋子變得空空蕩蕩，盧睿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如今，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真是許久不見的清凈。
伊瑞-桑耶杜爾規劃了自己人生的每一步，甚至是死亡。
也許所有人，都只是他計劃中的一顆棋子。直到自己死去，他都可以驕傲地宣稱，是他掌控了全局，利用了別人。
盧睿再次敲響班達普蘇家的大門是在半個月後，天氣已經變得很冷，今冬的第一場雨開始冷冰冰地掉落下來。
以他的判斷，開門的應該是淩栩，但事實出乎他意料，開門的是普蘇本人。
普蘇一看見是他，渾身立刻就僵硬了。那眼中的怒火讓盧睿有了下一刻會被掐死的錯覺。
但普蘇到底沒有動手，他只是厭惡地甩開大門，轉身便走。
普蘇很憔悴，也很消瘦，還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盧睿說不上來那是什麽。
“你來幹什麽？看笑話嗎？”普蘇往沙發上一坐，像一個刻薄的婦人一樣沖著盧睿冷笑。
“杜爾已經死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你如今巴巴地貼上門算是幹什麽？”
“我聽庫說，你受傷了，想來探望一下。”盧睿看了眼層層窗簾覆蓋著的昏暗的客廳，“不過你看起來恢覆得不錯，我這句話多餘了。”
普蘇冷笑了一聲。
“再者，我確實有事相詢。”
他微微地停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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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他還是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內務官火箭擢升成了與托圖形影不離的近身人員，目前職務不得而知，但明眼人都知道托圖是在重用他。托圖本身心思慎重，能讓他不顧傳統破格要人的，會是什麽樣的狠角色，自然不言而喻。
因此當索訶漫不經心地吐出那句話時，夏原第一時間頭腦一片空白。自己的心思被索訶看出來是早晚的事，但是如此直截了當地戳破這層窗戶紙，倒完全不像索訶的風格，也令夏原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了。
夏原不動聲色地笑了起來，反問道：“您何出此言？”
索訶澄澈的眼神看起來無畏又威嚴，令人有種無所遁形的心虛。夏原別開了眼睛，聲音也沈了下來。
“先生，我接近托圖殿下的目的，只要我和殿下兩個人明白就夠了。我不覺得您有什麽立場來確定我有著你所說的那種目的。而事實上，自從我在這裏活下來，回家的念頭自然而然地一直伴隨著我，這是我一生的目標，並不會因為接觸到了托圖殿下或者是你而改變。但是我也會接受現實，因為有些事情人力所不能及，我也不會去勉強自己或者別人，去追逐一個虛幻的目標。”
他這樣說著，放在大腿一側的手心已經已經冒出了細汗。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異地，對一個陌生人如此直截了當地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因為不覺得這種想法有什麽不妥，他自然也用不著回避索訶莫須有的質問。理直氣壯的回答是消除誤會的最好辦法，他不想讓這個隱晦的話題成為自己在這個星球上立足下去的莫名障礙。夏原相信索訶是一個聰明人，既然能夠從一言一行中推敲出自己回家的念頭，自然也能分辨出，自己這一番言辭並非搪塞之辭。
果然，索訶在聽了他的解釋後沈默了許久，赤色的眼睛也不止一次從他臉上掠過，感覺他在判斷夏原的可信度。半晌後，索訶突然笑了起來，而車廂裏一時的緊張氣氛，也似乎隨著他這一笑而瞬間消弭了。
“那看來是我低估了夏先生您的品格，請原諒我的唐突。您和殿下在一起——”他在這裏停了一下，表情中有種難以形容的微妙，“我們大家都喜聞樂見，如果你們之間沒有什麽欺騙和隱瞞，那自然是最好的。”
車速在這時已經慢慢地減弱了下來，最終停在了一個令夏原頗為感慨的地方。
皇宮的北門。
記憶裏，似乎這裏留給他的只有混亂和恐懼，還有暴露於人前的羞辱。
索訶麻利地打開了車門，單腳跨了出去。他背對著夏原，聲音悠悠地傳來：“你們兩個人都這麽心無芥蒂是多麽美好地一件事。你沒有對殿下有所保留，但你怎麽能確定，殿下對你也是如此呢？”
