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恨之入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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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問瀾坐在床邊,一言不發的倚著床尾,也不閉目養神,盯著季為客看了足足半個時辰。

那香也不知道摻了什麽神丹妙藥,蘇槐就沒見過季為客睡得那麽死過。且不論那安神香到底對蘇槐有沒有用,眼看著挨到子時了,縱使沈問瀾坐在那兒蘇槐就喘不過氣來,也不能阻止他上下眼皮渴望相擁。

蘇槐困得簡直沒人樣了,這才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您不睡覺嗎……”

“睡了咱仨明天陰曹地府見了。”沈問瀾見他困得眼睛一閉就能去和周公下棋的樣,還是強撐著跟他對話,不禁有些好笑,“你睡吧,我又不砍你。”

蘇槐已經困得失去思考能力了,也不管這話裏話到底啥意思,眼睛一閉就要跟周公下棋去。

他剛睡倒過去,沈問瀾便聽見那窗口響來一聲被鳥輕啄的動靜,他心中一喜,連忙靜悄悄起身去打開了窗。

他見那渾身烏黑的信鴉腳上綁著一張巨大信紙,足足抵得上半只信鴉的大小——信鴉正滿臉幽怨的望著他。

沈問瀾:“……”

沈問瀾早已習以為常,還是沒忍住罵了幾句——林問瀝,能不能長話短說,都有幾只信鴉讓你那比老媽子還煩的回信方式給拖死了?一天到晚怎麽那麽多話?改天給你縫上。

他正想著,突然頭頂的窗框被人敲了兩下。

沈問瀾擡頭一看,莊為遼正趴在房頂上,帶著和信鴉一同的滿臉幽怨俯視他。他散著頭發,沈問瀾一擡頭,就和他散下的頭發來了個親密接觸,還和他那張在月光下稱得上慘白的臉撞了個臉對臉——此場景可真說得上駭人。

沈問瀾強忍住一拳把他送回決門的沖動:“……進來,大晚上嚇什麽人,改天得空揍你一頓。”

莊為遼:“……這麽久不見,見面就說要打人,師父,你這樣我是沒有師娘的。”

沈問瀾:“你怎麽一天到晚屁話也那麽多,不進來外面凍著吧。”

“我進我進。”

莊為遼說著從善如流的從房頂上翻了進來,背上背著兩把劍。他把其中一把遞給沈問瀾,道:“凝風。”

沈問瀾當然認得出來這是凝風,凝風劍幾乎與他形影不離,他睡覺要抱著,出門要背著,除非有特殊情況——比如要易容偽裝成江易安,混到季為客身邊。

沈問瀾接過凝風,將劍抽出劍鞘——凝風劍身薄如蟬翼,卻可比金堅,無堅不摧。在月光下閃著寒光,映出他的面容。

莊為遼閑著沒事,好死不死的又往槍口上撞:“話說師父,季師弟沒看穿你那破爛演技?”

沈問瀾:“……沒有。”

莊為遼歪了歪腦袋,絲毫不覺得自己踩到了雷區,反而在雷區的邊緣直接大鵬展翅,大有要在此蹦迪的意味:“不應該呀,就算看不見,你說話的習慣他總該一清二楚,季師弟不行呀。師父你說話可要註意點,別一言不合就說要打人……”

沈問瀾把劍收回劍鞘,一言不發的就拿劍鞘直接捅了莊為遼的肚子。

莊為遼的話瞬間卡帶了一般戛然而止,甚至帶出了一聲豬叫。

沈問瀾眉頭一挑:“你想回去被我打屁股?”

“……不想,我錯了,對不起。”

沈問瀾收回了凝風,抱在了懷裏。莊為遼讓他打慣了,根本不算疼,揉著肚子提醒道:“你也記得別讓季師弟摸到凝風……你這東西,決門誰摸一下都知道是凝風。”

沈問瀾應了一聲。凝風取天山寒鐵所制,劍身極寒,紋路特殊,他門下弟子皆知,以前也沒少纏著他摸過,那特殊紋路他們不能再清楚。

此劍又是前掌門賜的,劍鞘上刻了不小的一個“瀾”字,就算季為客是瞎子,摸一下也瞬間就能知道這是凝風。

“知道就行。”

莊為遼說完,就竄了幾步過去床那邊,好奇的探了個腦袋:“我看看我寶貝師弟!”

沈問瀾:“……看完了就回去,人差不多要來了。”

“這麽快啊。”莊為遼敷衍了他一句,壓根不把這話放心上。伸手碰了碰季為客的臉,又從他脖子上摸出一條紅繩,見那紅繩上墜著一塊石頭,不禁發出一聲驚呼,“我操,真的是師弟!活的!”

