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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簫聲結束,王忠明遂上前道,“陛下可需老奴進去通報一聲?”

段昭淩仍沈浸在往事中,那王忠明又說了一遍,他才回過頭,那秋千架上的少女輕身一縱,輕盈落地,回眸沖著婢子淺淺一笑,明麗灼人。

那婢子扶著她回房,身影漸遠前,只依稀聽她道,“這秋千架我很是喜歡,只是繩索舊了些,將手心磨地生疼…”

“不必了,就讓她安心禁足罷。”段昭淩揮袖轉身,王忠明與崔尚儀摸不清他的心思,只得跟在後頭。

行了數步,將至小陽門時,段昭淩手勢輕點,道,“晚間送一瓶凝脂芙蓉膏到淩煙閣去,要太醫院新配制的。”

“老奴記下了。”王忠明領了旨,那崔尚儀遂隨同段昭淩同入坤元殿。

回到房中,蘭若忙地掩上門,撫胸嘆道,“幸虧小姐之前交代過了,方才推秋千時,奴婢好似瞧見了崔尚儀在外頭…”

“我自有謀劃,你只需按我吩咐的去做就好。”蘇嫣餘光早已瞥見段昭淩一行人,便知自家算計的不錯,亦是知曉,他決計不會進殿露面。

每日膳食十分粗簡,宮中便是如此,一旦不得聖寵,例錢用度就跟著削減了,即使上頭不曾有旨,那宮門人早已瞧得風向,層層克扣了。

蘭若起初還訓了那如雲一通,如雲亦是委屈地緊,只說司膳房宮女就只給淩煙閣分了這些,她也無法做主。

幾日下來,蘭若遂知了深淺,只得話兒往肚子裏吞,時常私下念叨著,等自家小姐得了寵,定是要好生治一治這些個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們。

晚間扯下宴席,桑榆卻匆忙入內,面色帶喜道,“小主,坤元殿的王公公來了!”

蘇嫣不自主地翹唇淡笑,眼波一轉,遂緩緩將手中書卷放下,似有一刻怔忪,見桑榆眉目舒展,這才恍悟道,“你是說陛下差人來了?”

桑榆點點頭,蘇嫣忙地攏上外衫,還不忘對著銅鏡照了照,花蝶兒似的翩翩然出殿。

那王忠明不是頭一回見她,便略行了禮,袖擺一揮,身後的小內侍便齊眉端上來一方龍紋琉璃玉盤,是天子恩賞的禦用器具,和宜妃、靜妃打賞所用的又不一樣了。

“陛下教老奴給蘇婉儀送來一瓶凝脂芙蓉膏,問小主手傷是否好些了?”

蘇嫣下意識地教小手一握,似驚似喜脫口道,“陛下怎知我手上有傷?”

桑榆沖她微微偏頭,上前接過玉瓶兒,王忠明低聲笑了笑,便道,“陛下心中掛念小主,自然就知曉了。”

蘇嫣禁足已久,這會子忽有恩賞,歡喜難言,笑的愈發嬌媚,“有勞公公回稟陛下,就說臣妾小傷莫掛!”

☆、閑引紅粉嬌

庭中紅楓漸漸雕零,秋色深深幾許,這半月禁足,好似十分漫長,又忽而一顧,便已是最後一晚。

蘇嫣將整整二十八卷《妙法蓮華經》抄錄完畢,而三日後,冬歲初至,逢年此時,姜太後遂於慈寧宮外的養心閣閉關理佛一十二日,是數十年不變的規矩。

她十指撫過斑駁的木匣,心下打定了主意,太後理佛,需有一名宮嬪侍奉,而大皇子亦是由嬤嬤看護,同去養心閣,這便是她接近兒子的大好時機,斷不容錯過。

瑤蓮殿在東宮北院,和趙婕妤的芳明殿毗鄰,與淩煙閣卻是一東一西,隔了半個內城的距離。

“教我在殿內悶了這半月,今日我得好生逛一逛。”蘇嫣攜了蘭若往林容華宮裏去,一路上途徑雕欄石林,少不得逗頑了片刻。

石林於禦花園南側,錯落聳峙,很是秀美,中有清溪潺潺,蘇嫣輕挽袖擺,露出小半截藕臂,執一根蒿草逗弄水魚兒,蘭若在一旁替她護著,“小姐當心,天寒別沾了水氣。”

