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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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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微微地不敢直視,雙手攏在身側,隨著一眾宮嬪,深深行了大禮。

宜妃示意平身,道,“本宮奉聖意協理六宮,自然是公私分明。可話雖如此,大家即進了宮,便都是姐妹,侍奉陛下才是咱們的宗旨。”

林清清站在最前頭,遂福身答,“還望宜妃娘娘不吝賜教。”

蘇嫣等人便跟著附和,唯有那姚貴人並沒出聲,宜妃搖搖頭,道,“教誨自然是有的,六宮中斷不可沒了秩序,也不容得任何人放肆。”遂即轉頭沖靜妃道,“靜妃姐姐因著素來體弱,陛下舍不得勞累姐姐,才委任於我。可你們卻要時時記著,靜妃娘娘的旨意,便同本宮是一樣的。”

琳瑯又道,“見過靜妃娘娘。”

眾人便又微微轉了方向,沖著靜妃行禮,那靜妃端坐不動,拿紫菱帕輕輕拭了眉心,道,“宜妃妹妹這話可是折煞本宮了,六宮由你掌理,陛下最是放心。本宮素來不是這塊料子,倒是和妹妹們一起閑話賞景,才是我樂得做的。”

兩人你來我往,寒暄了幾回,雖始終笑著,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蘇嫣忽而身子一歪,宜妃便道,“蘇婉儀可是不舒服?”

她趕緊搖搖頭,連忙端正了禮姿,靜妃才開口,“妹妹們各個貌美年輕,瞧見她們才知何為歲月蹉跎,饒不得人了,教她們也別端著了,回座去罷。”

宜妃廣袖輕揮,眾人落座,新晉的宮嬪只拜見了宜、靜二妃,其餘皆不需大禮,可見二人地位。

拜見完畢,各自知了身份,宜妃才斂起笑意,明眸銳利,道,“頭一句我便說了,六宮秩序不容擾亂,可今日第一回聽事,姚貴人便誤時來遲,不責罰不可服眾,本宮見你似有因由,遂容你辯解,再做論處。”

姚貴人毫無愧色,走到中央,擡眼便回話,“宜妃娘娘明察,臣妾本是按時到來,不想在途中遇了蘇婉儀,因此才來遲了。”

☆、避寵(一)

宜妃目光掃過她們二人,換了副姿態,傾靠著又問,“說下去。”

姚貴人得了令,語帶不屑道,“蘇婉儀不知為何忽而出手打了臣妾的婢子,又扯壞臣妾衣袖,臣妾只得返回宮中,匆忙更衣過來,遂延誤了時辰。”

蘇嫣一聽,驚訝地擡頭,一副要辯解的模樣,宜妃黛眉上揚,便問,“蘇婉儀,可有此事?”

蘇嫣慌亂中起身,半跪在姚貴人身旁,委屈地鼓著氣道,“回稟宜妃娘娘,是姚貴人出言不遜在先而且她的婢子又嘲笑臣妾,臣妾才略施懲戒,可萬萬沒有扯壞姚貴人的袖擺。”

趙婕妤插言道,“想來蘇婉儀不至魯莽如斯,還望娘娘明察。”

姚貴人輕哼一聲,“臣妾的婢子就在外頭,這會子臉上還有紅印子了,可進來作證。”

梅青捂著臉頰進來,兩側皆是五個鮮紅的指印,蘇嫣眸色一冷,那姚貴人當真是舍得下手。

在旁的王美人卻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兒,“方才臣妾卻是見蘇婉儀與姚貴人拉扯在一處,蘇婉儀那一巴掌打得響,臣妾隔了很遠就聽到了。”

蘇嫣顯然十分害怕,語無倫次地辯解,“娘娘明察,只是那婢子先沖撞臣妾在先,臣妾才出手教訓…”

這一說不打緊,宜妃的臉色登時冷了下來,“蘇婉儀此舉實是僭越,這姚貴人的婢子,得由她主子教訓,不然還有本宮和靜妃,又何時輪得到你來教訓?”

