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奩,卻當下楞住了,如暮仔細瞧了瞧,撚起一塊通體血紅的鎖子,轉身問,“你丟的可是這個?”

這下子,眾人皆是瞠目訝異,她姚夕嵐丟的東西,正在自家妝奩內,豈不是鬧了笑話?

姚夕嵐饒是再鎮定,也顯慌亂,道,“方才卻是沒有,我也不知為何!”

蘭若這時走過來,勾頭一瞧,道,“我家小姐的梅花鈿怎地在裏頭?”

林清清拿過來,也說,“白日裏還見嫣兒戴的,這背面兒刻了她的名字,斷是不會錯的。”

眼見事情愈發覆雜,如暮也不好妄自評判,那姚夕嵐謔地站起來,難以置信地瞧著蘇嫣,“你的花鈿怎會在我這裏?”

蘇嫣忽而掩袖一笑,道,“方才不是姚小姐說喜歡我這花鈿的樣式,說借去瞧瞧,這會子又忘了?想來你記性不好,怕是那血玉鎖子也是忘記了放到何處,才誤以為有人偷了去,可是這個道理了?”

良久,姚夕嵐才緩和了臉色,道,“你說的很是,時辰不早了,我要安置了。”

說罷往內幃走去,如暮眼見事情平息了,亦不願深究,卻望著蘇嫣嬌俏的小臉兒,一時無言,她雖是一副小女兒嬌態,可不覺間並沒教那姚夕嵐占到便宜,想來心思絕不似面皮那般純真的。

林清清握了握她的手,道,“明早我教雨溪來喚你,到我房裏梳妝。”

待到眾人散去了,屋子裏又寧靜如初,蘇嫣立在妝鏡前,並不打算走開,金絲燭火光搖曳,映出那張巴掌大小的玉面,她將那副血玉鎖子擱回原處,神態純良無害,“你的婢女將鎖子藏到我床榻下,這件事情就此作罷,我只當從未瞧見,你好自為之。”

說罷,便柳腰裊裊地往回走,那姚夕嵐猛地走出來,道,“別裝出一副善良的嘴臉,那花鈿還不是你陷害於我!”

“咱們這樣便算扯平了,我覺得很是公允。”蘇嫣停住,回頭道。

“就憑你,也配和我這般講話。”姚夕嵐怒氣難平,語氣裏滿是不屑。

蘇嫣這才將柳腰一旋,斜倚在桌旁,雙眸明亮,靈氣逼人,勾起唇角道,“是你覺得我不配,或是我當真不配,哪裏是你說的算了!”

姚夕嵐乜斜了眼眸,雙手環抱,道,“莫要以為薄有姿色,便能蒙獲聖寵,宮中從不缺美人。”

