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BIAS界面在眼前鋪開,所有面板逐一浮現,就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麽久,他終於找回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充滿力量的感覺極其舒適,姜瀾生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手指觸到冰冷卻熟悉的武器,還懸著的半顆心終於落回它該在的位置。

【您的伴侶喬瑾瑜申請介入您的BIAS。】

他忙點擊同意,然後才來得及左右打量身處的位置。他站在半空中,頭頂是瑰麗的宇宙星辰,而腳下則是萬丈深淵,數以億計的細碎光點墜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裏閃閃發光,姜瀾生完全無法確認‘自我’的存在,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渺小,也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宏大,仿佛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成為銀河的一部分。

“姜瀾生。”

喬瑾瑜的身體憑空出現,身披著一隊的風衣,身形單薄,相貌年輕。他聽著對方叫自己的名字,他從無窮大開始變形,最終定格為對方口中的‘姜瀾生’,得以以‘姜瀾生’的狀態存續。

【■■時■申請■■介入您的B■AS。】

有點奇怪,不過他還是點了同意,然而他的界面沒有變化,似乎介入的人只有喬瑾瑜一個,剛剛那條帶著亂碼的消息只不過是他的錯覺。

“我開個限時刪除,不介意吧?”喬瑾瑜對他笑笑,沒等他回答,率先啟動隊長權限開啟限時記憶功能。這個功能可以將本該儲存在海馬體內的短時記憶轉換為文件信息,在關閉之後全部格式化並清空,在招聘時經常被使用,以避免公司內部情報被洩露。

他的BIAS界面上多出一個小小的時鐘,在右上角滴滴答答的倒計時,而喬瑾瑜右手前推,無形中掀開無垠世界的幕簾,幕簾的背後是一座古堡。

說是古堡其實也不準確,在他的認知中,古堡通常是巨大的,畢竟在他第一次申請和喬瑾瑜成為永久伴侶的時候曾經查過古堡相關的資料,他本打算在對方同意永久伴侶申請後和對方在古堡中舉行舊歷時代風格的婚禮,卻沒想到一直拖到今天。這座古堡更像是城堡的一隅,或者說是奴隸住的地方,比最下層的仆人住的還不如。

“……這是哪裏?”

“你仔細看。”喬瑾瑜循循善誘。

他下意識地在這一隅古堡角落處集中註意力,視線輕而易舉地穿透厚重的墻壁,他看到厲長澤的手中舉著屬於厲長澤的那把通體漆黑的刀,刀身上穿著兩個抱在一起的人,刀從一個人的背後插進去,又從另一個人的背後穿出來,血液滴滴答答在兩個人相貼的位置流出來,相互糾纏,不分彼此。

姜瀾生突然就想起了剛剛發生過什麽:因為他前一晚許願讓女白領殺掉厲長澤,所以第二天早上他們會看到女白領被厲長澤反殺,死在厲長澤的床上,而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成為厲長澤要殺掉的對象。他給喬瑾瑜編好發,又被喬瑾瑜蒙上眼睛,所以沒看到厲長澤舉起的刀,他只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喬瑾瑜抱住,卻不知道是喬瑾瑜抱著他撞上厲長澤的刀,鋒利的刀尖率先貫穿的是喬瑾瑜的背脊。

“寶貝兒,你怎麽能……”他有些焦躁地解開身旁喬瑾瑜的風衣扣子,想扒開對方的衣服看看對方身上的傷口。“疼不疼啊,啊?傻不傻啊你。”

喬瑾瑜單手攥著前襟不讓他解,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胸口:“你呢?疼不疼?”

刀尖戳進□□最先帶來的是冰冷,然後才是疼痛,他把手伸進衣服裏摸了摸自己,胸口無比光滑,沒有半點痕跡。

姜瀾生這才松了口氣,把喬瑾瑜拽過來摟進懷裏,抱了好半天才不情不願地松開。

“我果然還是沒有時光聰明。”他小聲說。“還什麽神明啊做夢啊在那裏胡亂的猜測。”

喬瑾瑜淡淡道:“其實你也沒猜錯,確實存在觀測者,只不過觀測者不是厲長澤。當然,也不是我,或者說,不是現在的我。”

姜瀾生楞住了。

“再好好看看古堡裏,你都能推測出什麽?”喬瑾瑜的手指在他BIAS面板上小時鐘的位置打了個圈。“暢所欲言,我什麽都會告訴你。”

他突然感覺眼前的喬瑾瑜無比遙不可及。

也許是被他的神色刺痛,男人別開眼,睫毛微垂,把目光投向古堡的方向,緩緩道:“別慌,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目力所及的古堡只有一人大小,但只要他想看,就能看清古堡的每個角落,他眼睜睜地看著屬於古堡的時間瘋狂倒退,所有人重新覆活,故事從頭再一次徐徐展開,他看到女教師時光和小男孩程橙逐個敲開二層與三層的房門,看到大學生防備心極重的打開門,和所有人聚集到大廳。

他艱難地開口:“……我提出的第一組問題裏,第一個問題是,古堡的出入方式是什麽,為什麽酸雨會殺人。”

“嗯。答案呢?”