蘇嫣將溪水一撩,沖蘭若眨眨眼,道,“這會子無人,自是要盡興了。”

蘭若沒奈何,一擡頭卻楞住,蘇嫣聽她沒回應,又喚了一句,蘭若這才微微扯住她衣袖道,“小姐…”

蘇嫣扭身一瞧,亦是手上停住,數步之外,那山石後頭正有一行人走來,為首的男子身形修長,佩劍戎裝。

寧文遠本是攜部下巡查外庭,正要往坤元殿去,上次一別,本以為再無交集,卻不想在此相見時,才發覺本想要忘記之人,偏生記得愈深。

他上前一步,正要行禮,蘇嫣楞神間腳下一滑,眼見身子就往溪水中倒去,寧文遠心頭一驚,顧不得宮規在前,出於本能地縱身一躍,長臂將她挽起,因著力道沖擊,蘇嫣不偏不倚地就撞在他懷中去。

蘭若驚地捂了嘴,那從旁的侍衛亦是垂頭立在後面,不敢作聲。

蘇嫣打先緩過神兒來,一把將他推開,“有勞寧護衛相助。”

寧文遠穩住情緒,鼻尖裏似還留著她身上的味道,遂轉身道,“蘇婉儀無事便好,微臣仍需趕往坤元殿去,不得耽擱了。”

蘇嫣驚魂甫定,扶著蘭若的手臂,但聽有女子的說話聲傳來,夾雜著笑語,蘇嫣忙地沖寧文遠一瞥,他自是機敏,深深將她望了一眼,遂旋身往山石後頭一轉,便了無蹤跡。

恰此時,就見人群簇擁著,徐徐而來,為首之人正是當今天子,段昭淩身著明黃色長袍,豐神俊秀,正俯身同身旁的宜妃說話,而身後隨侍的一行人中,竟是有姚貴人在內。

宜妃笑的正甜,擡眼卻見蘇嫣半挽著衣袖,略帶淩亂地立在前方,不禁冷下臉色,那姚貴人更是趾高氣昂,似是瞧見了十分厭惡之事。

而段昭淩見身旁人登時不語,便隨意擡眸一望,正與蘇嫣的目光對了正著,但見她衣衫單薄,在秋風中更添楚楚動人之姿,忽覺心口一緊,那目光中隱隱的星芒,教他有種別樣熟悉的滋味在心頭。

蘇嫣慌忙地捋下衣袖,就地行禮,將身子伏地很低,“臣妾蘇氏,見過陛下…見過宜妃娘娘!”

段昭淩緩緩踱步近前,優雅地弓下腰,將右手伸出,聲線清朗,“哪個蘇氏?擡起頭來教朕瞧一瞧。”

蘇嫣受寵若驚,嬌微微地將小手放於他大掌中,任由他將自家拉起。

眸若剪水,嬌如春桃,顧盼間嫣然生姿,無暇的的小臉上,是青澀而驚羞的神態。

段昭淩的目光凝在那張臉容上,似有所思,仍掛著高華而清俊的笑意,將她柔荑握於掌中,微微輕撫,並不松開。

宜妃已見端倪,便端端上前,提醒道,“便是淩煙閣禁足的蘇婉儀,今日石林相遇,實則巧合,可見蘇妹妹同陛下有緣。”

姚貴人瞧著陛下將蘇嫣的手緊握,胸中已是不平,想著自家近來頗得聖寵,遂跟上來附和道,“蘇妹妹養了這幾日,不知火氣可是消減了?”

宜妃眉頭一皺,見那姚貴人不知輕重,遂隱晦地嗔道,“想來陛下自是有話同蘇妹妹說,咱們便到花園裏去罷。”

段昭淩這才將她小手松開,便覺觸手滑膩香軟,輕輕揚起嘴角,道,“宜妃不必見外,今日朕難得出來散心,人多些豈不熱鬧?”

宜妃又是一笑,偎了過去,道,“怪臣妾見陛下對蘇妹妹十分中意,只替顧著陛下高興,想的不周全了。”

蘇嫣亦驚亦喜,半垂著頭,似又忍不住,向皇上望去。

段昭淩將手中玉骨扇擺了擺,便問,“蘇婉儀禁足可是解了?”

