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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閃過伊桑杜爾的臉，那張醜陋的、卑賤的、畏縮的臉，盧睿突然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焦躁不安。
那是一種雜糅了痛恨、厭惡、憐憫和一些說不清楚是什麽的情緒。是盧睿竭力想要回避，最不願意觸碰的情緒。
多麽地可笑，那個男人斑斑的劣跡，竟能理直氣壯地以種種偉大的理由加以辯解。似乎自己應該感到自豪，正因為自己大無畏的犧牲，才拯救了整個脆弱的人類。自己也應該心存感激，感激伊瑞-桑耶杜爾的慧眼識人，讓自己成為了一名拯救地球於水深火熱之中的英雄。
個人的恥辱，全人類的光榮。
盧睿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再想下去，就要和夏原睡到一個房間去了。
他能夠抽出閑暇來思考人生的時候並不多，畢竟怎樣熬過這個已迫近街角的寒冬，才是目前生活的重點。
下午本來準備出門一趟。盧睿下到一樓，隨意地抓了件外套往身上一披。打開大門時聽到電話在桌上突然響了起來。
“來電：烏爾庫魯。”
語音提示一邊邊循環播放著，盧睿回頭朝電話看了一眼，突然就生出了拒接的念頭，哢嚓一聲關上大門坦然而去。
盧睿目前居住的地方處於一個小集鎮，距離所謂的奧荷城大約往南100公裏路程。圖尤人入侵的時候占領了本地區所有的大城市，但終究沒有能力夷平每個小鎮。這裏的房屋和基礎設施相對而言保存得較為完好。停戰以後，約有五成人口回流到了這裏，剩餘的組成則源自各地匯聚而來的難民。
人性堅強，如此的滅頂之災後，這裏的人們依舊埋頭苦幹，就像不遠處那廢墟瓦礫中鉆出的新芽。
伊瑞-桑耶杜爾那夥人在幾個月前的攻擊中趕跑了戰爭的始作俑者，整個地球上的圖尤士兵都知道了那個冷酷無情的大星王是把他們所有人都看成了叛軍，進而企圖一舉剿滅。圖尤人的內戰結束後，幾個事先聯絡過的地球人領導者和庫洛在電視上發表了聯合講話，地球組建臨時政府，宣布一系列的停戰和和談。
照和談內容，目前圖尤軍隊和人員依然控制著奧荷城等的一線大城市，以及周邊的土地。他們的軍隊駐紮在郊區特定地點；其餘土地則全部劃歸原來的主人。雙方互不涉足，圖尤軍隊將在未來的三年內陸續撤離地球。以此相對應，圖尤人向地球提供技術以補償此次戰爭給對方造成的損失。
一時間地球人的怒火如燎原的野草一發不可收拾。如此的血仇怎可能用和談和補償兩個詞就輕易地抹去？各地微小的襲擊事件此起彼伏，地球人突然間變得無比大膽，圖尤軍人幾乎不能獨自出門。各地山呼海嘯般地□□示威要求臨時政府更加強硬，必須要入侵者血債血償方解心頭之恨。
然而，其中□□卻令人不寒而栗。庫洛花費了大筆的精力和時間壓制著來自軍方底層的怒火。淩栩幾乎每天在警告臨時政府的要員，雙方的實力有多大的差距，如此停戰已有多麽地不易。普蘇在遠程通信中通過自己的父親，希望能夠向索訶施加壓力，讓撤軍時間提前……
而最重要的妥協，來自於伊瑞-桑耶杜爾，他放棄了一個科技高度發達的星球的支配權。
但是這些幾乎無人知曉。
每一個地球人都在問：為什麽要這麽便宜他們？殺了放火，血債累累，卻能夠毫發無傷地瀟灑離開。
每一個圖尤人都在問：為什麽要這麽便宜他們？全面領先，成王敗寇，卻不得不放棄這塊富饒的土地。
矛盾從談判桌前爭吵到每一個平民和士兵之間，沒有人知道好不容易談下來的和平是多麽地脆弱和不堪一擊。
盧睿自然是知道這些的，也因為這樣，他幾乎無法去反駁那些人的所作所為。因為從大局上看，他們所做的正確無疑。
他的消息來源是烏爾庫魯。目前，危機已經開始蔓延。因為索訶遲遲不願同意軍隊的撤離，而地球上的圖尤軍隊補給即將告罄。眼下嚴冬已在眼前，若再不談出些眉目，情況會變得很糟。庫洛的影響力再大，也終有力所不逮的時候。
盧睿漫步在集鎮擁擠的人潮中，一個個浮現出來的問題令人頭痛而擔心。
今天天氣好，很多人都揣著和盧睿一樣的心思出門購物。一些生活必需品非常搶手，價格也飆得很高。因為戰亂的原因，以物換物也變得非常普遍。
這裏幾乎有一切生存下去所需要的商品，被一雙雙手傳遞著。買賣者臉上的表情沒有陰霾，在明媚的陽光下顯得專註又堅強。這裏甚至有許久未聞的開懷大笑，高聲暢談。政客們溢於言表的憤怒在這裏幾乎看不見，也不知是隱藏的太深，還是別的原因。
這裏的一切都簡單地指向一個目的——生存。這個千萬年以來唯一持久而源源不斷地支持著種族延續下去的理由。有的時候它顯得卑微怯弱，此時此刻卻散發出如此強大的能量。
盧睿利索地買了藥品、糧食和衣服準備離開。畢竟家裏還有顆□□，他不敢在外逗留太久。
他的目光卻突然被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鋪子吸引住了。
那裏擺滿了各種顏色的鮮花，在這個忙碌的集市中顯得非常醒目。那些花草非常普通，很多都叫不上名字。放在以前，開在路邊都不會有人註意。
此刻他們卻占滿了盧睿的視線，強烈的色彩甚至給心靈都帶來了不少的沖擊。
不少人經過這裏都停住了腳步，片刻駐足，然後捧走一兩盆花。
如同捧在懷中的，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盧睿註視著那個賣花的老者，他正在不停地忙碌著，沾著泥土的雙手十指黢黑，長滿了厚繭。他在花盆裏灑下種子，蓋上泥土，澆上清水，整齊地疊放在一邊。
他在種花。
“我買一盆花。”
老頭眼都沒擡：“自己拿吧，不要錢。”
看他忙碌的模樣，盧睿忍不住問道：“為什麽要種花呢？”
是的，現在分明是掙紮在生存線上的時候。
為什麽會選擇種花？這看起來毫無意義。
“現在還很危險，最好應該呆在家裏。”盧睿看著他說。
老頭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咧開嘴笑了起來。
“年輕人，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就能明白了。”
“我的家人都死了，就剩我一個老頭子，這已經是事實了。”
“你看這些人，哪個不是家裏死了好幾口的？但是他們都還活著，這就是最幸運的了。”
“活著就是希望啊，你看這花，開出來，多漂亮。”
盧睿看著那些五彩繽紛的花，不禁有些恍然。
“希望是什麽？哪裏又有希望？”
老人抓住盧睿的手掌，從口袋裏抓出一把顆粒放在盧睿的手心裏。
那是一把種子。
“送給你了，帶回家去種吧，很好活的。”
老人身子一讓，一排排剛播完種的花盆映入眼簾。
“泥土已經蓋上，種子終會發芽。”老人看著他說，“剩下的交給時間。”
剩下的，交給時間。
☆、補更14章
羅訶城在今天堵得可以，等他們趕到城北時，竟然足足過去了一個多鐘頭。
城門外有一大片的空地，被征用做了停車場，三三兩兩的行人在其中穿梭。
“我突然不太想見托圖了，呵呵……”霍普黑著一張臉，“我不太敢想象讓他幹等一個小時的結果，但願他們已經走了。”