“我很是自知,自知沒有姚小姐這樣的好家世,自然不如你得皇上青睞。”蘇嫣刻意拖長了家世二字,諷她不過是以身家博得聖寵罷了,如同當年的自己,亦如同每一位獲寵的妃嬪。

深宮高墻內,從來就沒有所謂的真情,不過是欲望和權勢的占有罷了。

姚夕嵐教她堵地無言,恨不得登時將這狐媚子趕出宮去,奈何終歸不是主子,並沒權力,只得在言語壓她三分,可沒想到,便是言語上,她也沒沾去半點便宜了。

見蘇嫣已將暖帳放下,姚夕嵐只在妝臺前坐了,將那血玉鎖子往地上一擲,留那梅青收拾殘局。

京都素來多風雨,半夜裏,竟是又起了小雨,雨打芭蕉聲聲慢,獨聞夜語。

蘇嫣靜靜躺在榻上,久久無眠,這皇宮裏的寸寸土地,都留著她的曾經的印跡,卻又似經那初雪一場化盡無痕,到如今落地幹幹凈凈,仿佛她從未來過。

只聞新人笑,誰見舊人哭,用在這皇宮中,最合適不過了。

迷迷糊糊地睡去,夢裏頭總有嬰孩啼哭,想要伸手去抱,卻是宜妃冷笑著,將她剛滿一歲的兒子奪走。

“靖文,母妃在這裏!”蘇嫣猛地驚醒,雙手攥住身下錦被,才發覺不過是夢一場。

蘭若並沒聽清她喊得甚麽,只聞聲過來,見她一頭冷汗細密,臉上依稀有淚漬,當她被魘住了,便坐在塌邊陪著,蘇嫣便昏沈沈地再次入睡。

綿延起伏的琉璃瓦,經那雨水沖刷,愈發玲瓏剔透,華清宮門大開,早有侍者候在道旁兒。

蘇嫣立於眾人中間兒,秀女們皆是斂衣修容,忐忑卻期許著未知命數的來臨。

時辰點滴過去,不知哪家秀女因著兩日禁食,加之情思焦慮,竟是當場昏厥在地,教宮人擡著下去醫治了,這一去,自然是無緣殿選,便如同被皇上賜了絹花一樣了。

正值屏氣凝神之時,便聽宮門外有侍者唱起,如暮率先行了大禮,身後一眾宮女皆齊齊跪地。

明黃色禦攆打遠處緩緩而來,龍榻上端坐之人,身著金絲龍紋錦袍,頭戴十二毓琉璃冠冕,遮去大半張臉容,所過之處,流光瀲灩,珠玉叮當作響,悠遠綿長。

☆、殿上殊麗誰家女

蘇嫣微擡了眼簾凝住,人已非昨,時過境遷,再一次於這深宮紅墻中相見,卻只餘無言獨對,終歸陌路。

那一刻鼻尖酸楚,胸中悶脹,蘇嫣卻忽而笑了,笑地那般艷麗,笑自家就連惺惺作態的眼淚也流不出來。

段昭淩並未向她們投來目光,薄唇緊抿,徑直入殿。

而後,宜妃、靜妃乘坐步輦次第到來,宜妃一襲繁覆華服殷紅如血,靜妃則一身墨綠宮裝大氣優雅。

許久不見,靜妃仍是面容淡淡,目光直視前方,可那宜妃卻忽而回眸,明艷的笑顏,仍如多年前初見時一般,可在此刻蘇嫣的眼中,卻是愈發陰險可憎。

少頃,帝妃落座,殿內鴉雀無聲,只聞得衣袂摩擦之音,以及輕微的腳步聲響。

辰時一到,準時有大內侍官接了花名冊而出,列位秀女三人一組,按姓氏順序進殿參選。

排在最前頭的,如人所料,正是那撫遠大將軍的侄女,姚夕嵐。

只見她姿態倨傲地掠過人群,端正了儀容,款款而去。

因著離得遠,蘇嫣又不可隨意走動,遂瞧不清楚殿內情形。

從旁的幾位秀女,已是緊張地低聲禱告,喃喃自語。也有鎮定自若的,比如那楚曉棠,她獨自站在最後頭,一副事不關已的模樣,瞧著庭院中的美人蕉。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她是抱定了落選的心思了。

以蘇嫣的品貌,加之上回太岳觀偶遇,若要中選,想必並非難事,她上一世貴為蓉妃,禮儀宮規自不必提,且對宮中人事熟悉,錯處兒,也自是少了很多。

大約半盞茶的功夫,姚夕嵐便面帶笑意地踱步出殿,手上攥著一塊碧瑩瑩的玉牌,很有些招搖的意味。

林清清扯了扯蘇嫣衣袖,道,“若是日後咱們要與她共處,只怕是不能安穩。”

“她能中選,多半是皇室需要,陛下也不見得就真心寵愛,”蘇嫣嫵媚一笑,道,“若是沒有聖寵,自然也沒甚麽可畏懼的了。”

而後陸續有秀女入殿,大都被賜了絹花兒,少見玉牌,蘇嫣心知段昭淩絕非沈溺酒色之人,只怕這殿選也不過是順了太後旨意,選些個高門女眷,以充後宮罷了。

楚曉棠不疾不徐地進去了,林清清便嘆了聲,“那楚小姐心眼兒倒不壞,不過是嘴上不饒人,真真有些可惜。”

“我瞧著她入選的幾率倒是不小。”蘇嫣了解段昭淩的脾性,林清清卻不解,她樣貌出身皆是平平,蘇嫣接道,“只是那份不羈的氣度,也能引得皇上三分註意了。”

