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若即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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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簡銀河路過客廳的陽臺,看見昨天潘奕夫送的那盆西洋鵑,飽滿的水粉色的花瓣輪廓暈著晨光,如佳人眉黛,讓她想起潘奕夫那句“開到最美時分”——真是最美的時分。

猛然間,簡銀河心裏掠過一個令她心悸的念頭。紀南消失的這一天裏,他是不是已經失去了父親?

她立刻拿出手機再次撥打他電話。和昨天一樣,他仍舊是關機狀態。她又打他公司的電話,他的助理告訴她,老板一直都沒有露過面。

簡銀河的不安更強烈了。她沒有去上班,徑直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她推開那間病房,屋裏一片寂靜,她感到四周都空了。她心裏有一瞬間的灰死,她不敢想象紀南現在的心境。

她抓住走廊上的一個護士問:“這個病房的病人呢?”

“是親屬嗎?”護士滿臉悲憫,“今天淩晨已經送去太平間了。”

終於還是證實了。

簡銀河深吸一口氣,問:“那病人的兒子還在這裏嗎?”

“不知道。”護士搖搖頭,表示愛莫能助。

並不是沒有經歷過生老病死、親人的離開,那種傷痛,此刻好像忽然從記憶深處席卷上來,簡銀河有點兒支撐不住。她扶著墻壁坐下來,盡管紀學遠跟她沒有血緣關系,他走了,她卻覺得某個地方缺了一塊。是因為紀南嗎?原來她一直這樣在意他,擔憂他,她自己到了這種時候才體會清楚。

紀南?簡銀河回過神來,趕緊去找紀南。她四處奔找,在太平間附近的走廊裏看到了他。他坐在一張椅子裏,手上有一支煙。除了煙頭的微弱火光,他整個人像是一幅靜默的畫。

簡銀河走上前,輕輕叫了聲:“紀南。”

紀南緩緩轉頭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一雙紅腫的眼睛布滿血絲。他手上的煙灰已經燒了長長的一截,半晌,煙灰掉在積了水的地板上,刺啦一縷青煙。他兩眼失神,安靜得不在狀態。

簡銀河在紀南身邊坐下來,輕輕拿掉他手上的煙,又叫了一聲:“紀南。”

他沒有反應,只是盯著某個不知名的遠方。窗外是上午的城市,新鮮的一天,到處是忙碌的噪聲,可是有的人已經完全地沒了聲音。她沒法去設想他此刻的心情,只能默默坐在一旁。良久,他轉過頭看看她,他下頜上的青黑胡楂一夜間冒出一大片,眼神完全失去了力度,她忽然感到一股揪心的疼痛。

“你來了。”紀南輕聲說。他的聲音脆弱得沒有中氣。

簡銀河輕輕握住紀南的手,他還平靜,她卻已經淚眼模糊。她從沒像此刻這樣想要給他支撐。他也回握住她的手,臉上沒有表情,依然沒有神。

“回去吧。”他說。

她點點頭,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她趕緊轉過臉去。走的是他父親,他竟然比她平靜。她覺得有一股難言的情緒,說不上是感同身受,還是為他心疼,或許兩者都有。從此,紀南的世界裏永遠缺掉了一塊。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只有他的生命裏多了一出永遠的悲劇,而旁人的世界照舊。

紀南握著簡銀河的手,走在長長的無人的走廊裏,離開那個躺著他父親的房間。

走到醫院門口,他對她說:“我爸他……現在總算是好了。”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紀南乏力地說:“陪我回家吧。”

她以為是要回楓林綠都的家,他卻徑直驅車四個小時,到了他的老屋。他父親出獄之後住院之前,一直住在這裏。青磚墻壁生了苔,玻璃窗薄而透亮,門口的落葉積了厚厚的一層,黃綠相疊。他把鑰匙****鎖孔,推開門迎面而來一股陳年的遙遠味道,這味道來自老舊的家具和墻壁,還來自無處不在的與家有關的歲月。

簡銀河掀開沙發的遮布,對紀南說:“休息一下吧。”

他坐下來,說了聲“謝謝”,累極了一樣仰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把自己隔絕起來。簡銀河不打攪他,靜靜起身去收拾整間屋子。屋裏所有的家具都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書櫃裏的書封都已經發黃剝落,裏面有紀南小時候的獎狀,還有古董收音機。所有的物件都散發著上個世紀80年代的簡單和美滿。這間屋子裏,曾經有一家人真真切切地簡單美滿生活過。