宜妃便答,“今日便解了。”

段昭淩將折扇一合,指點道,“那便陪朕一同到前面花園裏去,瞧瞧今年這最後一抹碧色。”

蘇嫣卻仍是低著頭,細聲道,“陛下恕罪,臣妾已約好了要去看望林姐姐,只怕不能陪陛下同去。”

宜妃不悅道,“又說胡話!”

段昭淩凝眸不語,雖教她忤逆,卻並不覺慍惱,扇柄一伸,將蘇嫣小巧的下巴緩緩擡起,低下頭與她平視,“你與清兒情誼篤厚,朕自是不能教你失信於人。”

蘇嫣眸中一喜,霎時掀起眼簾,嬌聲應下,“謝陛下體恤…”

誰知段昭淩話鋒一轉,“今晚,你到坤元殿來,朕再同你仔細說。”

一時境況變化之快,在場眾人皆是難以適應,蘇嫣楞住,似是緩不過來。

宮人們在一旁噤聲聽旨,王忠明遂命人錄入禦冊,宮人們暗自聽著,心想這蘇婉儀當真是樣貌過人,不過才一面,就將素來不沈溺女色的皇上迷住了,才解了禁足,就要侍寢,中意程度可見一斑了。

宜妃雖將她視為阻礙,但想她頭腦簡單,不足為懼,卻不曾料到誤打誤撞,竟是教她輕易蒙寵,笑地愈發客氣,“還不叩謝聖恩了。”

蘇嫣起初美眸圓睜,直到宜妃提點了,才知陛下之意是點自家侍寢,不禁歡喜萬分,小臉上笑意如花。

蘇嫣本就天生媚骨,一見喜態,那眉骨眼梢間便暈開一層緋色,淡淡繞在眉心,端的是百媚頓生了。

段昭淩只深深將她看住,眸色流轉,姚貴人這會子見陛下如此偏護,再不敢輕易出言諷刺,只狠狠地將蘇嫣一瞪,咬唇不語。

蘇嫣這才謝了恩,段昭淩便攜了眾妃而去,心情大好。

走出數步,宜妃回頭,見蘇嫣仍站在原地,一副驚喜之色,心中冷意漸濃。

通往瑤蓮殿的路上,蘭若抑不住地欣喜,幾乎要掉眼淚,直說小姐終是熬出頭了,再不用白氣!

蘇嫣將手帕緊攥,嘴角帶笑,嬌嗔道,“總算邁出了頭一步,真真是不容易。”

林清清早在正廳候著,見雨溪引了蘇嫣進來,遂上前攜了她的手,久久無言,分別數十日,怎能沒有牽念?

“這麽多日不見,林姐姐可還好?”蘇嫣見她眼眶微紅,便知身邊真心待自家之人,林清清自是頭一個。

林清清笑嘆著,吩咐宮人們看茶,獨自攜了蘇嫣往內室去,道,“這話該我問你,我自是很好。”

“聽聞姐姐頗得聖上喜愛,嫣兒亦是替姐姐高興!”

誰知林清清臉色由喜轉淡,可眸中又是柔情繾綣,道,“陛下待我很好,我再不敢奢求更多。”

“瞧著姐姐並不歡喜,有甚麽為難之事,別把嫣兒當外人才是。”蘇嫣知她起初鋒芒太盛,定是遭人排擠了。

林清清秀目微闔,道,“幸得你送了帕子點醒了我,不然後果更甚。現下想想,我當真是太過天真了些,以為只要有陛下寵著,便甚麽也不怕,殊不知早已落了他人話柄…”

雨溪將茶點擺上,蘇嫣見殿中擺設華貴,林清清遂一一指點,大都是陛下賞賜下來的,蘇嫣便道,“她們能夠算計,咱們自然也能,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姐姐有陛下寵愛在身,終歸是有底氣的,不能白教人欺負了去。”

“也談不上如何恩寵,那姚貴人亦是承寵數次,宜妃仍是聖恩不減,昨兒陛下還招了王美人唱曲,後宮妃嬪這樣多,哪裏是容易的?”

