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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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齊在完成把他帶進組裏的任務後就去和其他劇組人員分星爸爸服務生送來的咖啡,喬瑾瑜把他帶到隔壁房間,屋子裏都是道具,還有無數把椅子堆疊在墻角。

姜瀾生拆出兩把椅子,示意喬瑾瑜坐下,這才有心思開保溫杯。全劇還有二十多天殺青,不過喬瑾瑜的戲份只剩下四天,姜瀾生來之前特意去全市口碑最好的那家老店取預約的佛跳墻,開蓋香味撲鼻。

“你只能吃一半,剩下的是我的。”姜瀾生變魔術似的拿出勺子,笑瞇瞇地遞給喬瑾瑜。“喏,為了保溫,我只能把它裝保溫杯裏。”

從保溫杯裏用勺子挖食材的體驗十分新奇,店家用料很足,軟嫩鮮滑的食材完全擠在一起,喬瑾瑜先挖,挖不出來再換姜瀾生挖,最後喬瑾瑜只能把湯喝光,剩下連杯帶食材都還給姜瀾生。

“舒服多了。”喬瑾瑜揉了揉自己的胃。“雖然我很快就能殺青,但暫時還回不去,接下來大概會以助理的身份在這裏忙到整部戲殺青。”

“嗯,等忙完再帶你去吃好吃的。”

“估計忙完以後要麻煩劉巖定一個覆健計劃,我感覺我肌肉都開始萎縮了。”

劉巖就是那位順便給姜瀾生制定過健身計劃的、喬瑾瑜雇傭的私教。姜瀾生伸手捏了捏對方的三角肌,對方比一月底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要瘦得多,幾乎有些脫相,外加上臉上的妝顯得更加滄桑老氣,增肌的過程相當痛苦,他只希望對方千萬不要再犯暴食癥。

“對了,姜總,能幫我個忙嗎?”喬瑾瑜吸氣,又緩慢吐出。

“你說。”

“歐陽瑾……歐陽瑾的生日是五月十三日,那天我想送她點東西,以你的名義,可以麽?”喬瑾瑜苦笑。“如果是我送的話,她絕對不會收。”

啊。

歐陽瑾和喬瑾瑜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才鬧得這麽不愉快他不知道,也沒主動問過,他認識歐陽瑾這麽多年,從來沒聽說她有個親弟弟,跟喬瑾瑜相處的時候喬瑾瑜的生活也完全不像還有位親姐姐,連普通朋友都比不上,這兩個人的關系就像兩個陌生人。

“五月十三日,我想想。”姜瀾生翻開手機。“我開學的時候基本不去第一醫院,所以也不太清楚歐陽姐這個月的排班表,等一下。”

想要到排班表不難,娜娜手裏肯定有,蘇越手裏估計也有。他又不傻,雖然在第一醫院見到蘇越的次數不算多,但是只要稍微走點心,每次都能在歐陽姐的辦公桌上找到蘇越來過的痕跡,不是相對健康的零食點心就是各種學習資料,那是別人的故事,他沒娜娜那麽八卦。

“是下夜。”姜瀾生將娜娜發來的照片放大。“根據我的推測,她大概會在家睡一下午,我跟她約個晚餐?地點定好後叫你過來?不想見面的話隔著擋板一起吃飯?”

喬瑾瑜搖頭。

“沒關系,只要她過得好就夠了。我可以把給她的禮物寄到你們學校嗎?”