在他的記憶中,冒失鬼沖進了酸雨裏,身體像被熱水臨到的蠟像般融化,而在完全宏觀的模型中,冒失鬼所做的卻是離開了古堡所在的範圍,墜入虛空。

“出入方式還不清楚,但酸雨會殺人是因為……他跑到了地圖外,就像程橙常玩的游戲那樣,如果遠離地圖邊緣,就會被系統抹殺。”

古堡中無意義的時間被快進,大廳燈光熄滅,黑暗降臨,糾纏著女白領的男人被女白領趕出房外,但由於黑暗完全降臨,頹廢的上班族不小心在樓梯上摔了一跤,他清晰地在上班族頭頂看到一個小小的倒計時,3,2,1,男人倒在上三層的樓梯正中央。

“第二個問題。”喬瑾瑜輕聲問。“殺人的黑暗究竟是什麽?”

姜瀾生:“是規則?”

“不太準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他違反了‘黑暗之前回到自己房間’的規則,但定下規則的人是觀測者,如果再繼續套用程橙玩的那款游戲的話,他死於GM套給他的debuff。”

古堡內很快恢覆燈火通明,所有人發現屍體,只有大學生敲響了三層屬於教授的那間房門,而就在這個時間點,喬瑾瑜打了個響指,所有人的動作完全停頓,喬瑾瑜把手伸進古堡,兩根手指拎著上班族的屍體,丟到古堡外面,再打個響指,所有人恢覆動作,彼此驚訝地討論屍體消失不見的問題。

喬瑾瑜:“這就是第三個問題,也就是屍體消失的原因的答案。”

“所以這只是個游戲?”姜瀾生難以置信道:“你的意思是,我們被困在了一個游戲裏?不,不對,這絕對不只是個游戲。”他立刻駁回了自己的看法。“這是個實驗,舉行實驗的主人想要通過這場實驗來證明什麽。”

喬瑾瑜讚許地笑笑:“對,這是個實驗,你沒猜錯。”

“但如果這真是個實驗,那實驗對象絕對不該包含彼此保留記憶相互認識的支援小隊隊員。”

古堡中的時間依舊繼續流動著,喬瑾瑜翹起唇角,神色平靜:“嗯,這個實驗當年進行的時候,選擇的確實是互不相識的九個人。”

姜瀾生皺眉道:“你的意思是,這個實驗本身進行過一次,而我們只不過是不小心穿越到已經知道既定結果的實驗中去,把當年已經做完的實驗流程又走了一遍?”

“是的,所以你們會感覺到事情的發展是既定的,程橙就算沒有許願也會毒死時光,你就算沒有許願女白領也會去刺殺厲長澤,因為這一切都是已經發生過的,沒有人能對過去的事情進行幹預。”

喬瑾瑜話音剛落,女教師便猝死在小男孩眼前,而小男孩作為最大的嫌疑人被厲長澤捆在椅子上看管了一上午。

姜瀾生:“你說你會進入古堡是因為幹涉了厲長澤的芯片,照這個邏輯來看,這次實驗大概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其他人都死了,只有厲長澤還活著。”

喬瑾瑜:“這就是第二組問題的前兩個答案,雖然我不知道厲長澤的芯片發生了什麽,但它無疑出現了某種錯亂,它在瞬間將你們四個人都扯進了當年進行過的那場實驗。”

老太太為了保護小男孩許下一瓶與藥有關的願望,喬瑾瑜親手將藥片送到老太太枕邊,而早在厲長澤闖進門內之前老太太便吞食了大量與□□無關的藥片,然後死在在大廳進行對峙的途中。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所有人的相貌都有變化,只有我老了,你有沒有得出答案?”

姜瀾生安靜地看著容貌依舊年輕的喬瑾瑜,他的伴侶卻沒有看他,望著星辰中的古堡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經歷盡千帆。

“因為只有你是本色出演,你當年就參加了這場實驗。”

他想到那個與他死後的世界有關的夢境,想到喬瑾瑜脆弱哀傷的神情,那個夢境似乎與厲長澤參與的實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卻朦朦朧朧模糊不清。

喬瑾瑜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笑,笑容很輕:“你總是那麽聰明,總能在眾多不可能中找到問題的關鍵點,我當年參加這個實驗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換做是你的話,這個實驗會發展成什麽樣的結局,只可惜……”

