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因為愛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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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秋天仿佛過得很慢。父親走後,紀南開始間歇性失眠,總覺得夜特別長。再次回到累積如山的工作中,他常常忘記過到了星期幾。以前的人和事,都漸漸不在他的生活裏。除了生意上來往的那些人,他再無興趣去打理新的人脈,從前那樣六朝金粉般的生活,像是已經隔世了。但他現在覺得安心。

簡銀河的出現,像是他生命裏的一個溫暖轉機,讓他在最無助的時候還能找到依賴。他現在每天加班到深夜才回家,走到她房門口,心裏就傳來一陣暖流,這裏像個家了。簡銀河一貫清淡簡明,他也不去追問她對他的情感。他只是確定她對他有“愛”,但是不知道那“愛”的程度——倘若她的生命裏沒有鐘溪文,他是不是可以完全闖進去?

然而到了現在,他心裏的占有欲和征服感都褪了色,剩下的只是希望她好。這叫遲來的成熟嗎?長到三十幾歲,還需要拋棄狹隘和偏見,還需要更加成熟,他簡直懷疑自己以前太缺乏天賦。而那樣年輕的簡銀河,內心已經超越了他多少年?

自從紀南父親去世,他們縱使在同個屋檐下,見面的機會也屈指可數。不是他在加班應酬,就是她在挑燈夜戰。紀南有時候在夜裏回到家,看到簡銀河房間裏透出來的光亮,他就敲敲她的門,問她有沒有吃飯。她來開門的時候,一臉疲憊卻明朗的笑,“我不餓。”他知道她習慣了餓著肚子加班,於是總帶夜宵回來給她。

他忍不住問她:“為什麽要這麽拼命?”

“接了個大項目,時間很緊。”

“不用這麽拼命的。”他其實想說,我來養你吧。但他同時明白,他們之間還沒有到那種程度。況且她更加不是那種願意被養在家裏的女人。

半個月以後,紀南才有了答案。那天簡銀河回來,交給他一張銀行卡。他很詫異,問她:“這是幹什麽?”

簡銀河說:“這裏面有一筆錢,數目不多。”

紀南頓時明白了,同時感到心頭一陣涼。原來她一早就在準備還他的錢,她從沒放棄過這個念頭,而他竟然以為她已經開始愛他,雖然沒有那麽愛。他把那張卡放回她手裏,“銀河,不需要這樣。”

“紀南……”簡銀河笑笑,“這只是一點點,況且我本來就欠你那麽多。”

“但我從沒想過要你還。”

“紀南……”

“銀河,我還以為你已經默認接受了我。”他忽然脫口而出。

簡銀河微微一怔,她把卡放在茶幾上,看著他,“我還你的錢,跟接不接受你沒有關系。”

紀南沒有說話,他擡眼看看窗外,站起來走到陽臺邊。他一手撐在玻璃窗上,一手拿出一支煙,卻沒有點燃。他不懂為什麽自己現在仿佛脆弱了許多。即便現在若即若離的相處方式在感情上是一種虛幻,他也願意活在這種虛幻當中,他怕萬一走了出來,她就離開了。

他感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氣息,轉過身來,就看見走過來的簡銀河。

“紀南。”她叫他一聲,“我很清楚你不願意要我還錢。”

“你明明知道。”

“但是你幫我付的那筆賠償金,讓你的公司出了些麻煩,而且你向來不肯跟人示弱。”

紀南只覺得心頭一陣悲涼,他低低地說:“那些事情,我都可以解決。”

“我只是想讓你不要負擔那麽多。”

“你一定要跟我這麽見外嗎?”

“我有手有腳,何必要讓你一個人背負那麽多?”

