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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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眉宇間竟也是倦意籠罩。

戰火重燃以來,淩栩幾乎一直在前線奔波,解救平民的工作比起打仗更加辛勞,不禁危險重重還要被不明真相的群眾誤解,真的是艱辛異常。盡管如此,淩栩還是堅持一有時間就回來,有時不過是簡單地看普蘇一眼就又離開。但看見普蘇之後,那男人的發條就像是又擰緊了,鬥志昂揚地出門去。

普蘇心頭一暖,語氣也柔和下來:“你看起來挺累的,好好休息一下,有些是交給下面去做,自己別太操勞了。”

淩栩本來在生悶氣,聽到這句話時楞了一楞,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班達普蘇似乎從沒對他說過這樣貼心的話。

淩栩一下子笑了,原本有些肅穆的臉色也變得明朗起來。他坐到普蘇身邊,伸手勾住了普蘇的腰,把他往自己懷裏微微帶了帶,說道:“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普蘇閉著眼睛不理他,過了一陣,才說道:“剛才我在和我父母親通話。”

“哦。”淩栩穩穩地答道。

“我想請他們幫忙,給索訶那邊施加壓力。我的父親,在那裏影響力還是有一些的。”

淩栩沈默片刻,問道:“你的父親原諒你了?”

“不知道,但是他會幫忙。”普蘇看著自己的肚子說。

淩栩寬慰他說道:“不必太過倚仗你父親那邊的幫助,我們自己會盡力想辦法的,有我和杜爾在呢。這麽多人,總能想出辦法。”

普蘇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臉上神情悲喜莫名,只是淡淡地問道:“目前想到辦法了嗎?”

“談判在繼續,目前糧食問題已經談妥□□成了……”

“但這不過是附帶的問題罷了,怎樣才能讓索訶同意他們回去?聽從他那個條件嗎?他那個也算條件?”普蘇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一時氣血上沖令他甚至有片刻的頭暈目眩。

淩栩皺著眉頭不說話。

“杜爾呢?”普蘇又問。

“還在向地球人移交防護罩的發射臺。應該過一會會回來。”

“現在還移交這個有什麽用?”普蘇冷笑道,“問題是出去,又不是進來。”

“二分之一叛軍1個月的口糧,就這麽換來的。”

普蘇不吭聲了。

“最近夏原叔叔狀態好一些了,他應該多去探望一下的。”半晌,普蘇輕聲道。

畢竟,誰也不能料到是不是下一秒戰火就會徹底把這裏變成一片死地。他們都是活在當下的人,能多生活一天,就該多享受一天。

開戰緣由是扭曲的,對陣雙方讓這場戰爭更像是圖尤人的內戰。地球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籠,沒有願意接納他們的地方,於是只能在異鄉抵死爭鬥。

叛亂發生後,叛軍從東方向西,如蝗蟲一般地破壞了所見的一切。他們接到杜爾的訊息前去接應時,整個奧荷城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叛軍在用這種方式發洩回不了家的怒火。

混亂的情況持續了大約一周,庫洛的死忠部下比起一團亂麻的叛軍來戰力明顯不在一個檔次。但是因為制空權的喪失,雙方的爭鬥依然激烈。

最後可能是意識到如此下去魚死網破並不是辦法,也還殘存了一絲僥幸的心態,叛軍方面的一支主力主動停了火,開始對杜爾提條件。短期價碼是糧食和土地,長期價碼則是回到圖尤大星的通行證。

為此,伊瑞-桑耶杜爾再次聯通了圖尤大星目前的掌權者——索訶羅欽。但是主動權完全掌握的首相大人似乎毫無松口的意願,儼然在地球逗留的數百萬將士,早已不是圖尤子民。

到最後,這位心思深重的政客只是微笑著說道:“杜爾殿下,當初你設計你的父親時就該想到會有這樣一天。如果你真的有解決問題的誠意,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順便替我向你母親問好,希望回到故鄉的他能恢覆得快一些。”