不多時,那三人便出了殿門,林清清一瞧,果然只有楚曉棠一人玉牌在手,連溫綺那樣的侯門閨秀亦是沒能中選了。

蘇嫣眼獨,打從她出來便看出了端倪,入選中宮,日後自是平步青雲,是多少秀女夢寐以求的事了,可在那張臉上卻絲毫瞧不出喜悅之態,反倒是寥寥落落的,當真是奇了。

時辰已近正午,秀女已被選去了大半,蘇嫣原以為會先行禦膳,而後再選,卻見宮人依舊秩序井然,絲毫沒有中斷的意思。

她便擡手扶了扶發髻,餘光左右輕掃,似是不經意間,便將兩枚耳珰取了下來,放入袖中。

恰此時,正唱到她們二人的名號,遂當下噤了聲兒,蓮步輕移。

大殿之上,宣武帝端姿而坐,琉璃玉冕遮面,靜妃為左,宜妃為右,座次便可大致瞧出得寵程度,如今自是宜妃聖眷正濃了。

蘇嫣目不斜視,進了殿門,便規規矩矩地掀了裙面行禮,爾後遂不擡頭,只垂首跪著。

右側打頭的秀女周玉先報了身家,宣德帝卻無任何回應,殿內沈靜了片刻,便聽王忠明道,“主上賜花兒,周玉接旨。”

賜花便是落選,蘇嫣只聞得聲響,卻不曾擡頭,見那周玉衣擺晃了幾晃,便接了花兒出去。

按常理原該中間跪著的蘇嫣面聖,林清清見她不動,遂秀目輕擡,見王忠明擺了手勢,便細聲兒道,“禦史右監林魏海之女林清清,參見陛下。”

她笑容端雅,高臺上的宣德帝,隔了珠玉,頓了頓,自她們入殿之後頭一回開口,“上前一步,擡起頭來。”

那聲音磁性優雅,卻在大殿之中,平添了一份肅然。

林清清心頭一喜,款款起身,端正地又是一禮,儀態柔美,似春水盈盈。

宣武帝又問,“林清清,年芳幾何?”

林清清答,“回陛下,剛滿十六歲。”

宜妃見了這張臉,幾乎要從座上站起,驚訝非同尋常,撐起身子,緊緊將她凝住,從那神態到身段兒,和那死去的唐婉若竟有七分肖似!

她抑住情緒,故作鎮定地回頭,但見皇上然如所料,神情已是變了,晌午選秀,他總不過說了五句話,幾乎盡是直接教那王忠明賜了花或玉牌,現下卻對林清清幾番相問,偏喜之情毫不掩飾,可見中意,連那隨侍的宮人亦是瞧得明白,這女子只憑那張臉,便能穩穩中選了。

靜妃將雙手置於膝頭,道,“如出水芙蓉一般,當真是人如其名。”

宣武帝微微點頭,白玉琉璃瀲灩生波,將袖袍一揮,袖口以金銀絲線鑲邊兒,古樸華貴,道,“賜玉牌。”

宜妃動了動,廣袖中的手指攥作一團,隨即揚眉笑答,“還不叩謝聖恩,以後便是共處六宮,同心事奉陛下才是。”

林清清這會子喜極,嘴角禁不住地上翹,仔細接了玉牌,恭敬地退身而去。

宣武帝靠在龍椅上,揉了揉眉心,道,“瞧了這多半日,朕有些乏了。”

蘇嫣仍跪著不語,那王忠明望了望她,許是覺得這女子沈得住氣,有些城府,便提醒道,“現下還有一位秀女,皇上可是看完了再做歇息?”

