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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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墮……是為了什麽?

其他刀可能都是情非得已。但鶴丸國永是自己主動將自己染黑的,天生帶有了“反叛”這一特性。尤其是在什麽都想起來後,他對這一疑問更加敏感。

明明形勢相當危急。他卻並不急著行動,而是坐在一處草木幽深的水塘邊擲石子打水漂兒。

石頭下沈又躍起,在水面上蕩出三四道漩渦狀的漣漪。

一只蟾蜍從他身邊爬過。

他看著自己漆黑醜惡的倒影。便想起了身披黑甲渾身是血的少女,沒有多看他一眼,轉身翺翔在了藍天上的模樣。

那原本如萋萋綠草般的雙眸變成了紅色。

發絲則成了霜般雪白。

和少女曾經告訴他的一模一樣。

騙子。

鶴丸國永冷笑一聲,雙手枕著頭躺在了濕潤的植被間。猩紅瞳孔收縮,塞滿了偏執的陰狠,像是一具在怨憤中散去靈魂的軀殼。

但下一秒他又收了那神色。閉上眼,好像睡著了似的。

“你是……弒主之刃。”

他什麽都記起來了,他是弒主之刃。

自願被惡念侵蝕,自願踏入黑暗。想著與其讓少女的靈魂落入他人的手中,倒不如由自己來。他是抱著弒主的決心的覺悟,走到了欺騙了他們的少女面前的那振刀。

不是不想活下去了嗎?

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躲。

——他懶洋洋地笑著,像著往常一般逗弄她。

你知道暗墮會有什麽後果嗎?

很驚喜嗎?如果有被嚇到,那說明我做的不錯。

淘氣。

——少女像批評孩子一樣批評他。

淘氣?我們沒有與你並肩戰鬥的資格。如果不淘氣一點,怎麽能讓你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停留的更久一點呢?

為什麽這麽想?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胡鬧,我是在保護你們。

——少女雖然訓斥,卻面帶茫然。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才導致了如今的這個局面。

保護………這種保護………自以為是也要有個限度啊……

鶴丸國永記起來了。他的主上是個根本不懂刀劍之心的,不知變通的家夥。

但又毫無自覺,從來沒有想過和他們保持過距離。

太危險了。

因為人心是貪婪的,擁有了人心,就想要將珍重之物永遠留在自己身邊。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況且,沒有任何一振刀劍,能容許自己的主上這樣頹喪地獨自迎接死亡。卻美名其曰保護將它們束之高閣——

這對於刀劍來說,是絕對無法接受的。

他們便不甘地明白了:我們應該是不被重視之物吧。

可少女身為審神者,卻又那樣溫柔細致地滲透進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名為情感的羈絆,無時無刻地與不甘和落寞相共存。令他們痛苦,無法釋懷,並輾轉反側。所有刀劍歡笑的背後都有一層淡淡的陰影。審神者並非人類,不必依賴他們,又似乎很難改變自己的想法。

他們該怎麽辦?他們不知該怎麽辦。

暗墮的種子早已種下,可當事人卻不明白因果為何。

少女不能明白因果為何。疲憊的暗綠色眼睛中甚至沒有透露出鶴丸設想中的失望。

這掃了鶴丸的興,讓他無法再舉起手中的刀。

要在這裏碎掉我嗎?

你在說什麽啊?

我暗墮了啊。

總有治好的辦法吧。

——少女沒從之前的控訴中緩過神來,傷心地撓了撓頭。

你說的前提是“以後”,你還要有“以後”嗎?

少女沈默了。

鶴丸。

怎麽?