夏原搭在車門開關上的手一頓，動作堪堪停下，扭頭問道：“你說什麽？”
索訶此時整個人都鉆出了車子，他站在門前，對車內的夏原滿懷風度地欠了欠身，微笑道：“沒什麽，祝你們幸福。”
陽光從他身後打進車子，他的身形連同他的笑容，都顯得不那麽真切了。
羅訶城凜冽的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刮著。夏原跨出車門，一瞬間恍如回到了那令人不快的記憶當中。
他的臉龐籠罩在了寬大的鬥篷中，過低的帽檐很好地遮住了他的膚色，而他也不必帶上那約束人的面具了。
他擡起頭飛快地掃視了一眼周圍，以往熱鬧喧囂的廣場上冷冷清清，除了他們的人馬幾乎沒有幾個人了。這個國家正在經歷著的事件顯然已經影響到了人們的日常出行。
本應出現在這裏的人，卻並沒有出現。伊瑞-桑耶托圖或許正在皇宮內的某個房間裏，為接任皇位而忙得無暇他顧。
夏原稍微有些失落，卻看見不遠處一個熟悉的人影一路小跑而來。因為風太大了，他不得不伸手按住頭上的帽子，但這也阻礙不了那幾縷紫色的發絲洩露出來。
班達霍普站定在夏原跟前，一路小跑讓他微微有些氣喘，卻還是朝著夏原揚起一個異常明快的笑容。
“好久不見！我的朋友！”
那笑容實在有足夠的感染力，夏原甚至覺得托圖未到的遺憾在這一刻都不怎麽重要了。
霍普的笑容無憂無慮，總會讓人把所有的不快都暫時拋到腦後。
“托圖實在太忙了，托我來接你，希望你不要介意。”霍普開門見山地說道，同時扭頭看了夏原身側的索訶一眼。
“沒關系，正事要緊。”夏原連忙應道，反而是覺得自己的斤斤計較有些過於忸怩了。
“那我們趕緊走吧，托圖很想見你！”霍普好奇地打量著夏原，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終一行人還是在他的帶領下，魚貫地進入了皇宮。
一路上霍普和夏原聊得熱絡，自從4號衛星回來後，夏原和霍普還沒有碰過面。對於數日不見，托圖和夏原發生了質變的關系，霍普早就從他那個愛嚷嚷的大哥那裏得知。但是見到了夏原本人，還是不免要追問打聽一番。4號衛星上的險境早為世人所知，但是從夏原口中活靈活現地描述出來，依舊讓霍普不住地長籲短嘆。
“科技部門太失職了。如果我是部門長官，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這簡直是在拿皇族的生命開玩笑。”雖是同屬技術部門，但是霍普側重於研究生物和醫學，對於地質和天文還是門外漢的水平。
“這不能責怪技術人員。宇宙那麽大，生命實在太渺小了。”從茫茫宇宙中穿越生死而來，夏原倒是對任何自然異象都見怪不怪，“在自然面前，我們還是那麽幼稚，連一些最基本的問題，都解決不了。”
“比如？”
“比如，我們從哪兒來？為什麽長這麽像。”夏原半開玩笑地說道。
老星王的葬禮剛剛結束，接下來需要籌備的是比之重要百倍的新王登基儀式。宮殿裏隨處可見拆除葬禮標識，換上登基儀式標識的工作人員。霍普身為托圖身邊最為重要的人物之一，加之身前兩名皇家衛隊衛兵開道護送，一路上幾乎沒遇到什麽阻攔。經過了層層關卡之後，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托圖的辦公房間。
大臣們開早會的地方是議事大廳，這裏是大星王平時的辦公地點。夏原不是第一次來，因為之前的老星王就是在這裏接見了他。
四周布景如舊，卻已是物是人非。夏原回想起老星王爽朗的笑聲，竟也無端地生出些許悵然。所幸圖尤人把生死看得沒有那麽重，老星王夫婦的離去更多地也是得到人們的祝福。若是放在地球上，這怕就是個讓媒體連篇累牘報道半年的新聞了。
霍普擰開房門，把夏原往裏面一推，朝他做了個笨拙的鬼臉，然後又把門關上了。
他在此時才聽到身後傳來極輕微的笑聲，轉頭發現自己的身後還立著一個人。
班達霍普這才想起，陪同夏原回來的還有這樣一個青年的存在。因為他從下車開始就一言不發，沈默地跟隨在他們身後，一路尾隨至此。霍普在北門口稍微打量了他一眼，在隨後和夏原的談天之中，卻徹底地已經將他遺忘了。
這個青年此時才禮貌地欠了欠身，微笑著向自己伸出手來：“您好，班達先生，我的名字叫索訶羅欽。”
這個房間看起來沒有多大的變化，唯一的變化是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人。托圖擡頭看見夏原，臉色微變，立刻就站了起來。
“你來了。”他繞過桌子，朝夏原走了過來。
夏原點了點頭，有些拘謹地向前挪了一步。
托圖看起來並沒有很疲憊，舉手投足間依舊穩穩當當，但是他明顯地比離開時瘦了。連日地操辦葬禮以及接下來的典禮到底還是令他有些體力透支。若是換做別人，怕早就倒下了。