宜妃輕輕瞥了一眼,忽而覺得下跪秀女十分面善,卻記不起在何處見過。

宣武帝似是才發覺蘇嫣還在,便隨口道,“報上名來罷。”

蘇嫣勾起唇角,緩緩擡頭,明眸婉轉,俏生生地行了禮,整個華清殿,好似因著眼前女子的嫵媚姿容,也跟著敞亮了起來。

靜妃見皇上不言,點頭讚道,“這女子好模樣,端的是教人眼前一亮。”

蘇嫣趁勢開口,“京司兵部左郎中長女蘇嫣,參見陛下。”

她刻意放緩了語調,果然,原本意興闌珊的宣武帝從龍椅上坐直了身子,傾身向前,將臉容微微揚起,半晌無語,似要瞧個清楚。

段昭淩自是聽出了這個聲音,繃了半日的心弦倏爾躍動,雖是隔了距離,但斷是不會錯認了,眼下之人正是當日在太岳觀遺落耳珰的緋衣少女!

方才見那姚夕嵐時,教他好生遺憾,原以為要就此錯過,不免心緒沈沈,不想此時卻峰回路轉。

當真是眾裏尋她千百度,佳人便在咫尺殿前處。

“巧笑嫣然,顧盼生姿,你父親很會用字。”宣武帝撚動著手中玉牌,悠悠開口,音色綿延中帶了暢快之意。

任誰也聽得出,這話中欣喜滿意之色盈盈,龍顏大悅,卻是今日頭一遭。

宜妃恍然憶起了,蘇嫣正是那嫣華宮內受罰的少女…教她實難相信,不過短短數月光景,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如今竟是毫發無損,出落地愈發嬌俏動人了。

靜妃淺笑,卻是話鋒一轉,道,“為何妝容不齊,未佩耳珰面見,可知如此會唐突聖駕?”

蘇嫣等得便是這句話,臉上略顯慌亂,望了望皇上,忙地辯解,“臣女本是配飾齊全,只是晌午時大意丟了一只耳珰,與其不能成雙,便不如不戴,並非有意冒犯,往陛下恕罪。”

宣武帝低沈笑了,擺了擺手,“無妨,這樣便足矣,無需再添顏色。”

這樣不加掩飾的直接讚賞,當真是前所未有,蘇嫣受寵若驚,只笑著謝恩。

“本宮這裏正有一對新制的紅珠耳珰,便賞給你了。”宜妃說的親切,眉眼生姿。

卻聽宣武帝轉頭對王忠明道,“前日蕃西進獻的貢品裏頭,朕記得有一副耳珰仍放在庫房。”

王忠明躬身作答,“皇上說的可是碧玉滕花珠?”

“是了,待到殿選結束,便賜於她罷。”宣武帝說罷遂手執玉牌,遞了過去,那手指修韌白皙,骨節分明。

王忠明沖蘇嫣使了眼色,她遂裊裊上前,花容帶羞,雙手接了玉牌,無意中手指相觸,蘇嫣嬌微微將玉牌握緊,便福了福身,“謝陛下恩賞。”

宜妃本是想做個人情,討皇上歡心,不想卻自打耳面,著實難堪,好在她性子活絡,便笑答,“你若不嫌棄,便將我的一並收了去,權當是本宮心意。”

“謝宜妃娘娘賞賜。”

蘇嫣接了玉牌,出殿前,她忽而回眸,將那殿上人輕輕一顧,覆又碎步子踱出殿外。

王忠明得了旨意,便跟著她出來,道,“賀喜小主,請到偏殿稍等片刻,老臣這便去取那碧玉滕花珠。”

“有勞王公公。”蘇嫣隨手將一枚獨山翡翠給他,見他推拒,便道,“我年幼不經事,日後入宮仍需公公提點。”

王忠明自然明白宮中門道,不過是新寵入宮的見面禮兒,倒不算為難,便收了翡翠。

☆、好去莫回頭

殿選完畢,已是日暮西斜,蘇嫣得皇上賞賜一事,好似長了腿腳,很快便傳開了。

一些個中選的秀女,少不得恭賀幾番,權作拉攏人脈,只是蘇嫣卻仍是小女兒情態,並不見得意,遮遮掩掩地不多開口。

眾人見她如此,便認定了她是個沒有心眼兒的,空長了副好皮相,竟不懂得為妃之道。

林清清得皇上另眼相待,這會子情思切切,她本就視蘇嫣為妹妹,見她亦是順利入宮,想到日後可相互照拂,自是歡喜難言。

路上二人同乘一車,林清清便交待道,“日後咱們便要共侍君王,許多事情便不能同在家時一樣,便如方才那些人恭維於你,你只好生收下就是,權作落了人情,又何必拒人之外呢?”

