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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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直覺告訴我——”程橙的聲音戛然而止,幾秒後才繼續道:“臥槽你真醒了?”

姜瀾生擡起頭。程橙正風風火火地推開醫療室的門,發現他沒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椅子上後臉上的驚愕轉化為喜悅,撲上來給了他一個代表友誼的熊抱。

“就抱兩秒鐘啊,行了行了。”程橙很快松開他,對喬瑾瑜高舉雙手。“純友誼,隊長,我對副隊長沒有任何意思,您可千萬別給我穿小鞋。”

他擡腿作勢要踢程橙屁股,貓眼男人立馬後退三步。

“行啊,我們家程橙出息了?”

“沒有沒有,畢竟我們倆屬性不同,不能做出太超友誼的行為,就算你心裏有B數,我還怕你威脅到我找對象呢。”

啊。

眼前BIAS界面兢兢業業地顯示著當前日期,12月20日,而他清晰地記得時光叛逃的時間是十月份,是他親手按下的通緝令。轉眼他在域中停留了兩個月,而程橙的個人資料上伴侶的名字則已經被完全抹去,眼前的程橙看起來也完全沒有與時光相關的記憶,長發男人對於程橙而言只是一名毫無幹系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裏有沒有傳遞出什麽不得了的消息,他只知道程橙正不解地皺眉看他,在程橙身後,歐陽大踏步邁進門。

“程橙!出入關門!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女聲飽含威脅,程橙下意識地就往姜瀾生身後躲,蹲在他椅背後,把他的椅子往前推。

“副隊?你醒了?”

眼看著那張與歐陽姐完全相同的臉湊到自己面前,眼神飽含關切,BIAS彈出醫療介入申請,他乖乖點擊接受,任憑歐陽姐對他的全身開始進行檢查。歐陽姐認真工作的神情和當年科室中的那位女強人如出一轍,他卻心緒覆雜。

喬瑾瑜:冷靜。如果你不想讓任何人看出破綻,並將前因後果都解釋給對方聽、導致對方芯片崩潰的話,就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看到伴侶發來的消息後姜瀾生神色一凜,很快收斂心思,眼觀鼻鼻觀心。

醫療介入的歐陽只能看到他的界面中彈出來自喬瑾瑜的提醒,不過看不到消息的具體內容,在見到消息後那雙好看的眼睛瞥了喬瑾瑜一眼,倒是什麽都沒說,直到檢查全部結束後對二人點點頭。

“存在病毒殘留痕跡,不過現在並沒有威脅性,和夏瑤體內殘存的病毒同源。”歐陽道:“我會覆制一份報告傳給三隊的副隊長進行分析。”

夏瑤?對,夏瑤比他爆發得還早。

他轉頭問喬瑾瑜:“夏瑤的域是什麽樣的?”

喬瑾瑜:“不餓麽?我去食堂給你煮點粥,我們邊喝邊聊。”

確實有點餓。姜瀾生摸了摸兩個月滴米未進只靠營養液維持的、扁扁的肚皮,對他的戀人點頭,又看向歐陽的方向。

“謝啦歐陽姐,我們先出去了,一小時後可能有粥喝。”

他原本還想叫上程橙,卻看到對方突然變得無比嚴肅的表情。姜瀾生把註意力集中到眼前的BIAS上,工作面板中確實彈出了新的警報,不過他沒點開看。

程橙:“也給我留點,我接了個臨時任務,回來再喝啦,拜。”說罷飛奔出醫療室。

姜瀾生邊查看廚房食材列表邊搜刮腦子裏有關於煮粥的記憶。他曾經無數次在未央塔的餐廳中喝過喬瑾瑜煮的粥,甜的鹹的,各種口味層出不窮,唯一的共同點是這些粥他都在當年給對方煮過,在他臨死之前他還特意把這些粥寫成食譜,托付蘇師兄把它交給喬瑾瑜。喬瑾瑜怎麽看怎麽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他活著的時候幾乎從來沒讓對方碰過鍋碗瓢盆,就算被迫接觸化學洗劑,他也會立即給對方那雙手塗一層厚厚的昂貴面霜。