夏原憂心忡忡地看著他，暗忖自己的到來也許並不是一個明智之舉。托圖已經忙得夠嗆，自己來這裏又幫不了忙，除了添亂還會做什麽？
他正欲開口，不想托圖徑自伸開雙臂，將他整個人擁進了懷中。下一刻，濃烈的親吻直接覆蓋到了他的雙唇上。
充滿占有意味的親吻充斥在夏原的唇舌間，令他一時有些窒息。四周圍繞著的是托圖強勢的氣息，逼得他幾乎動彈不得。
如同一次感情的傾瀉，這種感情表露得如此狠烈，甚至於超過了他們的初吻——這也明明白白地顯示出，托圖在這一段時間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許久之後，托圖才結束了這個吻。夏原扶著托圖的手臂才不至於摔倒在地。他低頭緩了緩氣息，然後擡起頭笑著說道：“真要命，我都喘不過氣來了。”
托圖凝重的表情在聽到這句話後開始破裂，也禁不住莞爾：“來坐一會，我真的很想你。”
兩人在窗下的賓客位坐下。夏原不經意地朝外掃了一眼，不禁輕呼出聲。
整個皇宮從這裏看去一覽無餘，無數面金黃銀白交錯的旗幟飄揚在風裏，與皇宮外墻那耀眼的色澤兩相輝映，極為惹眼。
夏原上一次看到這麽恢弘的場景還是在偶遇托圖被綁上天臺那一次，雖說是被整個半死，那場景的隆重還是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這一次，看起來是絕不會亞於上一次的。
“你的登基儀式在什麽時候？”夏原問道。
“後天。”托圖看著他說，“你想看嗎？”
夏原微笑著看著托圖，說道：“想看。”
托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勾，而後又聽見夏原接著說道：“我去自己的房間，看直播好了。”
“……為什麽？”托圖似乎有些不悅，“你不想在現場觀禮嗎？上一次儀式，是在30年前。”
夏原搖搖頭，苦笑著說：“我這模樣，還是不要在現場出現了，免得發生意外。這是你的登基儀式，一輩子就一次，一個星球就你一個人有這樣的榮耀，可不能因為我這顆□□搞砸了。”
托圖的反應變得有些奇怪，但是眼神卻隨著沈默愈發變得熾熱起來。他站起身，在夏原面前來回地走了幾趟，然後站定在夏原的跟前。
他彎下腰，雙手按住了夏原的肩膀，額頭自然而然地貼到了夏原的前額。
他們四目相對，托圖沈聲地說道：“你的意願，我自然會尊重。但是你要在那兒等我，儀式結束以後，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讓你知道一些事情。”
夏原的心跳隨著親密無間的距離也變得快了起來。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背光而立，聲音清朗但是卻沒什麽感情：“……但你確定他也是如此打算的嗎？”
心念微動，夏原伸手攬住了托圖的脖子，那狀態看起來極為親密，只是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輕聲問道：“殿下，您真的沒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托圖側頭，順著他的動作用嘴唇摩挲著夏原的耳垂。敏感部位受到突然的刺激，夏原幾乎立刻就渾身繃緊了。
“我需要瞞你什麽呢？夏原。”托圖呼出的熱氣就這樣直接地噴在夏原的頸項上，滿滿地都是躁動不安的□□，“你只要記住，我做的一切都是對你最佳，並且一切以滿足你的願望為目標的。”
“那你……知道我的目標的吧……它很重要，非常重要。”夏原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托圖的親吻已經延伸到了他的衣領裏面。
“我怎麽會忘記，我這輩子都記著。”托圖喃喃地低語著，終於忍不住將夏原往靠背上一推，整個人都完全覆了上去。
□□的猛虎說來就來，他們無暇他顧，濃烈地接吻和撫摸著，當門外不適時宜的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們幾乎已經衣衫盡褪了。
“什麽事？”托圖的聲音裏充滿了壓抑的憤怒。
“各衛星的總督來了，殿下。”內侍官在門外朗聲匯報。
“……讓他們等一會兒。”
托圖徑自坐回到自己的座位裏，仰頭喝了一大口水，然後開始將散亂的衣服重新整理起來。
“我們來日方長，殿下。”夏原也慢慢扣上了松開的衣扣，他擡起頭，正好托圖的眼神也正朝他射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這場突如其來的激情顯得有些出乎意料地激烈，卻又沒什麽違和感。既然被打斷了，那就還是該幹什麽幹什麽吧。