蘇嫣便道,“林姐姐,你知我脾性如此,做不來那些個虛偽腔調,本就不相熟,眼見我得了賞賜就蜂兒見了蜜似的,教人厭煩。”

林清清拿她無法,只嘆道,“不論怎樣,宮中本就是人情涼薄,斷是要改的。”

蘇嫣撒嬌撒癡,偎了她道,“我有姐姐照拂,便不怕教人欺負了去。”

見她情態天真,林清清歡喜之餘,不免替她隱隱擔憂,依她這般,不知可會在宮中受屈。

車馬漸漸停靠,蘇家上下一早便得了消息,皆是在門外等候,見她來了,那趙氏便上前拉過她,淚珠子只掉,分不清是喜是憂。

蘇覆喝道,“成個甚麽樣子,女兒如今已是宮中小主,該講究個禮數。”

蘇嫣心下感概萬千,攜了一家子人回屋敘話,蘇芷跟在後頭不敢做聲,顯是那周氏仔細交待過了。

忙到夜深,蘇嫣仍不得回房睡下。

趙氏雖有不舍,可入選中宮,終歸是榮耀家門的大事,亦替女兒欣慰。

中選秀女如今位分未定,待三日後,有選侍嬤嬤親自登門宣旨,才可知曉結果如何。

可不論怎樣,她已是主子身份,便是蘇家人,待她也不能同從前一樣了。

蘇嫣卻不依,只說回了蘇府,就只是蘇家大小姐,不教他們行那些個繁瑣的禮節,平白生疏了。

正說著話兒,李管家便說,那寧公子來了。

趙氏一聽,臉色微變,倒是蘇覆神色如常,道,“快教文遠進來。”

“老爺…”趙氏瞧了瞧女兒,嗔了道。

蘇覆便答,“事已至此,嫣兒中選自是大喜之事,他理應前來拜賀。”

言罷,蘇嫣回頭,正瞧見一襲朱砂錦衣的寧文遠已站在門外。

夜風粼粼,月色如墨,襯得愈發蕭索。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招呼,但聽他聲音沈沈,道,“微臣,見過小主。”

話語裏是數不出的失意,從前他對蘇嫣總是關懷貼體,溫柔順意。

蘇嫣待他雖無情愛,可總歸有些交情,想到本是一對青梅竹馬的璧人,卻陰差陽錯命運殊途。

如今世事變遷,兩人之間的鴻溝,只怕終此一生,也無法逾越了。

想至此住,不免有些感懷,可不論如何,都無法動搖她重返宮門的決心,那裏有她的仇恨,有她的兒子,還有她逃脫不掉的劫數。

“文遠哥哥,在家中毋需多禮。”蘇嫣淡淡笑答。

趙氏同蘇老爺忙地引他入座,蘇嫣便與他對桌坐了,寧文遠依舊對蘇覆恭敬有加,倒是並沒再同蘇嫣說話,可不論蘇嫣何時擡頭,都恰能對上他的目光,又只是一觸,便望向旁的地方去了。

眼見這氣氛愈發逼仄,蘇嫣便佯作疲累地揉了揉眼,道,“你們先說著,我累了這兩日,便先歇下了。”

蘇覆點點頭,沖寧文遠道,“你送她回去罷,有些事情也需得在進宮前處理好了,有個交待。”

趙氏不放心,蘇老爺卻不教她跟去,只說,解鈴還須系鈴人。

蘇府的路徑,寧文遠要比蘇嫣還熟悉幾分了的,一路無話,待走到門前,蘇嫣便道,“文遠哥哥,日後不常相見,且自珍重。”

寧文遠卻苦澀地動了動嘴角,“嫣兒,你當真如此狠心,即是你決意入宮,為何不親自告訴我?而我的心意,多少年來,你可是半點都不曾放於心上?”

他堂堂寧五郎,從來皆是群芳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收放自如,何時會以這樣卑微姿態地對待一個女子?