普蘇對這段視頻的反應是直接操起茶杯向屏幕砸了過去。

盧睿依然不願和他們同住,理由是不利於夏原的康覆,杜爾只好讓他們住進原先的房子,並派了幾個士兵在周圍保護。他自己則跑來跟普蘇擠一個屋檐。大敵當前,沒有人去考量什麽私人感情,事實上普蘇的屋子裏常常也只剩下他一個人因為大肚子而被淩栩禁足。叛軍的襲擊並沒有完全停止,淩栩一直在和庫洛搭檔防備著。而伊瑞-桑耶杜爾,卻開始不遺餘力地向臨時政府轉移防護罩發射器。

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舉動,所謂卸磨殺驢,很可能給自己引來殺身之禍。畢竟庫洛手裏有槍,班達普蘇的家族在大星上強勢依舊,但他,卻什麽都不是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

就在這時,門鈴有些突兀地響了起來。

普蘇和淩栩對視一眼,眼底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懷疑。

杜爾回家會直接開門,那來的會是誰呢?

大門開啟,盧睿頗顯單薄的身形出現在眼前。

他看見開門後的略顯詫異的兩人,眉眼彎彎地笑了一笑。

“杜爾在麽?我想和他談談。”

☆、25

“左臂骨折,背部肌肉撕裂,右腳踝嚴重扭傷,渾身多處軟組織挫傷……”

屏幕上紫色頭發的青年面無表情地念完這段報告,停頓幾秒鐘後,像一只噴火暴龍一樣爆發了。

“我叫你去是陪著托圖找死的嗎!和托圖會面不到24小時就讓儲君受了這麽重的傷,我覺得你這次一回大星,大星王就會萬分熱情地請你進宮喝茶了!我親愛的侍衛隊長閣下!”

面對兄弟萬裏之外的指責,霍岑覺得自己頗為無辜。

“托圖會受傷是因為他想在那個漂亮的客人面前表現他的英勇無畏!他壓根都沒有判斷敵我實力何等懸殊。更何況,夏原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不還是你推薦的嗎?!”

“……”

“我讓他去因為他有急事找托圖!”霍普在屏幕那頭怒道,“有急事你懂嗎?”

“所以啊,他們現在整天都黏在一起,這不是很好嘛!”

霍普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整天黏在一起?事情好像不是應該這樣發展的吧!

霍岑志得意滿地翹著二郎腿。盡管頭部被那該死的畜生劃了一道口子,但這點小傷他不以為意,反而滿心都被自己的撮合之功感動了。“托圖回去應該好好謝謝我,你們都該好好謝謝我!……”

“……”霍普無語,半天憋出一句,“白癡。”

“為什麽你火氣這麽大?”霍普搔搔頭皮,半晌終於發覺霍普有些不大對勁。自己的弟弟很少會這樣須眉俱張並且脾氣火爆的。

“今天下午內務那裏好像出了點事,有個內務官跑到技術部大鬧了一場,又跑到航空部叫了輛飛船出境,出大氣層以後就不見了。”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飛船出境到現在——”他低頭看了看腕表,“大概兩個鐘頭吧。大星王剛剛差人通知我進宮,為了這件事。”

“……我還是沒聽懂你在講什麽。”霍岑老老實實地說。

“我也不知道。”自家兄弟在屏幕那頭眉毛扭作一團,“等我回來再說,替我向托圖跟夏原問好!”

被班達家的兄弟聲稱整天黏在一起的兩個人現在很尷尬。

或者說,夏原單方面覺得很尷尬。

不知道是不是被托圖那個在大庭廣眾下的笑容嚇到了,基地的人員目前對於夏原的態度簡直奉若神明。每每面對那種融合了敬佩、畏懼、暧昧等等情緒的笑容,夏原都會為自己決定前來這裏做出一次深深的悔悟。

因為林獅的出現,這次的行動提前結束了,飛船在第二天就會載著他們離開,雖然霍岑還在哀嘆他的諾瑟酒連一瓶都沒打開過。但傷痕累累的人員確實沒有再繼續無謂逞能的必要,畢竟大星王在今晨已經非常體貼地問候了他們所有人。

何況驅散前所未見的林獅群,並且獵到不世出的寶物喉牙,他們的這次出行已經足夠彪炳春秋。

托圖的傷在一行人中顯得頗為嚴重。沒有傷到內臟,但是手腳變得非常不便,被霍岑禁足在自己的帳篷裏。因為基地散落的行李還有很多,人員也大多疲乏,霍岑自告奮勇,帶著車隊率先收拾起了重裝設備搖搖晃晃地開赴機場,一來一回,估計又是要花上一天。