“我也該回去了，好久沒有見到霍普，我們也有幾天幾夜要聊呢。”隨著最後一絲紅潮褪去，夏原也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水。
“在儀式之前，恐怕再沒時間去看你了，你自己保重。”托圖起身將他送到門口，擡手擁抱了他一下，“有急事可以找霍普和羅欽，當然，更可以找我。”
門外，內侍官正在和霍普談論著宮中的準備工作，索訶一人靜靜地站在一邊。
“霍普，你陪夏原回去吧。有事隨時聯絡我。”
“索訶，你跟我去見一下各位總督，以後會常打交道。”
夏原朝托圖點了點頭，不想又被托圖拉住了。那個高大的男子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下次去研究院，或許我們能造個孩子出來。”
夏原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精彩無比。
看來托圖比他想得遠得多了。
他怔怔地說不出話，托圖帶著內侍和索訶卻已經走得遠了。
另一頭，索訶淡淡地問道：“殿下，要為夏先生安排觀禮地點嗎？”
“不用，他在家看直播。”托圖步履如風。
“那就是不出席了……”索訶說道。
“說是怕弄出麻煩來。”托圖哼笑道，“瞎操心的笨蛋。”
“也可能是真的來不了吧。”
托圖腳步一頓，側頭註視著身邊神態自若的青年。
“什麽意思？”
☆、30
一天以前。
熟悉的客廳中，坐著熟悉的客人，盧睿的視線從茶水杯轉向對面的訪客，不禁覺得有些荒誕。
一些相似的場景一再地重覆顯現，不能不令人唏噓如今生活的單調和無奈。這屋子裏曾經發生的一切恍如昨日，門外的世界卻也在同時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混亂和痛苦。
他們，甚至這整整的一代人的未來，都陷入了一個不可知的怪圈，或者是死角。
訪客有著墨綠的皮膚，五官缺乏鮮活的表情，顯得有些刻板單調。但是語氣中卻帶著一絲洩露出來的慌亂。
“……我當時在外面，正好有事，所以沒有趕過來，消息來得太突然了。不過你沒事，真的很好。”
“謝謝關心。你的消息很及時。”盧睿垂著眼睛，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你不想住在這裏，我可以替你安排一個去處，自然也不會被那些人找到。”烏爾庫魯的語速快了起來。
“在這裏挺好的，你也知道，他不適宜經常搬家。”盧睿指了指天花板，“上次事情他好像已經嚇得夠嗆了。”
烏爾的眼中難掩失望，卻還是識趣地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目前的情勢你怎麽看？”
烏爾擡起頭，看見盧睿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聽說如今的態勢，多半是你的上司挑起的。這是我前幾天聽來的一面之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盧睿淡淡地說道。
烏爾看了盧睿幾秒鐘，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回答，不過最終他還是笑著嘆了一口氣，回答說：“這倒不算是一面之詞，是事實。”
盧睿報以的回覆則是一聲譏諷的輕笑。
“看來我們真的是難逃一劫了。你的上司倒是深謀遠慮，害得所有人白興奮了一場。”
結果到頭來還是換湯不換藥，永遠是戰火彌漫，硝煙四起。
烏爾庫魯驀地站了起來，他疾步走到盧睿跟前，似乎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麽，但是最後關頭卻再次欲言又止。他的嘴唇因為這個急剎而扭曲成了一個可笑的形狀。
他越過了盧睿，在後者身後來回走了許多步，如同一只在和什麽較勁的困獸。
幾分鐘後，他再次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盧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烏爾似乎終於下定了一個決心。
“目前的情勢，確實不怎麽樣，當然，這是站在伊睿-桑耶杜爾殿下一方的角度來說。”烏爾庫魯面無表情，似乎又回到了在調查局初遇盧睿盤問對方時的模樣。