電視櫃上有一張全家福,裏面穿著墨綠色大衣的年輕女人應該就是紀南的母親了,她懷裏抱著嬰兒時期的紀南,她的笑意似有若無,洋溢著淡淡的懷舊美,旁邊男主人的臉上是不常照相的人的程式化的笑。另一張合影中,沒有母親,紀南已經長到他父親的肩膀,父子倆是一樣的嚴肅,都沒有笑,仿佛看上去背負了許多。

簡銀河忽然發現,自己對紀南其實並不了解——他的家庭、他的經歷,她一樣也不知道。他從來不提,她也從來不問。現在紀南父親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獨留他在人世間漂泊。這場離別,他平靜極了。

簡銀河清掃完屋子,拉開客廳的窗簾。陽光傾瀉進來,紀南皺了皺眉頭,睜開眼睛。

“幾點了?”他像是從夢裏醒過來。

“下午兩點鐘。”

“哦。”他又閉上眼睛。

簡銀河走過來坐在旁邊,問:“餓不餓?”

他沒有出聲。她不再問,就陪著他靜坐。她太明白這種失去的感受,人世間最揪心的一場離別,像墮入巨大的時間黑洞,前面旅途恒長,無法返航。

隔了好久,簡銀河聽到輕微的一聲嘆息,她轉過去,發覺紀南的眼角有淚流下來。她心裏微微一顫。

她拿出一張紙巾幫他擦淚。他的眼淚是無聲無息的,像是睡著了無意識地流出來的。她的手碰到他的臉,才發現他在輕輕地發抖,是活到什麽程度,才會連哽咽和哭泣都能這麽冷靜,連經歷悲劇都要這麽克制?

簡銀河真替他心疼。她說:“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

紀南仍然沒有出聲,只是默默握住她的手,又睜開眼。他把頭埋進她懷裏,開始劇烈地抽泣,抽泣變成了低聲痛哭。他緊緊摟著她,眼淚打濕了她一大片衣服。簡銀河一手抱著他,一手梳理他烏黑的頭發,像安慰一個悲傷的孩子。她的淚落在他的頭發裏,她才發現,這個男人從未有過的柔軟和脆弱,已經更深地在她心裏刻進了一筆。

不知道過了多久,紀南平靜下來,放開簡銀河,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臉上的淚痕沒有了。他坐下來,再次擁住她,對她說:“謝謝你,簡銀河……”

她曾經很抗拒他,這一瞬間,她卻忽然感到他們之間有了一種不可名狀的血緣關系。他像是她的父親,也是她的孩子。

“餓不餓?”她又問。

“幾點了?”

“下午四點。”

“哦。”

“想吃什麽?”

“想看著你吃。”

簡銀河扯出一個笑,“我去外面買點兒吃的回來。”走時又問,“你要不要喝酒?”

紀南點點頭,“我等你。”他覺得悲涼,最後讓他們坦然相對的,竟然是一場悲劇,一場眼淚。他們各自的負隅頑抗也終於結束。他一直都覺得自己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卻沒有料到,這場離別來得這麽突然。這場失去,他完全沒有準備好。

簡銀河帶回外賣,幫紀南倒好酒。

“謝謝你。”他接過酒杯,一飲而下。他再去倒酒的時候,她按下他的杯子,“慢一點兒喝。”

紀南卻固執地說:“就一次。簡銀河……就一次。”

簡銀河猶豫了一下,幫他倒酒。她明白這個時候,醉對於他的意義。“我陪你喝。”她自己也倒上一杯。

“謝謝。”他一仰脖,酒杯再見底。

簡銀河抿了一小口,辛辣刺激得她無法呼吸。

紀南不說話,只默默喝酒。他的方式,是慣常的沈默和壓抑,安靜地醉掉,然後落入封閉空間。沒有空氣的醉鄉總比清醒的現實要好過。

不知喝了幾杯,紀南臉上泛起微紅,他起身去洗手間,簡銀河聽見裏面傳來嘔吐的聲音。她忽然想起他曾經胃出血,她立刻痛罵自己的大意。

簡銀河拍著洗手間的門,“紀南?你還好嗎?”

裏面只有他的嘔吐聲和抽水馬桶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撐著身體出來,已經是一色的蒼白。他想醉卻沒辦法。她趕緊扶住他,“你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

“銀河……”他想說什麽,但沒有力氣。

她扶他到沙發裏,“我陪你去醫院!”