基地的人員除了守衛都回自己的帳篷休息去了。托圖的帳篷前站了兩名值班的士兵。夏原腳步利落地走近,兩人便識相地拉開了門簾。

“呃……謝謝。”夏原有些赧然,快步越過兩人,低頭鉆進了帳篷。

托圖虛靠在床上,左臂打了厚厚的繃帶,因為後背受傷的關系,他不得不微微繃緊了上半身以防傷口被擠壓。這絕對不是個舒適的姿勢,特別是在數個小時下來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可想而知托圖現在的臉色不太好。

他的身前架著一架小型數據分析儀,而他正用尚能活動的右手不停地敲擊屏幕,覆雜的圖像和數據打到他臉上,緊鎖的眉峰間變得斑斑駁駁。

“……打攪了,殿下。”夏原見他似乎沒有發現自己進來,斟酌了片刻,決定用敬稱開篇。

托圖擡起頭看見是他,臉色倒是立刻緩了下來,儀器也被推到了一邊。

“何必見外。”托圖指了指一邊的椅子說道,“坐。”

“您的傷口好一點了嗎?”林獅的出現打斷了他們在林間的那次對話,緊張、好奇、忐忑,種種情緒在這一刻又重新占據了他的腦海。

托圖看了他幾秒鐘,似笑非笑地道:“還撐得住走到外面的高坡邊,你要扶著我站在那裏繼續昨晚的談話嗎?”

托圖好像第一次一口氣說著這麽長的一句話,夏原楞楞地半天才聽懂,卻更加覺得尷尬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請您見諒。”

“你似乎是很怕我,從我們第一次……哦不,從第二次見面開始。”托圖並沒有繼續讓他難堪的意思,只是直截了當地問道,“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夏原的目光滑落在地面,如果他此時敢於擡頭看一看托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其中帶著的顯見戲謔。

“我記得最初你是非常大膽的,你的膽量呢?”托圖想了想,又說,“幾個小時前我見識過,不過現在又不見了。”

“……是您將我定位在何種位置上呢,托圖先生?”夏原於是換了一種更加公式化的口吻,相比之前更加地不卑不亢,“這次前來衛星可說是我的逾矩之舉,但我沒有想到您如此爽快地答應了。我們的初次見面並不愉快,想必您也知道那是我的心結。但是我接下來受您恩惠不少。一個普通人應該不會有這麽大的榮幸,即使我來自遙遠的星球,您的態度與大星王的善意還是差別很大。”

可能是第一次聽到夏原正面的辯解,長篇大論的言辭讓托圖楞怔了片刻。

“何種定位,這是個奇特的問題。我從不知道和人相處前還要先問自己這麽一個問題。”托圖伸手輕輕地摩挲著自己的鼻尖,這個動作讓他把大半的表情隱藏在了手心裏。

“不過經歷過昨天的事件後,我確實對你有了一個確信的認識,雖然在之前的大部分時間裏,我很懷疑自己的判斷。但是現在看來,你的確是敢於把匕首架到我脖子上的那一類人。”

他慢慢地泛開一個笑容,三分篤定,三分狡黠,三分果然如此。

“你很幸運,我比較喜歡這樣的性格。你這次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現在可以告訴我了,我會盡力幫助你的。”

“……”

夏原尚未消化他那“喜歡”究竟為何意,托圖的下半句話一百八十度的轉彎,卻是令他不禁汗顏。他自己都快忘了來到這裏的初衷,反倒是托圖還心心念念地記著。

他看了托圖一眼,對方氣定神閑地坐在那裏,倒是一副可靠又認真的模樣。只是現在,卻是有一件更加急迫的事情,需要他及時地確認一下。

至於自己的那些事情,什麽時候說都是來得及的吧。

“有件事情我向向您確認一下,我聽衛士們說,林獅這種動物一般都是獨居,很少成群地出現,這是真的嗎?”