“你是在要你的自尊嗎?還是根本覺得在這裏一分鐘都不願意待下去?”他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有失風度。

簡銀河被紀南問得楞住了,她嘆了口氣,“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這麽辛苦。”

“那我呢?我更不想看到你這麽辛苦。”他的語氣軟下來。他怎麽能那麽低估簡銀河呢?他居然還不如她大氣。

簡銀河又笑,“我又不是金絲雀……”

她還沒說完,他已經把她扯進懷裏,“不用說了……”他囁嚅道,“我明白。”

簡銀河沒有再說話,這樣被他擁在懷裏,她覺得很安心。兩個人之間,她維持她的原則,平等和獨立。她向來不把自己當作小鳥,她有肩膀,也可以承擔。

謝謝你。紀南在心裏說。他伸手輕輕撫摩她散下來的長發,這樣親密的貼近,她好像真的已經接受了他。他終於大膽地說:“銀河,就這樣一直跟我在一起吧。”

簡銀河心裏一顫,她當然明白他的潛臺詞,接下來的一步他會對她說,嫁給我吧。一種類似電流又類似羽毛的東西從她心裏淺淺蕩過去,讓她發癢。她一下子楞了。

紀南有點兒落寞地笑,等著她的答案。

簡銀河仍舊楞在那裏,不知道怎麽回答他。他也沒有再問她,只是說:“不早了,先休息吧。”他轉身朝樓上走,走到一半又回頭對她說:“剛才我的話你不用多想。”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剛才那陣溫熱的癢,是所謂的被電到了嗎?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在哪裏讀過的一句話:你像一根羽毛,撓到了我靈魂的癢處。怎麽到現在才發覺呢,她覺得自己真駑鈍。

夜裏,簡銀河把自己攤在床上,天花板上映著落地燈暖黃的光,讓她疲倦,但並無睡意。周身還有紀南懷中的衣衫氣息,混合了淡淡古龍水味道的深邃清朗。她忽然想起他強迫她的那晚,那時候她還恨著他。後來她發覺誤解了他,對他的感情就開始變得覆雜,再後來,從哪個時間節點愛上了他,她是始終都算不清楚了。

“銀河,睡了嗎?”紀南在外面敲了敲門。

簡銀河趕緊從床上坐起來,整理好睡衣去開門。

他在門口遞給她一個購物袋。

“這是?”

“今天在商場偶然間看到的睡衣,順便買了下來。不知道合不合適你穿。”他刻意強調“偶然”和“順便”。其實是他專門跑去買來的。

簡銀河接過來,“謝謝。”

紀南淡淡一笑,“好好休息。”

“你也是。”她心頭一陣暖意。

紀南走後,簡銀河把包裝打開,裏面是緞面絲絨的睡衣,淺咖啡色,是紀南式的審美。她拿出睡衣,卻發現裏面還有一件,同樣的色澤和面料,是男款的。他竟然這樣大意,兩件當一件買了?她笑笑,拿著那件男款睡衣去找他。

房門是虛掩的,簡銀河在門口叫了聲“紀南”,沒有人回應。她推門進去,聽見浴室裏的動靜,是他在洗澡。她把睡衣放在他床上就準備回房,走到門口,聽見旁邊浴室門開了,他叫了一聲“銀河”。

她回過頭看見他,立刻有一種莫可名狀的預感。他裸露著上身,身體線條畢露,她忽然感到一陣濃郁的雄性荷爾蒙氣息,心跳似漏了半拍。

“銀河,什麽事?”紀南卻一臉輕松。

“我……你給我買的睡衣,是一套的,男女都有。我把那套男士的拿過來放在你床上了。”簡銀河差點口齒不清,是沒見過男色還是怎麽的?

“哦。”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兒休息。”

“銀河。”他又叫住她,“睡衣還合身嗎?”

“挺好的。”

“你……”他朝她靠近一點兒,“最近黑眼圈好重。”

他的氣息逼得她幾乎有點兒呼吸不暢,她吞吞吐吐地說:“最近沒休息好……你也是。”

簡銀河一擡眼,看見紀南正凝視著自己,一陣從身體深處傳來的燥熱和酥麻擊中了她。****的發生是一瞬間的事,紀南又叫了聲“銀河”,然後毫無前奏地吻住了她。他輾轉****的氣息進入她每個毛孔,那是他長期以來積壓的身體****,一旦找到一個發洩的時機和出口,就再也無處可藏。