見蘇嫣不語,林清清便笑了笑,道,“不說這些了,你既已解了禁,咱們相互照拂著,便不覺地難過了。”

兩人久未見面,自然話多的緊,蘇嫣便將禦花園之事說於她聽,林清清直替她欣慰,美玉在匣,終是並未埋沒了。

午膳過後,蘇嫣與林清清一道往趙婕妤宮裏去了,自進宮以來還沒正式到芳明殿拜會的。

方進殿門,就聽那王美人殿中傳來清亮的歌聲,婉轉頓挫,卻有幾分韻味。

蘇嫣知她素擅唱曲兒,也因此多得段昭淩另眼,林清清駐足聽了片刻,想到那日宴會上的不快,便覺心中不是滋味。

趙婕妤見她們二人到來,自是熱情招待,“我這芳明殿少有這般熱鬧,你們今晚誰也不許走。”

林清清見蘇嫣臉面一紅,遂掩帕笑了,“姐姐還不知道呢,陛下今晚招了嫣兒侍寢,怕是不能夠了。”

趙婕妤沈靜的面容微微一喜,撫了撫蘇嫣的秀發,道,“嫣兒長大了,姐姐真心為你歡喜。”

三人正說在興頭上,忽聽門外有人道,“林容華和蘇婉儀也在,當真是稀客。”

趙婕妤放下茶盅,淡淡道,“王美人也進來坐坐罷。”

林清清不願見她,蘇嫣亦是十分厭惡,可仍是少不得賠笑,那王美人扶了扶發髻上的流雲簪,道,“蘇妹妹的簪子好生別致,我瞧著比陛下送我的這支還要精巧了。”

蘇嫣自然聽出她話中炫耀之意,便認真道,“那不如咱們換換好了。”

王美人教她嗆地無話,林清清不禁微微笑了,那王美人又道,“還沒恭喜蘇妹妹,聽聞陛下一見中意,可真教人羨慕的緊了。”

☆、欲拒還迎

趙婕妤發了話,“嫣兒她們正是初入宮闈,陛下眷顧亦是常理,倒是王美人經久不衰,才是教人羨慕。”

那王美人心頭沾沾自喜,殊不知將她暗諷了,便得意起身,道,“我先回房歇息去了,練了這半日曲子,委實累了,”又沖林清清笑道,“林妹妹也該學些音律,不然下回設宴,又要拂了陛下興致了。”

說罷,王美人裙擺迤邐,裊裊而去,三人於桌前面面相覷,皆是微微搖頭。這王美人當真是恃寵而驕,仗著有宜妃撐腰,便目中無人,教人生厭了。

“表姐,您與這王美人同住,怎忍得了這許多年?一瞧見她那媚俗的嘴臉,平白就教我惡心!”蘇嫣沖著那王美人的背影,哧道。

趙婕妤淡淡飲茶,這個人沐在日光下,寧靜致遠,只說,“習慣便好了,我與她素無爭搶,她便不勞心算計著我。”

林清清垂了眸子,低聲道,“玉眠池小宴之上,我博了她的面子,而她又授意於宜妃,想來這梁子遂是結下了。這五日來,我皆被喚道落玉宮中,宜妃說見我殿中草木養的茂盛,就教我替她修裁金絲菊,”言至此處,林清清已是有些哽咽,“宜妃便說只要這金絲菊開了花,就教我不必再來…可誰人不知,眼看就要入冬,花兒怎能養的活?”

蘇嫣俏臉一寒,小手重重在桌面上一拍,怒道,“宜妃恃寵而驕,如此陰損,陛下竟不加以管束麽?”

趙婕妤擱下茶盅,緩緩道,“靜妃稱病,自蓉妃去後,六宮中便是宜妃獨大,朝堂上,陛下又對沈尚書十分器重,一內覆一外,若非是大事,陛下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她去了。”

沈譽此人心機深沈,素以寡言少語著稱,可手段卻很高明,當年他憑著門客眾多,在朝中廣結人脈,竟以參軍之位,一舉奪下尚書高職,並得吏部、戶部侍郎相助,以人品貴重得天子賞識,後又送女兒入東宮,更是平步青雲。

當初是誰素不與唐相往來,又是誰從中謀利最大?

