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他瞎了,真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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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玉龍手上拿著兩件繡品, 江琇瑩繡的是一棵歪了花瓣的梅花樹,鐘情繡的是一只沒有尾巴的大老虎。

許玉龍看來看去,兩件各有各的差:“梅花栩栩如生, 花瓣十分活潑。”活潑得都從花莖上蹦下來了。

“大老虎栩栩如生, 長得十分有特色。”

“兩件都是不可多得的臻品。”

許玉龍心裏想,反正這繡品要是做成帕子給他用,他是打死也不會用的。

他實在分不出來哪副更差一點,轉頭看見鐘允騎著馬從旁邊跑過去,喊了聲:“阿允, 來一下。”

鐘允被許玉龍這聲阿允肉麻得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他下馬走過來, 聽完許玉龍的話, 看了看這兩件繡品,不用看他也能答出來:“明顯江姑娘的這幅梅花圖更美, 這花瓣像活了一樣,我從未見過這樣精致的繡工。”

“你拽我袖子做什麽?”

鐘允看了一眼許玉龍的手, 不悅地皺了下眉,甩了甩袖子:“松手。”

許玉龍是想提醒鐘允,這兩位祖奶奶賭的是周義衡, 誰贏了周義衡就是誰的了,照鐘允這麽說,明日世子妃就要和周義衡拜堂成親了。

江琇瑩走過來, 笑了笑:“世子好眼光。”

鐘允被她的笑容晃了下神, 她誇他眼光好,還對他笑得這樣甜,這滿山的春花好像在一瞬間全部綻放了。

鐘情不願意了,撇著嘴說道:“堂兄你與江姑娘是舊識,你自然要偏頗她。”

鐘允一臉公正:“我說得都是實話。”

鐘曦摘掉嘴裏的樹葉子走過來, 對鐘允說:“堂兄你要不要再看看。”

說完貼近鐘允,在他耳邊說出了她們的賭約。

鐘允:“......”

江琇瑩必不可贏,他又說不出她的繡品不好看這種話,在他眼裏,她不管做什麽,都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好在這時,趙安在遠處喊:“世子,前方有人發現兇獸的蹤跡。”

鐘允牽過一旁的馬,翻身上去,背了背身上的弓箭,策馬走了。比起幫她贏或輸,給她掙一份爵位才是最重要的。

鐘允一走,許玉龍又被難住了,他是裁判,總要在選出一位優勝的:“在下認為,五公主的繡品神韻十足,更勝一籌。”

鐘情對江琇瑩擡了擡下巴:“你輸了,周將軍是我的了。”

江琇瑩不讓:“世子一票,許公子一票,只能算持平。”

鐘曦抓了抓頭:“要我說,你們這個比賽一點意義都沒有,至少得征得周將軍的同意,賭約才算成立。”

江琇瑩同意這個說法,她感覺周義衡應當是喜歡她的,他說五公主刁蠻任性,不想與她一起。

鐘情自然也明白,她心裏難受,嘴上倔強不服輸:“你等著吧,他肯定是我的!”

“本公主不愛與你這嬌嬌女玩,沒什麽好玩的,我這就去找周義衡,與他一同抓兇獸,活捉了那只臭狗熊。”

說完轉身走了。

江琇瑩看了看鐘情,她的身姿十分矯健,頭發束成長馬尾,行走間顯出幾分英姿颯爽。就連皇帝都曾發出遺憾,可惜五公主不是男子。

這意思很明顯,倘若五公主是男子,皇位不一定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兩人中間選一了。

江琇瑩正想著,眼前突然閃過去一道鞭子,直直朝著她身上來,力道十分狠厲,抽在身上不死也得留道要命的疤痕。

她搶不過她,竟然要對她下殺手了嗎。

許玉龍和鐘曦站在一旁,甚至都來不及反應,來不及去救江琇瑩。

江琇瑩嚇得一縮,只見那鞭子偏了方向,落在了她的腳邊,緊接著,一道青色的長長的影子被抽飛了出去。

“啪”的一聲,那青色的影子落在不遠處的守衛身上。

守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定睛一看,差點嚇死,竟是一條兩指粗的蛇,看那蛇身上的花紋,還是一條劇毒的毒蛇,倘若被咬了一口,不死也得廢。