林清清忍不住,便出言替她辯護,“蘇婉儀素來待人和氣,想來這其中定是有隱情。”

“林容華於蘇婉儀情同姐妹,心意可以理解,可眾目睽睽,錯了便是錯了,徒作辯解不如潛心悔過才是。”王美人怪裏怪氣兒的,林清清教她堵了回去,遂不敢再言。

宜妃待她們說完了,才緩緩開口,“現下事情明了,蘇婉儀逾越,以致姚貴人來遲,你們二人可還有甚麽要說的?”

姚貴人一副瞧好戲的樣子道,“臣妾說完了,但憑娘娘決斷。”

蘇嫣眼眶已見微紅,林清清跟過來,一同跪下求情,暗自拽了她的衣袖,蘇嫣終是顫聲道,“臣妾知錯了,再沒下回,望娘娘開恩。”

趙婕妤也跟著下了座兒,“望宜妃娘娘看在初犯的份兒上,從輕處罰。”

宜妃似是無奈地嘆了,“你們皆是新入宮的,本宮本不願責罰,可終究是理法甚於情法。姚貴人來遲,罰十日俸祿,”她倏爾眼波流轉,將目光定在蘇嫣低垂的發髻上,“蘇婉儀僭越,罰禁足半月。”

此話一出,驚起漣漪無數。

於新入宮承寵的妃嬪而言,禁足半月,幾乎可以毀掉一個人的前程。若是陛下不能及時招幸,後宮佳麗如雲,日後的境況便不得而知了。

宜妃這處罰看似輕微,實則陰毒,她忌憚蘇嫣的美貌,恨不得教她一輩子也見不到皇上才好。

林清清欲言又止動了動身子,終歸沒有說出口,蘇嫣深深拘禮,低伏著身子,嬌弱地顫抖,目盈秋水,似是強忍住淚意,“臣妾領罰,定會好生思過…”

而此刻心下卻是暢快無比,那姚夕嵐蠢鈍不堪,自家設好的陷阱,她就乖乖地入了套。

今日這一鬧,一則是自家早就看她不順心意,趁機挫一挫她的傲氣,二則是要激怒她而獲罪,避開這陣子風頭了。

誰不知這後宮之中,先集寵於一身,便是集眾怨於一身,可帝王恩寵是何等旖旎的誘惑?偏生還有人爭破頭要去做那靶子。

想來也是,初入宮門的女子,又有幾個能逃得開這甜美的毒藥,便都是甘之如飴,飲鴆止渴罷了。

蘇嫣瞥見宜妃高高在上的姿態,不由地冷笑,如她這般心思縝密,能將所有人都算計了去,這會子卻蒙了心眼,平白當了順東風兒,助自家一臂之力了。

打落玉宮出來時,已過了正午,秋陽熠熠,漸漸隱到碧雲中去了。

新入宮的妃嬪,除卻蘇嫣以外,其餘皆被宜妃留下訓話,方才打姚夕嵐身旁經過時,她那姿態倨傲,帶著勝利者的自得,恨不得用一雙眼睛將蘇嫣剜出百十個窟窿來。

蘇嫣見她如此入戲,不陪她演足了豈不辜負?她便氣鼓鼓地沖姚夕嵐甩了眼色,卻不敢發作,那姚夕嵐見狀愈發得意,蘇嫣遂奪門而出,顯些被門檻絆倒,只聞得身後輕哧暗笑。

蘭若扶著蘇嫣沿著高高的紅墻往回走,那蘇嫣一副萎頓不振的模樣,宮人們往來行禮,神色多由探究轉為惋惜。

途經芳明殿時,趙婕妤打後頭跟上將她喚住,蘇嫣瞧見紅菱也在,亦是傷神的情態。

蘇嫣扯動了唇角,喚了聲表姐。

趙婕妤凝住她濃艷的小臉,搖頭嘆道,“你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路,姐姐如今只得盼你早日萌寵。今日之事,那姚貴人仗著身家顯赫,便是明著欺淩於你,你也只能忍著。”

蘇嫣抹了抹眼角,妝面也有些花了,仍是不服氣兒道,“就連她的婢子都敢取笑我,我既是皇上親選的嬪妾,為何要白受一個奴才的氣!”