托圖的眼神極快地閃了一下,“不是很少,是極少,至少歷史記載中,沒有出現過。也可能這是他們從未呈現在我們面前的一種生活習性。”他微微地朝夏原直起身體,繼續說道,“你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夏原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這不是一個好消息。

“在我的星球上,動物出現這種異常的行為——如果這確實為異常行為的話——通常會有災難發生,地震、海嘯、火山爆發,等等。在來到這裏的時候,似乎無線電的通訊也有很強的幹擾,如果這一切不是巧合的話,我覺得我們應該盡快地離開這裏,可能一場劇變正在臨近。”

見到托圖沒有反應,夏原有些擔心地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猜測。”

“你是個不同尋常的人。”托圖拉過之前被推開的儀器,指著那一串夏原看不懂的數據說道,“實話說來,我正在查閱往年數據作對比,基於你所說的這種隱患。”

夏原因為意外而低呼一聲,不置信地看著托圖。

“有必要這麽驚訝嗎,我的客人?”托圖微笑著拍了拍夏原的肩膀,“你看,我們也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麽笨吧。”

難為堂堂儲君竟然還這麽小心眼地記著西素的行刺未遂那件事情,夏原正在腹誹著,突然覺得地面像是晃動了一下。

他以為只是錯覺,但是僅僅過了一秒,劇烈的顛簸便從腳下直面襲來!

托圖幾乎立刻是從座位上彈跳起來,朝著慌忙趕進帳篷的衛兵喝道:“趕緊到空地上去!是地震!”

劇烈的晃動讓帳篷中頓時一片狼藉,掛燈和投影儀從頂棚砸落下來,桌子上的儀器和杯盞全部像被狂風掃到了地上。

地面在巨大的震動中如同海浪一般起伏不定,幾道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猙獰地撕開了土地。

遠處的山間傳來陣陣轟鳴,隆隆聲響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壓來。

等到夏原和托圖踉蹌著跑出帳篷,饒是他們前一日歷經生死,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一望無際的林海被切割成片片區域,如同一塊塊立體的拼圖。揚塵遮天蔽日,整個天地間都被巨大的聲響籠罩。他們背後的山巒上大小不一的山石不斷滾落下來,稍加不慎就會被砸得腦漿迸裂。但是最糟糕的是,在天盡頭隱隱可見的火光,預示著那一座萬年火山重新噴發了。

“那座山距離我們不遠——”托圖看著那沖天的黑眼喃喃自語,“——霍岑最快還要多久回來?!”

“——最快要一個小時,殿下!”衛兵硬著頭皮說道。

“我們不能坐等著被巖漿吞了。”托圖在顛簸中努力站穩了腳跟,“我們自己突圍,通知霍岑,到達停機坪立刻起飛,在空中接應我們!”

“殿下!目測森林裏有許多地方已經起火!徒步穿越非常危險!”手下聲嘶力竭地勸阻。

托圖則指了指身後那座山:“這座山是這一片火山群的餘脈之一,先不說它會不會突然發起脾氣來,光是山石的砸落很快就會引起巨大的塌方。怎麽,你們覺得等在這裏被活埋比較好?”

“可是——”

“這是命令。”托圖冷硬地結束了這次對話。

他回過頭對夏原說道:“我們的對話總會被一些百年難遇的事情打斷,看來只能在回去以後繼續了。”

第一輪地震已經過去,片刻的靜謐下是隨時可能爆發的力量。一行六人在托圖的命令下徑直沖進了樹林。除了通訊器和定位器,他們幾乎什麽都沒有帶,沿著距離停機坪的最近路線就這麽殺了過去。

托圖腳上的扭傷讓他走起來有些瘸,但是也不妨礙他單手開道的幹脆利落。夏原跟在他身後走得氣喘籲籲,漫天的火山灰已經層層壓下來,空氣中有硫磺味和焦糊味,這說明火山和林火都距離他們不遠。嗆鼻的味道惹人咳嗽連連,體力也在特殊的時間以比平時更快的速度流失。

“殿下!霍岑隊長發來消息他們半個小時內能夠抵達停機坪!”直接通訊已經被巨大的電磁幹擾打斷,通訊兵在翻譯了霍岑發來的消息後大聲說道。

“好!”托圖沈聲說道,“繼續前進!”

