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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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為遼請示道:“師弟,等你話了。”

在場四人,三人都知這句話裏師弟跟叫聲掌門沒區別,理所當然的杵在那兒等沈問瀾發話。

然而季為客實在覺得怪異,越想越不對,轉頭對莊為遼道:“你是掌門門下大師兄,就算同樣是掌門弟子,也應該你說了算吧?怎麽要問他?”

沈問瀾剛要下令,那些話一下子卡住了。

其餘三人頓時陷入了沈默,莊為遼瞬間蒙了,呃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沈問瀾抽搐了兩下,舌頭拐了個彎,道:“對,師兄,你是不是蒙了?再怎麽說也該林……”

沈問瀾擡頭看了一眼林問瀝,林問瀝一直看著他,二人一下四目相對,紛紛面色覆雜起來。沈問瀾嘴角一陣瘋狂抽搐,相當艱難的把一聲差了輩分的師叔從嘴裏擠了出來:“……也該林師叔下令,是吧。”

林問瀝硬著頭皮接下了這一聲師叔,總感覺自己暗中折壽了:“……對,沒錯,有道理。”

季為客皺皺眉,心下還是頗有疑慮。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沈問瀾表情相當無奈的右手結印,把心中所想給林問瀝傳音過去,林問瀝替他說出來。

“那就……你們兩個先四處巡邏一下,看看有沒有暗中潛伏的弟子,北億愛幹這套。我和為水先去見一見,讓你白師叔也跟著你們巡邏去,萬一人過多,他那戰力也能撐到我們聽到動靜趕過去。”

“好的!”

莊為遼看季為客皺眉就知道他肯定又有話說,心中叫苦不疊。沈問瀾那演技他又實在放不下心,趕緊拉著季為客沖出去:“時間就是金錢!決門已經快沒錢了!快師弟,跟著我去巡邏!”

季為客:“……”

林問瀝望著莊為遼逐漸遠去的身影,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松快了,禁不住由衷感嘆道:“真是個有眼力見的好娃。”

沈問瀾擡頭望著露天的豪宅:“好娃並不能出錢修繕房頂。”

林問瀝:“……”

沈問瀾嘆了口氣,他的腰還在隱隱作痛,只好捂著腰,緩緩地走出門:“走,會會那個少白頭。”

林問瀝望著沈問瀾活像剛經歷了風月之事一般,心下幾分無語,聯系他剛才的問題和剛起床就頭疼的樣子,心中有了點數:“劉歸望找過你了?”

“找了,說了點扯淡的話。”沈問瀾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更扯淡。”

劉歸望看見他之後,開門見山,一臉嚴肅,整張臉抽搐了許久,仿佛是在做什麽重大的決定。

半分鐘後,劉歸望做完了心理鬥爭,牙一咬心一橫,直接給沈大爺磕了個頭,硬著頭皮,扯嗓子喊得驚天地泣鬼神。

“讓我們互相拯救吧!”

沈問瀾:“……”

林問瀝:“……”

沈問瀾一度懷疑自己沒睡醒,林問瀝一度懷疑他在做夢。沈問瀾那張冰山臉還是毫無波動,但他轉頭,對林問瀝一字一句道。

“你確定我是醒了,不是做了個連環夢。”

林問瀝黑著臉道:“我現在懷疑是我睡著了在夢裏把你叫起來了。”

沈問瀾啪的一下,面不斜視的給了林問瀝一巴掌。林問瀝老老實實的接下了這一掌,半張臉被打紅了,呆楞道:“我操,居然不是夢。”

沈問瀾見劉歸望還趴在地上保持著給他磕頭的姿勢,不禁覺得這一幕真是辣眼睛,相當少見的叫了聲少莊主道:“少莊主啊,夢話能去夢裏說嗎?”

林問瀝也跟著道:“我們決門真的挺淒慘的了,你就別來搞這一套嘲諷我們了,好嗎?”

劉歸望:“……”

劉蒼易嘆了口氣,道:“起來。”

劉歸望這才緩緩從地上起了身,滿臉憔悴。配上一頭少白頭,仿佛再過四五年就能趕上他爹的樣子了。劉歸望長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不信我,要不是如今四面楚歌,我也不會跑到你這兒來。”

沈問瀾仿佛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千年難見一次的冷笑了一聲,道:“你?四面楚歌?這話我都沒說過,你如今莊主做的風生水起,名聲大噪,好意思說四面楚歌?”

劉蒼易皺起眉,道:“聽我們說。”

劉歸望接下他爹的話茬,全盤托出,道:“首先我要澄清一件事,你給我蓋了五年的黑鍋。當年傳出季為客殺同門的時候,全江湖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和我身上。季為客武功蓋世,早就是各家各派的眼中釘肉中刺,此事立刻掀起軒然大波。兩個都是你門下的,你反倒沒有沖昏頭腦欲殺之而後快,要求把季為客押回山門,查清事情後再下定論。”

“你我兩派祖祖輩輩的恩怨早人盡皆知,有人說是我陷害他,你也深信不疑,但當時人證物證皆在,只有你堅持。於是北億脫了嫌疑,眾人暗中給你下套,調虎離山。沒想到你竟然出現在了討伐現場,於是你成了大義滅親的好掌門。你不好撕破臉皮,只好打碎了牙吞下。眾人都不知那不是你,所以你認為是我派人易容成你,再偽造凝風,塗毒殺之。但沈問瀾,你想清楚,我門中再怎麽能易容,也沒有偽造一柄一模一樣的凝風的能力。”

沈問瀾也知道。北億行事並非光明磊落,易容這事,江湖中人大部分都會,只不過是精與疏的區別。但既然能騙過跟在他身邊多年的季為客,必然不會是後者。既然精通於此,他能想到的自然首當其沖的是北億。

林問瀝道:“凝風之事,你只要勾結任意鍛劍一脈,不就能輕輕松松合作了?既然當時諸位一心,也並非難事吧?”