“行,我想辦法。那你呢?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我嗎?我大部分時間都過陰歷生日,陽歷的話是二月二十一。”

二月二十一,姜瀾生大腦飛速轉動,那天他應該——

前一天是夜班,那麽他當天下夜後直接趕到了喬瑾瑜家睡覺,起來後吃的是阿姨做好的飯,和喬瑾瑜打游戲,又一起健身,當晚睡在喬瑾瑜家,第二天精神抖擻的去上班。沒有祝福,沒有禮物,也沒有蛋糕。那天對於姜瀾生而言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天,對於喬瑾瑜來說也一樣,沒有任何人為喬瑾瑜來到人生的第二十二個年頭表達喜悅。

“沒關系,”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暴露出什麽信息,還是喬瑾瑜開口安慰。“連我自己都忘了。”

“明年,明年我肯定會記得。”

直到姜瀾生拎著保溫杯坐進卡羅拉才收到蘇越的回信,蘇越從來沒打算在任何人面前隱瞞過和歐陽瑾的關系,見到他問直言已經請好了假,當天會去歐陽瑾家做晚餐並慶祝生日。來自兩位成熟大人的狗糧真好吃。姜瀾生收起手機,無比寒冷無比孤獨地驅車回寢室。

喬瑾瑜殺青那天姜瀾生想方設法哄騙陳赫門到感染科再次檢測血樣。這次排隊排得比較早,下午不到兩點鐘就已經拿到檢測結果。還是陰性,心中揣揣的陳赫門終於徹底放心,發誓從此潔身自好,當著他的面把所有交友軟件全部卸載,期間順便給他看了眼被塞進黑名單的那個艾滋確診的女人。回去的路上又接到快遞電話,他讓陳赫門在車裏等,自己去校內快遞點拿到個包裝精良的包裹,這回換陳赫門開車,他在副駕拆快遞,裏面是喬瑾瑜定制的刻字胸針。

“喲,蒂芙尼的。”老陳瞄了眼。“生哥你不夠意思,談女朋友也不告訴我。”

“別鬧,別人送歐陽姐的生日禮物。”

“內個外科的大魔王?就送這個?他們外科月薪怎麽著也得四五萬吧?”

“別拿你們私人醫院的標準往我們普通三甲身上套,醫生很辛苦的,賺的也沒多少。”

“我懂了,怪不得他們都管醫生叫白衣天使,燃燒自己照亮別人,操著賣白粉的心賺著賣白面的錢。”

姜瀾生鄧布利多式搖頭:“少爺,三年已到,我接您回去繼續過不食人間煙火的富二代生活。”

陳赫門憂傷地笑笑,倒車入位動作熟練。

“你說人活著有什麽意思呢,上學的時候拼命學習,然後畢業找工作,老板用丁點錢就能買你一個月的生命,然後再生下一代韭菜,等著成熟後再被人花錢買命。”

陳赫門除了在剛上大學的時候會無意中炫富之外,都很註意聊天時的尺度,只有在姜瀾生面前才放松些許,也不怎麽註意措辭,因為只有姜瀾生知道陳赫門的金錢觀跟自己完全不同,也知道陳赫門在他面前表達很多看法的時候都沒有惡意。

“好在你父母給你創造了不用被人用丁點錢買走生命的條件。”姜瀾生拿著生日禮物下車鎖車。“每天一個跟自己和解的小技巧。”

“不成為被買命的受害者就只能成為買別人命的加害者,我是個屠夫,我滿手鮮血。”

“行,”他拍拍陳赫門的背。“維持這個狀態,會有妹妹愛上你。”

“我也覺得這個狀態非常可以,不過我還有另一件事想跟你說,生哥,你願不願意畢業以後來私人醫院工作?我家有錢,有人脈,你認真,有能力,先來私人醫院練幾年,牛逼以後給我家當私人醫生怎麽樣?”

姜瀾生與陳赫門對視,在對方那雙眼睛裏看不到任何開玩笑的成分,不知道為什麽歐陽姐那句‘都是假的,都是演出來的’又在他的腦海中翻湧,然後是喬瑾瑜平靜溫和的、在戲外幾乎沒有任何起伏的眉眼。

“謝了兄弟,再多說就肉麻了。”姜瀾生閉上眼,再睜開,同樣認真地說:“但是我更想跟你當一輩子的兄弟,用感情,而不是用合同維系關系。”