“此所謂打狗還需看主人,嫣兒你要時刻記住,身處六宮,和家中再不一樣了,”趙婕妤輕輕挽起她的手,擡頭望向高高飛過的雁群,聲音裏帶了淡淡的無奈,“這裏只有權勢恩寵,從沒有人情理法,這裏只有欲望,從沒有真心。咱們不論主子奴才,便都是養在囚籠中的雀鳥,那鑲金鍍銀的籠子,和銅鐵朽木的籠子,又有甚麽分別?”

蘇嫣止住步子立在遠處,久久無言,待那南飛的候鳥終是消失在天幕盡頭。

可深宮中再寂寞、再無情又如何?她過的下去,連死亡都闖過的人,還有甚麽不能忍受!

趙婕妤見她凝眸不語,似有所悟,便寬慰地笑了,“瞧我說的,嫣兒你還青春正盛,花兒一般的年華,莫要失了信心。這陣子禁足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權作避一避風頭了。”

蘇嫣如今愈發覺得趙婕妤實乃慧心之人,瞧得透徹,“表姐的話,嫣兒記下了。”

“記著便好,時辰不早了,我不敢多多留你,別再惹出岔子!”趙婕妤又對蘭若交待,“照顧好你家小主,凡事多提點著。”

一輪秋月靜靜升起,打烏雲裏緩緩現了出來,皎皎瑩白。

淩煙閣中掌了燈,夜色四合。

蘭若到偏殿庫房裏打理事務,其餘宮人們早已聽聞白日裏落玉宮之事,心知自家小主被禁了足,誰也不敢出頭招惹她。

桑榆掀開了天青色的薄幃進來,就見蘇嫣背對著,憑坐於妝臺前,身影窈窕,烏發如雲,一直垂到腰際。

只這麽一個背影,便有過人之資,正當微微楞神之際,那蘇嫣已緩緩回頭,“水若是溫好了,就教人放在浴房裏,要用封了香的薔薇花瓣泡足時辰,再來喚我。”

桑榆想了想,終是走到近處,見妝臺散亂,而鏡中玉容亦是素面朝天,清凈嫵媚,教她心頭一悸。

她服侍過不少主子,多半是人前光鮮艷麗,人後卻暗淡無彩,而面前這位蘇小主,便只可以天生麗質作比了。

想來前朝第一美人兒虞貴妃,樣貌也不過若此罷,只可惜紅顏命薄,承寵兩年,十九歲便歿了。

“桑榆,你說宮裏那些女子,哪個有我生的好看?可為何她們就能伴駕侍寢,而我卻要獨守空閨,教我又如何甘心…”蘇嫣說著,便將一根白玉骨簪重重拍於桌面上,仰頭發問,那略顯稚嫩的小臉上,盈著滿滿的不甘與倔強。

桑榆微微動容,俯低身子,將那斷做兩截的簪子收起,“小主若是不嫌奴婢多嘴,就再聽奴婢一言。”

蘇嫣撥開額前的細發,幽幽道,“你說罷,如今禁足,也只有你們能同我說話兒了。”

“前朝太妃有訓,為幾世後宮良言,那便是以色侍君短,色衰而愛弛,以才侍君長,年久而彌珍。”

桑榆一字一句,娓娓道來,蘇嫣心裏明白的緊,面上卻是喃喃自語,“你先下去罷,我需得靜靜心神。”

夜色深沈,蘇嫣倚在榻上,冷眼望著那半根玉簪,似有所思。

新寵承歡的頭一夜,唯有蘇婉儀的玉牌並未呈上。

她立於門庭中央,星月清朗。

數殿之外的金鑾門外,是誰坐於香軟的雲錦禦攆中,被擡入燈火輝煌的坤元大殿?而又是誰伴君左右,紅袖添香?

“夜風寒涼,小姐好歹披見鬥篷再出來。”蘭若見她失魂落魄,當真心疼地緊,暗自替她抱不平了,卻不可說與嘴上,遂取了件鼠毛軟裘替她攏上。

蘇嫣淺淺一笑,眼角的朱砂痣若隱若現,“我素來體健,還怕這秋風不成了?”

“奴婢方才教綠芙去溫一碗生姜湯替小姐驅寒,她卻只說食材不夠,多多推諉,這會子還沒端上來。”蘭若心中有氣,這宮裏的人真真是只生了兩只眼,一看權貴,二看恩寵!