簡銀河在毫無防備的眩暈裏,感到四肢酥軟輕飄,她開始下意識地回應他。他的吻漸漸來到她的耳垂和脖頸,女人最知痛癢的一帶,他的吻急促又像在拼命抑制,彼此越來越劇烈的喘息,終於徹底點燃了他們之間的空氣。他伸手探進她的睡衣裏,肌膚相觸的一瞬間,他感到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抱到床上,褪下她的睡衣。

淩晨的夜色稀薄,簡銀河覺得整個過程像一場夢。一切的發生都是水到渠成的,沒有伏筆,沒有懸念。她平躺在床上,心跳始終沒法平靜。黑暗中,紀南握住她的手,彼此手心手背都滲出一層汗。

“銀河。”他叫她。

她微微側過一點兒頭。

“剛才,”他頓了頓,“為什麽關燈?”

簡銀河莫名有些窘,一陣燥熱躥上臉頰,幸好沒有開燈,他看不見自己臉紅。

紀南了然地笑了笑,“不用講,我都知道。”

她更加窘了。

他又說:“不用這麽害羞,都已經坦然相對了不是嗎?”

“你想說什麽?”她覺得他真是夠坦然。

他轉過身來仔細地看著她,“銀河,我是認真的。”

昏暗的光線裏,簡銀河看見紀南眼中有光亮閃爍像星子。的確,他是認真的,當她發現他開始認真的那一刻,他就讓她措手不及。然而剛才發生的事,卻十分自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怯。因為身體不會說謊,當你愛上誰,身體上的反應和渴望,是最天然、最純粹的。

“紀南,謝謝你。”簡銀河突然想說這句。

“謝什麽?”

“很多。”

“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能不能……”紀南想要說“跟我結婚”,卻又忍住了,“沒什麽。”他恨自己太膽怯。

“不早了,要不要早點兒休息?”簡銀河沒有追問。

“那就睡吧。”

他們各自躺回去,彼此都有點兒局促,都積累了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氣氛變得安靜,只聽得見兩個人呼吸的節奏。

紀南了無睡意,他側過身去對著窗戶。外面群宅林立,一些窗口亮著昏黃的燈火,隔著窗簾也能看清。那是一個個的“家”。這個晚上,他更加深刻地有了“家”的感覺。身旁是她溫和寧靜的氣息,他覺得很難得,這個夜晚曾經是他一度奢望的。

夜色漸濃,紀南幾乎失眠了。這幾乎是他三十幾年來最美好的一個夜晚。他起身拉開窗簾,面對窗口站著。外面月光和燈火的光線淡淡地照進來,他轉頭看到朦朧光線罩著她的身體輪廓,竟不像是真實的,他想到一個詞,溫潤如玉。他們之間的大起大落,現在回頭看去,真像是一場夢。

紀南回到床邊,坐在床頭沙發裏,仔細地看著簡銀河,不知不覺就脫口而出:“嫁給我吧。”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而他剛說完,她卻像被什麽驚到了似的,一下子睜開眼。四目相對,在黑暗中都能感到灼熱的火星。

“銀河……”他支吾道,“吵醒你了?”

“沒有。”她本來也沒睡著。

“那你的答案呢?”他幹脆問到底。

“什麽?”

“嫁給我!”

簡銀河感到心口被某種巨大的情緒堵住了,她一下不知道怎麽應答。她一點兒也沒想到他會這麽突然地向她求婚,而且滿懷誠意滿心認真,即使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她也能在他略帶畏縮的語氣裏,聽到一個男人最認真的請求。

“銀河?”他看她不說話,就笑道,“你不說話,我當你默認了。”他說完又去吻她的臉。很奇怪,像是怎麽都吻不夠似的。就在他要坐回去的時候,她卻伸手鉤住了他的脖子,主動地吻了上去。他一陣頭暈,立刻又意識到——她真的默認了。

天光還微暗,簡銀河就起床了。顧不上雙眼的水腫,簡銀河從床上爬起來,輕手輕腳離開房間。

清晨的空氣清澈又帶點兒涼氣,簡銀河裹上大披肩來到陽臺邊。遠處的山腳有一層輕薄的霧氣,附近都是安靜的,這個時間人人都在沈睡。

陽臺上的那盆西洋鵑正開到鼎盛的花期,簡銀河想到了潘奕夫。他是活在特定環境中的人,精神上自給自足,瀟灑地面對人生諸多缺憾。從困惑到瀟灑,想必也磨平了半副皮囊。她真覺得自己幸運,到了對世界失去期待的時候,還可以重新去愛,重新被愛。從不幸到幸運,一步之遙,她走得雖然百轉千回,卻也圓滿。