“殿下自以為守住了地球，就沒有後顧之憂，但他沒有想過，他手下這幾十萬人馬的後路都是掌握在索訶大人手中的。”烏爾視線低垂，但還是能夠明顯地看出他的哂笑，“如此下去殿下勢必收不住這局勢，至於地球最終會變成什麽模樣，說實話，似乎沒人在意過。”
因為你們太弱了。
弱到至今，都沒有被入侵者真正地正視過；弱到兩方異族在這裏相鬥，卻沒有人去顧及東道主的存亡。
盧睿低笑著，拿著杯子的手慢慢地放回到了身前，原本略顯頹唐的坐姿，不知不覺地就端正了起來。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盧睿站了起來，顯然是在送客了。
“首相大人曾經向殿下提出過折中的條件，來解開目前的困境，怎麽，殿下竟然都沒有和你提起過？”烏爾嘲諷地擡頭看著盧睿。
“看來殿下的膽略也不過如此了。”烏爾哈哈一笑。
“不要總覺得只有你是聰明人。”盧睿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的立場不一樣，盧睿，你難道不考慮一下嗎？這是你們地球人最後的機會了。”
烏爾庫魯走到盧睿面前，即使對方面無表情，他也依然諄諄而言：“索訶首相要的，只是一個確保王位不會動搖的保證，你也明白，這不是說要伊瑞-桑耶杜爾的命。事實上，我們要的，只是一個肯乖乖呆在皇宮裏，能讓首相大人每天看到的活人。”
盧睿看了一眼烏爾，神色間有些怔忡，似乎有點意外於這個消息。
那一閃而過的示弱卻沒有逃過烏爾的眼睛，他又說道：“於公，伊瑞-桑耶的犧牲能換取這地球上所有圖尤人的性命；於私，他對你作惡在先，你至今也沒有回饋他的惡行，讓他返回大星也不算是對不起他。更何況，索訶大人只是準備將他軟禁起來。我說句實話，依他的心智，日後東山再起也絕非難事。作為索訶大人的手下，我是本不該說出這樣的話，但這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辦法了。我也受夠了這毫無意義的爭鬥。”
盧睿頗覺好笑：“即使你有這想法，也不該對我來說，告訴我又能怎麽樣？”
“杜爾殿下身邊能人如斯，也只有你能讓他乖乖就範。”烏爾不無遺憾地說道，“否則，我早就派人直接將他綁去大星了。”
“你真是擡舉我，在他眼裏我又算是個什麽。”盧睿撲哧一聲笑起來，在客廳兜了個圈子，又兀自坐下了。
“你走吧，幫我把門帶上。”
“怎麽樣？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這機會稍縱即逝，所有人都快沒耐性了。”烏爾擰開門把手，回過頭說道。
“等他到了你們手裏，要蒸要煮還不是你們說了算的？”盧睿把玩著杯子，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
烏爾庫魯微微一笑：“你覺得我像是會騙你的人麽？”說話間，他閃身而出，帶上了大門。
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那精致的茶杯蓋，還在主人手中把玩著，有節奏地叮叮出聲。
***回憶結束分割線**
那一刻，盧睿看見一束白光從漆黑的門內激射而出，伊瑞-桑耶杜爾的頭顱如同一顆脆弱的蘋果一樣不堪一擊。
他只覺得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頓住了，一種無以言語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泛濫出來。
杜爾的身體如同一片碎布一樣癱軟在門口，而門內同時伸出了兩雙手，飛速地拽著後者的身體拖進了門內。
盧睿打了一個機靈，拔腿想往門口跑去。他跑了兩步，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單手往地上撐住身體，他步伐淩亂地爬起來，整個人都有些跌跌撞撞。
四肢都有些不聽使喚，胸口窒息到令人發瘋，而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前腳才跨進大門，屋內就伸出一雙手將他拽了過去。來人動作敏捷而訓練有素，盧睿整個人都被制伏得動彈不得。他側過頭，看見擒住自己的是一名身高馬大的圖尤人，表情冷漠，唇線緊抿，一看就是個訓練有素之人。他的左胸口上，一個金光閃閃的標記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那是調查局的人。
