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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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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跟你配一臉,快拿走!……

永昌元年, 太後進一步加快了改轅易轍的腳步,為了將潛在的反對派勢力消滅殆盡,她以“寧可錯殺一百, 絕不放過一人”的鐵之手腕, 繼續實行“酷吏政治”,尤其對於李氏宗室的清剿幾乎未曾間斷。

載初元年秋七月, 殺豫章王李亶, 遷其父舒王李元名於和州。丁亥, 殺隨州刺史澤王李上金、舒州刺史許王李素節並其子數十人。

丘神勣接著狀告舒王李元名反,恒州參軍高元禮的家仆侯思止趁機誣告恒州刺史裴貞聯合舒王謀反,侯思止自此得到太後重用, 授游擊將軍,朝中又多一名兇名不下於來俊臣的酷吏。

這些酷吏性情殘忍, 極盡造謠生事、無端陷害之能事。

其中臭名昭著的來俊臣甚至專門編寫了一部告密專著《羅織經》,作為培養酷吏人才的教本。

朝中被殺的和遭流放的動輒幾十,幾百,甚至上千人。

九月, 宰相傅游藝率關中百姓九百餘來到神都上表懇請聖母神皇改國號為周,賜皇帝姓武氏, 神皇未允。

故文武百官、帝室宗戚、遠近百姓、四夷國王、沙門道士共計6萬餘人,俱上表請願,皇帝李旦亦上表自請賜姓武氏。

九日,太後禦則天門, 大赦天下, 改唐為周,改元天授,定都神都。

同時上尊號曰聖神皇帝, 降皇帝李旦為皇太子,賜姓武氏;並立武氏七廟於神都。追尊神皇父贈太尉、太原王武士彟為孝明皇帝。兄子文昌左相武承嗣為魏王,天官尚書武三思為梁王,堂侄武懿宗等十二人為郡王。

武周代唐,是真真正正的眾望所歸,其中,最懇切而迫切的自然是武氏族人,他們人人封王拜相,從此有了名正言順繼承皇帝大統的希望。

其次是殘存的寥寥李氏宗室,武媚得償所願,想來可以放過他們了吧!?

另外的也就是朝中諸多大臣了,新皇登基,新朝新氣象,通常會實行仁政,或許他們可以松一口氣,不必再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去上朝了。

普天同慶下,同樣得償所願的鄭如意,攜一子一女,從南宮縣榮歸洛陽。

按理,兒子崔衡尚幼,本不宜受這長途顛簸之苦,萬一得了傷寒或落下別的什麽病,不是她承受得起的。

可是大女兒崔玥卻等不了了。

眼看女兒馬上就要及笄了,這及笄之禮自然不應在南宮縣那種小地方辦,因為行過此嘉禮便意味著府中有女初長成,是對外宣告女兒已到許嫁之年,好人家可以上門提親啦。

若在南宮縣,南宮縣哪裏有配得上他們清河崔氏的門戶!

鄭如意一直將大女兒視若眼珠,怎舍得她在那種小地方磋磨歲月。

而且在京中,常有高門貴婦操辦各種賞花宴、詩會、茶會,到了上巳節,更有許多貴族會辦曲水流觴此等風雅的社交活動,這些可都是適婚男女相看的好時機,鄭如意如何肯讓女兒錯過。

崔婉再次見到弟弟,當年尚在繈褓中的小娃娃如今已能跑能跳。雖是初次回家,卻毫不認生,崔婉張開手臂,小人兒便從車上一蹦,跳到她懷裏。

可弟弟顯然是個好動的主兒,崔婉剛把他抱穩,他便又掙紮著要下來,才放他下地,他又立刻跑去阿娘那邊,奶聲奶氣地吵著:“阿怪,我要阿怪,阿娘給我阿怪……”

鄭如意寵溺一笑,從袖中拿出一只已經磨得有點舊的玩偶,原來是崔婉設計的一只醜萌醜萌的公仔。

鄭如意無奈地搖了搖頭,向大家解釋:“衡兒從小便特別喜歡二娘縫的這只醜東西,一會兒不見便要找,睡覺也要摟著才肯睡,還給它取名叫‘阿怪’。”

崔玥聞言亦含笑深表讚同。

一年多不見,崔婉發現崔玥瘦了不少,一張鵝蛋臉如今都有些尖了,褪去的嬰兒肥讓崔玥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變大了點,驕矜的性子略收起了些,整個人看起來的確增添了幾分少女的羞澀。

一直到她阿娘和祖母,以及掌家的周氏商量起要準備笄禮冠服、嘉禮的擯者、執事之人選時,崔婉才知道崔玥是專門趕回來加笄的。

作為嫡親姊妹,她亦該好好給崔玥備一份禮才成。

及笄也叫上頭禮,主要就是給女孩盤發加簪,女孩盤了發以後,便可以成人之身待嫁閨中。

簪不嫌多,但一般的簪子想必崔玥也看不上。她心一狠——幹脆去百妝閣給崔玥買根簪子好了。

第二日,崔婉征得祖母同意後,帶上秋彤玲兒,駕了車馬去了洛陽南市。

她們是特地過了正午,等那開市的兩百下鼓差不多敲完後才出發的。

洛陽南市,因位於洛河之南而得名,實際上它建在整個洛陽城比較居中的位置,其東西南北共占據了整整二坊之地,內有一百二十行三千餘肆,貨賄山積,熱鬧非凡。

但這些店肆行當並非胡亂開的,南市的市署衙門給各行各業劃分了固定的經營區域,想買蔬菜的去椒筍行,想吃時令水果和糕點就去果子行,此外還有米行、衣肆、絹行、襥頭行、藥行、墳典肆等等,不一而足,應有盡有。