昨兒見小主姿容出眾,便競相奉承,今日才被禁了足,臉色就變了,做活亦是不情不願的。

“我也不指望著他們,且由他們去罷,日後誰也別後悔就是了!”蘇嫣不屑地揚了眉,展顏而笑,蘭若跟著附和,小貴子取來軟氈毛墊,蘭若遂扶著蘇嫣於石亭中坐下,忽而道,“小姐,若不是姚貴人刻意陷害,今晚送到坤元殿的定是小姐您了!”

蘇嫣雙手托腮,佯作期盼答,“還不知陛下是何模樣…”

“皇上貴為天子,奴婢雖從沒機會見過,但想是有龍鳳之姿的無雙男子了。”蘭若忙地順著她的話。

“那你猜上一猜,陛下今晚會招幸哪位小主?”話一出口,段昭淩那張臉容遂躍至眼前,徘徊不散。

見蘭若側頭思量,蘇嫣理衣起身,白裘隨風簌簌,明月如琢,佳人如月,她笑地愈發嬌媚,“若不出差錯,應是姚貴人承寵。”

她深知,後宮即廟堂,自古如是。此夜非同尋常,段昭淩斷不會白白浪費,美人在抱,天下帷幄,世間最好的風致也不過若此了。

☆、避寵(二)

許是養成了習慣,破曉方過,日頭還未現出,蘇嫣就已醒來了,再睡不安穩。

桑榆端水進門兒時,就見蘇嫣半倚在小榻上,輕紗裹身,領口微松,殿內雖未燃香,卻霎時添了那紅芙凝露的香艷。

蘇嫣端起繡布,左右瞧了幾回,嘆道,“仍是繡不好,可見我天生不是這塊料子了。”

桑榆不知她作何,近身一看,只見那綾絹之上,星星點點綴了幾朵花樣,針腳稀落,布局也不整齊,能瞧出功夫生疏,她仍是笑答,“依奴婢看,小主繡的桃花倒是有幾分模樣的。”

蘇嫣眉頭一皺,又是一嘆,“我繡的是海棠…”

桑榆訕訕地收手,心想著蘇小主的女紅當真是教人不敢恭維了,正想著要如何打圓場兒,就聽蘇嫣咯咯一笑,仰臉道,“我方才誆你的,這繡的就是桃花。”

見她神情忽變,桑榆被那嬌態惹得無法,只說,“奴婢伺候小主梳洗更衣。”

蘇嫣撅起嘴兒,“我雖打小不善繡工,可卻有許多旁人比不上的好處了。”

桑榆笑著將她長發盤起,已熱敷的濕巾拭面,“小主乖巧伶俐,自然惹人憐愛。”

當下,蘭若急急跑進來,面色掩不住的欣喜,“小姐,您這回可是猜錯了!”

“哦?有甚麽新鮮事說於我聽了?”蘇嫣隱隱有所察覺,蘭若喜道,“昨晚陛下招幸的小主並非那姚貴人,而是林容華!”

蘇嫣右手一緊,將那濕巾攥出幾點水珠兒,落在衣擺上,沁了透。

昨晚是誰承寵,她並不放於心上,不過是先做了盾牌罷了。

可為何不是新寵姚貴人,亦不是穩坐六宮的宜妃,卻不偏不倚,獨獨挑了和自家生的相像的林清清!

她寧可段昭淩寵幸了姚貴人,寧可那姚貴人更為囂張猖狂,而不是此時此刻,教她以為他仍有舊意。

孤獨、仇恨,她都禁得住,卻獨獨不需要那些虛偽的情念…

心下千般輾轉,蘇嫣終是歡喜地站起,“我一早便知過林姐姐定能得寵,這下可好了,咱們再不怕受人欺淩了!”