只要霍岑開動了飛船,他們的希望就有了。

身後傳來轟隆隆的一聲巨響,地面似乎都顫動了起來。夏原回頭望去,之間他們之前駐足的那個高坡,已經被幾塊巨型落石埋沒了。重物落地激起的塵土揚起了一個不小的浮塵帶,灰塵在半空中順著風向又漸漸地被吹散。

就在那一刻,夏原臉色一變,頓時覺得後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風向變了!”

他這一喊,頓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身後就有零星的林火在蔓延,但是他們的路線地處上風,影響不是很大。誰知道這裏會突然間轉變風向,那麽林火向著他們撲來的速度,就不啻於一群林獅了。

應該說雨林的濕度已經減緩了這種蔓延的速度,否則,他們早已是雨林深處的焦炭。

托圖有一秒鐘的沈吟,指著幾個手下厲聲說道:“你們幾個扔掉裝備先走!不要管我了。”他指了指夏原,“帶上他!”

“不行!”夏原和幾名士兵幾乎是同時發聲。

托圖逼視著那幾人,一言不發。夏原站在他的身後,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是片刻之後,幾個士兵一言不發,統統卸掉裝備一頭紮進了樹林中。

見那幾人跑得遠了,托圖這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沖著夏原說:“現在只剩我們倆了,一起走吧。”

他雖然身強力壯,終究是手腳不便,自知會拖累眾人,才想出這麽個下下策來。

“你不奇怪我為什麽沒堅持讓他們拖著你走?”

“你說了我也絕不會同意的。”夏原哼笑著說。

“果然如此,固執的地球人。”托圖笑了起來,“奇怪的民族,有機會我一定要去看看。”

但事實卻是,他們現在就連擺脫這個絕境,都是奢望。

林火在數十分鐘後如期而至,明火已經燒到他們肉眼都能看見的地方。黑眼如同志怪小說中無孔不入的妖魔,穿過層層林海,像蜘蛛網一樣籠罩著他們。

托圖長嘆一聲,索性就席地坐下了。自從來到這顆衛星就命途多舛,在這一刻,這個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似乎終於決定向命運低頭了。

“你跑不動了嗎?我來背你?”夏原扯著他的右臂,試圖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托圖擡頭看著夏原,臉孔白皙清秀的青年此刻滿臉灰塵,汗水從額頭淌上鼻尖,看起來頗形狼狽。但是眼中的果決卻難以撼動,仿佛再大的困境也不會讓他動搖意志。

“你覺得,我們還能活下來嗎?”托圖用目光指著不遠處攢動的火舌,輕聲問道。

夏原的腮幫子因為緊咬牙根的動作有瞬間的抽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跪倒在托圖面前。

他們四目相對,夏原聽到自己用從未有過的狠絕語氣如是說。

“我從幾百甚至數萬光年外來到這裏,橫亙在這中間的宇宙有太多置我於死地的方法。飛船故障,食物短缺,隕石襲擊,隨便一樣都能讓我痛苦不堪地死去。我的飛船一頭砸到你們的星球,在那時候我也有如此大的幾率會隨著飛船變成灰燼,或者進入太空渾身炸裂,甚至於我在那一刻失去意識的時候,已經準備好和我的家人在夢中相見了。

“但是我活了下來,雖然是奄奄一息,但是我成了唯一活下來的人。我不知道這是老天給我多大的恩賜,或許整個地球人中沒有人比我的運氣更好了。我們碰上的星球不是一個火球、冰球或是氣球,不僅適宜生存還認識了像你這樣的一群人,說這是在做夢也毫不為過。

“雖然一開始陰差陽錯,劫持了你差點自斷活路,但這段路還是戰戰兢兢地挺了過來。即便是昨天那麽千鈞一發,我們還是對付了那該死的林獅,而非葬身在他的利齒之下。每一次從危難中脫險,我都覺得這是老天對我的眷顧,它對我真的是太好了。活人不該如此辜負生存下來的幸運,因此除非死亡蓋上我的喉嚨,我都不惜與之一搏。”

他看見托圖的眼神從困惑轉為了然,再從了然轉為敬佩,最後轉為了一種自己不太看得懂的東西。但是眼下沒有太多時間讓他去體味那種情緒。

“遇到火災,應該掩住口鼻,打濕自己。”他起身四下張望著,“這裏有很多沼澤,或許我們可以利用一下它們。”