劉歸望嘴角抽搐一下,道:“我並沒有幹那種事。再者說,就算我勾結了,以你我兩派的交情,山莊中有哪個弟子能扮你扮得毫無破綻,甚至連出劍套路都別無二致?當時那大義滅親的“沈問瀾”可是和他過了好幾招。”

林問瀝啞口無言。劉歸望接著道:“縱使放眼天下,也沒幾個能到那個地步。”

沈問瀾思忖一番,這條件太過苛刻,假設道:“不一定。如果有他人出招,逼他分註意力不能太細看凝風和我的話就簡單了。也就是說,只要他見過我練劍,熟知我幾招幾式,有把以假亂真的凝風,知道我說話方式,能讓為客崩潰就夠了。”

劉蒼易無心道:“沈掌門聰明,你當時是他心裏最後一道防線,只要防線沒了,那就沒精力分辨真假了。”

沈問瀾:“……”

劉蒼易毫無知覺這話已成一把刀直接把沈問瀾插了個對穿。說者無心聽者有心,沈問瀾深呼吸一口氣,感覺胸口隱隱作痛。

沈問瀾強忍著把劉蒼易給一腳踹下山的欲望,道:“他當時有用言語挑撥嗎。”

“有。”劉歸望記這事記很清楚,道,“他說了幾句,其實說的不像你,但是當時情況特殊,你家那個瞬間就崩了。”

沈問瀾面如死灰:“我想跳山。”

林問瀝:“別,你跳了我們就真四面楚歌了。”

沈問瀾看著劉歸望,冰山已經垮了一半了:“如果不是你易容的,你又是怎麽知道那不是我的。”

劉歸望一副關愛智障的表情:“根據我對你無限的認知,你就算死了也不會對季為客說孽障這兩個字。”

沈問瀾的冰山臉有要崩塌的跡象:“……說了?當時?”

劉蒼易點點頭,接著補刀:“你還說他給你丟臉。”

沈問瀾的臉瞬間黑了又白白了又青:“……還說什麽了。”

劉歸望有點同情他,季為客在沈問瀾這邊什麽地位他很清楚,也知道他相信他人的程度幾乎可以說是偏執,所以才不信他當時倒戈去親手了結季為客。

於是劉歸望小心翼翼的誠懇的說道:“那我給你把我記得的重覆一遍——孽障,決門從未有過你這種殺害同門袍澤之人。虧我曾真心待你,你值不得真心半分,我當年眼瞎了才將你帶回山門。你就是個下賤命,理應死無葬身之地,有何臉面在此茍延殘喘,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你就是個該死的賤種……”

沈問瀾:“停。”

劉歸望有眼力見,看見沈問瀾那完全崩塌的冰山臉,以及變了又變的臉色,嘎吱一聲閉上嘴。

沈問瀾捂住心口,仿佛下一秒就要心絞痛與人世告別,緩緩道:“他應該不會覺得我會說那種話吧。”

劉歸望道:“不一定,情況特殊。再者當時眾人都在挑撥離間,他出身特殊,不是被放在心尖上的普通孩子。就算深信不疑,也會多少動搖。他也不知道你堅持要查明真相再說,縱然那些話不像你說的,但……”

劉歸望留了一半沒說,沈問瀾已經知道他言下之意了。

但摧毀一個崩潰邊緣的人,夠了。

沈問瀾低頭不言,咬著牙深呼吸幾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也沒擡起頭來,反而呼吸愈發急促。

他從喉嚨裏擠出低沈喑啞的聲音。

“誰……誰他媽的……”

“膽子這麽大……敢易容成我……”

沈問瀾擠出聲低沈的苦笑來,周身瞬間散發出一股氣場將他圈住,把衣袖和烏發吹得在半空中飄搖。氣場卷起他周身的灰塵與飛進堂中的落葉,幾乎肉眼可見的風環繞著他,凝風在他身邊劇烈搖動起來,錚錚作響。

林問瀝本來想安慰他一下,一看見凝風這樣,一下子驚恐的竄出去十米開外,“師兄冷靜啊!!”

“朋友!!!你冷靜啊!!你山上都蕭條成這樣了,你還嫌它不夠破嗎!!”

劉歸望也喊完也蹭的竄出門去,饒是劉蒼易這般上了年紀,看遍腥風血雨的人也臉上掛不住了,跟著找個地方躲起來。

圍繞著沈問瀾周身的那圈風瞬間崩開,足足把落葉震成了碎屑,周圍墻壁搖晃幾下,被震飛成碎屑崩落在地。房頂也被崩成石頭雨,嘩啦啦的墜了下來。

沈問瀾不動如山坐在原地,呼出一口氣,清了清嗓子,咳嗽兩聲。

隨著這座廢墟的落成,凝風也終於安靜了。

沈問瀾眼皮也不擡,冰山臉重出江湖了:“坐回來接著說吧,見笑了。”

林問瀝蹲下來,默默撿起一個碎屑。那是個牌匾的碎屑,這牌匾上本應題著“滿山堂”的字,如今被沈掌門一震,震了個稀碎。

這是決門山門中唯一一個還不是露天的堂了。

林問瀝欲哭無淚,劉歸望過來拍了拍他,同情道:“理解一下,沈問瀾發脾氣,比火山爆發更加火山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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