夏原朝遠處看去，只見五六個人影迎風而立站在一邊。其中一人比別的人都高出了半頭，不是托圖又是誰？
“那不是西素嗎？我說托圖怎麽等了一個小時還沒走，原來是還有送行人在這裏墨跡。”霍普喃喃自語，麻利地鎖了車推開車門，又探進頭來對夏原說道：“在場的那人不是什麽善茬，你就別下車了，出什麽意外就麻煩了。如果你真的想和托圖說什麽，我幫你轉告？”
“沒關系。”夏原點頭說道，“就不要說我也來了，我也怕麻煩。”
霍普點點頭，一路小跑地去了。跑到半道就聽見他大叫托圖的名字，引得遠處的幾人齊刷刷地回過頭來望著他。
距離托圖約十米遠的地方站著兩個放哨的衛兵，他們顯然是和霍普相熟的，沒說什麽就放霍普跑了過去。
夏原靠在窗戶上，瞇起眼睛朝人群裏看去。
只見托圖正和一名穿著正裝的男子交談。那男子大約五十多歲，身形魁梧，面帶微笑地在向托圖說著什麽。托圖不時微微點頭，也會偶爾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但是那種疏離顯而易見。
聽霍普說，對方並不是朋友，那麽眼前這一幕也就完全是禮節性的應酬了。
那男子身後也有兩個衛兵，但是服飾是鮮艷的紅色，在一片冷色調中顯得特別惹眼。夏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誰知這一看之下，竟發現了問題。
其中一名士兵正巧站在那男子身後，臉龐被男子遮去大半，卻正好是正面沖著夏原的方向，臉上表情剛好不偏不倚地落入夏原眼中。
相隔二十多米，也虧得夏原視力極佳，才看清那士兵臉上閃爍的神情。那士兵顯得非常緊張，眼睛不時地朝著托圖的方向看去，又不停地在註視自己的腳面和腰間。夏原的目光移向他的腰間，不禁在心底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這種緊張而猶豫的眼神了。
那人要對托圖不利！
這個念頭甫一成型，夏原就不假思索地打開了車門。他必須盡快地告訴托圖和霍普這個信息！托圖的衛兵都在遠處，情況對他和霍普而言太不利了！
他的腳剛碰到地面，遠處托圖的衛兵就警覺地轉過身，見到車上又下來一人，他們開始慢慢地朝夏原逼近。
夏原心急如焚，苦於無法將信息傳遞給他們，甚至無法接近他們。遠處，霍普和托圖聊得興起，而那名為西素的男人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看來霍普的突然出現也打亂了他的計劃。
士兵正在朝他迫近，此刻哪怕一點風吹草動，恐怕都會誘發對方趁亂動手。夏原不敢聲張，也苦於語言關系沒法精確表達，一時間心中慌亂無比。
怎麽辦！
他無意識地朝車廂裏回望了一眼，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捧掉在車上的鮮花。
電光火石間，他作出了一個決定。一手抓過那捧花，夏原迅捷地鉆出車廂，迎著兩名士兵大步而去。
就在兩名士兵拔出槍口對準他時，夏原沖著遠處的人影大喊起來。
“托圖！這束花——我要送給你！！”
遠處交談的幾個人停止了談話，齊刷刷地朝他這邊看來。
“那是……夏原？”托圖盯著不遠處那帶著面具的男子，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
霍普大笑起來：“托圖，沒想到他獻花的對象真的會是你！他剛剛才知道獻這束花的含義啊！”他朝那兩個士兵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讓他過來。
托圖意味不明地看著遠處小跑而來的男子，對方頗顯急迫的節奏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眼看著那男人跑到自己跟前，棕色的眼睛透過面具直直地盯著自己，眼中是不言而喻的緊張和急迫。
夏原心如擂鼓，一把將手中的花束塞到托圖手中。看見對方仍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他沒有多想，走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了托圖。
一旁，班達霍普的眼珠都快掉出來了。
夏原抱著托圖，腳下一勾，狠狠地揪著他往地上倒去，與此同時，他沖著托圖耳邊小聲但飛快地道：“有危險！”
幾乎同時，夏原就感到了對方身體輕微一震，原本抵抗自己的動作頓時消失無蹤，夏原只覺得背上一緊，幾乎瞬間就被人按到了地上。
頭頂傳來幾聲清脆的喊叫，一種光線穿透空氣的聲音從距離自己頭皮很近的地方飛了過去。
四周的喊叫聲變得混亂起來，頭頂嗖嗖的聲音不斷。突然間夏原感到右臂一陣劇痛，竟是中了一槍。
“別動！”
他只聽見這個低沈的聲音喝了一聲，於是緊緊咬住了嘴唇。右臂血流如註，他依然紋絲不動，低頭匍匐在地上。
身邊傳來近身格鬥的拳腳聲，隨著幾聲悶哼和慘叫，周圍漸漸地平靜下來。
“夏原！你沒事吧！”是霍普的聲音，夏原擡起頭，看見霍普正朝自己跑過來，見自己受了傷，他又折返跑去了車裏拿藥。
夏原自己掙紮著爬了起來，右臂果然中了一槍，所幸沒打中動脈，鮮血卻也汩汩地往外冒著。他忍著痛摁住傷口上方，血流頓時放緩了。
擡眼望去，只見原先的三人全部都躺在了地上，一名紅衣士兵胸口被打了一槍，當場斃命。另外一名紅衣士兵和西素卻沒什麽皮外傷，似乎是被打暈了。
如此幹脆地對待俘虜，倒也是少見。
感覺身後的氣氛不對，夏原轉過身，果然看見托圖正沈沈地盯著自己。
剛才的激烈動作過後，面具早已脫落下來，夏原白皙的面孔就這麽暴露在空氣中。如同實驗室裏的那次，兩個人沒有隔閡地對望著，夏原卻依然沒有看懂托圖的眼中，靜如止水之後是怎樣的心思。
霍普在這時候提著藥箱折返回來，看見夏原流血不止的傷口吃驚地喊了一聲，連忙拿出外傷藥來替他止血。夏原朝托圖看去，只見他已經轉過身，向自己的衛兵交待善後去了。
一陣鉆心的疼痛在此刻突然毫無征兆地自傷口傳來，夏原忍不住□□出聲，額頭在瞬時就布滿了冷汗。
“忍著點！是有點疼，不過這是激光槍傷口，不用這種藥血止不住的！”霍普麻利地給夏原上好藥，又用繃帶纏了厚厚好幾圈，“你算狠的，我都見過有人直接疼暈過去的。現在先處理下，回到研究院我再給你好好治療！”
“你們先走吧！”
托圖低沈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這不太好吧！這麽大的事……”
“我已經通知衛隊那邊，他們很快會過來。”托圖淡淡地說道，又瞥了夏原一眼，“要是他們看見他，事情就更加不好處理了。槍傷的最佳救治時間是1個小時，也許以他的體質，這個時間更短也說不定。”
“有道理！那我馬上帶夏原走！”霍普恍然大悟，扶著夏原站起來，不無憂慮地看了托圖的衛兵一眼。
“他們的嘴巴，你不用擔心。”托圖看著他們倆說。
“那好，你一切小心。”霍普點點頭，攙著夏原朝車子走去。
胳膊上火燒火燎的痛感一點都沒有減緩，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夏原只痛得頭暈腦脹，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要站立不穩。幸好有霍普一路扶著把他塞進了車廂。夏原朝事發現場回望了一眼，卻發現托圖若有所思的目光正向自己射來。