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用了……我沒事。就是喝得急了點兒。”

“可是你……”

“吐出來就好多了……我沒事的。”

“那你先躺一會兒,我出去幫你買藥。”

他看著她,帶著一絲祈求,“銀河,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她只好點點頭,“好。”她太明白他的固執了。不管怎麽樣,他現在需要很多的空間,這些空間是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包括她。他需要一個空間,去靜靜地流淚。

她找來一條毯子幫他蓋上,就出了門。

入夜,老城一片安詳的靜謐,闊葉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街道兩旁到處是陳舊昏黃的燈光,這裏比別處更像家。簡銀河走在幹凈空曠的街道上,感到陣陣發涼。這樣的秋夜,最有離別的苦味。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簡銀河卻有很強烈的方向感,是一種住久了的人才有的直覺。她踱到一家藥房,買了點兒胃藥。一條街走了很久,再回去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老高了。

客廳裏,暖黃的微光照著沙發一角,光影打在紀南的側臉上,眉峰的棱角顯得他忽然瘦了好多。

“紀南?”她輕輕叫了一聲,他沒有回答。她把胃藥跟一杯清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你醒了記得吃藥。”她知道他並沒有睡著。順著燈光,她看見他眼角未幹的淚痕,她心裏又一陣難受。

“銀河。”紀南睜開眼,看著昏暗的天花板,“謝謝你。”他又轉眼看著她,一臉疲憊的感激。

“感覺好點兒了嗎?”

“好多了。”

“還疼不疼?”

他被她問得心裏一陣酸。他向來習慣了自己承受一切,從沒敢渴求過她的照顧或關懷,在他人生最悲涼的這個晚上,最愛的女人守在他身邊,是老天對他的補償嗎?

“還疼嗎?”她又問一句。

他忍著痛說:“不疼了。”

她把藥遞過去,“先吃點兒藥吧。”

他順從地吃了藥,問她:“很累吧?”

她搖搖頭,“剛才出去散散步,空氣很好,月亮也很好。這裏很清凈,適合安家——街上兩邊的闊葉樹,叫什麽名字?”

“好多年了,我也不知道它們叫什麽名字。”

“從我離開家外出讀書,幾乎就沒有見過這樣美的月亮。時間過得真快,算起來已經十多年了。一個人的十多年,可以發生那麽多的事……”簡銀河看著窗外,落地而生的窗戶,外面攀著蔓藤,最有歲月感又最接地氣。她問紀南:“你小時候,肯定有很多難忘的事。比如,調皮、挨揍?”

“多得數不過來。”他微微揚起眉毛,“被吊起來打過不知多少次。”

“哦?”

“有一次,學校教室的玻璃被人砸了,老師以為是我幹的,找上我家,要我爸管教我。那天晚上是最慘的,我爸打了我幾個小時,吊著用木棍打,但我死不認罪。後來他們才發現,我是冤枉的。那次之後,我爸給我買了一部我想了很久的游戲機。”

“算因禍得福嗎?”她笑。

“算是吧。”他也笑了。他很感激她的體貼。這個時候,他很怕她對他說一些同感同悲的話,父親去世的悲涼對他來說是私人的,他已經習慣於隱忍悲傷,安慰反而會讓他更難過。如果是別人,一定只會對他說“節哀順變”,她卻不是。她給他足夠的空間,又給他充分的支持,他懷疑再沒有一個人像簡銀河這樣懂得他了。他幾乎可以確認,她對他的感情裏,一定有一部分算得上是“愛”,只是她自己從沒正視,也不願承認。

“我弟弟跟你一樣,小時候不知道有多調皮。後來他大了,變成個大男人,有時候照顧我像照顧妹妹。”簡銀河說。

“你很幸福。”至少她還有親人,他現在是完全地孑然一身了。

“小時候才幸福。那時完全不懂人生,所以最幸福。”

“銀河,你覺得我是怎樣一個人?”紀南忽然問。

簡銀河想了想說:“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怎麽講?”他心裏有些發軟。她的這個回答既傻又可愛,全然沒有了簡銀河平日的慧黠。

“就是……真的挺好的。”她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形容。

“看來我沒有任何個性?”他反問。

她故意問:“你是想讓我稱讚你嗎?”