江琇瑩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邊,方才要不是五公主出手,她的腿就被毒蛇咬到了。

她們是情敵不假,她救了她也是真,江琇瑩感激道:“謝五公主相救。”

鐘情收起鞭子,居高臨下道:“別,我這可不是為了救你,是怕有人死在春蒐上,沾染晦氣,對大夏的流年不利。”

她將鞭子別在腰間,看了江琇瑩一眼:“嬌滴滴的花架子,真沒用。”

說完轉身走了。

鐘曦走過來,對江琇瑩說:“姐姐,你別生氣,我那皇姐就那樣,嘴巴毒,心裏其實不壞。”

江琇瑩點了下頭,認同鐘曦的話。

方才,只要鐘情裝沒看見她腳邊有蛇,等著那蛇咬她,她或死或被截斷腿變成殘廢,周義衡就是她的了,她卻沒那樣做,依舊選擇出手救她。

鐘曦說道:“今日有風,我們放風箏吧,誰帶風箏了嗎?”

江琇瑩帶了,周義衡給她的。

三人換了一處草地,尋了個空曠安全的地方放起了風箏。

遠處的林子裏,鐘允看見前面有人受傷,那幾個人坐在馬背上慢慢走過來,有人捂著肩膀,手指縫裏有鮮血滲出來,有人拿著斷裂的弓箭,額頭有幾道熊爪抓出來的血痕。

鐘允問道:“前方可是有那只兇獸?”

有人答:“那兇獸力大無窮,行動速度極快,我們幾個人躲在遠處用箭射它,反被它襲擊了,要不是騎了馬,及時逃了,這會兒怕是連命都沒有了。”

“皇上口中那爵位果然不是輕易就能掙得的,世子也別去了,太危險了。”

“是啊,沒有什麽比命更重要了,命要是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世子還是跟我們一塊回去吧。”

鐘允聽完,往那兇獸的方向去了,中間又遇到好幾個人,都是被那兇獸嚇跑的。

到了前面,樹木愈發茂密,鐘允遠遠聽見一聲嚎叫,朝著那聲音去了。

大熊往林子深處去了,前方還有個斜坡,已經不再適合騎馬。

鐘允從馬上下來,背著弓箭,徒步向前,循著聲音找到了那只大熊。

大熊正靠在樹幹上蹭來蹭去撓身上的癢,那枝繁葉茂的百年老樹都被他蹭得枝葉直顫。

鐘允悄悄從背上拿出來一支箭,放在箭弦上,瞄準那大熊的喉嚨,力量拉滿,“嗖”得一聲,箭羽射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射中。

與此同時,另一個方向同樣飛出來一支箭,對準的是大熊的後頸。

大熊兩面受擊,疼得大聲嚎叫,整個熊一撞,險些把那棵百年老樹撞斷。老樹沒斷,一旁稍細的小樹被那大熊一掌拍斷了。

鐘允看見對面閃過去的人影,認出來是周義衡。周義衡也看見他了。

兩人在爭搶獵物,卻也理智地知道,他們這樣面對面的發箭,很容易誤傷對方,於是決定匯在一處,防止誤傷。

大熊發了狂,嗅到活人的氣息,朝著鐘允的方向來了。

兩只腿的人不可能跑得過四只腳的熊,更何況還是這麽一只成了精的大熊。鐘允跳上一棵大樹,拿起弓箭,對準那大熊的眼睛。

周義衡上了不遠處的另外一棵樹,瞄準射箭。

他們的箭頭都是用最硬的鋼鐵特制的,箭頭能射穿巨石,每一下都刺進了大熊的皮肉裏。

大熊身上越來越疼,開始不受控制地橫沖亂撞,一會撞鐘允這棵樹,一會撞周義衡那棵,終於,兩棵大樹一個被撞倒了,一個被撞得搖搖欲墜。

鐘允和周義衡同時從樹上跳了下來,往與帳子相反的方向跑去。

殊不知,他們的運氣不太好,不知前方是懸崖,跑到頭變得無路可跑。

大熊報覆心極強,盡管身上受了許多傷,還瞎了一只眼,依舊在後面窮追不舍,終於把這兩個活人逼得無路可退。

鐘允扔掉手上的弓箭,從腰間拔出劍,周義衡也同樣。

與力大無窮的猛獸近身搏鬥,鐘允絲毫不懼,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在趕在周義衡之前殺了它,他要拿到爵位,要給江琇瑩,給小柿子的娘親爭一個縣主之位。