蘇嫣上一世活的失敗,可如今只消轉念,便可知唐相謀反一案,他沈譽絕技脫不了幹系。

“到頭來因果報應,又怎知她沈氏一門,不會是下一個唐家!”蘇嫣眸中冷意森森,林清清知她與宜妃結怨不淺,便起身理衣,雨溪遂上前將她扶住,“時辰到了,我該往落玉宮去了。”

蘇嫣緊緊將她雙手攥住,急切道,“今晚我便回明陛下,說那宜妃娘娘仗勢欺人…”

話兒還沒說完,就教林清清替她掩了嘴兒,“萬不可輕率了,不然咱們都不會有好下場,不過是幾日,我忍忍便是。”

趙婕妤見她面色憔悴,亦是於心不忍,心下暗自嘆息,待林清清走後,蘇嫣緩緩落座,明媚的臉容上似薄了一層霧氣,趙婕妤私下授了些侍寢的規矩禁忌,蘇嫣聽著,倒是很符合段昭淩的脾性,可她今晚卻不需要。

蘇嫣目光久久專註於手中的琺瑯杯,忽而擡眸,“明日還有一事,需得表姐相助。”

趙婕妤湊過頭去,蘇嫣附在她耳畔輕語,聽罷,趙婕妤不解地問,“何以如此…”

蘇嫣將纖指比在唇邊,道,“表姐只管按我說的做便是,嫣兒自有籌謀。”

夜色如水冰冷,如墨沈沈,天邊彎月如勾,才上枝頭。

坤元正殿燈火輝煌,段昭淩仍在與內閣重臣們商議政事,那沈尚書便在此列。

側殿為天子寢宮,還有一個十分旖旎的雅號,喚作帝嬌閣。

蘇嫣在寬敞芬芳的千荷浴中足足泡了一個時辰,任由婢子將她渾身肌膚揉搓了數遍,直到脹紅發燙才停手,輕紗裹身,長發綰起,初次侍寢的妃嬪皆是如此裝扮。

蘇嫣似春柳般腰肢輕擺,施施然,嬌嬌弱,不疾不徐地由人攙扶著往龍榻走去。

流蘇金鉤將紫菱帳層層挽起,從浴房至禦榻間,一路以絲緞紅氈鋪就,上面繡出朵朵盛開的春牡丹,雍容華貴,國色天香。

唯有牡丹真國色,不知環燕足風流。

“回小主,陛下議事正緊,稍後便至。”崔尚儀領了一眾宮婢,將禦榻上的紅綃錦被卷起,鋪上一條潔白無瑕的絹綾,蘇嫣望著那象征女子初夜的貞潔帶,一時百味雜陳。

殿內溫暖如春,四角皆有金爐焚了暖情香,霎時濃香彌漫,活色生香。

蘇嫣斂衣往榻上一坐,擺擺手道,“你們都下去罷,我要獨自歇一歇。”

待那高高的鎏金木門緩緩閉合,蘇嫣驀然起身,環顧著偌大的寢殿,眼前之景熟悉到胸口發疼,卻又陌生地可怕,案臺上那株紫羅蘭仍是擺在上頭,連花苞也不曾有一個,是她說喜歡紫羅蘭,非要擺一株在他眼前。

當初,亦是她說不喜歡太淡的色澤,段昭淩便將殿內帷幔盡數換成艷麗的紅綾。從前他從不留其餘妃嬪過夜,而這曾經只屬於她的地方,已是沾染了太多的香粉佳麗,教她一陣厭惡。

她撚起小銀針將香爐內的暖情香挑滅,緩緩於袖中拿出那一包早已備好的黎染香來。

段昭淩從堆積的奏折中擡起頭來時,只見窗外夜色深沈,遂輕揉眉心,問道,“現下甚麽時辰了?”

崔尚儀早已奉茶候著,便答,“回陛下,正是戌時三刻,蘇婉儀已在偏殿等候。”

段昭淩微微一頓,舒展了身姿,崔尚儀便上前替她更換寢衣,“她來了多久?”