蘭若歡喜地下去了,她長久地坐於晨曦中。

如今形勢微妙,既然段昭淩不按常理出招,那她自然就不會作壁上觀了。

蘭若這些日子忙碌得緊,宜妃將蘇嫣禁足,只不許她一人出殿,而日常用度上,宮人們並無嚴格約束。

“小姐,您要這些佛經作甚麽?”蘭若將墨硯擺好,身後那小貴子、小英子皆是抱著厚厚一摞子書疊。

蘇嫣正立在窗前,悠然地握著小金剪修裁那飛燕草的枝葉,遂纖指一揮,“放在那裏罷,閑來無事也可解解悶。”

蘭若搖頭退下,蘇嫣緩緩將金剪擱下,粉若玉琢的小臉上卻顯出極不相符的眸色,掃過佛經的眼波清亮明銳。

宮中因著秋夕已至,又到重陽,各處皆忙碌不已,今年如此多的新妃入宮,酒宴歡宜怎地能少得了。

“小主您整日埋頭抄錄佛經,多少到院子裏走動走動了。”桑榆見她日日獨坐,怕她志向消沈,一蹶不振。

蘇嫣巴掌大小的臉容從案頭書卷中擡起來,纖纖素手執筆濃墨,一旁堆了厚厚的經文。

淡淡的墨香,幾乎將銀爐中焚的桂花散的氣味遮蓋住了。

她勾頭瞧著,那宣紙上墨跡未幹,教她微微訝異的,是蘇小主這一手小篆寫的極好,既有閨閣秀雅,又間洋洋灑灑之豪意。

和蘇嫣那不成體面的繡工相比,這書法端的是教人嘆服。

蘇嫣凝著她,卻偏向窗外,“桑榆你聽,哪裏來的絲竹之音,甚是悅耳,我方才抄經時,聽了一好一會兒的。”

桑榆打開通窗,道,“今日皇上在玉眠池設宴,歌舞奏樂,十裏散香,各宮妃嬪齊聚列席,聽王公公說,林容華是皇上欽點的伴駕妃嬪。”

聞言蘇嫣略帶驕傲地一笑,便答,“如今最得寵的,想來便是林姐姐罷。”

桑榆欠身替她泡上杏仁茶,“皇上一連三日宣林容華入坤元殿,此是後宮中許久未曾有過的恩寵。”

蘇嫣加深了笑意,垂眸道,“這自然是極好的,我便是禁足也甘願了。”

桑榆捕捉到她一閃即逝的失落,遂問,“小主,林容華能蒙寵至此,為何您就不可以?”

“我惹了宜妃娘娘,自然要付出代價了,”蘇嫣手中未停,揮筆輕書,道,“不提這個,你教蘭若過來罷,我有話問她。”

桑榆識趣地退下了,蘇嫣這才停筆,撚起一方潔凈的雪錦帕,想了想,提筆寫下四句雜揉而成的詩文:

“春到長門春草青,碧雲籠碾玉成塵。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

林清清待她親厚如同姊妹,此時她若不提點相助,只怕會害了她一世,以而她的才慧,應是聽得懂各中深意了。

“晚間將那盆飛燕草和雪錦送到林姐姐的瑤蓮殿去,便說她前日送的番蘿裙,我極是喜歡。”

“林容華當真是與小姐情誼深厚,才得了陛下恩賞,就先送來給小姐。”蘭若因著兩家世交,打小便對林清清存了敬意,加之她為人親和,遂更為傾慕。

“玉眠池的宮宴大約多久了?”蘇嫣側耳傾聽,奏樂聲漸漸淡了,依她從前的慣例來看,宮宴歌樂奏畢,接下來便是賞花觀舞了。

而她深知段昭淩脾性,不論是皇廷宮宴,亦或是花酒小飲,但凡宴飲從不喜久坐,多於三個時辰,必定準時離席,便是那姜太後也留他不住。

“玉眠池就在咱們淩煙閣西面,離得十分近,可惜小姐不能去了…已是宴了兩個時辰。”蘭若向往中半是惋惜。

蘇嫣低著頭,細細將抄錄好的佛經紙箋收起,轉頭著上外衣,道,“將我從家裏帶來的紫竹簫取來。”

淩煙閣後院寬敞,載了數棵百年紅楓樹,棵棵有盆口粗細,如今楓花雕零,秋葉紛紛委地,殷紅如血,血如天邊殘陽。

蘇嫣身著月牙色對襟百褶裙,長發只用一根玉釵簪定,聘婷坐於那紅楓樹下的秋千架上,將紫竹簫遞到嘴邊,劃出一抹悠遠綿長的樂音。

只見她雙足輕點,裊娜身姿隨風輕擺,長裙下露出一點鵝黃色的繡鞋,秋陽映照下來,有種難以言表的空靈之美。

偏生那簫聲低沈嗚咽,如泣如訴,和她嬌麗的情態反差極大,倒憑添了幾分蕭索。

簫聲傳的極遠,隨風兒飛過宮墻,淩煙閣的宮人們皆停住手中做活,靜靜地圍在院子裏,誰也沒有打擾蘇嫣吹奏。

桑榆並不熟悉音律,於技巧上辯不出深淺,但聞那音調淒絕綿延,當真是聽者傷心聽者落淚,再望著蘇嫣幼嫩的臉孔,如何也想不出這般明麗的少女,如何吹得出如此蕭索沈靜的曲子來。