他心中一沈，慢慢回頭，只見前儲君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廳中央的空地上，頭部血肉模糊，四肢似乎還在微微地抽動。他的身體旁邊兩名荷槍實彈的調查局衛兵用槍指著他的頭部，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把他整個頭顱都打下來。
屋角一旁有了動靜，一個男子步履緩慢地向他們走來。盧睿死死盯著他的臉，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完全啞得變了調。
“烏爾庫魯，你誑我？”
烏爾嘴唇緊抿，面無表情地站在杜爾跟前。
“你說不會要他的命，你說你的上司一諾千金。”盧睿知道現在追問這個問題很愚蠢，但是他依舊沒有從巨大的變故中冷靜下來。為什麽烏爾庫魯的言行判若兩人，這裏面究竟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陰謀？
烏爾從腰間拔出激光槍，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屍體，而後擡起頭轉向盧睿。
盧睿不禁吃了一驚，那眼中顯露出來的扭曲的快意和痛苦令人毛骨悚然。
“請不要詆毀我的主人，殺死伊瑞-桑耶杜爾，只是我個人的意願。”他一字一頓地從口中蹦出這幾個字，“是我想殺了他，而且……不止一天兩天了——”
話音未落，眼前的激光又是一閃，烏爾一槍擊在杜爾的胸口。後者的身體因為沖擊而顫動了一下，然後恢覆平靜。
就像是擊在冷藏室裏一塊毫無生氣的肉上。
盧睿只覺得耳中嗡嗡響成一片，胸口巨大的壓迫力讓他眼前五彩斑斕，而且幾乎快要窒息了。
伊瑞-桑耶杜爾死了。
這意外來得如此迅速，以至於他完全無法去思考這個問題，他只是簡單地判斷出，這個男人死了，至於接下來會怎麽樣，該怎麽樣，他完全不知道。
“我會把他的屍體交給索訶大人的，一個死了的儲君顯然比活著的更加令他放心。”烏爾輕輕吐出一口氣，對盧睿說，“滯留此處的士兵能夠回去，這裏會恢覆和平。已經不會再有事端了，盧睿，你不覺得這是一個最好的結局嗎？”
烏爾手下兩名衛兵擡起杜爾的屍體，另一人迅速地用黑布將屍體裹好，擡著人匆匆地出門而去。放過屍體的地面上一片殷虹的鮮血一直延伸到門外，顯得格外刺目。
對盧睿的鉗制此時放松下來。烏爾庫魯深知此時大局已定，所有人都沒有辦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了。
手腳甫一脫困，盧睿第一反應是追出門去，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最終站在門口呆呆看著遠去的車子出神。
身後的烏爾庫魯則傳來一聲冷笑：“盧睿，你竟然真的……我真是不敢相信。”
“……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你要殺了他？”盧睿靠在門框上，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我也不敢相信，你會這麽狠。”
“他對你那麽狠，今天我殺了他，你應該最開心才是，更應該好好感謝我為你出了一口惡氣。伊瑞-桑耶家族暴虐的血統就此完結，多麽大快人心。”
烏爾眼中閃著狂熱的興奮，盧睿卻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說：“原來你也瘋了。”
他扶著門框慢慢地走了出去，烏爾庫魯在身後喊道：“盧睿，不要欺騙你自己，難道你自己心底裏不是想讓他死嗎？”
盧睿的腳步一頓，又聽見身後說道：“把伊瑞-桑耶毫無保留地交給我們，即使我們暫時不殺他，但是索訶大人一旦動了殺意，他是連一點機會都不會有的。你明知道這樣做就是把他的性命交給敵人，卻還是這樣做了，難道你內心深處不是默許了他死也無所謂的事實嗎？”
盧睿的雙腿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你給我用刀的權利了……難道你內心深處，不是盼望著這個人去死嗎？”
太陽此時已經落了下去，門外一片昏暗，美好的夕照畫面似乎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世上過。
“……是啊，也許我是這麽想的。”安靜了許久，盧睿輕聲說道。
身後客廳中似乎有所騷動，烏爾庫魯旋風一般闖了出來，手中拿著接通了的通訊器。