大熊在鐘允和周義衡面前走來走去,目光兇狠地瞪著他們,大約是方才被一陣弓箭攻擊得太疼,它謹慎了許多,不敢貿然往前,死死盯著他們的臉和他們手上的劍,不時露出尖利的獠牙,就像它曾經生吃活人時那般兇殘。

鐘允和周義衡一左一右朝大熊斬了過去。

大熊左右受擊,但它皮糙肉厚,刀劍對他造成的傷害有限。它轉身就往周義衡身上撲,鐘允從後面跳到大熊的頭上,舉起劍刺進他另一只沒受傷的眼睛裏。

大熊的眼睛瞎了,一時間暴怒起來,揮起爪子一陣亂舞,一掌拍到了周義衡的腿,險些把他掀飛到懸崖下面。

暴怒中的大熊身上有無窮的力量,不管不顧,只想毀天滅地。

周義衡計上心來,把瞎了眼的大熊往懸崖邊上引,設計讓它跌落到懸崖下面。大熊終於站到了懸崖邊,它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不再往前。

鐘允繞到大熊後面,跳起來往它身上踹,大熊踉蹌了一下,堪堪又停住了,轉頭就往鐘允身上撲。

周義衡跳到熊背上,舉起手上的劍往那大熊的脖子上割了一刀。

大熊的皮毛再厚,也禁不住一個武藝高強的將軍對準它喉嚨的奮力一擊。

大熊的脖子上噴出一股血液,它並沒有完全斷氣,暴怒地擡起爪子往自己的背上抓,周義衡忙從熊背上往下跳。

那熊約是臨死前的回光返照,力量和速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厲害,又一掌拍到了周義衡的腿。

周義衡落腳的方向被大熊打斷,往懸崖那邊偏移去了。他開始感覺身體失重,像是浮在半空中。

他腳下是萬丈懸崖,落下去必然粉身碎骨,沒有活下去的可能。

這個時間只在一瞬之間,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腦子裏閃現出無數畫面。

從他十二歲起,身邊開始出現裝扮不同於大夏百姓的異族人,他們大多生得高大,強壯,看上去有些嚇人。但他們見了他,只會恭恭敬敬地跪在他面前,叫他王子。

他在他們身上看見朱雀造型的圖騰,認出來是處月國的圖騰。

他們告訴他,他不是他父母親生的孩子,他是處月國神女的兒子,是他們的神。

他當時的父親是大夏軍營的一個隊率,對抗的正是與大夏北境相連的處月國。父親常常教育他,說處月國的人蠻橫,擅長燒殺搶掠,殺了很多大夏的士兵和邊境百姓。

他信誓旦旦,說自己長大了要當一個將軍,帶領大夏攻打處月。

面對這突然冒出來的處月國的人,還說他是他們的王子,他自然是不信的,認為是敵人的迷惑,偷偷拿出匕首傷了一個人。

這些人面對他的攻擊,不閃不動,他們說,王子讓他們死,他們就不應當活。

似乎為了讓他相信,眼前五個人自刎在了他面前。

其中一人死前說:“戰爭本就是一件殘酷的事,處月的確殺了大夏的人,可大夏不也同樣殺了許多處月的人嗎,戰爭沒有誰對誰錯,只有陣營不同。”

那人還說:“我們的神女,王子您的親生母親,有著這世上最美麗的容顏,是最善良純潔的人。神女跟一個大夏國的人相愛了,並生下了王子您。”

“那人背叛了神女,跟神女身邊的侍女暗通款曲,神女傷心,要賜死這個負心的男人。他跑了,把王子您抱走了,我們的人連夜追趕,最後只追到了這個男人,王子您下落不明,今日才被找到。”

