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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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三分鐘。”姜瀾生立馬道。“喬總,你慢慢洗不著急,我先下去看看。”

“嗯。”

說三分鐘就三分鐘,姜瀾生在心裏數著數飛速沖洗好身體,套上衣服就往外跑,最後順手抓了條幹毛巾擦了把頭發。他頭發比喬瑾瑜短得多,也從來不在乎什麽發型不發型的問題,稍微擦擦就幹,方便快捷。

“你先跟我說一下發生了什麽。”

“沒法說,下樓看了就知道。以及我現在看你就是你,不是什麽北大大學生,剛才我照鏡子看自己也差不多,雖然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不過我估計快結束了。”

又是來自程橙的神直覺,第六感這東西沒法說,只能說程橙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和對方愛看舊時代推理書籍沒什麽關系……吧。

二層厲長澤的房間距離樓梯最近,現在那扇門敞開著,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四條腿糾纏在一起。他第一直覺是厲長澤終於脫單了,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滿床的血所取代。

不,說是滿屋子的血也不為過,他跳下最後一級臺階沖到厲長澤房間門口,狹窄的屋子裏到處都是血,不只是床上,墻上天花板上,還有厲長澤的身上,也都是腥臭的血液味道,熏得他差點嘔吐出來。

女白領確實趴在厲長澤身上,只不過是以屍體的形態。

他強自鎮定下來,望向床上唯一的活人厲長澤,男人也已經恢覆了在隊裏本來的面貌,明明身在血泊中,看起來卻沒有半點違和,甚至還在把玩只有半個巴掌那麽大的小匕首,薄薄的刃上半點沒沾血,隨著手上的動作而時不時地反射著吊燈的光芒。

“你有沒有什麽要解釋的?”

厲長澤嘴角勾出個嘲諷的笑:“你呢?你有沒有什麽要解釋的?”

“看清楚了,殺掉她的不是我,她死在你的床上,你手裏拿的才是奪走她性命的武器。”

“我沒有否認的意思,人確實是我殺的,但她的死因是她想要殺我。”厲長澤將屍體從自己的身上推下去,從床上站起身。“我沒破壞現場,為了讓你看到現場,我甚至在這裏多撐了三分鐘。”

血液黏答答地順著厲長澤的褲管往地下淌。人類的身體裏一共也沒多少血,能弄成這樣多半是在短時間內飛快割開對方的動脈,血壓是最好用的血泵,才能把房間弄成這副模樣。

姜瀾生閉上眼,覆又睜開,道:“也就是說,你承認你是殺她的兇手。”

“對,我承認,那麽你是不是也該承認一下,你昨晚許下的願望?”

許願,對啊,他差點忘了這件事。

他對於昨晚的記憶只剩下那個有些匪夷所思卻又理所當然的夢境,就像昨晚他分析的那樣,許願的內容是既定的,和他本身的意志完全無關,今天早上一覺醒來他忙著回味那個夢,一時間就忘了許願這件事。

見他不答,厲長澤也沒有再追問,走出來的時候用幹凈的小匕首拍了拍他的臉,然後一步一個血腳印地走進盥洗室。

“臥槽,我完全不知道厲長澤還有這一面。”程橙心有餘悸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你昨晚到底許的是什麽願?不會真是想殺了厲長澤吧?就他這武力值,誰打得過啊。”

冷靜。姜瀾生在心裏說。冷靜下來,然後仔細分析。

程橙的直覺應該是對的,他許下的願望還真就可能是殺掉厲長澤,這裏不能用屬於姜瀾生的思維思考問題,而是站在大學生的角度思考,他想的是探究古堡的真相,而大學生考慮的應該只是在古堡內活下去。大學生年輕、膽小、也有自知之明,如果在這個古堡內只有一個人能殺掉厲長澤,那麽那個人無疑就是女白領,利用性別之便讓厲長澤放松警惕,再動用那把可以藏得很好的小匕首,一擊致命。

如果真的有神明,許願的內容定不可能是‘讓某人死’這種膚淺的願望,要足夠具體,這樣才能讓神明幫忙,比如利用暗示撼動女白領的精神,再給女白領提供個合適的武器,就能導致現在的結果。

他畢竟不是那個男大學生,願望的具體內容也已經無從考究,他只知道自己沒有拿到任何與逃離古堡有關的工具。

“怎麽了?”喬瑾瑜從樓上走下來,頭發濕漉漉地垂在頰側,在嗅到血腥味的時候微微皺眉。“女白領死在厲長澤的房間裏?”

姜瀾生搓了把臉,說:“嗯,厲長澤也承認了,是他殺的,走吧,我們先上去,我給你吹頭發。”

古堡裏原本有九個人,時至今日死得只剩下他們四個,女白領是最後一位與支援小隊無關的人士,剩下的都是一隊的‘自己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裏,除了厲長澤。

“我殺過多少人?”給喬瑾瑜吹頭發的時候他開口問:“幾十?上百?或者更多?”