可自他知曉蘇嫣即將入宮,那所有的驕傲就在見到她的一瞬潰散,本以為要相攜到老的人,卻要命途兩端,情愛蝕人,誰也不能幸免。

“現下我只感激你自幼照拂,待我如兄長。可我卻已心有所屬,不必再提往事。”

“待你如兄長?這麽多年來,你竟是如此看我…”他情思激切,伸手便將蘇嫣的手臂捉住,目光灼灼,蘇嫣只偏過頭去,使勁掙脫開,道,“若我能博得聖寵,自然會報答你對我蘇家的恩情。”

“我想要的只是你,又如何報答!”他情難自抑下脫口而出,將她困於臂彎,氣息漸漸逼近,蘇嫣仰頭朝後,逃不開他的禁錮,只直直對上他的眸,“事成定局,你能改變的了麽?文遠哥哥。”

寧文遠立在月色的陰影中,豁然松手,良久無言。蘇嫣轉身回房,再回來時,展手將那支綠雪含芳簪遞上,寧文遠見了那簪子,便愈發沈默。

“你若不收回,那我也決計不會留著。”蘇嫣聲音十分疏冷,寧文遠低聲笑了,蘇嫣心下一橫,揚起手臂狠狠往地上摔去。

翡翠迸碎,聲如落玉,寒芒四濺,“情分已盡,有如此簪。”

寧文遠站在原處,笑聲漸漸狂放,連嘆了三聲好,便單膝點地,就地跪於那一片狼藉之上,“微臣告退,願小主早日得蒙聖眷,寵冠六宮。”

說罷提了寶劍,匆忙消失在夜色中去。

蘇嫣身子一軟,仿佛用盡了全身氣力,憑靠著樹幹,但見那碎片上染了一點猩紅的血,如同名貴的血玉般妖冶。

坐回房中,她望見鏡中女子眼角晶瑩,遂自嘲地笑了,想來應是這身子原本的主人,在為她死去的情愛哭泣罷。

屋外樹影招搖,月色淒迷,庭院一片蕭索。

三日之期很快便過完,選侍嬤嬤攜了聖旨而至,蘇家上下著正裝接旨。

兵部左郎中之女蘇嫣,姿儀端雅,覲封婉儀,此居永福殿,明日進宮受封,不得耽擱。

蘇嫣跪在最前頭,仔細叩了頭接旨,選侍嬤嬤遂行了禮,“老奴恭賀小主新晉之喜。”

“有勞姑姑,不知此次新晉宮嬪,大約有幾位姐妹?”蘇嫣雙手交疊於胸前,蘭若便呈上一封銀子,選侍嬤嬤佯作推辭了,終是接下,道,“回小主,正有八位小主入宮,位分最高的是那撫遠大將軍的侄女,封了貴人。”

蘇嫣點點頭,心想那段昭淩果然是費了心思,初選的秀女,一下子便直越了五級,位及從三品,縱是那六宮中的舊人,如此高位的也不過寥寥數人罷了。

選侍嬤嬤授完了旨意,便往別家去了。

又是忙忙碌碌了一日,為蘇嫣入宮打點行頭。

入宮當日,蘇嫣不教趙氏遠送,獨自攜了蘭若上車,那趙氏臨走前兒往車上塞了兩廂衣物用件兒,將蘇嫣喚過來,仔細交待,“箱子底部的夾層裏頭,是你父親與我攢下的銀錢,無錢寸步難行,權作你日後應急。”

待到玄武門前時,原先那些個守衛侍從,如今見了她,忙地換了副嘴臉,躬身行禮,十分尊敬。

便有雜役宮人替她接了行禮,蘇嫣由蘭若扶了,徑直往永福殿去了。

分配宮嬪寢殿之事,屬六宮內務,皇上並不參與,全交由掌管六宮的妃嬪處理。

從前是她,如今應是宜妃了,卻不知她如何盤算。

蘇嫣曾受罰於她手下,且傷勢頗重,兩人算有私怨,可這永福殿的位置頗好,只隔了靜妃的萃芷宮,便毗鄰皇上的寢宮坤元殿,不可謂不奇怪。

“小姐,楚小姐在後面。”蘭若提醒了一句,蘇嫣回頭便見楚曉棠攜了一名面生的婢女走來,想是新分的宮女了。

她著了梅花雲紋宮裝,比選秀時鮮亮了不少,快步趕了上來,先福了身兒,便道,“蘇婉儀留步,我正有東西要還給你的。”