他卻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銀河……謝謝你現在能在我身邊。”

他看著她,臉上是平靜淡然的微笑。這樣的微笑讓她有點兒心疼。她是從什麽時候起,真正感到“認識”了他?骨子裏的紀南,其實在她面前最無私、最血性,不想讓她承擔任何煩惱,這樣的紀南讓她開始心疼。這算是愛嗎?如果僅僅是感同身受、惺惺相惜,不會覆雜深刻到這種程度。

簡銀河反握住紀南的手,對他說:“其實是我該謝謝你。”

紀南看著她,等她的下文。

“你……”她頓了頓,“你一直很照顧我。”

“我知道。”他不再追問,已經知道她要說的話。他為這份默契感到安慰。“你知道嗎,”他又說,“以前我不相信任何人。你以前也看到的,我剛愎,自私,沒有人情味……就像蔣雲妮她們常常講我,‘暴君’,真是沒錯。為了達到目的,我曾經也做過很多不擇手段的事情,也利用過一些人,包括女人……可是遇到你,一切都不一樣了。”

“紀南……”

紀南坐起身,更近地看著簡銀河,“因為,我不想給你留下任何壞印象。”

簡銀河被他深邃微苦的眼神擊中了,他擊中了她心裏最不願面對的一塊隱痛。她之前那麽拼命地回避他,那麽拼命地想念溪文,原來只是習慣嗎?或者說,要為自己在情感上的忠貞做一個交代?

“銀河……”

紀南的聲音把她從思緒裏拉回來。她轉眼看著他,還來不及接話,他已經把她扯入懷裏,吻了上來。他溫熱的氣息輾轉在她嘴唇上,她頭一次沒有抗拒,也頭一次在他懷裏感到沈醉。他的氣息把她全身包裹,****出她身體深處的原始沖動。她聽見自己心臟鼓動的怦怦聲,這樣強烈的反應,排山倒海而來。

他放開她,把她的頭拉向自己的胸口。隔了一會兒,她聽到他哽咽的聲音,“銀河,還好有你在我身邊……”她心裏重重地一沈,然後雙手摟緊了他的腰。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此刻既脆弱又充滿支撐感,需要依賴,又需要被依賴。所有一切,只需要一個長久的沈靜的擁抱。

過了很久,紀南說:“銀河,不早了。你去我房間休息吧。”

“你……”

“我沒事。我也困了,睡一覺明天就好了。”他是怕她累。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抱著她靜靜地過一晚上,不用做什麽,就覺得安穩而有力量。

簡銀河什麽也沒說,隨紀南進了房間。他把房間裏簡單收拾了一下,鋪好床,看她躺進被子裏,對她說了句“晚安”。他把房門輕輕帶上,房間裏只剩下街燈照進來的一點兒虛弱的光。簡銀河躺下來,聽見紀南躺回沙發裏的聲音。她知道他並不困,她有過這樣的經歷,為父母守靈那晚,她一夜沒有合眼,記憶和往事全部在腦海中倒帶,父母的氣息從此永遠地深刻了下去。

半夜簡銀河睡不著,起身去客廳看紀南,他卻不在。她走到窗邊,看到一個人影坐在大門外面的臺階上,還有一縷細細青煙。她不知道他坐在那裏都想了什麽,也許什麽也沒法想,只能抽煙。她看了覺得心酸,卻沒有走出去。他需要她的時候她應該在,他需要煙和寂靜的時候,她就不必加入。

再次回到床上,簡銀河看著窗外天光明暗變化,很快又是一天要來了。老房子有很多奇異味道,歲月是其中之一,街燈混合著天光投進屋子,舊時代的家具和墻壁透著一股黯然的衰敗氣。失眠的時候,簡銀河喜歡盯著天花板,什麽也不想,時間慢得有點兒不可思議。對於紀南呢?他的時間一定更慢,更折磨人。

不知什麽時候,簡銀河睡了過去。再醒來,天光已經大亮。她走到客廳,大門開著,屋子裏沒有人。她往屋外走,清爽的涼風吹得她打一個寒戰。

“銀河?”她聽到紀南在屋裏叫他。她轉身進屋,看見他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

“早。”他給她一個溫潤的笑。

“早。”

“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你呢?”

他卻說:“屋子又小又舊,還有黴味,你怎麽能睡得好?”