小時鐘依舊滴滴答答的在視野的右上角旋轉,喬瑾瑜很快整頓好表情,對他露出他最熟悉的、名為安定的笑容。

“就快看到結局了,講講當年的實驗吧。添加‘許願’要素是我提出來的,為了增加實驗結果的多樣性,我可以通過我的BIAS看到許願者和他們對應的願望。程橙已經把小男孩的願望告訴你了,女白領其實也沒撒謊,她的願望確實是穿越到別的世界,而那時候我給出的回應是,只要你成為這場游戲的勝利者,就會擁有穿越到別的世界的權利;至於你——大學生的願望,確實是希望女白領想想辦法殺掉厲長澤,於是當天晚上女白領收到暗示:‘殺掉厲長澤,你就可以直接通關游戲,從這個該死的古堡中被放出來,還能穿越到別的世界,不過以你的能力,成功殺死厲長澤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但如果拿上這把匕首,那成功殺掉厲長澤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你要不要賭?’,她的選擇是賭一把,所以最後她死在了那百分之五十的失敗概率上。”

“每個人都擁有在游戲裏選擇願望的權利麽?”

“每個人都有。”喬瑾瑜肯定道:“之前你不是問我我的願望麽?我的願望是,希望你能冒出想在古堡中多留一陣子的念頭。你不是感受到了麽?”

“等等等等,”姜瀾生急忙擺手。“我一直忘了問,這個古堡世界究竟是現實中真實存在的世界,還是只是一串數據?裏面的人呢?”

喬瑾瑜這回扭過頭看他,臉上依舊掛著他所熟悉的教科書般的微笑:“那就要看視點所在的位置了,如果視點是你的話,除了我之外參與實驗的八個人都只是一串人造的數據,但如果視點是那八個人中的某個人的話,九個人都是真實活著的。就像如果我告訴你你只是某個故事裏的主人公的話,你會否定你自己的存在嗎?”

“當然不會,”他立刻答。“我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思維能力,還有我愛的也愛我的伴侶,我當然是真實的、活著的姜瀾生。”

“那八個人也有自己的性格,也有自己的思維能力,如果需要的話,他們也會擁有與愛情相關的伴侶。”喬瑾瑜不甚認同地微微搖頭,不過沒有反駁他的話。“其實在真實存在過的實驗中,故事的發展是這樣的。”

古堡內的小人瘋狂跑動,但以大學生的體力無論如何也無法抵抗常年拼搏在生死線上的傭兵,於是被按倒,被格殺,屍體被丟進酸雨裏,古堡中只剩下三個人。

“……我現在才反應過來在我岔開話題之前你都說了什麽。”姜瀾生突然捉住對方的手。“你為什麽希望我會心甘情願地留在古堡裏。”

“因為那是我的一點私心。”

古堡中又是一夜過去,厲長澤殺紅了眼,用極其殘忍的手段將小男孩分屍,而姜瀾生沒看古堡,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喬瑾瑜的側臉。

“私心。”他重覆道。

還是那個夢境,現在眼前的喬瑾瑜像極了他只在夢裏見過的、無比脆弱卻又無比堅強的、表情難過的喬瑾瑜,他不由得開始懷疑那個夢境的真實性。

——那真的只是個夢,還是曾經發生過的、真實的過去?

在遙遠的舊歷時代,在千年之前。

喬瑾瑜也不再面對古堡,而是轉過身,站到他正面長身而立,桃花眼微微濕潤,嘴角卻還是翹著的。

“嗯,一點私心。你說你想看我老去的樣子,我也想讓你陪陪曾經逐漸老去的我,”喬瑾瑜的目光死死鎖在他身上,就像是在試圖透過他尋找另一個人的模樣。“我私心希望你能陪我久一點,再久一點,在這個古堡裏,沒有BIAS,沒有疾病,也沒有必須完成不可的工作,只有步入中年的我,和永遠年輕的你。”

“……你在看誰?”他喃喃地問。

喬瑾瑜卻沒回答他的問題,左手指尖觸到他的臉。“我確實想過要不要就把你困在這裏,反正……但是不行,姜總是那麽驕傲又那麽聰明的人,他得回去繼續他精彩無比的人生,我要他活得快樂。”

“喬總……”

“噓——時間到了,我的夢差不多也該醒了。”喬瑾瑜的食指貼在他的唇上,眼中似有萬千星辰。“我活了很久,也瞞了你很多事,包括這個實驗,也包括其他很多你不知道的東西,但我無論做過什麽又隱瞞了什麽,你的幸福都是我唯一的目的。”

他還有很多想說的話和想問的問題,對方卻沒給他留出提問的時間。BIAS界面上那顆小小的時鐘在他眼前放大。

“等一下,我還想……”

喬瑾瑜搖頭,微笑著打斷他的話:“我這麽殘忍的對待你,你還會不會愛我?”

他本能地答:“……會。”

3,2,1,時間到,所有的記憶都隨著時鐘的停止徹底消失,只剩下那麽點兒難以言喻的情緒,他只記得喬瑾瑜給他解釋了有關於古堡的一些問題,他也接受了對方所說的全部話語,只是心臟的位置空空蕩蕩,就像弄丟了他這短暫的一生中最重要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