小周義衡當時嚇壞了,不敢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怕被他的親人、朋友們知道他是處月國的人,怕他們把他當成敵人,排斥他,殺了他。

之後,每當他有危險,總會有黑衣人相救,他知道那些是處月國的人,他趕不走他們,慢慢也就不管了。

再後來,他最敬佩和喜愛的父親在與處月國對抗的戰場上被處月兵殺死了,母親因為傷心過度,跟著父親去了。

他後來查到,他父親的死不是偶然,父親的劍被人換成了沒開刃的,換劍的是父親的一個屬下,嫉妒父親,想殺了父親,取代。

他一心想為父親報仇,殺了那個人,也想殺了處月國的人,可他當時太小太弱了,那是他第一次動用處月國的力量......

周義衡被一只手拉住了,他從一片虛空中猛然回過神來,看見是鐘允拉住了他。

鐘允顧不上大熊,他若不拉住周義衡,周義衡會掉到懸崖下面摔死:“上來。”

周義衡聽見大熊逼近的腳步聲,他來不及上來了:“你先走,別管我。”

他們兩個都在懸崖邊上,一個不小心,兩人都得喪命。

鐘允:“別廢話,快上來。”

周義衡看了看鐘允,他知道鐘允喜歡江琇瑩,還不是一般的喜歡。他必然知道,他若是跌下懸崖摔死了,他追起江琇瑩更容易,他何苦要救他,給他自己制造困難。

據他所知,這位黎王世子可不是什麽菩薩心腸。

周義衡拽著鐘允的手往上爬,看見鐘允身後的大熊睜開了眼睛,它只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只是傷到了,正在流血,並沒有瞎。

大熊朝著他們來了,周義衡大喊:“松開,小心!”

鐘允不願意松開周義衡,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周義衡死的,至少不應該是現在,在江琇瑩還喜歡著他時的現在。

鐘允一只手拉著周義衡,另一只從腰間拿出來一把鋒利的匕首,轉身用匕首對準大熊,奮力斬斷了大熊的一只腳。

周義衡感到心驚,那大熊的皮肉何其之厚,鐘允竟然單手就能把那熊腳連筋斬斷,他分明已經精疲力盡了,是什麽在支撐著他。

大熊斷了一只腳,疼得在地上打滾,鐘允擡起腳,把那大熊往懸崖下面踹。

周義衡看見那大熊呲著牙齒,對著鐘允一陣吼叫,一旁的樹木被震得顫動起來。大熊似要同歸於盡,用盡全力撲向鐘允。

鐘允拉著周義衡,沒法閃躲,生生挨了大熊一擊。

大熊失了腳,站不穩,終於跌落到懸崖下面。

周義衡擡眸,看見鐘允臉上全是血,他的眼睛被大熊抓了一下,已經睜不開了。

周義衡爬上來,火速背起鐘允奔回營帳:“太醫,快叫太醫!”

鐘允是在周義衡的背上昏迷的,他在迷迷糊糊中聽見了江琇瑩的聲音,她好像被嚇哭了,一定是他的傷口太醜了,嚇到她了。

不知過了多久,鐘允終於恢覆了意識。

他動了動自己的手指,聽見趙安的聲音:“世子,您可醒了!”

“世子可要喝水?”

鐘允緩緩從床上坐起來,聲音有些沙啞:“那只兇獸?”

趙安忙答:“周將軍說,是世子獵得的,皇上說等世子醒來,就把爵位給世子,世子想送給誰都行。”

鐘允這才放下心來,又聽見外面有點嘈雜,便問:“怎麽這麽吵?”

趙安答道:“世子殺了那只兇獸,住在周圍的百姓們感激,許多人帶了自己家裏產的紅棗、雞蛋、花生等心意,過來謝世子。”

鐘允皺了下眉,有點不開心:“要謝白天來便是了,大半夜的過來做什麽,擾人清夢。”

“天這麽黑,怎麽不開燈?”

趙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鐘允似乎明白了什麽,他緩緩擡起手,摸了下自己眼睛邊的紗布,低聲道:“我瞎了啊。”

又想起來,他有眼不識她,本來就是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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