她說話時仍舊是疏疏落落的,在日頭底下細細看來,鼻子秀挺,嘴唇豐潤,配上那張鵝蛋臉,別有一番韻味,可見段昭淩甄選女子的眼光自是上流。

“楚才人的寢殿可是在東邊,咱們一道過去罷。”蘇嫣眉眼彎彎,話語間掩不住俏皮之意。

楚曉棠便從袖中掏出一方瓔珞,“這幾日我尋遍了京城,才教人制了這麽一副瓔珞,樣式同你原來的一樣。”

蘇嫣知她性子如何,便也不多推辭,教蘭若收下了,遂道,“辰時不早,我得回殿去了,不然宜妃娘娘怪罪下來,只怕我難逃責罰了。”

楚曉棠聽她心直口快,竟敢將宜妃掛在嘴邊兒上,當真是太過天真,不懂得宮中忌諱,便說,“我居於望碧軒,與你不同路。”

“這六宮本是一家,以後有的是見面兒的機會了。”蘇嫣說罷便裊裊離去,可那從旁的小英子觀察了片刻,忍不住提點了道,“小主別怪奴才多嘴,您性子直爽是好事兒,可在宮裏頭若是胸無城府、直言不諱,只怕會遭橫禍上身的。”

蘇嫣頓住,回頭嗔道,“你存心唬我,我又不使壞心眼兒,誰要來害我?”

小英子又是搖搖頭,道,“隔墻有耳,小主萬不可大意了。”

蘇嫣全不放於心上,四下顧盼,歡喜著入了永福殿,那小英子瞧著她的情態,不禁感嘆可惜,不知這位小主又能在宮中存留多少時日了。

☆、欲以一石擊雙雁

永福殿地界寬敞,庭院中松柏長青,且去年方修繕了一回,嶄新如初。紅澄澄的宮墻碧瑩瑩的瓦,端的是氣派不凡,蘇嫣正四處欣賞著,但見一名女子倚在側殿門前,扶著門欞正望著自家。

那女子瞧著面生,既不是從前宮裏頭的妃嬪,亦不是此次中選的秀女,可憑那身宮裝可斷定身份,大約是位分較低的小主。

蘇嫣沖她笑了笑,那女子似是頓了一頓,便從臺階上下來,待走之進出兒,但見她體態玲瓏,眉目小巧,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很是怯生,忙地鞠手行了禮,“見過蘇婉儀。”

“不知該如何稱呼?”蘇嫣一說話,她遂又低頭應著,那姿態十分卑微,哪裏像個小主的樣子?

“我名叫碧荷,上月皇上新封了我做碧采女。”她話語不清,末了又道,“見過蘇婉儀。”

從名字到儀態,哪裏也不像是正經主子,話兒也粗糙,蘇嫣見她怕生的緊,不免放柔了語氣兒,“碧采女,日後你我便是同居一殿,說話不必這樣客氣了,你的婢女呢,怎地不見殿中有人?”

碧采女垂著眸子,望了望正殿,遂答,“我的侍婢打水去了,現下就我一人,可是這永福殿裏已有人了。”

蘇嫣見她言語不清,便轉頭吩咐道,“將我的行禮擡進去,手腳輕些,別將裏面的東西打碎了,一會子我親自整理。”

蘇嫣本就年歲小,情態嬌憨,倒並不教人反感,那小英子便連忙應下了,挽起袖子就往殿裏搬,蘭若見狀遂上前搭手,方搬上了臺階,卻見打殿內迎面有人出來。

定睛一瞧,是內務府新分下的殿前總管汪全,那小英子忙地賠笑,道,“汪公公有禮,奴才正是幫蘇婉儀擡東西的。”

蘭若想著日後要同他一起共事,便也見了禮,誰知那汪全並不買賬,也不見熱情,攔住他們二人道,尖聲兒道,“哪個教你搬進來了?這永福殿是姚貴人的寢宮,趕緊把東西擡出去。”

小英子一聽,也不禁一頭霧水,蘇嫣本在同那碧采女說話,見那幾人圍在殿門口吵吵嚷嚷的,暗自警覺,遂提了裙擺上前,道,“你們怎麽光站著,還不把我的箱子擡進去?”