“寶貝兒,我來做吧。”他接過對方從櫥櫃中掏出來的鍋。“你在旁邊指揮,我找找我的記憶。”

“好。……我也很久沒吃過你煮的粥了。”喬瑾瑜乖巧地把鍋交到他手中,自己出去端了個椅子進來坐旁邊。

很久了,確實已經很久了,姜瀾生在對方的額頭上親了口,鍋隨意放在一旁,摸出菜刀熟練地切菜切肉。就算這具□□從來沒做過飯,但他畢竟擁有過去的記憶,兩人正式同居後他把點菜的權利交給了喬瑾瑜,但對方想吃的東西往往不是很具體,只會說‘想吃嚼起來哢嚓哢嚓的東西’或者‘想吃能用舌頭完全推開的東西’,接下來就只靠他一個人揣摩著買菜,而喬瑾瑜則搬個椅子坐到他旁邊。如果當天要做油炸的東西或者是炒菜,他不喜歡讓對方身上染上油煙的味道,就會把喬瑾瑜連帶椅子一起搬起來放到飯廳裏,依舊放在他一回頭就能看到的視線範圍內。

而現在,喬瑾瑜坐在他旁邊,雙手拄著椅子仰頭看他,他的手中抓著食材,站在廚房中,他一時間甚至有些恍惚,就好像千年時間從未改變,把喬瑾瑜餵飽後應該還有時間打個炮,下午他看電影,喬瑾瑜躺在他腿上看劇本,兩個人共同度過一個難得都休假的周末。

他的視線落在喬瑾瑜身上,男人平靜地看著他,在接到他的目光後回給他他最熟悉的微笑。

那是他未曾夢到過的、最奢侈的過去。

“寶貝兒,開始你的演講吧。”

“嗯……什麽演講?”

姜瀾生把切好的小塊肉放進盆裏,因為時間充裕,所以他想把肉稍微腌制一下。

“夏瑤,她的域是什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厲長澤的域是他在人工生命體擬生存實驗中的經歷,那夏瑤呢?也是差不多的內容?哦當然如果涉及到女孩子的隱私的話,不講也沒關系,內容不重要,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喬瑾瑜眨眨眼,似乎對他的最後一句話有些措手不及。

“我和程橙……幸虧進到域裏的人是我和程橙,如果是我和厲長澤,估計直到從域裏出來,我們可能都無法見面。”

“什麽意思?”

喬瑾瑜:“在夏瑤的域中,我們所有人都被剝奪了視覺。”

“那是絕對的漆黑,是視力健全的人永遠無法想象的感覺,就算瞪大眼睛也什麽都看不到,世界沒有白天黑夜,人與人之間也無法彼此相識。我最開始以為我們是被關進了某個沒有燈的密室裏,就像厲長澤參與的古堡實驗那樣,只要大廳的燈光熄滅,黑暗就會吞噬一切,於是我始終在等待白天的降臨。但我等了很長時間也沒等到眼前恢覆光明,而是聽到了……嗯,程橙的罵罵咧咧,然後是鎖鏈的聲音,他正摸索著墻壁四處探索。我問他是不是程橙,他驚喜地叫我隊長,然後詢問我是不是也什麽都看不到。我這才意識到,有問題的並不是這個環境,而是我們本身,在夏瑤的域裏,我們兩個是瞎子,我們看不到光明。