沈問瀾:“……你才死了,給老子滾,不滾給你砍出去。”

莊為遼才不管他,他深知這老東西也就是嘴上兇一兇,最多拿劍鞘懟懟肚子打打屁股,一次都沒挨砍過,於是他也從脖子裏掏出這麽根紅繩來,紅繩上墜著塊石頭:“你肯定不記得了,這是我們剛入門的時候,你給一人買了一塊石頭,自己刻的我們的名字——講真的,刻的真的醜。”

沈問瀾還是想一拳給他送回決門去:“……嫌醜扔了。”

“都說要扔,結果誰都沒扔。”莊為遼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道,“師父,我們真的好愛你啊。”

沈問瀾不為所動,依舊一副不變的冰山臉,臉頰飄上兩朵與他面無波瀾的表情有些格格不入的緋紅,他強撐著一指窗口:“回去。”

莊為遼精的和狐貍似的,一眼看出了這老東西想欲蓋彌彰些什麽,毫不留情的給他抖摟出來:“你臉紅了,演藝生涯路漫漫,師父加油!”

他話一說完,連忙趁沈問瀾來不及反應過來打他屁股的空,拍拍季為客的臉,說句師兄也愛你,就竄出了窗外。

沈問瀾默默記下了這仇,還沒回頭,莊為遼又從房頂上探出個腦袋來。

“師父,講真的。”他嚴肅道,“他居然沒扔了——我是說,他肯定恨死你了,居然都沒扔了。”

沈問瀾就是在想這事,一時間讓他又給挑出來,臉上的冰山有點要崩塌的意思。

莊為遼已經修煉出看他的冰山臉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的神技了,於是自顧自又道:“師父,你得慢慢來。”

“……我知道。”

“知道就行,拜拜,山門見。”

莊為遼說罷一擡腦袋,只聽頭頂一陣破風聲,他帶著那陣風走了。

莊為遼前腳剛走,後腳沈問瀾便聽見漸漸逼近客棧的腳步聲。人數並不在少數,他皺皺眉,回頭看了一眼季為客。走過去替他把那紅繩塞進衣服裏,轉頭縱窗一躍。

客棧坐落在空曠的村口,沈問瀾抱著凝風,在客棧門口來回踱步了五分鐘。

夜裏風聲蕭瑟,他踱步時能聽見腳下枯葉慘叫。沈問瀾在這深秋裏凍了半個時辰,終於到極限了,嘖了一聲,在看不見一人的空曠地方提高聲音道。

“若要江易安、季為客項上人頭,來戰便可!諸位皆習武之人,懼我一介抱劍俠客不成!”

無人回應,只有一陣風卷起枯葉,在地上嘩啦嘩啦作響。

沈問瀾少見的心裏罵了句臟話——操,還不出來。毛病嗎,我都看見你在樹上趴著了——還有那邊那個,屁股都露出來半個了,還當自己藏得挺好,現在年輕人都太飄了,一群小兔崽子。

他眼角爆青筋,只好換了個方式,百年難得一遇的開口帶臟字:“如此藏頭露尾,人數眾多不敢與我交戰,想必定是一群廢物東西,堂堂北億門派,殺一決門弟子與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少爺,竟遮遮掩掩?”

他越說越帶勁,平日裏礙於是掌門,有不少詞都爆不出來,如今帶著張皮,簡直是放開了自我,一句一句張嘴就來:“一群廢物,一個人都不敢打,北億養你們還不如養一群狗來得實在!”

還是沒動靜,只有蕭瑟清風給他鼓掌。

沈問瀾不禁衷心誇了句:“……你們定力真好啊。”

他靜下來思考一會兒,心中有了對策。轉而暗裏對著面前空曠冷笑一聲,一嘴搗了北億雷區:“定力好也沒用,這麽點膽子,估計還沒麻雀的大。上梁不正下梁歪,估計劉歸望也是個膽小鼠輩,畏畏縮縮,廢……”

“你說什麽!?”

你終於出來了,我的媽。

沈問瀾暗嘆句不容易。任何門派弟子都聽不見外人說掌門半分不好,在他決門門庭若市的時候,若是有人說句沈問瀾廢物,定能讓他當場見血。說掌門是一門派的信仰也不為過。

一提到劉歸望,果不其然頓時一群人從暗中竄了出來。

一人趕在群憤把沈問瀾淹沒之前出聲,自以為人道的給了他選擇:“你若收回侮辱莊主的話,我們便只收江易安與季為客項上人頭。”

“不。”沈問瀾聞言些許想笑,他絲毫不畏懼的擡起頭,拔出凝風,眼中寒光閃爍,緩緩道。

“他就是個廢物。”

蘇槐一向起的還算早。平日藥鋪開門前他要上山去采藥,故而天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就會起來。

然而這次不一樣,他還沒睜眼,就聽見耳邊一片慘叫聲。

他耳邊突然響起沈問瀾在他臨睡前說的話——“睡了咱仨明天陰曹地府見了。”

蘇槐瞬間睡意全無,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整個屋子幹幹凈凈,不見沈問瀾。耳邊傳來震天喊殺聲,他連忙回過頭去看窗外。

浩浩蕩蕩的上百個屍體,橫屍遍野。

沈問瀾在爭鬥中央,挽一手劍花。

劍之所指,殺之所向。

蘇槐眨眨眼,沒多少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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