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結果,陳赫門點頭,拖著步子回寢室叫外賣。

之後姜瀾生抽出時間回了趟家,把喬瑾瑜的禮物放在室內上下樓用的那扇門門口,蘇越只要上樓開門就能看得到,又給蘇越發消息,麻煩對方在五月十三日之前拿著禮物去見歐陽瑾。他沒解釋是誰送的禮物,蘇越也沒問,只說必定送達。

天氣逐漸變熱,喬瑾瑜也終於殺青,兩個人再次恢覆之前的相處模式,有的時候喬瑾瑜會在訓練的時候跟他開視頻,讓他看看劉巖劉教練的一對一精細指導,只可惜對方的身上再怎麽訓練也單薄得像張紙,不怎麽長肉。吃飯前後給他發消息似乎也已經成為了喬瑾瑜的習慣,閑聊間姜瀾生得知雖然宋導這次的戲已經殺青,但是喬瑾瑜又被宋導借給宋導的朋友黃導去排練話劇準備全國巡演,中間只有一星期的休息時間。

他只聽說過幹演員這行不容易,每天通告一個接著一個,早起晚睡是常有的事兒,卻沒想到前陣子那麽閑的喬瑾瑜現在會這麽忙。他上網搜黃導的名字,彈出來的話劇名稱大多晦澀拗口,不過似乎有一票人非常愛好這口,網上評價十分兩極分化,覺得浪費時間的有,覺得有深度的也有,受眾面依舊十分狹窄。在此之前姜瀾生一直以為所謂娛樂圈就是那幾個天天挨罵的明星制造各種家事讓天下知一下,卻沒想到實際上從事演藝事業的人員相當眾多,而且大部分都沒什麽名氣,褪去神秘的‘藝人’光環,也只不過是身邊擦肩而過的普通人。

排話劇不在郊區的影視城,而是在劇院附近某個寫字樓裏租的場館,姜瀾生開車過去不堵車的話只要二十分鐘,喬瑾瑜也沒回家住,跟劇團一起住酒店。這次喬瑾瑜依舊在第一時間把劇本發到他郵箱,話劇叫《蝴蝶夫人》,有同名歌劇,不過講的卻是不太相同的故事,致敬原作的同時也表達了完全不同的思想。八場戲足足排兩個月,然後全國巡演一個月,第一場和最後一場都在本地,主演是唐納唐老鴨。

顧名思義蝴蝶夫人是位女性,但飾演者卻是唐納,是貨真價實的男人,而喬瑾瑜飾演的則是蝴蝶夫人的同事白鳥,也是一位藝伎,至於飾演軍官的演員還沒完全定下來,據說正在做最後的選拔,也是反串,由女演員飾演。本來這場話劇不需要排練那麽久,但是唐納是目前業界正當紅的影帝之一,通告排的要多滿有多滿,能接下這個話劇明面上的原因是為了給黃導救場,畢竟在此之前黃導趕走了至少四位主演,如果沒有唐納救場不知道主演的位置還要空多久。但是據喬瑾瑜所說,唐納接下這部話劇的原因只是想和喬瑾瑜一起工作,能放松幾個月。

六月初唐納的校園劇《鉆石公主》還沒殺青,要等六月中旬才能過來跟著排練,平時偶爾喬瑾瑜也會把排練時別人錄下來看效果的小段子轉發給他看,一群人在排練室無處不在的鏡子前中氣十足的大聲排戲。

姜瀾生維持著一周兩次的頻率開車去找喬瑾瑜。大部分見面的日子都是周五和周六,他有大把時間可以在樓下快餐店等對方下樓,也不用擔心第二天還有課的事情。因為要飾演女角色,喬瑾瑜有意把頭發留長,雖然排練的時候總會紮個小揪揪,但是出來見他的時候總是披散著頭發帶著口罩,遠遠看去就像個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孩子。有時晚上排練的時間拖得太晚來不及吃飯,姜瀾生會把東西買回來放車裏,讓喬瑾瑜下來吃完再回酒店睡覺,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凹陷得過分的下頜裏終於被養出點肉,不再是之前那副重度營養不良的樣子。

直到老陳盤腿坐在他車頂把他堵在三層停車場裏。

“說吧,你日日私會的是哪個野男人。”陳赫門有氣無力地說。“每周兩次,連我都能摸出規律,弟妹什麽樣的人啊?啥時候帶過來看看?”