“我這才打起精神,開始摸索自己身上攜帶的東西。我們彼此身上都不著片縷,只有幾根繩子,纏在身上,每根繩子的末端系著一個口袋,口袋中裝滿某種食物,雖然直到最後也沒能一睹那種食物的真容,但我們的確有在食用它進行充饑。程橙的身上也掛著相同的繩子與口袋,他的口袋中沒有食物,但有一種很圓潤的球體,我們猜想那東西應該是某種貨幣。就在我們還在討論這些東西的用處以及這個域的含義時,第三個聲音加入了我們,是個女聲,說話的時候細聲細氣。”

“是夏瑤?”姜瀾生插話道。

“對,是夏瑤。”喬瑾瑜點頭。“她說覺得我們兩個很奇怪,就像兩個完全沒有任何生活常識的人,居然還會嫌棄腳腕上的鐐銬。那是他們每個人最重要的東西,只有鐐銬發出聲音,才能證明彼此都還活著,走路的時候也能彼此避開。她問我們兩個為什麽坐在這裏聊天,為什麽不事生產,或者到街道上進行消費——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們並沒有活在某個不見天日的監獄裏,而是坐在某個角落處閑聊,這裏的人全靠聽聲辨位進行生活,而我們兩個作為擁有正常視力的人完全無法聽到周遭細微的聲響。在這個世界中磕磕絆絆,就像夏瑤說的那樣,是兩個完全沒有任何生活常識的人。”

他聽得入神,隔了一會兒才想起要把腌肉拌開。

姜瀾生:“我也沒辦法想象失去視覺的生活。我現在甚至難以想象如果沒有BIAS我該怎樣活下去,我認為我們應該使用某種方式,讓城裏的無芯者活得輕松一些。”

“城內的無芯者……”喬瑾瑜頓了頓。“還是先說夏瑤的域吧,失去視覺我們甚至不太敢走路,好在有夏瑤帶著我們,程橙適應得比我快,他把手裏的那些圓而光滑的球體交給夏瑤,問她能不能教我們一些基礎的生存常識,於是我們就被帶到了夏瑤的家。姑且把它算作家吧,我們穿過一片發出奇特聲音的區域,我深切懷疑那裏捆著一些類似風鈴的東西,穿過那裏後拉開地面上的活板門,她帶我們沿著□□爬到地下,這裏就是夏瑤的家,幾乎沒有多少聲音。”

姜瀾生將裝好米和水的鍋放在電磁爐上,然後閉上眼,準確無誤地湊過去親了口對方的唇,道:“嗯,只要足夠熟悉,就算沒有視覺沒有聲音,也沒有太大影響。”

喬瑾瑜摸了摸被他親過的地方繼續道:“在視覺根本不存在的世界裏,人類依舊能夠想盡辦法將生活過得好一點,單種感官的貧瘠反而開發了其他感官的敏感性。你曾經在幾十年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你深切懷疑人類越來越豐富的發明反而在限制人類的可能性,就比如娛樂的多樣性,只要足夠有趣又足夠無腦,就能讓人放棄思考,在時代發展的洪流中被裹挾著前行,從出生就死了,六十歲才埋。”

“我還說過這麽深奧的東西?”姜瀾生故作訝異。“怎麽樣,那個時候有沒有被老公帥到?”

姜瀾生誠實地點點頭,道:“但是那時候我感覺到你的BIAS有些不太對勁,只能用最便捷的方法將我們三個人都帶出了她的域。”

最便捷的方法。

“……你在域裏殺了她?”

男人笑了笑。“我在隊裏的武力值確實不如常年鍛煉的你們,但在域裏,她不是那個爆發力極強的支援小隊隊員,而只是個小姑娘,我扼住她的喉嚨,程橙也幫了我的忙,我們在域中將她殺死在自己家裏,同時也將她從爆發的域中解放出來。程橙選擇再次參加記憶清洗,夏瑤也一樣,但她在接受清洗之前跟我說,之所以進入她的域會被剝奪視力,那是因為她在現實生活中的感覺就是這樣,隨著時間的流逝,身體與大腦都越發稚嫩,她不知道再過幾十年會變成什麽樣,她看不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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