看他那副樣子，似乎自己朝車子走來著這一路一直在被他目送著。
自己也算是救了他一命吧，竟然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車子開出不久，霍普的通訊器響了，他聽了沒幾句，臉色一變，把通訊器直接塞到了夏原手裏。
“找你的。”
夏原一臉詫異地接過通訊器，剛貼上耳邊，就聽到另一頭略顯嘈雜的背景聲，似乎現場趕到了不少人，正在緊張地收拾殘局。
但是除此以外，並沒有任何聲音，通訊器另一端的人始終保持著沈默。
“餵？”夏原小聲地應了一聲，開始懷疑是不是通訊器出了什麽故障。
“我是伊瑞-桑耶托圖。”
低沈的聲音突然就這樣在耳邊泛開了。
夏原嚇了一大跳，差點把通訊器失手掉下，瞬間渾身都因為緊張而繃緊了。
他不是沒有聽過托圖的聲音，但是從如此近在咫尺的距離裏聽到，還是本能地感到不安。那寓意不明的語調，就如同托圖正靠在他的耳邊說話一般。巨大的壓迫感透過話筒傳來，捏著通訊器的手心幾乎都沁出了汗。
便只聽見那一端的男人用緩慢的語速開了口。
“夏原，你送的花——我收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14章竟然只發送了一半，也不知道是系統抽風還是自己抽風，現在補在這裏，我把之前的標題都改了過來，看完14章看這章，否則內容上銜接不起來的。
☆、18
回去的路上盧睿一直在咂摸老人最後的話。
也許是自己太年輕了，他總是很難體會到那種看盡興衰後的灑脫和淡然。
人總是在為太多的執念活著。有人為了榮華富貴，有人為了出人頭地，有人為了一句承諾，有人為了一種信仰。很難說清究竟是什麽驅動著人心，千百年來繁衍至今。也許只是最簡單的生存本能；也可能，在肉體以外真的有一種超越物質的意志力，在燃燒中推動歷史的車輪前行。
之於個人，那顯然更簡單些。夏原的瘋固然是放不下托圖對他的傷害，伊瑞-桑耶杜爾卻又對著夏原有著二十多年的親情渴求，而普蘇對於杜爾，淩栩對於普蘇，甚至薛納對於淩栩，總也躲不開用滿滿的精力灌輸其中的執著。
說白了，只是因為都有七情六欲，都是性情中人。
那麽自己的執念又是什麽？
似乎相比別人，自己反而是最應該游離於外的那個人了。
自己沒有龍穆於庫洛的那種感激，也沒有托圖於夏原的那種瘋狂，更沒有淩栩於普蘇的愛慕。若真要有，也應該是一種對於某個人的痛恨和厭惡。但問題就在於，他們所處的大環境，自己當時所不知道的那些內情，讓自己的立場變成了一個徹底的笑話。
盧睿知道自己心裏憋著一股氣。而他所執著的，也就是這個旁人看來，在大局面前，輕若鴻毛的理由。
也許有一天，自己終會像那個老人一般，看透一切後，只把希望留在土地裏，讓它開花結果。
但不會是今天。
遠處傳來稀疏的爆裂聲，隱隱地隱入天空，就好像槍炮爆鳴發出的聲音，又好像是曾經每逢佳節就會響徹故鄉大地的鞭炮聲。
前者是好戰者的歡呼，後者卻是對平安喜樂的期盼；如此相似，卻背道而馳。
路邊的景物後撤得飛快。一路的沈思中，自己的住所已經近在眼前。天色已近黃昏，遠處的地平線上，太陽正帶著餘暉隱入黑暗，萬丈金光從西方的天際灑滿整個天空，紅得如血一般。
此時又聽見一聲爆破自遠處傳來，緊接著，聲音由稀轉密，很快變得連綿而清晰。
盧睿猛地停下了車子。
不知怎地，一股寒意自尾椎爬上背脊，讓他整個人都打了個冷戰。
片刻的暫停後，他猛地踩下了油門。一腳幾乎就蹬到了底，車子轟地發出一聲巨響，飛也似地竄了出去。
戰亂剛剛停止，聽到槍聲是非常正常的，但盧睿就是覺得不大對勁。
更何況，那槍聲在慢慢地由遠及近，方圓數百米內，卻是只有他一個屋子。
兩層的樓房被西曬的太陽照得金光閃閃，盧睿卻毫無閑暇去欣賞這難得的美景。顧不到去拿車上的物資，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了門口，打開門鎖用力一拉——
沒有人，也沒有動靜，整個屋子靜得如同一棟死宅。
盧睿心頭砰砰亂跳，正要沖上二樓，桌上的通訊器卻在這個時候猛然響了起來！
尖銳的聲音頓時劃破了寂靜，刺耳聲中似乎帶著無比緊張的信息。
盧睿一把抓起通訊器接起。
“餵？”
“——你到哪裏去了！出大事了你知道嗎！！”
“……烏爾庫魯？”
“我現在正在趕過來……你趕緊帶著夏原，往西邊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盧睿還待細問，卻在此時聽見嘩啦一聲巨響，正門右側的一扇窗戶在此刻被打得粉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數道激光射線從大門和窗戶中同時射入，正門正對的那堵墻上頓時出現了一連串的灼燒痕跡。
盧睿在第一時間趴到了地上，在槍聲間歇時打了一個滾到樓梯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密集的激光束再次湧入，一樓客廳頓時變得千瘡百孔。
盧睿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到客房，情急之下鎖上的房門怎麽也打不開，他退後幾步，飛起一腳踹開了房門。
只見夏原直著身子坐在床上，臉上滿是驚恐的表情，他顯然是被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音嚇得呆了。
“盧睿……”他顫抖著叫道。
盧睿抓起床頭櫃上的衣服，往夏原身上一披，也顧不得他會不會走路，一把將他從床上扯了下來。
“外面很危險，跟我走。”盧睿簡單地說。
他拉著夏原出了房間，沿著走廊一路小跑到了盡頭的儲物間。夏原已經很久沒有行走過，一路跌跌撞撞幾次差點摔倒。
儲物間沒有上鎖，盧睿擠進狹小的過道，在儲物架的內層摸索了一會兒，盡頭墻上發出一陣低沈的機械傳動的聲響，緊接著貼著地面露出一個一米高半米寬的暗格。
“進去。”他把儲物室的門一關，挪開暗格前的一箱舊物，推著夏原朝那暗格中鉆。
夏原不明所以，只是直覺地對狹小黑暗的空間感到排斥，抗拒了許久才被盧睿按了進去。
盧睿回頭掃了一眼儲物室，把進來時不小心觸碰到的地方恢覆原狀，又擦去了地上的腳印，看到一切看起來猶如未曾動過，這才低身鉆進了暗室。
把原本放在墻前的舊物箱拖回來，盧睿似乎聽到了吵雜的人聲已在腳下，這才按下暗格內的開關，墻壁又緩緩地關上了。
墻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暗室陷入了一片黑暗。盧睿在黑暗中苦笑，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暗室派上用場的一天竟然來得如此之快。
烏爾庫魯當初領著他倆入住的時候，就告訴過盧睿這個暗室的存在。這套房子原本配套設施很齊全，樓下有地下室，樓上有暗室。顯然樓下的地下室更加隱蔽，也是藏身的更加理想之選。可惜襲擊來得太突然，盧睿壓根就沒想過要帶著夏原冒著被激光槍射成篩子的風險去找那個隱蔽的地方。退而求其次，也只能躲到這裏。