“大約兩個時辰。”

段昭淩點點頭,大步邁出殿門,夜風迎面而來,長袍簌簌而動,宮人們低頭迎駕,並未瞧見他唇角那一抹不可察覺的弧度。

帝嬌閣中燭火搖曳,寂靜無聲,如尋常並無二致。

可當段昭淩徐徐掀起帷幔時,既沒有按例的恭迎聖駕,亦沒有精心妝扮的曲意逢迎,目光所及之處,漸漸凝眸頓住。

溫軟的禦榻上,絹綾平鋪,錦被卷起,無一絲皺褶,而就在幾步外的那張狐氈小榻上,一團嬌小的身影蜷縮在內。

烏發微散,覆住半張如玉的小臉,未施脂粉,卻如清水芙蓉。柔嫩櫻唇不點而紅,微微噏動著,半截藕臂枕在耳側,睡得香甜。

一脈尋常嬌態,純然中透著妖嬈,在此時此刻,有種異乎尋常的誘惑。

段昭淩站在她身前俯身,隔著褻衣,隱隱能看見姣好的腰線,隨喘息微微起伏,他目光下移,落在那一雙玉琢似的小足之上,終是躬下腰身,將沈睡的人兒打橫抱起,步步往床幃走去。

懷中之人嬌軟輕微,雖只有幾步的距離,段昭淩卻刻意放緩了步子,凝著她的睡顏,唇邊弧度愈發上揚。

這個女子的確大膽,亦的確惹人憐愛。

蘇嫣眉心動了動,似夢中受了驚擾,美眸緩緩張開,迷離嫵媚,待看清眼前之人時,她一驚而起,“皇上…您何時來的?”

段昭淩輕輕將她按住,傾身靠近,清俊的深眸望進她眼底,“朕的寢殿,睡得可還舒暢?”

雖已和他耳鬢廝磨了八年之久,可蘇嫣心中清明的緊,今夜只是“她”第四次面見龍顏。

蘇嫣臉上的神色在短短片刻內,由迷離轉為清醒,覆又驚惶失措,嬌顫道,“臣妾覺得雖是華美舒適,可太貴重了,倒是沒有自家的床榻隨意…”

“你倒是嫌朕的龍床不好?”段昭淩好暇以待地望著她,一手撫在她的腰際,細細流連,蘇嫣忙地掩住小口,似是不服氣兒。

段昭淩忽而朗聲一笑,將她小手握於掌中,“手上的傷可好全了?禁足了十幾日,委屈你了。”

兩人的姿態暧昧至極,媚色漸漸在殿內流轉,一顰一笑皆是灼灼升溫。

蘇嫣一楞,旋即偏頭向內,羞喜之態盡顯,“委屈倒算不得,只是悶在殿裏十分無趣,而且不能見到陛下…有陛下賜的傷藥,甚麽傷也不敢不好的。”

而段昭淩的手已經緩緩上移,隔著衣物,扣住她一側豐盈,揉弄了幾下,蘇嫣登時一聲嬌喘,緊緊將雙手抱於前胸,咬住櫻唇不敢發聲,那目光嬌氣濕潤,看的段昭淩愈發心癢。

“以後就留在朕身邊,便不會無趣了。”他誘哄道,修長的手指微微收攏,只覺手中綿乳溫軟嬌嫩,似春水一汪,不禁加重了力道揉撚,將褻衣揉出條條淫靡的皺紋。

遙遠而陌生的情欲霎時鋪天蓋地而來,她有片刻的失神,未經人事的身子在他的掌控之下,不自主地輕顫,她掙紮中,恰好將豐盈更深地送到他手裏去。

燭光之下,蘇嫣散發披肩,倚在他胸前,兩頰緋紅,面若桃花,不知所措地嗔了一聲,“陛下…”

那聲音媚地能擰出水滴子來,段昭淩眸色一沈,另一只手從後身將她環住,扣住另一只椒乳,雙手逗弄起來,“怎麽,尚儀嬤嬤不曾授你侍寢的規矩麽?”

“那圖冊上畫的不好看…臣妾瞧得不仔細…”溫熱的氣息打在耳畔,蘇嫣本能的反應,更教他來了興致。

往常侍寢的妃嬪,不是木訥無趣,便是極盡討好,像她這般有趣而青澀的女子,好似那一只熟透的青果,只等他來采擷,來雲雨一番了。

段昭淩低沈地笑了,順勢低頭,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吮吸輕咬,“不好看便不看,朕親自教你可好?”