“八字還沒一撇呢。”姜瀾生伸手把陳赫門從車頂扶下來。“你也不怕摔著自己。碰瓷兒嗎?”

“對,碰瓷兒,你得養我一輩子,不知道弟妹介不介意家裏有個高位截癱的好兄弟。”

老陳倒不是刨根問底的人,然而這家夥的問題卻猛地將他點醒。姜瀾生已經很長時間沒想過關於自己和喬瑾瑜之間的關系的問題——他沒有醫師資格證,沒有行醫資格,喬瑾瑜自然也不是他的病人,一開始加對方好友的時候他確實存了點不清不楚的心思,然而那點心思卻在之後的相處之中消失殆盡。

不像朋友,老陳這樣的才是朋友,他和喬瑾瑜的肢體接觸都少得可憐,發乎情止乎禮,有什麽東西隔著層玻璃,卻又仿佛觸手可及,

“生哥?姜瀾生?”

那個人的笑,那個人低頭時露出的發旋兒,那個人舔唇角的舌尖,還有某個午夜夢回時臟了內褲的旖旎夢境。他和喬瑾瑜相處的模式非常奇特,喬瑾瑜依賴他,在面對他的時候坦誠而又毫無保留,他承認自己在面對對方的時候有過無數次的動心,卻又因為恐懼而不敢再進一步,就好像只要維持現狀,他和喬瑾瑜的關系就會永遠維持穩固,永不破裂。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勇往直前的騎士先生人生中第一次擁有了原地踏步的沖動,他篤定自己在喬瑾瑜眼裏也是特別的,但也止步於此。

“你別用這麽迷離的眼神看著我,生哥,人家賣藝不賣身,想贖我少說也得二十兩黃金。”

姜瀾生笑,突然開口:“那我要真是同性戀呢?”

“……啊?”陳赫門有一瞬間的怔忪,不過很快反應過來雙手捂胸:“可,可我是直的啊,要試試也行,但我爸可能會把我活活打s……”

聲音越說越小,似乎意識到他沒有在開玩笑,陳赫門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不少。

“生哥,你在跟我出櫃嗎?”

“嗯,我好像喜歡上一個男人。”

“雖然我想說你這句話有歧義,但是兄弟我支持你,同性戀又不是病,喜歡就上他丫的。”陳赫門啪啪拍胸脯。“你這麽說我就懂了,原來不是弟妹是妹夫,去吧,安全至上,我永遠支持你。”

出櫃一時爽,開車上路等紅燈的時候姜瀾生才意識到自己後背爬滿冷汗,他沒有忽略發動之前在後視鏡裏看到的、陳赫門擔憂的表情。

他可以不考慮社會問題,不考慮別人的眼光,甚至不考慮老爸能不能接受,只考慮那個男人,考慮喬瑾瑜。對於那位演技精湛的演員而言,自己究竟算什麽?明明曾經登堂入室同床共枕,卻還是保持著似乎永遠無法拉近的距離。身為演員的喬瑾瑜是完美的,敬業又好脾氣,他甚至在對方身上找不到什麽缺點,但完美的人是真實存在的麽?還是只是一個人設,是通過演技扮演出來的角色,因為不存在,所以完美無缺。

吃到好吃的東西會笑,見到他會舒展開眉眼,姜瀾生不得不承認喬瑾瑜最接近普通人類的模樣是第二次見面時對方在廁所裏因為暴食而嘔吐的時候,因為生理性的惡心而死死皺著眉頭,好看的臉扭曲在一起。

是個演員,全是假的,是演技。歐陽姐的話像是詛咒般,血淋淋挑開看似毫無破綻的表皮,紮進心臟最不安分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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