也虧得盧睿反應快，在他們關上暗門的時候，入侵者很可能已經沖上了樓。再慢一秒可能就完全暴露位置了。
為了隔斷圖尤人的熱源探測，墻壁用隔熱材料構成；為了盡可能地控制熱輻射，空間也變得異常狹窄。加上儲備其中的食物和水，兩個人幾乎捉襟見肘，連轉個身都非常困難。
黑暗中，盧睿只聽到夏原低沈的嗚咽聲，去拉他的手掌，才覺察到對方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
“……別關著我……”
“外面危險，你相信我，叔叔。怕的話就抓我的手。”盧睿握著他的手心，附聲在他耳邊悄聲說道。
若換做別人，他肯定想都不想直接把對方嘴巴一捂了事。事實上曾經他對著伊桑杜爾也是那麽幹的。但面對的是夏原，盧睿覺得怎麽樣都狠不下這個心去，而且也保不齊動作過於強硬會不會引發對方的反彈。
好在夏原在這種危機關頭足夠爭氣，沒有大哭大鬧，握著盧睿的手竟也慢慢地不再抖動。
隱約聽到一些雜七雜八的人聲和腳步聲從腳底下和外墻傳過來。幾分鐘之內盧睿的大腦轉過無數圈，將眼下的情況重頭梳理了一遍。
——襲擊者是圖尤軍人。
——襲擊理由不得而知，不排除報覆、也不排除私自打秋風。
——襲擊目的不得而知，報覆的話也能會殺人，搶奪物資的話就好很多，卷走些糧食自然就走了。
糧食？！
盧睿自己也楞了一楞，為什麽直覺就覺得這些人的目標會是糧食？
突然回想起這幾日來籠罩在圖尤軍方上空的陰霾，又聯想到剛才烏爾庫魯氣急敗壞的電話，盧睿伸手在口袋裏一摸，掏出了那個平靜無聲的通訊器。
屏幕閃現的瑩瑩反光裏，一連串長達13個的未接來電觸目驚心。
——那邊肯定出大事了！令烏爾庫魯的調查局都沒法控制的大事。
山雨欲來風滿樓，盧睿深深地擰起眉頭，隱隱有些料到那是什麽，只是估不出事態的嚴重程度到底如何。
他看著那13個未接電話覺得奇怪，為什麽之前差點把電話打爆，現在卻偃旗息鼓了？猶豫再三，盧睿一咬牙回撥了烏爾，卻看見屏幕上大大的提示：無信號。
——密室把無線電信號隔絕了。
盧睿哭笑不得，夏原卻對這黑暗中的唯一一點光明非常敏感，湊過臉來好奇地盯著屏幕。
“砰”地一聲巨響，盧睿嚇了一大跳，緊接著不假思索地就捂住了夏原的嘴巴。
情勢危急，那聲巨響僅僅來自一墻之隔的儲物室，他顧不了這許多了。
“……找到了！這裏有很多糧食！”墻外儲物室的大門大概被踹開了，來人發出一聲歡呼的吼叫。
聽到那句圖尤語後，夏原的身體立刻就繃緊了，盧睿按住他的嘴巴的手緊了緊。
緊接著絡繹不絕的人聲嘈雜地響起，儲物架被推倒，易碎品落地，伴著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持續不斷。
他們聽起來非常興奮，盧睿卻暗自心驚，圖尤軍隊竟然已經缺糧到這種程度了嗎？
索訶遲遲不肯同意軍隊的歸去，難道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前期來到地球的軍隊占了圖尤軍隊的三成以上，索訶這麽做，就不怕遠在大星的軍人家屬鬧翻天嗎？
此時，屋外的只言片語落入了他的耳中，思緒立刻被拉了回來。
“……這屋子裏肯定有人，那個房間還有音樂沒關，車子也停在外面。只是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是地球人吧？”
“八成是。要搜一下嗎？熱源探測顯示這屋子裏沒活人，可能他們屏蔽了。”
“找了有屁用，他們不肯出來，就想個辦法讓他們出來……呵呵……”
交談聲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了，但是盧睿心頭卻警鈴大作，暗叫不妙。
他們會做什麽來逼出自己？
但他現在甚至不敢出去。誰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埋伏在門外，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這絕對是一種極為艱難的抉擇。要麽沖出去正面迎敵，魚死網破；要麽等候敵人不知為何的策略施加。前者幾乎全無獲勝把握，而後者，更是無形之中難以料想的恐懼。
怎麽辦？
盧睿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得透了。
沈默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夏原突然不住地掙紮起來，手勁之大連盧睿都壓不住，他掙脫了盧睿的手掌，嘶聲喊道：“好燙！”
一句話把盧睿拉回神來，這才覺察到夏原說的沒有錯。一種強烈的燙度正透過背後的墻壁傳來，短短幾秒種而已，那溫度竟還在不斷的攀升，簡直就像在被烈火灼燒。
那是屋子西面的外墻！
剎那間，盧睿心頭一片明澈。
這些人所謂的辦法，竟然是縱火！
密室絕對不能待下去了，這裏雖然隔絕紅外線，但是明火包圍之下卻是另一碼事了。照著墻壁升溫的速度，不出幾分鐘他們就得被活活烤熟。哪怕這裏徹底隔熱，一樓如果倒了這裏一樣會坍塌，也免不了被活埋的命運。
盧睿連忙打開暗門，頓時一股熱浪迎面撲來。才沖出幾步就被濃煙嗆得不行，屋子裏滿是煙霧，透過儲物室門隱隱能看見外屋明晃晃的火焰。
盧睿眼睛被熏得直流淚水，可是手邊一直找不到半點水星，只得拖著夏原往門外闖。站在走廊上，只見整個屋子都已經濃煙滾滾。西面和南面的窗口門口更是陷入了一片火海，兇猛的火舌從窗戶和門縫裏鉆進客廳。靠近那邊的家具地板已經全部被點燃，窗簾卷著火焰不被氣浪沖得四處飄搖，火星飄得到處都是。
盧睿暗罵了聲娘，扯起夏原就往東邊撤退。東邊是夏原的房間，而那個房間是有陽臺的。運氣好的話，如果那裏沒著火就能從陽臺跳下逃生。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自己曾經的那次失敗的逃亡，一躍而下後骨折的大腿。但今時不同往日，這屋子的二樓沒有那時的高，而且陽臺底下有厚實的泥土，即便跳下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們如果不想被燒死的話，根本沒有得選！
夏原的房間還沒有著火，盧睿拉著夏原三步並作兩步地往陽臺上沖，誰知道前腳剛踏出陽臺一步，樓底下就響起一片轟然的喧嘩聲。
“哈哈哈哈！沒想到這屋裏還真有野兔子！”
“地球人！準備下來玩玩嗎？”
“跳吧！我們會接好你的……”
盧睿冷冷地看著樓下一窩蜂站著的十幾個圖尤士兵，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這些人確實是軍人，但是著裝非常混亂，戰鬥服和軍便服混雜，不遠處停著的幾輛軍車也顯得破敗不堪。最明顯的特征則來自這些軍人的臉上，即便所有人都面露兇光，依然掩蓋不住他們臉頰上的消瘦和倦意。