☆、紅綃玉扣

酥麻的快感打耳根傳遍全身,惹得身下人兒紅霞亂飛,小手嬌軟無力地抵在他胸膛上,不知是拒絕還是迎合。

蘇嫣迷蒙地晃晃頭,身子因著陌生的觸碰,倏爾緊繃,又在挑逗之下逐漸癱軟。

心裏雖是透徹,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卻無法掩飾。

“那你告訴朕,為何不睡龍榻,卻睡在那小榻上,害的朕費力將你抱上來?”段昭淩手中動作不停,挑逗刺激地胸前的兩團軟雪,微涼的薄唇從耳根一路舔舐到粉頸,勾弄流連。

蘇嫣從未見過他如此肆意的一面,從前歡愉之時,段昭淩皆是十分溫柔,從不會像現下這般熾烈。

酥麻的快慰不得紓解,一路蜿蜒向下,蘇嫣嚶嚀道,“臣妾不敢妄自沾染龍床,是以…”

扣住豐盈的手指,邪肆地撚住頂端的櫻果,微微一彈,遂又勾住不斷地、時輕時重地撚動,略帶懲罰地在她面頰上重重一吮,“朕要聽實話。”

蘇嫣渾身癱軟如水,幾要化開了去,可心中卻是清醒異常,她反扣住胸前肆虐的大手,顫巍巍答,“是臣妾…臣妾一想到這龍榻之上,有那麽多的妃嬪與陛下同床而枕,臣妾心中不是滋味,才由此一舉。”

待她最後一句脫口而出,段昭淩心中倏然一緊,似有甚麽斷裂開來,隨即霸道地封住那如花的嬌唇。

鼻尖淡淡的黎燃香傳來,他心緒漂沈,平素妃嬪侍寢皆以暖情香口口,除了他的嫣兒,再無人會用此香…

想至此處,他竟是愈發激狂,輾轉吮吸,將她狠狠壓在身子下,蘇嫣閉上雙眼,由他上下其手,在身上點起口口的火種,肆意蔓延,心裏除卻疼痛,便只餘下無盡的麻木。

她沈淪在那氣息之中,微微張口輕呼,小舌登時被噙住,段昭淩扣住她後腦,制住不安分的小手,用力吮吸著,侵占著她口中的每一寸香軟。

迷亂中,香津吐液,唇齒糾纏,衣衫已是褪至胸前。

幼滑的香肩半露,薄紗若隱若現,她雙眸染了欲色,嬌喘聲聲,段昭淩的口口已被完全勾起,唇舌下移,舔弄過每一寸肌膚,在豐腴頂端輕輕一卷,終將那枚櫻果含入口中。

少女香懷,是純粹無暇、未加修飾的芬芳,從寸寸肌膚中散發出來,愈發誘人品嘗,絕非那些胭脂水粉可比擬的。

蘇嫣忽而雙目圓睜,染著媚色的眸色之下,清醒如斯。

她猛地一拱腰,雙手按住肚腹,正要呼痛,恰在此時,殿外忽有有內侍輕叩門扉。

段昭淩手中並不停住,已經探進褻衣之下,完整地將豐盈掌住,滑不留手,教他欲罷不能。

他低沈暗啞的聲音不悅道,“今晚,朕誰也不見。”

沈默了片刻,蘇嫣警覺地聽著,那王忠明在門外才又一次答,“陛下,沈尚書求見,說有急情稟報。”

蘇嫣無措地攀在他胸膛,眸光似水,段昭淩眼底口口漸漸消退,在她身體中拂動的手緩緩抽離。

“朕有政事處理,你先歇息罷。”在蘇嫣眉心輕輕一啄,段昭淩卷過衣衫起身。

蘇嫣似在口口中並未轉醒,替他冠發的小手軟地不聽使喚,段昭淩寵溺地揉了她的發,就要出殿。

“臣妾等著陛下回來。”蘇嫣聲音濡軟嬌嫩,赤足站於殿中央,嫣然淺笑,旋即徑自走回床幃。

段昭淩不再多言,方從口口中全身而退,現下覆又冷峻如初。

空蕩的床幃,蘇嫣收起媚態,眸色清冷,獨坐於那素白的絹綾之上,纖指緩緩撫過,“宜妃,你的善妒又幫了我一次,該如何謝你才好…”