別這樣……無論何種情況,都不能……放任自己變成怪物——

…………

結果現在是自己變成了怪物啊。

鶴丸國永冷笑一聲。站起了身,搖搖晃晃地向樹林深處走去。

自從記憶覺醒後,他便將本丸裏的其他刀劍收在了本丸的主建築裏。他不是沒有想過將那些刀劍統統碎光,但如果那樣的話就不符合過去的他的本意了。畢竟籌劃了這麽久,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如果不能好好從她的身上討回來的話也未免太虧了一些。

他有一筆債要和那家夥算清楚。

如果不算清楚的話,他都要以為她是故意為之的了。

暗墮了的他最後沒能下手,因為這麽做沒有意義。他已經知道了她對這個事實無動於衷,不會憤怒不會哭泣不會尖叫。這令鶴丸國永感到掃興,因為他為之糾結憤怒的東西到頭來在對方的眼中只是一粒塵埃,這襯的他像個笑話,也像個悲劇。

但他好歹是唯一一把在最後陪伴在她身邊的刀,雖然這造成了意料外的後果,可他並不後悔。

那居然變成了一段格外平靜的時光。

雖然只是在倉皇地逃避追殺,但少女也不是束手待擒之輩。但這種掙紮在鶴丸看來很可笑——只是一味躲避卻不肯嘗試著反擊,這與純粹的獵物沒有任何兩樣。但少女依舊心態很好。她在山林間構建了自己的結界,白天夜晚都在荒郊野外行走休息。遇到妖怪是難免的,特別邪惡的妖怪少女也會拜托他解決掉,那都是些弱小的雜魚。久而久之鶴丸都懷疑起少女所言的終結是否存在。

因為妖精少女表現的太淡定,太從容了——從容且嫻熟地使喚鶴丸國永。交給他一些繁瑣的日常事務。

你是來度假的吧。

鶴丸國永懷疑過她。

但是又會乖乖照做。說起來也真的氣:不知道這丫頭有哪裏不滿意的,平日裏說一不二,一聲鶴球要什麽他給什麽,有鍋他背有禍他認,天塌下來他跳起來都幫人頂著。換誰家小姑娘不羨慕?那未來是明晃晃一片亮堂啊,怎麽到了自家主上這裏,就那麽苦大仇深不貪戀紅塵了呢?

想不通,實在想不通。

鶴丸國永想不明白。偶爾望著少女恬靜的睡顏,他都忍不住在心裏罵。

呸,小沒良心的東西。

但又覺得,如果這姑娘不繼續折騰自己的話,沒良心就沒良心一點吧。誰讓自己就攤上了這麽個主上呢?

他偶爾也會對著水面,看看自己被逐漸染黑的身軀。

他啊,其實和一期一振那些刀不一樣,對於刀劍本身的榮譽感,看的很淡。

只要抓緊眼前的事物就好了,只要這麽做了,他就不會後悔。

不會………後悔。

直到那天晚上的到來。

少女兀地睜開眼,走到棲身的山洞外。結界的碎裂化為棱角分明的千百碎片,月光下,發白如蒼的男人緩緩下落。笑容神秘莫測,那雙眼裏的神色鶴丸看的分明,那是一種狂熱的期盼,看著少女猶如末路中看到的希望。

跑。

少女拉著鶴丸的手轉身飛逃。身後追來魔風掀起的狂浪,於是鶴丸索性將少女攬入懷中。用身體將她護了個嚴嚴實實。

——還是好好地躲在鶴的羽翼下吧。他嘲笑地說道。小小的少女,輕的過分,聞言居然靠近了一些,鶴丸意識到她在發抖,雖然很輕微,但卻是能感受到,那細微的戰栗,從單薄的衣下怯弱地傳來。

是冷了嗎——鶴丸想到的首先是這個。

少女從來沒怕過什麽東西。

不管是屍橫遍野的戰場,醜陋猙獰的怪物。少女都不會從它們身上感到恐懼。少女的身上有一種對於死亡的麻木感和對於自身身體的厭棄感。就像鶴丸之前想的那:這方面無趣到能讓謀害她的人放棄動手的打算。

妖精再人性化,也有著神明般高高在上的氣質和身為異族的自覺。

她的本質可能是冷漠的。

但是……

隨之來的風暴讓兩人跌落懸崖,在凜冽的風聲中鶴丸脫下了自己的羽織,將少女好好地包裹在了裏面,然後他緊緊地抱住少女的身軀。讓自己的身體墊在少女身下。兩人在萬丈懸崖中筆直地墜落。

——像這樣一同在風中起舞,真是太棒了。

——真的,太棒了。

——哈?你在說什麽啊。

——我說,鶴丸能在我身邊,真的太棒了!