哄笑聲稍止，其中一個看起來是低級軍官的圖尤人向著盧睿開口道：“小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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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雜糅了痛恨、厭惡、憐憫和一些說不清楚是什麽的情緒。是盧睿竭力想要回避，最不願意觸碰的情緒。
多麽地可笑，那個男人斑斑的劣跡，竟能理直氣壯地以種種偉大的理由加以辯解。似乎自己應該感到自豪，正因為自己大無畏的犧牲，才拯救了整個脆弱的人類。自己也應該心存感激，感激伊瑞-桑耶杜爾的慧眼識人，讓自己成為了一名拯救地球於水深火熱之中的英雄。
個人的恥辱，全人類的光榮。
盧睿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再想下去，就要和夏原睡到一個房間去了。
他能夠抽出閑暇來思考人生的時候並不多，畢竟怎樣熬過這個已迫近街角的寒冬，才是目前生活的重點。
下午本來準備出門一趟。盧睿下到一樓，隨意地抓了件外套往身上一披。打開大門時聽到電話在桌上突然響了起來。
“來電：烏爾庫魯。”
語音提示一邊邊循環播放著，盧睿回頭朝電話看了一眼，突然就生出了拒接的念頭，哢嚓一聲關上大門坦然而去。
盧睿目前居住的地方處於一個小集鎮，距離所謂的奧荷城大約往南100公裏路程。圖尤人入侵的時候占領了本地區所有的大城市，但終究沒有能力夷平每個小鎮。這裏的房屋和基礎設施相對而言保存得較為完好。停戰以後，約有五成人口回流到了這裏，剩餘的組成則源自各地匯聚而來的難民。
人性堅強，如此的滅頂之災後，這裏的人們依舊埋頭苦幹，就像不遠處那廢墟瓦礫中鉆出的新芽。
伊瑞-桑耶杜爾那夥人在幾個月前的攻擊中趕跑了戰爭的始作俑者，整個地球上的圖尤士兵都知道了那個冷酷無情的大星王是把他們所有人都看成了叛軍，進而企圖一舉剿滅。圖尤人的內戰結束後，幾個事先聯絡過的地球人領導者和庫洛在電視上發表了聯合講話，地球組建臨時政府，宣布一系列的停戰和和談。
照和談內容，目前圖尤軍隊和人員依然控制著奧荷城等的一線大城市，以及周邊的土地。他們的軍隊駐紮在郊區特定地點；其餘土地則全部劃歸原來的主人。雙方互不涉足，圖尤軍隊將在未來的三年內陸續撤離地球。以此相對應，圖尤人向地球提供技術以補償此次戰爭給對方造成的損失。
一時間地球人的怒火如燎原的野草一發不可收拾。如此的血仇怎可能用和談和補償兩個詞就輕易地抹去？各地微小的襲擊事件此起彼伏，地球人突然間變得無比大膽，圖尤軍人幾乎不能獨自出門。各地山呼海嘯般地□□示威要求臨時政府更加強硬，必須要入侵者血債血償方解心頭之恨。
然而，其中□□卻令人不寒而栗。庫洛花費了大筆的精力和時間壓制著來自軍方底層的怒火。淩栩幾乎每天在警告臨時政府的要員，雙方的實力有多大的差距，如此停戰已有多麽地不易。普蘇在遠程通信中通過自己的父親，希望能夠向索訶施加壓力，讓撤軍時間提前……
而最重要的妥協，來自於伊瑞-桑耶杜爾，他放棄了一個科技高度發達的星球的支配權。
但是這些幾乎無人知曉。
每一個地球人都在問：為什麽要這麽便宜他們？殺了放火，血債累累，卻能夠毫發無傷地瀟灑離開。
每一個圖尤人都在問：為什麽要這麽便宜他們？全面領先，成王敗寇，卻不得不放棄這塊富饒的土地。
矛盾從談判桌前爭吵到每一個平民和士兵之間，沒有人知道好不容易談下來的和平是多麽地脆弱和不堪一擊。
盧睿自然是知道這些的，也因為這樣，他幾乎無法去反駁那些人的所作所為。因為從大局上看，他們所做的正確無疑。
他的消息來源是烏爾庫魯。目前，危機已經開始蔓延。因為索訶遲遲不願同意軍隊的撤離，而地球上的圖尤軍隊補給即將告罄。眼下嚴冬已在眼前，若再不談出些眉目，情況會變得很糟。庫洛的影響力再大，也終有力所不逮的時候。
盧睿漫步在集鎮擁擠的人潮中，一個個浮現出來的問題令人頭痛而擔心。
今天天氣好，很多人都揣著和盧睿一樣的心思出門購物。一些生活必需品非常搶手，價格也飆得很高。因為戰亂的原因，以物換物也變得非常普遍。
這裏幾乎有一切生存下去所需要的商品，被一雙雙手傳遞著。買賣者臉上的表情沒有陰霾，在明媚的陽光下顯得專註又堅強。這裏甚至有許久未聞的開懷大笑，高聲暢談。政客們溢於言表的憤怒在這裏幾乎看不見，也不知是隱藏的太深，還是別的原因。
這裏的一切都簡單地指向一個目的——生存。這個千萬年以來唯一持久而源源不斷地支持著種族延續下去的理由。有的時候它顯得卑微怯弱，此時此刻卻散發出如此強大的能量。
盧睿利索地買了藥品、糧食和衣服準備離開。畢竟家裏還有顆□□，他不敢在外逗留太久。
他的目光卻突然被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鋪子吸引住了。
那裏擺滿了各種顏色的鮮花，在這個忙碌的集市中顯得非常醒目。那些花草非常普通，很多都叫不上名字。放在以前，開在路邊都不會有人註意。
此刻他們卻占滿了盧睿的視線，強烈的色彩甚至給心靈都帶來了不少的沖擊。
不少人經過這裏都停住了腳步，片刻駐足，然後捧走一兩盆花。
如同捧在懷中的，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盧睿註視著那個賣花的老者，他正在不停地忙碌著，沾著泥土的雙手十指黢黑，長滿了厚繭。他在花盆裏灑下種子，蓋上泥土，澆上清水，整齊地疊放在一邊。
他在種花。
“我買一盆花。”
老頭眼都沒擡：“自己拿吧，不要錢。”
看他忙碌的模樣，盧睿忍不住問道：“為什麽要種花呢？”
是的，現在分明是掙紮在生存線上的時候。
為什麽會選擇種花？這看起來毫無意義。
“現在還很危險，最好應該呆在家裏。”盧睿看著他說。
老頭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咧開嘴笑了起來。
“年輕人，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就能明白了。”
“我的家人都死了，就剩我一個老頭子，這已經是事實了。”
“你看這些人，哪個不是家裏死了好幾口的？但是他們都還活著，這就是最幸運的了。”
“活著就是希望啊，你看這花，開出來，多漂亮。”
盧睿看著那些五彩繽紛的花，不禁有些恍然。
“希望是什麽？哪裏又有希望？”
老人抓住盧睿的手掌，從口袋裏抓出一把顆粒放在盧睿的手心裏。
那是一把種子。
“送給你了，帶回家去種吧，很好活的。”
老人身子一讓，一排排剛播完種的花盆映入眼簾。
“泥土已經蓋上，種子終會發芽。”老人看著他說，“剩下的交給時間。”
剩下的，交給時間。
☆、補更14章
羅訶城在今天堵得可以，等他們趕到城北時，竟然足足過去了一個多鐘頭。
城門外有一大片的空地，被征用做了停車場，三三兩兩的行人在其中穿梭。
“我突然不太想見托圖了，呵呵……”霍普黑著一張臉，“我不太敢想象讓他幹等一個小時的結果，但願他們已經走了。”
夏原朝遠處看去，只見五六個人影迎風而立站在一邊。其中一人比別的人都高出了半頭，不是托圖又是誰？
