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恨之入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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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問瀝望著決門山上上下下冷冷清清,笑也笑不出來。

“師叔。”莊為遼行了個禮,道,“內門弟子今早又走了五名。”

林問瀝嘴角一突突,感覺已經沒有多大波動了:“直說門內還有幾個。”

“呃……十人。”莊為遼小心翼翼歪了歪腦袋,仔細算了一會兒,磕磕巴巴道,“去了師叔一輩,……只有七人,師叔您門下兩人,師父門下三人,白師叔門下兩人,沒了。”

林問瀝心中一陣悲涼。遙想從前,他門下弟子可是上百的,如今可憐兮兮的只有從小就在身邊養大的兩個。

白問花倒是逍遙自在,仿佛決門根本沒出過什麽事兒似的,在那邊翹著腿,享受的曬著從破碎的天花板上射進來的陽光。

林問瀝實在受不了了,提醒道:“白師弟,你知不知道現在什麽情況。”

白問花從善如流喝了口茶,又換了條腿翹著,才緩緩道:“知道啊,門內弟子只剩七個,掌門師兄走了一個多月還沒動靜,整個江湖現在都對咱們虎視眈眈呀。”

林問瀝差點沒抓起手邊自己養大的弟子去砸他:“知道你還沒事人一樣!!!”

白問花回給了他一臉燦爛的無邪笑容:“哎呀,不要著急嘛,著急會縮短壽命的。”

林問瀝一瞬間仿佛看見了圍著白問花開放的一圈騷花。

林問瀝手中的茶杯被他本人咯嘣一聲捏爆了。

莊為遼一陣心慌:“……林師叔你冷靜點,白師叔這樣不是一兩天了……是吧。”

林問瀝正在氣頭上,莊為遼好死不死撞在槍口上,沒有懸念的吃了一嘴槍子:“你師父也是!不是知道人在哪嗎!直接拎回來不就行了!一天到晚磨磨唧唧的!實在不行你去替他拎回來去!”

莊為遼哭笑不得:“師叔,我倒也想,怕是離著十萬八千裏就讓我師父給扔回來了……”

林問瀝抓著自己本來就沒幾根的頭發,感覺遲早被白問花和沈問瀾聯手氣死:“那你說怎麽辦!!?現在什麽時候都可能挨揍,他掌門不在山上算怎麽回事!?整座山現在全指著他了!?”

話音剛落,一只信鴉刺耳的叫著飛了進來。林問瀝那怒火熊熊燃燒的雙目總算亮起了一絲能澆滅怒火的光芒——決門信鴉非常人能操控,只有問字輩一代掌事人能控。

如今這個場面,這信鴉只可能是沈問瀾的東西。

那信鴉不知以前經歷過什麽,看見林問瀝渾身哆嗦一下,在空中打了個轉,飛到白問花那邊去了。

林問瀝沒忍住翻了個白眼,白問花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先逗了一陣那信鴉,才在林問瀝活活要把他瞪穿的目光中慢條斯理的拆開了信鴉腳上的紙條。

白問花臉上帶著意義不明的笑,看完之後也帶著絲毫不變的笑,遞給了林問瀝。

林問瀝連忙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工工整整八個字,一看就是出自沈問瀾之手——沈問瀾和白問花一個德行,什麽時候都能保持一副面孔面對驚天巨變——前者若冰山般不動如山,後者如花般笑顏如花。

而沈問瀾的那八個字方方正正,相當標準,一筆一劃都寫出這人心中絲毫不慌不忙,仿佛忘了決門的現狀一般,他寫道。

“晚回,照顧為客,加油,劍。”

林問瀝念完之後,刺啦一聲,那張紙條讓他撕成了兩半。

白問花還在玩著渾身烏漆墨黑的信鴉,毫不意外的就聽林問瀝一聲怒吼,足足驚起一灘鷗鷺。

“沈問瀾!!!!!!!你跟你徒弟結婚拉倒了!!!!!!!”

白問花早知道林問瀝這個反應,轉頭去給沈問瀾拿劍了——那信中話簡短精煉,最後一個劍字不可能是廢話,定是要他自己放在山門裏的劍了。

林問瀝接著吼:“拿紙筆!老子給這個龜孫回信!!!”

遠在鳥不拉屎的村子裏的“江易安”狠狠打了個噴嚏。他抹了抹鼻子,剛擡頭,季為客就又讓地上石頭給絆了個平地摔。

沈問瀾面無波瀾的走過去把他扶起來,道:“看不見就小心點。”

季為客讓他一碰有點抵觸,轉而又沒說話,只撇撇嘴,敷衍回了句:“知道了。”

季為客說著就要把手抽開,誰知沈問瀾根本沒打算放他自己走,拽著他的手就向前走去。

季為客:“……撒開。”

“不。”沈問瀾見他有抵觸心理,只一挑眉——沒人比沈問瀾更清楚該怎麽治這廝。

沈問瀾輕描淡寫的把自己搬出來了,他雲淡風輕道:“沈掌門要是看見你摔得到處都是傷,可是要罰我的。”

季為客:“……”