少女大聲喊出來。那一瞬間,鶴丸國永才真正明白了少女的恐懼,潛藏在一層又一層心防下的脆弱。在極致的危難下無可救藥的迸發,而因為他在她身邊,她才能有勇氣這樣歇斯底裏的說出口。

還好趕來了。鶴丸國永想著,在夜色中睜開猩紅的眼睛。

漫天的繁星,沿著長長的光帶沒入無邊的夜色中。

倒也不壞。

………

他們運氣很好地落入了一條河中。運氣更好的是,這條河的對岸住著一位曾經是風神的大妖怪。那只溫柔的妖怪為他們提供了保護。對待暗墮了的鶴丸,也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寬容。

如果這麽做是出於溫柔的心願的'話,想必也不會有人苛責於鶴丸先生。

少女扭過頭看向遠處。背靠鳥居的黑發青年冷哼了一聲,挑眉看了過來。

天堂走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現在再讓我溫柔?那沒門兒。

鶴丸是笨蛋。

???我怎麽了我就要被罵笨蛋??

你以為我是誰?這種事我一個人就可以搞定。

少女背過身去,傲嬌地哼了一聲,悶頭走開了。

二位的感情真好。風神大人旁觀者清,看的一臉欣慰。

鶴丸國永若有所思地看著少女的背影。

還挺有活力。

摔到腦袋的緣故嗎?

…………

但總之……有活力,總不會是壞事。

總比之前面臉陰雲,沈穩到像一具人偶的樣子好。雖說大將的氣度倒是有了,但小姑娘,活潑一點兒總是更好吧。鶴丸從剛被召喚開始就抱有著這個心思,所以就不斷地設計出各種各樣的驚喜給自家主上。小姑娘倒是慧眼識英雄,對那些陷阱的構思和設計給出了高度評價……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卻並不能讓鶴丸滿意。

鶴丸想要打破的,是她心中的那層壁壘。那裏面裝著截然不同的一個少女,屬於過去的少女。因為鶴丸知道,如果不打破那層壁壘,屬於過去的她就永遠不會消失。而他們所珍視的,那位屬於他們的女孩遲早會被這個少女一點不剩地吞噬掉。

鶴丸覺得這段時間自己當爹又當媽,簡直操心極了。

這可不是他想要的暗墮生活啊。

但是……如果小丫頭能回來的話……那麽他也就可以不計較這些得失。

事實上,在墜落懸崖以後。少女肉眼可見的態度積極了起來,身上仿佛有了活氣。有時她還會摸一摸鶴丸國永的狗頭,表示為了不連累傻兒子她會努力抗爭一下看看。

鶴丸則順水推舟,表示自己可憐弱小又無助,暗墮了沒有審神者願意要他了,少女走了他就是孤苦無依的小白菜了嚶嚶嚶。

他多少歲的刀了,不爭嘴上那口氣。

只要少女能振作起來活下去的話,這都不算什麽。

哪怕註定要離開本丸……起碼得好好活著啊,他那樣珍視的生命,卻被主人這樣輕視。他怎麽能不生氣呢?他已經在潮濕陰冷的地下呆了那麽久,想當初……

鶴丸國永一拍大腿。覺得自己可以從這個話題手,來加深少女對自身問題的認識。

少女若有所思。

地下啊……

地下我也呆過挺久的了。因為是睡在墓地下面,和陪葬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如果沒有當審神者的話,我會繼續睡下去吧。

…………哦。

還有,鶴丸,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我沒有自輕的想法。只是因為我找到了一個我願意停留的地方,才覺得即使面對那家夥,也無所謂……

這是悖論吧。

大概……?

………

如果想活著,就離開本丸。

如果繼續留在本丸,就必須面對冥神的使者。

居無定所的漂泊生活沒有意義,但那是生機。

和家人永遠生活在一起很美好,但那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厄運。

這就是詛咒,徹頭徹尾的,背棄神明之人該受的詛咒。

鶴丸國永卻並不了解這一點。

直到……

直到那一天,走投無路的絕境下,少女抽出了他的本體,用自刎的形式,在他的身體裏永遠刻下了那份記憶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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