“那不是西素嗎？我說托圖怎麽等了一個小時還沒走，原來是還有送行人在這裏墨跡。”霍普喃喃自語，麻利地鎖了車推開車門，又探進頭來對夏原說道：“在場的那人不是什麽善茬，你就別下車了，出什麽意外就麻煩了。如果你真的想和托圖說什麽，我幫你轉告？”
“沒關系。”夏原點頭說道，“就不要說我也來了，我也怕麻煩。”
霍普點點頭，一路小跑地去了。跑到半道就聽見他大叫托圖的名字，引得遠處的幾人齊刷刷地回過頭來望著他。
距離托圖約十米遠的地方站著兩個放哨的衛兵，他們顯然是和霍普相熟的，沒說什麽就放霍普跑了過去。
夏原靠在窗戶上，瞇起眼睛朝人群裏看去。
只見托圖正和一名穿著正裝的男子交談。那男子大約五十多歲，身形魁梧，面帶微笑地在向托圖說著什麽。托圖不時微微點頭，也會偶爾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但是那種疏離顯而易見。
聽霍普說，對方並不是朋友，那麽眼前這一幕也就完全是禮節性的應酬了。
那男子身後也有兩個衛兵，但是服飾是鮮艷的紅色，在一片冷色調中顯得特別惹眼。夏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誰知這一看之下，竟發現了問題。
其中一名士兵正巧站在那男子身後，臉龐被男子遮去大半，卻正好是正面沖著夏原的方向，臉上表情剛好不偏不倚地落入夏原眼中。
相隔二十多米，也虧得夏原視力極佳，才看清那士兵臉上閃爍的神情。那士兵顯得非常緊張，眼睛不時地朝著托圖的方向看去，又不停地在註視自己的腳面和腰間。夏原的目光移向他的腰間，不禁在心底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這種緊張而猶豫的眼神了。
那人要對托圖不利！
這個念頭甫一成型，夏原就不假思索地打開了車門。他必須盡快地告訴托圖和霍普這個信息！托圖的衛兵都在遠處，情況對他和霍普而言太不利了！
他的腳剛碰到地面，遠處托圖的衛兵就警覺地轉過身，見到車上又下來一人，他們開始慢慢地朝夏原逼近。
夏原心急如焚，苦於無法將信息傳遞給他們，甚至無法接近他們。遠處，霍普和托圖聊得興起，而那名為西素的男人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看來霍普的突然出現也打亂了他的計劃。
士兵正在朝他迫近，此刻哪怕一點風吹草動，恐怕都會誘發對方趁亂動手。夏原不敢聲張，也苦於語言關系沒法精確表達，一時間心中慌亂無比。
怎麽辦！
他無意識地朝車廂裏回望了一眼，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捧掉在車上的鮮花。
電光火石間，他作出了一個決定。一手抓過那捧花，夏原迅捷地鉆出車廂，迎著兩名士兵大步而去。
就在兩名士兵拔出槍口對準他時，夏原沖著遠處的人影大喊起來。
“托圖！這束花——我要送給你！！”
遠處交談的幾個人停止了談話，齊刷刷地朝他這邊看來。
“那是……夏原？”托圖盯著不遠處那帶著面具的男子，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
霍普大笑起來：“托圖，沒想到他獻花的對象真的會是你！他剛剛才知道獻這束花的含義啊！”他朝那兩個士兵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讓他過來。
托圖意味不明地看著遠處小跑而來的男子，對方頗顯急迫的節奏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眼看著那男人跑到自己跟前，棕色的眼睛透過面具直直地盯著自己，眼中是不言而喻的緊張和急迫。
夏原心如擂鼓，一把將手中的花束塞到托圖手中。看見對方仍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他沒有多想，走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了托圖。
一旁，班達霍普的眼珠都快掉出來了。
夏原抱著托圖，腳下一勾，狠狠地揪著他往地上倒去，與此同時，他沖著托圖耳邊小聲但飛快地道：“有危險！”
幾乎同時，夏原就感到了對方身體輕微一震，原本抵抗自己的動作頓時消失無蹤，夏原只覺得背上一緊，幾乎瞬間就被人按到了地上。
頭頂傳來幾聲清脆的喊叫，一種光線穿透空氣的聲音從距離自己頭皮很近的地方飛了過去。
四周的喊叫聲變得混亂起來，頭頂嗖嗖的聲音不斷。突然間夏原感到右臂一陣劇痛，竟是中了一槍。
“別動！”
他只聽見這個低沈的聲音喝了一聲，於是緊緊咬住了嘴唇。右臂血流如註，他依然紋絲不動，低頭匍匐在地上。
身邊傳來近身格鬥的拳腳聲，隨著幾聲悶哼和慘叫，周圍漸漸地平靜下來。
“夏原！你沒事吧！”是霍普的聲音，夏原擡起頭，看見霍普正朝自己跑過來，見自己受了傷，他又折返跑去了車裏拿藥。
夏原自己掙紮著爬了起來，右臂果然中了一槍，所幸沒打中動脈，鮮血卻也汩汩地往外冒著。他忍著痛摁住傷口上方，血流頓時放緩了。
擡眼望去，只見原先的三人全部都躺在了地上，一名紅衣士兵胸口被打了一槍，當場斃命。另外一名紅衣士兵和西素卻沒什麽皮外傷，似乎是被打暈了。
如此幹脆地對待俘虜，倒也是少見。
感覺身後的氣氛不對，夏原轉過身，果然看見托圖正沈沈地盯著自己。
剛才的激烈動作過後，面具早已脫落下來，夏原白皙的面孔就這麽暴露在空氣中。如同實驗室裏的那次，兩個人沒有隔閡地對望著，夏原卻依然沒有看懂托圖的眼中，靜如止水之後是怎樣的心思。
霍普在這時候提著藥箱折返回來，看見夏原流血不止的傷口吃驚地喊了一聲，連忙拿出外傷藥來替他止血。夏原朝托圖看去，只見他已經轉過身，向自己的衛兵交待善後去了。
一陣鉆心的疼痛在此刻突然毫無征兆地自傷口傳來，夏原忍不住□□出聲，額頭在瞬時就布滿了冷汗。
“忍著點！是有點疼，不過這是激光槍傷口，不用這種藥血止不住的！”霍普麻利地給夏原上好藥，又用繃帶纏了厚厚好幾圈，“你算狠的，我都見過有人直接疼暈過去的。現在先處理下，回到研究院我再給你好好治療！”
“你們先走吧！”
托圖低沈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這不太好吧！這麽大的事……”
“我已經通知衛隊那邊，他們很快會過來。”托圖淡淡地說道，又瞥了夏原一眼，“要是他們看見他，事情就更加不好處理了。槍傷的最佳救治時間是1個小時，也許以他的體質，這個時間更短也說不定。”
“有道理！那我馬上帶夏原走！”霍普恍然大悟，扶著夏原站起來，不無憂慮地看了托圖的衛兵一眼。
“他們的嘴巴，你不用擔心。”托圖看著他們倆說。
“那好，你一切小心。”霍普點點頭，攙著夏原朝車子走去。
胳膊上火燒火燎的痛感一點都沒有減緩，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夏原只痛得頭暈腦脹，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要站立不穩。幸好有霍普一路扶著把他塞進了車廂。夏原朝事發現場回望了一眼，卻發現托圖若有所思的目光正向自己射來。