簡銀河笑笑,不置可否。她看見紀南整張臉都是掩藏不住的憔悴,褪去了冷靜的鬥志,剩下的是夾帶著脆弱的平靜。

紀南邊解下圍裙邊說:“吃點兒早餐吧。”

他準備了油條、皮蛋粥、煎蛋,粥和煎蛋都是他親自做的,賣相很好,香氣滿溢。簡銀河很意外他會這麽認真地做一桌早餐。他應該已經是兩天不眠不休了,換成別人,身體早垮了。而他內心承受的又比身體上要多得多,卻還要努力讓自己恢覆常態,因為習慣了擔負一切,習慣了沒有任何人來為自己抵擋。簡銀河默默嘆息:紀南的堅強超出常人想象。

他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粥,碗筷都在她面前擺齊,像個細心周到的媽媽。簡銀河完全可以預料,如果他成了家,一定是一個相當好的父親。

簡銀河吃了一口皮蛋粥,粥熬得糯軟,入口即化。他恐怕是失眠到清晨,老早就開始熬粥。

“以前我爸做早點的時候,經常熬皮蛋粥。”紀南說。

“很好喝。”

“很多年沒有熬過了,熬出來還是這個味道。”他漫不經心地說著,像在講一件平淡的往事。

簡銀河不再發話,低頭去喝粥。她有點兒麻木於目前的空乏和沈重,而紀南看上去則是雲淡風輕,仿佛一場本該延續的大悲,忽然加上了休止符,他就那樣強行把自己的創傷封閉起來,面對她的時候依然是一副強悍冷靜的骨骼。只有她知道他的冷靜是在硬撐,而且以他的個性,是一定會撐到底的。

吃完飯,他對她說:“等會兒我去醫院,這兩天都不會回去。”

“我陪你。”

“不用。你安心上班吧。”

“我會跟林雲請假。”

“你已經曠工一天了。”

“人這輩子有很多事,比工作重要得多。”

紀南靜靜地看著簡銀河,這一瞬間他覺得她像足了一個妻子,在他最難過的時候給他溫暖的依靠。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要給她依賴的,現在才覺得,原來是他一直在依賴她,感情上、情緒上,無不依賴。“銀河,”他說,“謝謝你。”

她也看著他,“不要謝我。”

他又問:“會不會累?”

“怎麽又問?”

“我是說——你這樣跟我在一起,可能會很累。”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有點兒愧疚。

“凡事沒有過得去過不去。人活著,累是一定的。我有時候也會累,但不是因為你。現在我只是希望,可以讓你不那麽累。”

“銀河……”紀南忽然有點兒哽咽,這麽多年,他聽很多女人講過不少情話,但沒有一個能像她這麽令他感動。他在物欲橫流中奔走了這十多年,真心、真情這些東西,早已成了身外物,他在她這裏把它們重新撿了回來。昨天晚上,他獨自坐在屋外抽煙,眼淚差不多流盡了,覺得累到無力,只想依靠,想到還有一個她,他才可以繼續挺立。

“都會好的。”簡銀河說,“伯父會為現在的你感到欣慰,也更加會為今後的你感到欣慰。”

“銀河,我真不想讓你跟著承受這麽多。”

“不要這麽說。”

“你……會不會後悔跟我認識?”紀南問完就覺得膽怯。

“沒有。”簡銀河說。她一向覺得遇見誰都是時間的安排,發生什麽事也是時間的安排,年紀越大,越不容易有幻想。人生走到某一步,所見所感,越來越脫離內心假象,剩下的只有事實。這事實無論好壞,都是你的。況且經歷過生死一程之後,會發現人生無所謂好壞。

“謝謝你,簡銀河。”這是他這兩天說過的最多的話。

她只安靜地一笑。

紀南起身收拾桌子,簡銀河從他手裏拿過碗筷,“我來吧,你休息一下。”他沒有推辭,看著她進廚房的背影,他心裏忽然又浮出那個念頭:為她戴上戒指。他父親走的時候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註視他,仿佛還剩很多期待,但又似乎很安心。他知道這期待和安心中,都有跟簡銀河相關的一份。

他父親下葬那天,秋意已經很濃。墓園的山風寧靜溫和,一年中最好的風,適合逝去的人長眠。園子裏零星散落著祭祀的隊伍,有的是三三兩兩,大多是一群人,或肅穆或悲慟。不遠處,探親的一男一女哭倒在墓碑前,逝者大概是他們的孩子。紀南比大多數人都要冷靜,簡銀河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她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深鞠躬。他們在墓前靜默了幾分鐘,走的時候紀南輕輕說了一句:“爸,兒子不孝。”父子一場,生死相離,到最後總是這一句“兒子不孝”。簡銀河聽了心裏有一陣酸楚的悲涼。

“走吧。”他回過頭來對她說。他瘦削下去的面孔,在秋日的夕陽裏顯得涼薄暗淡。生死相離這件事,對於常人,總是恐怕無處宣洩,他卻是壓抑心底。從少年時代開始獨立生活,他已經習慣了人前人後堅強挺立。