綠芙悄聲問,“姑姑,小主今日怎地有此雅興,不會是禁足悶出了心結罷…”

“小主能吹奏散心,也是解悶的法子,我看此舉甚好。”桑榆端端立在屋後回廊下,那小貴子湊過來,“姑姑,咱們小主吹得是甚麽小曲兒,奴才倒是頭一回聽,只覺好聽的很,卻不通這些文雅的事了。”

綠芙偏了頭,道,“宮中的娘娘素來喜歡琴箏,既好看又歡快,少有主子以簫為奏的。”

如雲正在小廚房上添炭生火,聽了簫聲便亦洗了手過來,桑榆正想著,那宋福林不知何時站在身後,尖聲兒道,“怎地沒有?那已故的蓉妃娘娘,最擅弄簫,聽原先那嫣華宮的汪總管說,蓉妃的簫聲艷絕六宮,卻只為陛下一人演奏,旁人自是無緣聽見了。”

“我說怎地從沒見蓉妃把弄樂器,原是都教陛下一人賞了。”綠芙說罷,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桑榆便沈聲道,“蓉妃乃宮中大忌,斷不可以咱們小主作比,引來禍事。”

綠芙和如雲相視一瞧,咋舌退下,蘭若悄悄轉到蘇嫣身後,以輕力助推,蘇嫣悠悠然擺蕩,帶起滿院秋波漣漪。

玉眠池依巒花山而建,常年寒潭碧波,樹草豐茂,現下正是一脈秋光大好。

輕歌曼舞靡靡緋色,酒色生香,段昭淩斜倚在榻,一手搭在膝頭,面上已見三分沈醉,鳳目微瞇,張口含住林容華剝好遞來的荔枝。

他今日未著龍袍,一襲銀緞軟煙羅縷衣,玉帶束腰,褪去龍冕後,那一張玉容俊美無暇,迷而不醉,面色悠然愜意,眼底卻一片清明,靜若流霜。

入目七分清醒,時時八面玲瓏,便是帝王本性。

靜妃因著身子不適,並未赴宴,宜妃在右,玉蘭色寶象紋花宮裝華美,頸口綴了三顆貓眼石,盡顯風儀,她挽起袖擺,執玉壺微傾,瓊玉屠蘇酒如銀線落入金樽,只見宜妃宛然一笑,傾身將酒樽端上,媚聲道,“方才姚貴人那支舞跳得極美,臣妾瞧著陛下很是中意,自當再飲一樽助助興了。”

段昭淩仍是掛著笑意,卻並不接過,揮袖沖下座的姚貴人擺擺手,“一曲飛天舞妙處橫生,朕有好東西要賞你。”

姚貴人心中一喜,平素裏傲氣的面孔,現下已是笑若春花兒,身著舞服,束腰收袖,倒有幾分颯爽之態,上前躬身行禮,“能為陛下獻舞,是臣妾的福氣,不敢妄圖賞賜。”

“你同你叔父一樣,朕看重的就是你這性子,那支榴花小玉劍就賞給你了。”段昭淩言罷,遂命崔尚儀到庫府取物。

崔明珠為聖上貼身侍婢,隨侍左右,與那王忠明一道,是天子跟前一等一的紅人,便是宜妃也不敢輕易怠慢了去。

宜妃目光掠過林清清,遂道,“不愧是將門虎女,端的是姿儀大方。今日陛下興致正高,妹妹們應多學一學姚貴人了。”

☆、一曲簫聲抵萬金

池邊小閣上廣袖漫天,玉蘿鶯鶯,酒意酣濃,一場霓裳羽衣舞畢,段昭淩專註賞樂,少言寡語。聽著眾妃嬪你言我語,時不時勾起唇角微笑,那笑容玉凈溫潤,極具魅惑,眉眼開處,似雲散霧明,霽月風光。

林清清於左位上,心中眼中滿滿的盡是眼前人的無雙風華,心下不由得癡然,不曾想自家第一眼鐘情的男子,如今竟能美夢成真,得以陪伴左右,恩寵相加,豈有比此時更為圓滿之事了?