這些鋪面不僅僅是臨街而建,大街旁還有許多小路,同樣開著一家家店鋪直至最深處……

崔婉難得自由出來一趟,特地早早地來,準備將東西買好了之後,再四處閑逛一番。

於是帶著二婢徑直去了珠寶行。

為了方便購貨,珠寶行臨近波斯邸,然波斯邸並非只有波斯人,從絲綢之路過來的各地胡商大多在此。

崔婉路過波斯邸時,便見到不少店肆門外會安排一名蒙面胡姬扭著腰肢、踏著柘枝舞招攬顧客。

崔婉到了珠寶行,沿著行首一家家走過,不多大會兒便找到了百妝閣。

百妝閣有三層,崔婉在一樓細細看過一遍,東西成色雖好,卻不夠別致,制作工藝上也沒有什麽出奇之處。

百妝閣的掌櫃是個約莫四十許的女子,風姿綽約,極有眼色,一見崔婉對一樓陳列之物毫不動心,眼珠子一轉忙迎了上去。

“這位女郎君想尋何物,不妨到二樓看看?”

崔婉點點頭,隨著她上了二樓。

“有別致一點的簪子麽?”崔婉一邊打量著二樓的陳設,一邊隨口問道。

女掌櫃一聲巧笑:“自然是有的。”

說著,她雙手輕拍了兩下:“把昨日剛到的翠羽簪拿過來。”

話音剛落,便有一身著青圭襦裙的女婢捧著個檀香木雕花盒子走來,掌櫃順手接過,打開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簪子。

“本店新到的雙蝶團飛翠羽簪,翠羽簪可是如今最得京城貴女喜愛的簪子,本店幾乎是到一只賣一只,這位女郎君你今日來得早,再晚一點肯定是瞧不到的。”

崔婉拿在手上細細一瞧,知道掌櫃所言非虛。

翠羽簪取材於翠鳥之羽,雄鳥羽多赤紅,稱之為“翡”,雌鳥羽多藍綠,稱之為“翠”,其羽毛在光照之下絢麗奪目,而把翠羽制成首飾的方法則被稱為“點翠”。這種翠羽簪深受大唐貴女們的歡迎,一直到明清,這些美麗的翠鳥被捕得越來越稀少,愈發難尋,人們才開始用綢子一點點染色仿制翠羽來代替。

崔婉手上這翠羽簪用金絲折成兩只振翅的蝴蝶,中間部分用翠羽填制,蝴蝶的觸角則在細細的金絲末端綴上珍珠,確實工藝精湛,華麗非常。

崔婉很滿意,就是不知她買不買得起,便開口詢價:“需多少銀錢?”

掌櫃嫣然一笑,頗有風情:“女郎君第一次光顧鄙店,便給你折個底價,一百五十兩便成。”

崔婉不禁肉痛,心想這掌櫃莫不是有透視眼不成,否則怎知她身上就帶了一百五十兩!

當她準備咬咬牙買下時,手上的簪子卻突然被一把奪走,一道清脆的女聲傳來:“我出兩百兩我要了。”

崔婉翻了個白眼,她倒要看看是哪裏來的暴發戶如此失禮,可她轉身一瞧。

呦呵!

還真是個老熟人暴發戶!

不是武從蓉是誰!

多年未見,武從蓉長開了,變漂亮了,雖然依舊面若圓盤,可珠圓玉潤,氣色耀人,倒頗有皇家貴女的得意風姿。

“是你!”武從蓉瞪大眼睛愕然道。

還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方才在一家酒肆裏看胡姬跳胡旋舞呢,正看到興頭上,她堂兄也不知怎了,硬拉著她要來逛珠寶行,說要給他過兩日要出嫁的長姐買添妝的頭面。

來珠寶行這邊自然要先到百妝閣瞧瞧了,卻不想一來便碰到了這姓崔的,姓崔的嘴皮子厲害,罵人不帶臟,還總端出一副促狹樣看人,她兄妹倆都在她手下吃過虧,此時武從蓉一看到崔婉便有些發怵,下意識就想去尋尚未跟上樓的堂兄。

崇文館今日放旬假,武延基與一幫同窗出來游樂,被堂妹知曉,便鬧著硬跟了過來,沒想到他憑欄喝酒呢,卻看到崔婉從樓下大街經過,他忙隨便尋了個由頭,跟了上去。但恐崔婉去了男子不便進入的地方,他索性騙了堂妹一起。

卻沒想到,他堂妹許是與崔婉天生犯沖,還沒碰著面,又立刻杠上了。

崔婉暗道倒黴,卻立刻堆上一副比店掌櫃更加和藹可親的笑容,沖武從蓉略一施禮道:“武三娘,多年未見,愈發貌美了。這翠羽簪精致非常,與你之容色正好相得益彰,我只瞧一眼便知它的確是當屬你之物。”

武從蓉對崔婉突如其來的狗腿倍感震驚,而那掌櫃面上不顯,心中卻對崔婉的奴顏媚骨嗤之以鼻。

唯有站在樓梯處未露頭的武延基心底暗暗發笑,只覺此女果然十分有趣,越琢磨越覺得對他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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