季為客臉上那些不悅之色果不其然瞬變成不安之色,沈問瀾倒看得心情好了不少——這一幕看得身後如空氣般縹緲的蘇槐感覺自己十分多餘,恨不得找個能一點就原地去世的穴位,早早當場點了。

但是並沒有那種東西。

季為客老老實實讓他拉扯著走了,倒沒有像之前那樣走兩步就跌一下,看得蘇槐心中不禁嘖嘖稱奇——季為客眼睛盲了的這五年裏,誰要拉著他走,那對他來說無疑是和把他踩在腳下同等的侮辱。

他從小一身傲氣,從血泊裏爬起來之後周身更是一片漆黑,那身俠骨碎了,不低的自尊心更是敏感成了自負,甚至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

尤其是剛剛經歷大變的時候,他喜怒無常,常常哭得滿臉血淚。又不許人接近——從天上跌到地底,倒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沈問瀾這三個字也不知是有什麽力量,每次季為客說出來,縱使咬牙切齒,也總會莫名安靜下來。

有時候蘇槐就想,姓沈的有什麽能耐,都把他眼睛挖了,還聽到這名字就犯慫?

現在蘇槐想,姓沈的確實很有能耐,演技差到這份上都有辦法圓回來,牛逼。

沈問瀾半扶半牽的帶著他走了一路,夕陽西下才找了個客棧歇腳。

蘇槐把東西放進屋子裏——三個人中只有他帶的東西最多。全是些針針罐罐,剩下還有些藥草。季為客和沈問瀾果真是一個山門的人,且不論沈問瀾流浪一個多月,季為客辭別待了五年的村子,居然什麽都沒帶,提腳就走,無欲無求。

沈問瀾點了香,道:“助眠的,掌門托我帶給你。”

季為客聽到跟沈問瀾這三個字有關系的字眼臉色就會變得覆雜起來,他只敷衍了一聲,便什麽都不想說。

沈問瀾接著道:“我住隔壁,你們兩個住一間。”

蘇槐答應了一聲。沈問瀾安頓完了,就道聲好好休息,便退了出去。

蘇槐見這尊大神總算退了出去,終於抹了把汗放松一點了,轉頭道:“這人,真恐怖。”

季為客:“嗯。”

蘇槐見他心不在焉,心中大喜,心道,果然就算看不見也察覺出來是沈問瀾了,真是親徒弟。

他連忙道:“你覺得他怎麽樣?!”

季為客對他沒來由的激動有點莫名其妙,道:“你幹嘛這麽激動,他人還行……但是。”

“但是?”

“但是他今天拉著我的時候,我總感覺有點熟悉。”

“……”那必須熟悉啊,那就是沈問瀾,沈問瀾肯定沒少拉過你。

季為客又搖搖頭,道:“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五年沒人碰過我了。”

“咋的。”蘇槐笑了一聲,拿起桌上茶壺給自己倒水喝,轉頭調侃道,“五年前有人碰過你?”

蘇槐沒等到答案,只見季為客點了幾下頭,生生在椅子上睡著了。蘇槐叫了一兩聲沒得到回應,他正無奈著,門就讓人推開了。

只見沈問瀾撕下臉上的□□,隨手撕碎扔到一邊,把門輕輕關上,食指壓住嘴唇示意蘇槐別出聲。

蘇槐還在原地發楞。沈問瀾走到了床邊,三下五除二把床鋪好後,又走過去一把把季為客抱起來,將他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子,伸手把覆在他眼睛上的黑布摘下來。

蘇槐讓他一連串的動作搞得楞在了原地,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沈問瀾淡定的把香薰拿到床頭,說話間依舊雲淡風輕:“這確實是安神香,不過我托人放進去了點特殊的材料。”

蘇槐等著他說話,根本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沈問瀾接著道:“我托人查他那年中的毒,確實無解,但多少能減輕癥狀的藥草確實是有,稀有的很,我沒事就出去找,也沒找到多少。這藥草摻進來似乎是和安神香的功效有什麽相生相克的說法,所以對你我沒用……不懂,我不涉獵醫術,具體的說法忘了。”

蘇槐還是沒回話,沈問瀾那張冰山臉有點還要接著下降溫度的意思了:“你看見我能不能說兩句話,我又不吃了你。”

蘇槐崩的緊緊的:“我怕你砍了我。”

“……我不砍,你放松一點行不行。”

蘇槐還是不敢松,但多少還是喘了口氣:“那個……你不是定了兩間房?”

“一間。”沈問瀾轉頭撩了一下季為客的頭發,好看清他覆在黑布下不少時日的雙眼:“門派沒落,我沒那麽多錢。”

“……”真是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虎落平陽被犬欺,想當年沈掌門可是滿山的金銀財寶,四大門派裏最有錢的名門正道,真好。

沈問瀾見他雙眼上有一條不小的淺傷痕,橫割雙眼,傷痕發白。他眼裏光芒暗下幾分,蘇槐猜他已看見那道傷,便道。

“他只有一眼為毒所傷,另一眼,實為自己所傷。”

沈問瀾揉一把季為客的發,不知為何恨之入骨般咬牙切齒道。

“我害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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