即便要她以命相抵,終此一生換得繾綣若此,她亦是甘願。

今日赴宴的宮裝,正是段昭淩禦賜的如意翠紋裙,司制房趕了七日才得了這麽一件來,做工精細,材質輕勻,端的是珍品貴重。

她初承雨露,侍奉陛下不過數日,仍顯得羞怯而生疏,但在段昭淩眼裏,卻有本性的溫婉,教他很是舒心順意。

在旁不多話,只低頭細細剝著荔枝,段昭淩輕輕將她柔荑握住,“怎地只給朕吃,你卻是一顆也不嘗的?”

林清清聽他語氣溫柔關切,不禁想到這幾日繾綣溫存,暈紅了臉,垂眸輕語,“臣妾見陛下愛吃,便比吃到自家口中還要香甜許多。”

段昭淩朗朗一笑,很是受用,遂皓腕一轉,將指尖的瑩潤送入她口中去。

宜妃瞧在眼裏,妒在心頭,那張像極了蓉妃的臉教她生生厭惡,可偏偏段昭淩如此恩寵,將她捧於掌心般愛憐。

多久不曾有妃嬪如此承寵,便是自家入宮數載,都沒能得陛下如此憐惜!

她愈是妒火中燒,面上卻愈發儀態從容,自飲了一樽,緩緩將目光遞於王美人。

那王美人瞧著林清清聖眷正濃,頗有不服,得了宜妃指令,遂裊裊起身,脂粉濃艷的臉上堆了笑,“瞧林妹妹這一張甜嘴兒,教我們這些個做姐姐的自愧不如,當真是歲月催人了。”

段昭淩乜斜著眼,撣了撣衣襟,道,“你方才那首《玉瑤曲》就唱得很好,朕聽著比清兒的話還要甜。”

王美人順勢道,“想來林妹妹樣貌好,歌喉定是極佳,何不借此好景為陛下唱一曲兒,也教我們跟著也沾沾靈氣了。”

林清清沒料到她有此一招,突然發難,自家素來不善音律,只專於弄箏,唱曲兒斷非長項,不由地楚楚望向段昭淩。

“清兒這幾日辛苦,就不必唱了,陪朕聽聽曲也不失為樂事。”段昭淩顯是偏袒於她,那王美人杵在原地,好生沒了臉面,她羞憤難當,只得訕訕回了座,以茶封口。

“臣妾駁了陛下雅興,陛下可會氣惱?”

段昭淩淡笑搖頭,宜妃便命人將酒杯撤下,道,“酒氣傷身,不宜多飲,不如讓林妹妹給陛下泡一盅清茶來解解酒。”

“宜妃想的周全,就依你了。”

宜妃淺笑著喚來莫言,眼波輕轉,那莫言便會了意,引著林清清下去。不多時,就見林清清蓮步輕挪,端了青花小瓷盅上來,恭敬道,“陛下請用茶。”

宜妃端坐不動,段昭淩接過茶來,方遞到唇邊卻倏爾停住,俊眉登時便蹙起了,林清清本是滿心期待,方才那莫言從旁提點,教她在銀針雪頂中加了一味苦杏仁,說是秋日暖身的好材料,她於家中時,便常替父親泡杏仁茶喝,遂撚了兩顆放入。

不想段昭淩神情一變,教她眉心一跳,忙地問,“陛下可是不喜歡?”

宜妃這才徐徐轉過臉來,不經意地瞥見那茶盅,俏臉遽變,忙地伸手將那茶盅接下,冷聲道,“怎地能在陛下的茶中放入杏仁?”

林清清不明所以,細聲答,“臣妾想著杏仁性溫亦可解酒,遂放了兩顆…”

宜妃搖頭道,“林妹妹當真糊塗的緊,陛下素來對杏仁相觸,一沾便發疹子,宮中亦從不載杏樹,你怎會不知忌諱,顯些傷了陛下聖體!”