“……不用了。”

夏原轉過身來,看見托圖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擡頭看著從樹冠縫隙中透露出來的天空。

“看起來,援兵到了。”

此時在他們頭頂盤旋的,是一架如假包換的漆著航空部閃亮標志的中型飛船。

於是這一場危機在這艘即使趕赴而來的飛船的幫助下,消弭於無形。

踏上飛船的那一刻,三兩個陌生的面孔圍攏而來,他們身著航空部的制服,因為見到了儲君而誠惶誠恐。

“請你們在這艘飛船上的最高指揮官來見我,如果他正在駕機,我可以去找他。”托圖不帶表情地說道。

“那位大人正在駕駛艙內布置救助剩餘人員,馬上會到來覲見您。”一名下屬畢恭畢敬地說道。

托圖微微皺眉:“不是你們航空部的人?”看到一圈人略顯驚惶的表情後,他又追問,“你們不是官派的?”

“那位大人和我們船長是舊交,不知是從哪裏聽說了4號衛星要大地震,皇宮的人不信,那位大人說服了船長未經批準就擅自駕船出動了。”那名隨從緊張地說道:“殿下,回到大星後請千萬寬恕我們的擅自行動!”

托圖的眼神一扇,朝著駕駛艙疾步走去。

“你們口中的那位大人,到底是誰?”

隔門開處,只見一名身形瘦削的青年男子穩穩地站在那裏。

他有一頭紫瑩瑩的短發,五官看起來利落又清爽,看見托圖後,他微微地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說道:“我正要去覲見您,我的殿下,請饒恕我的莽撞。”

托圖一言不發地逼視著他。

“你是何人?”

那名青年朝著托圖直起身體,眼神掃到托圖身邊的夏原時,微微地一頓,而後朝著他溫和地笑了。

“我的名字叫做索訶羅欽,我的殿下。”他看著托圖,但目光最終落卻在夏原的身上。

這是夏原來到這個星球後,與索訶羅欽的初遇。

☆、26

夏原依然記得幾天前初到此地,這個被綠色包裹的星球是以怎樣的一種寧靜祥和的姿態來歡迎自己的。他也料想不到,和它的告別是如此一場慘烈和倉促的大撤離。

飛船向上拉起的時候,透過窗戶,只見一望無垠的綠地上濃煙滾滾,遠處大片的區域已經陷入到火海中。在東方的天際,綿亙的群山和漫天的火山灰融為一體,火紅的巖漿噴薄如虹,劃射出道道閃亮的紅線。巖漿如同河流一般滾滾流下,侵入到綠林深處,如同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4號星完蛋了。”不知何時湊上前來的霍岑看著窗外的景象,低喃著說。

夏原轉過身,看見機場內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看著腳下的土地,沈默不語。

圖尤人對於4號衛星有著特殊的情感,看著它就如同看見了自己從遠古一路走來的裏程。這種眷戀類似於祖先崇拜,也貼近於敬畏上天。

但是這次前所未有的火山噴發給4號衛星帶來的打擊無疑是毀滅性的。萬年的古森林一旦灰飛煙滅,就再也不會有。

半小時前,霍岑的飛船和索訶的進行了空中交匯,所有人都轉移到了條件較好的這一艘新艦上。對於索訶羅欽的出現,霍岑本能地表現出反感,但這種隱晦的敵意目前也統統被震撼的自然力量比了下去。

在自然面前,生命依然如此不堪一擊。

霍岑收回目光,下一刻瞥見了夏原頸間的喉牙。

“這可能就是最後一顆了。”霍岑點了點它說,“好好保管吧,這以前是無價之寶,以後就更加是了。以後沒有人再能獵到它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事情的進展更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從眾人的小聲議論的片段中,夏原慢慢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原委。