那汪全見蘇嫣來了,便行了禮,道,“老奴見過蘇婉儀,您的寢宮並不在此處。”

蘇嫣將俏眉一蹙,嬌聲道,“這就奇了,我不在這裏住,又在哪裏?”

“淩煙閣清凈自在,你住過去正合適。”眾人讓開,那說話之人正是新晉貴人姚夕嵐,只見她明珠配飾,華服鮮艷,神態傲慢輕蔑。

蘇嫣因著位分不高,仍是規矩地沖她行禮,道,“我不明白姚貴人的意思。”

“我素來懼怕寒涼,那淩煙閣挨了玉眠池,冬日涼氣森森,我承受不住,便回了宜妃娘娘。而這永福宮冬暖夏涼,於是便將你我的寢宮調換了一下,蘇婉儀趕緊回去罷,連寢宮都能弄錯兒,說出去可教人笑話。”姚貴人刻意加重了婉儀二字,意在提醒她尊卑有別。

時下,那碧采女走過來扯了扯她的袖子,“我方才正是要提醒你的…”

蘇嫣面色亦不好看,卻又不得發作,這幅模樣教那姚貴人瞧著,更覺出了氣兒,殿中宮婢太監這會子漸漸圍了過來,蘇嫣忽而擺擺手,對小英子道,“既然姚貴人發話了,咱們自然是再搬回去,就是辛苦了你們。”

那小英子連連道,“並不辛苦,原是奴才應該的。”

此時便有小太監見狀欲上前幫手,卻教那姚貴人斥責了回去。

永福殿的下人們見這蘇婉儀生模樣嬌俏,又待那小英子這樣客氣,而姚貴人卻盛氣淩人,不免暗暗比對,當場高下立判。

臨走前兒,蘇嫣立於臺階下,淺紫色的水紋蘿紗裙隨風輕擺,用帕子掩了,抿嘴一笑,道,“姚貴人可別站在那裏了,我聽宮裏的老人們說,前些年這永福殿平白死了一個宮女,就躺在你腳下這地方。”

姚貴人一聽,忙地移開腳步,登時覺得渾身汗毛直豎,卻聽蘇嫣接著說,“後來又有更老的宮人說,原先住在這裏的妃嬪,不久就得病去了,真真可惜。”

“休要在此胡言亂語,仔細我告你一個散布謠言的罪名!”姚貴人臉色微變,宮中冤案數不勝數,鬼神之事從來都是忌諱。

蘇嫣款款往殿外走,回頭道,“我本是好心提醒,若是姚貴人要告到娘娘那裏,我可當真是冤死了。”

不顧身後那姚貴人如何反應,蘇嫣徑直攜了蘭若等人往淩煙閣去了。

姚夕嵐教她唬弄了一番,便將氣兒撒到宮人身上,末了卻見碧采女正望著門外,不禁叱道,“碧采女,讓你與我同住永福殿,是你的福氣,管好自己的嘴巴,少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了。”

那碧采女嚇得深深行禮,反覆賠罪,姚夕嵐見她如此卑躬屈膝,不禁順了口氣,回殿去了,院子裏的宮人們心領神會,各自做活。

蘇嫣現下想明白了,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宜妃刻意安排了這麽一出,為的便是要挑唆姚夕嵐與她相爭。

可她獨獨算漏了,自家連冷宮都住得,何況不過是人煙稀少的淩煙閣了。

其實淩煙閣位於嫣華宮南面,倒不算生僻,不過是從前教嫣華宮擋去了大半,如今嫣華宮一場大火燒得面目全非,自然又是不祥之地了。

永福殿外宮人往來,見了她皆是恭敬地行禮,倒是頗為熱鬧,可過了嫣華宮地界,便漸漸冷淡了。

紫荊宮道從前興盛繁華,一榮俱榮,一損皆損,如今隨著嫣華宮的沒落,自是比不得從前了。

方轉過重門,打正前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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