林清清一聽,才知犯了忌諱,羞怕之間,忙地撩衣跪下,顫巍巍地辯解,“陛下恕罪,臣妾並非有意…從未有人提點臣妾陛下不食杏果,望陛下恕罪!”

“妹妹身為妃嬪,卻不清楚陛下喜惡,的確有失。”宜妃語重心長地規勸,段昭淩終是擺擺手,略微緩和了面色,道,“將這茶水扯下,朕現下不渴。”

林清清心有餘悸地站起來,瞧著段昭淩轉冷的神色,心中委屈卻不得表現,只安靜地坐在一旁,暗自傷神。

段昭淩已看了兩個多時辰歌舞,這會子已是沒了耐性,又經方才那樣一鬧,胸中遂不十分暢快。

殿下一曲琴音高揚,他忽而聞得一陣悠揚的簫聲隱隱傳來,身子一窒,刻意捕捉著那似有似無的音律。

在琴音錯落中,那簫聲卻愈發百轉千回,竟教他忘了四周奏樂。

仔細辨認之下,段昭淩已是癡醉,那隱約的簫聲,吹奏的正是蓉妃當年最喜歡的一曲《玉雪飛花》。

曾經滄海難為水,蓉妃一去,六宮再不聞洞簫曲。

“朕有些乏了,先回殿歇息,你們好生賞樂,不必陪著。”段昭淩忽而起身,宜妃知曉他脾性,遂不為奇,可林清清卻不明因由,以為自家方才觸怒了陛下,心中苦楚,只得目送著那修長俊挺的身影離去。

宜妃忽而丹鳳眼一轉,對林清清道,“本宮坐了許久,身子十分僵乏。”

林清清瞧著那莫言呈上一支寸長的玉錘,遞到自家眼前,再擡頭,宜妃端坐在位,悠悠啜飲,她,垂眸將玉錘接過,“還望宜妃娘娘莫要嫌棄臣妾手腳粗笨。”

有宮婢卻不用,分明是欺辱與她,可林清清又能如何,宮中弱肉強食,她早就明白。

“明珠,你可有聽見簫聲?”段昭淩出了玉眠池,頓住步子,那簫聲起伏跌宕,淒婉動人。

崔尚儀端端行禮,道,“奴婢聽著像是從東邊宮苑內傳出來的。”

“你們陪朕一起瞧瞧,不知是誰奏得如此佳樂。”段昭淩被那簫聲吸引,緩緩踱步,轉過幾重宮闕,簫聲便停在那一墻紅楓之下。

淩煙閣的後院紅墻斑駁,已有些老舊,段昭淩仰頭望著那一樹紅楓,萬籟俱靜之時,那簫聲忽而又起,婉轉綿綿,段昭淩情動之下,脫口問道,“這淩煙閣中何人所居?”

崔尚儀瞧著陛下情態,遂答,“正是被禁足的蘇婉儀的寢宮。”

那緋衣少女的嫵媚笑顏登時掠過腦海,段昭淩只覺撥雲見霧,再聽那簫聲悠揚,心下不知何味。

崔尚儀緩緩走到墻角處,道,“陛下您瞧。”

淩煙閣的後墻角處,離地七尺處恰有一方鏤花石窗,因著尺寸小又於偏僻處,不易教人察覺。

可此時,段昭淩的視線穿過小視窗,恰將那秋千架上的女子收於眼底。

紅楓似火,樹下女子白衣翩然,鬢發如雲,隨風微擺。

清麗的面容專註,手捧玉簫櫻唇輕啟,悠遠低沈的簫聲緩緩流瀉,少女無邪清媚的姿容,和那悲愴動人的簫音,反差極大,卻給他無比的震撼。和眼前此景相比,玉眠池的歌舞霎時黯然失色。

渾然天成的風姿,教段昭淩深深觸動,隨她音律起伏,那簫聲高揚的一瞬,他如臨雲端,思緒渺渺。

很久以前,那個靜靜歿於冷宮的女子,亦是這般,只吹給他一人聽。又何其相似,她最喜歡的一支曲正是這《玉雪飛花》。

崔尚儀和王忠明見陛下長身玉立,情態沈醉,便知其用意,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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