“半路劫車？這個死人的死忠竟然消息這麽快，可惜這已經晚了，就算他們能搶走，也最多只是一具屍體。”他扭頭對盧睿扔下這句話，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接下來的時間，盧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的。烏爾庫魯帶著他的人馬一窩蜂地湧了出去，才讓他發覺這裏才是自己的家。而如今，自己除了這裏，真的無處可去了。
他在大廳裏沖著地上的血跡楞楞出神，眼前不斷地晃過杜爾那張臉，猙獰的，英挺的，直到最後血肉模糊的。這些幻覺一般的場景讓他幾乎要發瘋，直到二樓傳來的一聲虛弱的叫聲才讓他如夢方醒。
夏原正站在二樓樓梯口，看著大廳的地面驚恐地無所適從。
他突然就覺得眼睛一陣酸澀，慌忙快步上樓，把夏原推進了臥室。
“好像殺人了。”夏原躲在被子裏小聲嘟噥。
盧睿握著他的手，苦笑著安慰他：“沒事，一切都過去了。”
盧睿知道，他們不會放過自己。
他已經能夠料想庫洛和班達普蘇把自己撕成碎片的怒火，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把夏原交給淩栩來照顧。夏原畢竟杜爾的血親，他們再如何恨盧睿害死了杜爾，也沒有理由怪罪到夏原頭上。
但是一切竟然就此安靜下來。
他以為的不速之客直到第三天頭上才破門而入，此時客廳裏的血跡已經幹涸成了暗黑色。
來的人也並非聲勢浩大，只有庫洛一人。
庫有些不修邊幅，軍裝顯得淩亂，而且有不少燒灼的痕跡，整個人都像是直接從前線上下來的一樣。他看起來疲憊不堪，但是不影響他給了盧睿結結實實的一拳。
這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盧睿臉上，後者的嘴角立刻就破了。
“我來帶走夏先生。”庫冰冷地說道。
“請自便。”
夏原見不得生人，庫也很幹脆，直接給他註射了鎮靜劑，兩個手下抱著昏睡的夏原上了車。
“好好照顧他……怎麽班達醫生沒有來？”
盧睿只是在低喃，不想庫竟然回應了。
“普蘇他……受了點傷。”
想必也是為了杜爾的事情，聽說他們雙方在半路上火並了，杜爾的屍體最終還是被庫洛他們搶了回去。
眼見庫就要離開，盧睿忍不住問道：“你不準備再做點什麽嗎？”
庫轉頭看他：“你覺得我還需要做些什麽？”
“比如，給我一槍，替那人償命什麽的。”盧睿淡淡地說道。
“關於這件事，我想做的剛進門就做了。”庫看了眼盧睿高高腫起的半邊臉頰，“杜爾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臨出門前已經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你以為是你害死他的嗎？這還不如說是他本身甘願赴死。”
盧睿原本無謂的表情就此僵持在臉上。
“這是他生前作出的安排，也是目前情勢下最好的解決辦法，我們……只能接受事實。”最後幾個字，庫說得飛快而低沈，似乎是在竭力抑制某種情緒。
他走了以後，整個屋子變得空空蕩蕩，盧睿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如今，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真是許久不見的清凈。
伊瑞-桑耶杜爾規劃了自己人生的每一步，甚至是死亡。
也許所有人，都只是他計劃中的一顆棋子。直到自己死去，他都可以驕傲地宣稱，是他掌控了全局，利用了別人。
盧睿再次敲響班達普蘇家的大門是在半個月後，天氣已經變得很冷，今冬的第一場雨開始冷冰冰地掉落下來。
以他的判斷，開門的應該是淩栩，但事實出乎他意料，開門的是普蘇本人。
普蘇一看見是他，渾身立刻就僵硬了。那眼中的怒火讓盧睿有了下一刻會被掐死的錯覺。
但普蘇到底沒有動手，他只是厭惡地甩開大門，轉身便走。
普蘇很憔悴，也很消瘦，還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盧睿說不上來那是什麽。
“你來幹什麽？看笑話嗎？”普蘇往沙發上一坐，像一個刻薄的婦人一樣沖著盧睿冷笑。
“杜爾已經死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你如今巴巴地貼上門算是幹什麽？”
“我聽庫說，你受傷了，想來探望一下。”盧睿看了眼層層窗簾覆蓋著的昏暗的客廳，“不過你看起來恢覆得不錯，我這句話多餘了。”
普蘇冷笑了一聲。
“再者，我確實有事相詢。”
他微微地停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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