紅燭燃盡了,就有宮婢輕腳進來換上新的,不算漫長的一夜,蘇嫣臥於高枕上,闔目而眠。

不知沈尚書用了甚麽借口拖延,段昭淩終究是沒有再回寢殿。

本應是波瀾難平,可偏生又心靜如水,一切如所料一般,目前為止,並未超出她的掌控之外。

他是世間最尊貴的男子又如何?怕也難逃雲擒故縱這一關,愈是得不到的東西,便愈是珍貴。

日上三竿,晨曦從高窗鏤下來,蘇嫣並不打算起身,龍榻許久不睡,倒是很合她心意。

崔尚儀在門外道,“陛下上朝前吩咐下來,誰也不準進去擾了蘇婉儀安寢。”

小宮婢遂問,“那禦膳房傳下來的參粥已是涼了…”

“那便等蘇婉儀醒了再熱上,總歸是不可進殿。”崔尚儀語氣端嚴,隨後便沒了聲響。

蘇嫣和衣坐起,一面聽著,一面嫻熟地坐於銅鏡前梳妝,將長發在腦後松松綰了一個垂雲髻,幾縷發絲垂於耳後,擇一朵雛菊斜插入鬢,猶有懶起梳妝之媚姿。

只淡淡理妝,遮不住滿面春、色。

緩緩摘下一枚流雲玳瑁步搖,擱在案頭最顯眼處,遂嬌聲一喚,“都進來罷。”

話音方落,宮婢並嬤嬤們霎時魚貫而入,手捧銀盆、衣物有序地侯在兩側,陛下自蓉妃去後,再沒留過妃嬪過夜,皆是子時之前便擡回各自寢殿去了。

不想這蘇婉儀竟能頭一回便穩睡龍榻,可見偏寵了,宮人們皆是有眼色的,哪位主子得陛下喜愛,自然就多多攀附些了。

蘇嫣攏上內衫,在她們面前走了幾個來回,眉眼掃過,指尖輕點,“就要這件暖梨色的。”

崔尚儀暗自察言觀色,蘇小主於審美上頭,頗有幾分眼光,能從萬紫千紅中選出這件,足見品味。

想來能得陛下青眼,絕非庸脂俗粉了。

婢子正替她將那海棠如意廣袖菱裙系上,但聽那嬤嬤在內室顫抖地道,“小主…這可如何是好…”

蘇嫣走過去,將幔帳一掀,見那嬤嬤捧著潔白如初的絹綾跪在榻前,驚訝非凡,一眾宮婢皆是噤聲不語,神色隱晦,同跪著。

“這是作何?可又有甚麽我不知道的規矩了?”蘇嫣神態天真無邪,似毫無所覺,又擺擺手,“都起來罷,憑白行著大禮。”

崔尚儀見那絹綾毫無血跡,亦是十分震驚,她暗自蘇嫣請到一旁,悄聲問,“小主,昨日可有侍寢?”

蘇嫣忽而臉面一紅,嗔道,“哪裏有這樣問的,自然是了。”忽而歪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中途陛下便走了,整夜也沒回來…”

崔尚儀終是問出了口,那蘇嫣廣袖一掃,又羞又氣,蹙眉答,“姑姑你好生糊塗,陛下並未宿夜,怎會見紅!”

崔尚儀這才明白過來,可如何也想不到,這蘇小主如此得陛下寵愛,竟是沒有圓房,連忙吩咐眾人退下,將此事打理妥帖,自不必提。

蘭若早早地就等在殿外,見蘇嫣裊娜出來,睡意猶存,便上前扶了,往那長秋臺而去。

“今日宜妃娘娘宴請各宮小主,於長秋臺賞菊,小主這會子遲了一個時辰,可會不妥?”蘭若一想起宜妃,便心存懼意,卻見蘇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陛下吩咐我好生歇著,不教人打擾,我又不曾犯錯,想來宜妃娘娘也要聽陛下旨意的。”

蘭若替她心急,又道,“可如今小主得寵,怕那宜妃娘娘是不會輕易罷休的!”

“宜妃她大地過陛下麽?連陛下都寵著我,咱們還怕個甚麽了。”蘇嫣不以為意,執意要過去。

才到了長秋臺外頭,遠遠地就見一抹藕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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