看他那副樣子，似乎自己朝車子走來著這一路一直在被他目送著。
自己也算是救了他一命吧，竟然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車子開出不久，霍普的通訊器響了，他聽了沒幾句，臉色一變，把通訊器直接塞到了夏原手裏。
“找你的。”
夏原一臉詫異地接過通訊器，剛貼上耳邊，就聽到另一頭略顯嘈雜的背景聲，似乎現場趕到了不少人，正在緊張地收拾殘局。
但是除此以外，並沒有任何聲音，通訊器另一端的人始終保持著沈默。
“餵？”夏原小聲地應了一聲，開始懷疑是不是通訊器出了什麽故障。
“我是伊瑞-桑耶托圖。”
低沈的聲音突然就這樣在耳邊泛開了。
夏原嚇了一大跳，差點把通訊器失手掉下，瞬間渾身都因為緊張而繃緊了。
他不是沒有聽過托圖的聲音，但是從如此近在咫尺的距離裏聽到，還是本能地感到不安。那寓意不明的語調，就如同托圖正靠在他的耳邊說話一般。巨大的壓迫感透過話筒傳來，捏著通訊器的手心幾乎都沁出了汗。
便只聽見那一端的男人用緩慢的語速開了口。
“夏原，你送的花——我收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14章竟然只發送了一半，也不知道是系統抽風還是自己抽風，現在補在這裏，我把之前的標題都改了過來，看完14章看這章，否則內容上銜接不起來的。
☆、18
回去的路上盧睿一直在咂摸老人最後的話。
也許是自己太年輕了，他總是很難體會到那種看盡興衰後的灑脫和淡然。
人總是在為太多的執念活著。有人為了榮華富貴，有人為了出人頭地，有人為了一句承諾，有人為了一種信仰。很難說清究竟是什麽驅動著人心，千百年來繁衍至今。也許只是最簡單的生存本能；也可能，在肉體以外真的有一種超越物質的意志力，在燃燒中推動歷史的車輪前行。
之於個人，那顯然更簡單些。夏原的瘋固然是放不下托圖對他的傷害，伊瑞-桑耶杜爾卻又對著夏原有著二十多年的親情渴求，而普蘇對於杜爾，淩栩對於普蘇，甚至薛納對於淩栩，總也躲不開用滿滿的精力灌輸其中的執著。
說白了，只是因為都有七情六欲，都是性情中人。
那麽自己的執念又是什麽？
似乎相比別人，自己反而是最應該游離於外的那個人了。
自己沒有龍穆於庫洛的那種感激，也沒有托圖於夏原的那種瘋狂，更沒有淩栩於普蘇的愛慕。若真要有，也應該是一種對於某個人的痛恨和厭惡。但問題就在於，他們所處的大環境，自己當時所不知道的那些內情，讓自己的立場變成了一個徹底的笑話。
盧睿知道自己心裏憋著一股氣。而他所執著的，也就是這個旁人看來，在大局面前，輕若鴻毛的理由。
也許有一天，自己終會像那個老人一般，看透一切後，只把希望留在土地裏，讓它開花結果。
但不會是今天。
遠處傳來稀疏的爆裂聲，隱隱地隱入天空，就好像槍炮爆鳴發出的聲音，又好像是曾經每逢佳節就會響徹故鄉大地的鞭炮聲。
前者是好戰者的歡呼，後者卻是對平安喜樂的期盼；如此相似，卻背道而馳。
路邊的景物後撤得飛快。一路的沈思中，自己的住所已經近在眼前。天色已近黃昏，遠處的地平線上，太陽正帶著餘暉隱入黑暗，萬丈金光從西方的天際灑滿整個天空，紅得如血一般。
此時又聽見一聲爆破自遠處傳來，緊接著，聲音由稀轉密，很快變得連綿而清晰。
盧睿猛地停下了車子。
不知怎地，一股寒意自尾椎爬上背脊，讓他整個人都打了個冷戰。
片刻的暫停後，他猛地踩下了油門。一腳幾乎就蹬到了底，車子轟地發出一聲巨響，飛也似地竄了出去。
戰亂剛剛停止，聽到槍聲是非常正常的，但盧睿就是覺得不大對勁。
更何況，那槍聲在慢慢地由遠及近，方圓數百米內，卻是只有他一個屋子。
兩層的樓房被西曬的太陽照得金光閃閃，盧睿卻毫無閑暇去欣賞這難得的美景。顧不到去拿車上的物資，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了門口，打開門鎖用力一拉——
沒有人，也沒有動靜，整個屋子靜得如同一棟死宅。
盧睿心頭砰砰亂跳，正要沖上二樓，桌上的通訊器卻在這個時候猛然響了起來！
尖銳的聲音頓時劃破了寂靜，刺耳聲中似乎帶著無比緊張的信息。
盧睿一把抓起通訊器接起。
“餵？”
“——你到哪裏去了！出大事了你知道嗎！！”
“……烏爾庫魯？”
“我現在正在趕過來……你趕緊帶著夏原，往西邊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盧睿還待細問，卻在此時聽見嘩啦一聲巨響，正門右側的一扇窗戶在此刻被打得粉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數道激光射線從大門和窗戶中同時射入，正門正對的那堵墻上頓時出現了一連串的灼燒痕跡。
盧睿在第一時間趴到了地上，在槍聲間歇時打了一個滾到樓梯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密集的激光束再次湧入，一樓客廳頓時變得千瘡百孔。
盧睿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到客房，情急之下鎖上的房門怎麽也打不開，他退後幾步，飛起一腳踹開了房門。
只見夏原直著身子坐在床上，臉上滿是驚恐的表情，他顯然是被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音嚇得呆了。
“盧睿……”他顫抖著叫道。
盧睿抓起床頭櫃上的衣服，往夏原身上一披，也顧不得他會不會走路，一把將他從床上扯了下來。
“外面很危險，跟我走。”盧睿簡單地說。
他拉著夏原出了房間，沿著走廊一路小跑到了盡頭的儲物間。夏原已經很久沒有行走過，一路跌跌撞撞幾次差點摔倒。
儲物間沒有上鎖，盧睿擠進狹小的過道，在儲物架的內層摸索了一會兒，盡頭墻上發出一陣低沈的機械傳動的聲響，緊接著貼著地面露出一個一米高半米寬的暗格。
“進去。”他把儲物室的門一關，挪開暗格前的一箱舊物，推著夏原朝那暗格中鉆。
夏原不明所以，只是直覺地對狹小黑暗的空間感到排斥，抗拒了許久才被盧睿按了進去。
盧睿回頭掃了一眼儲物室，把進來時不小心觸碰到的地方恢覆原狀，又擦去了地上的腳印，看到一切看起來猶如未曾動過，這才低身鉆進了暗室。
把原本放在墻前的舊物箱拖回來，盧睿似乎聽到了吵雜的人聲已在腳下，這才按下暗格內的開關，墻壁又緩緩地關上了。
墻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暗室陷入了一片黑暗。盧睿在黑暗中苦笑，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暗室派上用場的一天竟然來得如此之快。
烏爾庫魯當初領著他倆入住的時候，就告訴過盧睿這個暗室的存在。這套房子原本配套設施很齊全，樓下有地下室，樓上有暗室。顯然樓下的地下室更加隱蔽，也是藏身的更加理想之選。可惜襲擊來得太突然，盧睿壓根就沒想過要帶著夏原冒著被激光槍射成篩子的風險去找那個隱蔽的地方。退而求其次，也只能躲到這裏。