一路上,紀南沒有什麽話,如常地沈靜。車子走在郊區幽靜的公路上,四周山景越來越暗,倒帶一樣地往後移動,像兩幕無聲的背景。紀南車裏的CD很久都沒有換過,依然還是那張老男人的爵士樂專輯。老男人嗓音淒苦,聽來總是仿佛要勾起你的所有傷心。簡銀河關掉音響,氣氛一下子陷入全然的寧靜中。

“怎麽了?”紀南問。

“哦,沒什麽。”她沒想到他還在註意車裏的音樂。

他又重新打開音響,“不用擔心我。我沒事。”他向來看穿了她,連這麽小的細節都不忽略,他當然知道她是害怕他會“聞曲傷情”。

老男人的低吟重新飄出來,曲調暗自悲傷,每一句都像是在唱一件令人肝腸寸斷的往事。紀南全程神色如常,看不出心情上的起伏和變化。失去父親時他欲醉痛苦的脆弱,也再看不到。這樣的冷靜與克制,是簡銀河從未見過的。

夜慢慢地深了,天空開始下起小雨,沒有星月。

“銀河?”他叫她一聲。

“嗯?”

“餓不餓?”

“還好。”她其實已經餓了。

他轉頭看她一眼,“我想吃你做的飯。”

她點點頭,“想吃什麽?”

他唇邊掠過一絲疲乏的笑容,“都可以。”

孩童時代生病的時候,簡銀河常常對父母說:“我想吃甜甜圈。”那樣的撒嬌和要求,最自然也最天經地義。紀南表面上獨立堅強,她卻已經聽到他骨子裏潛藏著的依賴,對她的那種天經地義的需求和依賴。

回到家,簡銀河做飯時,紀南就在對著廚房門口的沙發裏讀報紙,偶爾擡頭看看她。他看著簡銀河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廚房門口看他母親做飯的情景,也是那樣暖黃的燈光,也是那身細瘦的背影。過去多少年了,自從父親入獄,母親就沒了音信,聽人說是改嫁了,離婚協議都是拿到監獄裏找他父親簽的字。旁人都說他母親沒有良心,他卻堅信,她有她的苦衷,連不跟他這個兒子見面,也是有苦衷的。一個柔弱的女人,她總要生活,你要叫她怎麽辦呢?紀南向來對人和事都是非分明,唯獨對母親這一樁,他是懷著最大的寬容。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裏,不去想一些往事。

廚房裏鍋鏟碰撞的聲音像催眠曲,讓他陣陣疲倦襲來。

簡銀河把做好的飯菜擺好,走到沙發邊上,輕輕叫了聲“紀南”。他沒有反應。她發現他已經睡著了,睡得很沈,於是她取了毛毯來蓋在他身上。她看著他瘦下去的睡臉,忽然感到任何事都是一起發生的,感情也一樣。對他的感情是什麽時候發生的,她已經沒法知道。有時候,愛上一個人往往就是一瞬間的事,等你意識到的時候,會感覺好像已經愛了很久。

簡銀河一個人吃了點兒飯,把一桌的菜都仔細蓋上,然後熄燈上樓。

第二天,紀南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客廳的大鐘指向十一點半。他這才知道自己連日來的缺覺已經缺到了什麽程度。他從沙發裏坐起,看見餐桌上擺好的餐盤,是昨晚簡銀河做的,旁邊貼著一張便箋:“飯菜放在微波爐裏,熱一熱就可以吃了。”

紀南拍一拍自己的額頭,徹底清醒過來——居然在她做飯的時候就睡著了。他再次拿起她寫的便箋,字體是簡銀河式的,遒勁中透著溫婉。一行簡單的叮囑,真的像是夫妻了。他感到一陣滄桑的溫暖。他究竟等了多少年,才等到這一行叮囑?從前他根本不會去認真考慮婚姻和未來,遇到簡銀河,一切開始發生變化。父親去世,他的感受更加深刻和篤定。人生太短,遺憾能少一樁是一樁。

重新躺回沙發裏,他想起那天父親臨終前說的話:“今後要好好過日子。”他從前一向覺得自己跟“日子”這兩個字沒有關系,過日日重覆、平平淡淡的日子,他以往的野心和****絕對不允許。後來到了父親生病,他慢慢看清了自己,看清了以往,那些利欲之爭現在看來只剩下可笑,唯一沒有錯的野心,就是簡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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