“在BIAS出現後不久,記憶清洗技術飛速發展。”喬瑾瑜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專門用於治療戰後心理綜合癥,這是目前為止人類發現的最好的治療手段。瀾生,不要忘了,你是一名士兵。”

啊。

他為之恐懼的並不是厲長澤房間裏的血跡,而是看到血跡後無動於衷的厲長澤,和他自己。生命之所以可貴,是因為它的獨一性,舊歷時代的生活實在是過於平穩,平穩得他差點忘了自己是支援小隊一隊的副隊長,是和厲長澤差不多的、同樣冷漠的怪物。

有溫暖的手奪走他手中的吹風筒關掉,然後與他十指相扣。

喬瑾瑜:“後悔麽?加入一隊。”

“不。”姜瀾生即答。“要是不加入一隊,就遇不到你了。”

“如果還能和我在一起呢?”喬瑾瑜認真地問他:“像現在這樣,成為副隊長並和我在一起,或者作為任何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下班以後我們一起出去玩,二選一,你選哪個?”

他也接受過記憶清洗,和戰爭有關的東西他多半都已經記不起,但他依稀記得自己和這個人曾經脊背相抵,互相為對方拼上性命。

“還是副隊長吧,挺好的。”他好像釋然了許多。“我喜歡跟你並肩而立的感覺,無論戰爭還是和平。我喜歡和你是完全對等的關系,誰都不需要遷就誰,我們都是自由的,然後心甘情願地和彼此綁在一起。”

喬瑾瑜回眸一笑,就好像在短短瞬息間幫他擬定了光明的未來。

“你並不冷漠,瀾生,你所做的一切都與救贖有關。”

他才剛把喬瑾瑜的頭發吹到半幹,厲長澤已經闖進三層的盥洗室,哪怕對方已經洗過澡,卻依舊洗不掉一身的血腥氣,像殺伐果決的戰神。

“我沒跑,我也跑不掉,如果你是來殺我的,能不能稍微等等再出手?”姜瀾生神色平靜,用手指梳理喬瑾瑜的發絲。“我想給他再梳一次頭發。”

他也沒管對方同沒同意,自顧自地叼著頭繩開始給他的伴侶調整發型。自己的手藝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比得過專業的造型師,但喬瑾瑜還是喜歡讓姜瀾生給他編發,一個編得認真一個享受得認真,兩個人都沒太把旁邊站著的厲長澤當回事,他認真地感受著手中發絲的柔軟觸感,他的伴侶就算成為中年人,發量也不減分毫,這大概是對方身上最大的優點。

他想著想著直接笑出聲,喬瑾瑜偏頭丟給他一個問詢的眼神,而他搖搖頭說:“不是什麽大事,你不會想知道的。”

姜瀾生沒打算拖延,也沒打算趁此機會思考對策,對他而言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也不過是給他的伴侶整理好發型,然後他便可以慷慨赴死。

是的,慷慨赴死,厲長澤必然會在今天將他殺掉,而在那雙眼睛的註視下,他也不可能逃得掉,與其選擇被酸雨淋化那種完全不美觀的死法,還不如被厲長澤精準地一刀格殺。他沒有被殺掉的過的記憶,新歷時代裏只要腦後的BIAS芯片沒有受到重創,人就可以更換身體並重生,所謂的人類壽命只是芯片的壽命,他應該也死過,在戰場上,或者在其他什麽地方,只可惜那些與死亡有關的記憶都會在新生之前被抹去,他只祈禱與在古堡中和喬瑾瑜生活的這些日子相關的記憶能被保留,哪怕只剩下編發也好,這樣就可以在某些特殊時刻跟對方撒撒嬌,說一句你看,就算沒有BIAS,我也會愛你,一如往昔。

“怕不怕?”喬瑾瑜輕聲問。“要麽……讓我動手?”

“死在你手裏,我永遠不會後悔。不過怎麽能臟了你的手。”他笑著搖頭,伸手捂住對方的眼睛。“別看。”

“你才是,別看。”

喬瑾瑜反手抽出他脖子上搭著的毛巾,前面蓋住他的眼睛,然後在他後腦上打了個結,他的視線被全部剝奪,於是最為突出的便是嗅覺,喬瑾瑜始終牽著他的手,屬於對方的味道縈繞不去。對方捂住他的耳朵,於是他連聽覺也被剝奪,只有程橙的一聲“臥了個大槽!”穿破層層阻礙撞進他的聽覺器官。

下一秒,他的身體被緊緊抱住,是喬瑾瑜的體溫。

對方的身體猛地一顫,再下一秒,他的心口窩微涼,又被不屬於他的溫熱血液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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