也虧得盧睿反應快，在他們關上暗門的時候，入侵者很可能已經沖上了樓。再慢一秒可能就完全暴露位置了。
為了隔斷圖尤人的熱源探測，墻壁用隔熱材料構成；為了盡可能地控制熱輻射，空間也變得異常狹窄。加上儲備其中的食物和水，兩個人幾乎捉襟見肘，連轉個身都非常困難。
黑暗中，盧睿只聽到夏原低沈的嗚咽聲，去拉他的手掌，才覺察到對方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
“……別關著我……”
“外面危險，你相信我，叔叔。怕的話就抓我的手。”盧睿握著他的手心，附聲在他耳邊悄聲說道。
若換做別人，他肯定想都不想直接把對方嘴巴一捂了事。事實上曾經他對著伊桑杜爾也是那麽幹的。但面對的是夏原，盧睿覺得怎麽樣都狠不下這個心去，而且也保不齊動作過於強硬會不會引發對方的反彈。
好在夏原在這種危機關頭足夠爭氣，沒有大哭大鬧，握著盧睿的手竟也慢慢地不再抖動。
隱約聽到一些雜七雜八的人聲和腳步聲從腳底下和外墻傳過來。幾分鐘之內盧睿的大腦轉過無數圈，將眼下的情況重頭梳理了一遍。
——襲擊者是圖尤軍人。
——襲擊理由不得而知，不排除報覆、也不排除私自打秋風。
——襲擊目的不得而知，報覆的話也能會殺人，搶奪物資的話就好很多，卷走些糧食自然就走了。
糧食？！
盧睿自己也楞了一楞，為什麽直覺就覺得這些人的目標會是糧食？
突然回想起這幾日來籠罩在圖尤軍方上空的陰霾，又聯想到剛才烏爾庫魯氣急敗壞的電話，盧睿伸手在口袋裏一摸，掏出了那個平靜無聲的通訊器。
屏幕閃現的瑩瑩反光裏，一連串長達13個的未接來電觸目驚心。
——那邊肯定出大事了！令烏爾庫魯的調查局都沒法控制的大事。
山雨欲來風滿樓，盧睿深深地擰起眉頭，隱隱有些料到那是什麽，只是估不出事態的嚴重程度到底如何。
他看著那13個未接電話覺得奇怪，為什麽之前差點把電話打爆，現在卻偃旗息鼓了？猶豫再三，盧睿一咬牙回撥了烏爾，卻看見屏幕上大大的提示：無信號。
——密室把無線電信號隔絕了。
盧睿哭笑不得，夏原卻對這黑暗中的唯一一點光明非常敏感，湊過臉來好奇地盯著屏幕。
“砰”地一聲巨響，盧睿嚇了一大跳，緊接著不假思索地就捂住了夏原的嘴巴。
情勢危急，那聲巨響僅僅來自一墻之隔的儲物室，他顧不了這許多了。
“……找到了！這裏有很多糧食！”墻外儲物室的大門大概被踹開了，來人發出一聲歡呼的吼叫。
聽到那句圖尤語後，夏原的身體立刻就繃緊了，盧睿按住他的嘴巴的手緊了緊。
緊接著絡繹不絕的人聲嘈雜地響起，儲物架被推倒，易碎品落地，伴著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持續不斷。
他們聽起來非常興奮，盧睿卻暗自心驚，圖尤軍隊竟然已經缺糧到這種程度了嗎？
索訶遲遲不肯同意軍隊的歸去，難道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前期來到地球的軍隊占了圖尤軍隊的三成以上，索訶這麽做，就不怕遠在大星的軍人家屬鬧翻天嗎？
此時，屋外的只言片語落入了他的耳中，思緒立刻被拉了回來。
“……這屋子裏肯定有人，那個房間還有音樂沒關，車子也停在外面。只是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是地球人吧？”
“八成是。要搜一下嗎？熱源探測顯示這屋子裏沒活人，可能他們屏蔽了。”
“找了有屁用，他們不肯出來，就想個辦法讓他們出來……呵呵……”
交談聲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了，但是盧睿心頭卻警鈴大作，暗叫不妙。
他們會做什麽來逼出自己？
但他現在甚至不敢出去。誰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埋伏在門外，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這絕對是一種極為艱難的抉擇。要麽沖出去正面迎敵，魚死網破；要麽等候敵人不知為何的策略施加。前者幾乎全無獲勝把握，而後者，更是無形之中難以料想的恐懼。
怎麽辦？
盧睿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得透了。
沈默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夏原突然不住地掙紮起來，手勁之大連盧睿都壓不住，他掙脫了盧睿的手掌，嘶聲喊道：“好燙！”
一句話把盧睿拉回神來，這才覺察到夏原說的沒有錯。一種強烈的燙度正透過背後的墻壁傳來，短短幾秒種而已，那溫度竟還在不斷的攀升，簡直就像在被烈火灼燒。
那是屋子西面的外墻！
剎那間，盧睿心頭一片明澈。
這些人所謂的辦法，竟然是縱火！
密室絕對不能待下去了，這裏雖然隔絕紅外線，但是明火包圍之下卻是另一碼事了。照著墻壁升溫的速度，不出幾分鐘他們就得被活活烤熟。哪怕這裏徹底隔熱，一樓如果倒了這裏一樣會坍塌，也免不了被活埋的命運。
盧睿連忙打開暗門，頓時一股熱浪迎面撲來。才沖出幾步就被濃煙嗆得不行，屋子裏滿是煙霧，透過儲物室門隱隱能看見外屋明晃晃的火焰。
盧睿眼睛被熏得直流淚水，可是手邊一直找不到半點水星，只得拖著夏原往門外闖。站在走廊上，只見整個屋子都已經濃煙滾滾。西面和南面的窗口門口更是陷入了一片火海，兇猛的火舌從窗戶和門縫裏鉆進客廳。靠近那邊的家具地板已經全部被點燃，窗簾卷著火焰不被氣浪沖得四處飄搖，火星飄得到處都是。
盧睿暗罵了聲娘，扯起夏原就往東邊撤退。東邊是夏原的房間，而那個房間是有陽臺的。運氣好的話，如果那裏沒著火就能從陽臺跳下逃生。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自己曾經的那次失敗的逃亡，一躍而下後骨折的大腿。但今時不同往日，這屋子的二樓沒有那時的高，而且陽臺底下有厚實的泥土，即便跳下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們如果不想被燒死的話，根本沒有得選！
夏原的房間還沒有著火，盧睿拉著夏原三步並作兩步地往陽臺上沖，誰知道前腳剛踏出陽臺一步，樓底下就響起一片轟然的喧嘩聲。
“哈哈哈哈！沒想到這屋裏還真有野兔子！”
“地球人！準備下來玩玩嗎？”
“跳吧！我們會接好你的……”
盧睿冷冷地看著樓下一窩蜂站著的十幾個圖尤士兵，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這些人確實是軍人，但是著裝非常混亂，戰鬥服和軍便服混雜，不遠處停著的幾輛軍車也顯得破敗不堪。最明顯的特征則來自這些軍人的臉上，即便所有人都面露兇光，依然掩蓋不住他們臉頰上的消瘦和倦意。
哄笑聲稍止，其中一個看起來是低級軍官的圖尤人向著盧睿開口道：“小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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