當他們還在4號衛星的深林中和異常亢奮的林獅拼死相鬥的時候,遠在圖尤大星的檢測部門同樣接收到了這顆星球不同尋常的無線電波。因為此前並無先例可循,卻並沒有引起相關人員的太大重視。檢測人員中有人和內務次官索訶羅欽相識,在無心中向後者透露了這個訊息。不想索訶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沖到了技術部門,說衛星很可能有劇變產生,這是非常明顯的征兆。儲君在衛星有危險,需要馬上派出快艇去接回。索訶一介次官,技術部的人壓根就沒有搭理他,但是技術部的大臣多少被他說得有些惶恐,就表示會向大星王報告,然後把索訶哄了回去。索訶不甘心,直接找到了航空部的同僚,帶著幾個心腹冒著被擊落的危險私自駕船沖出了限定空域。此時此刻,這個消息終於傳到了大星王耳中,這才急招班達霍普入宮質問。最終,當4號衛星傳來爆發波及整顆衛星的大地震的消息傳遍大型之時,索訶的飛船已經在托圖他們頭頂上盤旋了。

據說這個索訶羅欽入宮前本是地震預測技術方面的專家,也虧得他如此敏銳的直覺以及過人的膽識,儲君閣下才不至於在林中被烤成焦炭。

但是霍岑就是不喜歡他。

“這個人的眼睛裏不坦誠。”表達能力欠佳的霍岑如此說道。

不受他待見的索訶卻已經被托圖單獨召見了許久。當飛船進入宇宙後,窗外的星空變得黑暗單調。經歷了幾十個小時的高度緊張後,松弛下來的諸人都很快地睡著了。夏原興致缺缺地靠在位子上,也是昏昏欲睡。霍岑卻睡不著,漫無目的地在機場裏來回走了幾步,突然瞥見角落裏一個熟悉的箱子,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他一把拉過夏原,故作神秘地朝他擠眉弄眼。

“想試試看刺激一點的滋味嗎?”

夏原揉了揉滲出眼淚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杯中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清澈的紅色,微微有些發黃,透過杯子,可以看見對面的霍岑仰面將酒一口飲下的畫面。

“這是羅訶城最有名的酒!我這次帶來的,是品相最好的!就連大星王都讚不絕口呢。”

霍岑拉著夏原來喝酒,但大部分時間是他在自斟自飲,腳邊已經空了好幾個酒瓶。這酒的度數不高,如果是白幹的度數,照他的喝法就算是頭牛也已經倒下了。

夏原拿起杯子,微微地抿了一口。和所有的果酒一樣,“諾瑟”這種霍岑口中聞名遐邇的飲品有著一股水果的清香,液體滑落到腹中時略顯溫潤,回味起來也非常甘甜。這酒其實和果汁差不了都少,其中微弱的酒精味道反而是刺激了味蕾。不得不承認,夏原從第一口就愛上了它。

霍岑的反應顯然直白得多,仰面喝掉又一瓶之後,他無甚形象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真的是太爽了,好多年沒喝得這麽痛快了!國都酒店這酒限量供應,在衛隊有他娘的限酒令,老子好不容易搞來這一大箱,還不用分給那些臭小子,這次真是喝得夠過癮!”

他抓起一個瓶子,就著瓶蓋朝桌沿一磕,金屬制的蓋子蹦了出去。他把瓶子往夏原跟前一摜,伸過腦袋來呵呵笑道:“這酒沒什麽度數,你也來一瓶。”

看霍岑的樣子,夏原知道他是有些醉了,於是小心地接過瓶子喝了一口。霍岑有些微醺,看著夏原肯喝就很開心,全身放松地靠在了椅子裏。

“這酒本來是不可以帶過來的嗎?”夏原想起托圖當初看到這箱酒時的表情,忍不住問道。

“當然,托圖那個家夥那麽假正經,怎麽可能允許攜帶這種飲料出來辦正事,他可是對喝酒誤事最惱火了。”霍岑抓了抓頭皮,又嘟噥著說,“可他也很愛喝,這個我知道,他只是一個人偷偷喝。”

回想起托圖那張高深莫測的臉,夏原覺得這確實比較符合那個人的作風。

“說起托圖,他還在和那位內務官大人交談嗎?看起來很看得起他嘛!”霍岑吸吸鼻子,漫不經心地說,“明明更加應該花時間來陪陪你啊!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這次旅行變故這麽多,應該好好地交流一下心得體會什麽的,才能增進感情吧!”

夏原剛好咽下一大口酒,沒太聽清霍岑的話,問道:“他為什麽要來陪我?”

“增進感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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