晚上下班後,簡銀河去了“海秋花圃”。看到簡銀河進來,潘奕夫有些驚喜。

“銀河,很久沒見到你了。”

“是好久不見。”

“最近你好像又瘦了,”潘奕夫看到簡銀河的黑眼圈,還有微微凹下去的臉頰,“是不是常加班?”

簡銀河笑道:“五鬥米都不是那麽好吃的。最近事情多,加班也多。”

“不管怎麽樣,還是要照顧好自己才是。”他近兩年才把自己從工作中解脫出來,再回去看二十幾歲的簡銀河,仿佛看見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積極,目標堅定以及永不服輸。“你真像我年輕的時候。”他說。

“哦?”

“潛意識裏總有一股拼勁,不用完不罷休。”

“那可未必。我向來中庸。”簡銀河嘴硬。她心裏其實承認潘奕夫的話。

潘奕夫笑了,“好吧,中庸小姐,你今天來是要買花還是喝茶?”

簡銀河想了想,“都要。”

潘奕夫倒來茶送到簡銀河手上,看見她眼中有一點兒失神,嘴角卻淡淡含笑。他於是問:“今天心情不錯?”

簡銀河這才意識到連潘奕夫都看出來了。“是還不錯。”她說。

“看來有好事啊。”

“我戀愛了。”簡銀河很坦誠。

潘奕夫先是一楞,即刻又說:“那恭喜了!”

簡銀河一笑,低頭去喝茶。剛才他發怔的一瞬間,她很明白他心裏想的什麽,在此之前,他還一度以為她是某個有錢男人金屋裏的“阿嬌”,住在這郊區的世外桃源。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對她敞開心扉,也許在他看來,她是特別的一個。簡銀河一直感激他。

潘奕夫說:“所以,你打算買花送給他?哪有女孩子送花的道理。”

“不,我是給自己買的。”

“因為心情好?”

簡銀河不置可否。不是因為心情好,而是因為重新開始。

潘奕夫又說:“選一束吧,我送給你。”

“謝謝,不用了。你要總是送我,恐怕我下次不敢來了。”

“哈哈,那隨便你挑,我給你打折。”

“謝謝。”

簡銀河挑了一束滿天星,藍白色的細小花瓣,沒有任何多餘的顏色。

“就這個?”潘奕夫搖搖頭,“哪有人買花就買一束滿天星的。”

“我就要這個。要給我多少折?五折?”簡銀河也不跟他客氣,倒講起價來。

潘奕夫朗聲一笑,“五折就五折,今天你高興。”

“謝謝。”

走出花店,天色已經暗了。簡銀河把買回來的滿天星放在陽臺邊上的架子裏,挨著那盆西洋鵑。她接到紀南的電話,他在那頭問她:“吃飯沒有?”

“還沒。”

“那等我回來做飯。我馬上到,你等一下。”

簡銀河還沒說好或者不好,紀南已經掛了電話。他的沙文主義有時候已經是一種習慣,她拿他沒辦法。她坐在陽臺邊,看見夕陽殘餘的一點兒紅,往遠處山後褪去。她想起來給羽青打個電話。

羽青上來就問:“大忙人,你終於忙完啦?今天不加班?”

“嗯,暫時不用了。羽青,你最近怎麽樣?”

“還不錯,”羽青的語氣立刻變成小女人的,“就是阿明最近要出差,所以我一個人好無聊!”

“要不要我去陪你?”簡銀河笑。

“不用,阿明後天就回來了。”

“羽青……我也戀愛了。”

“什麽?”

簡銀河都能想象羽青在電話那頭瞪大眼睛驚叫的表情。“羽青,我談戀愛了。”她重覆一遍。

“跟誰?”

“還有誰?”

“我的老天!簡銀河,你真的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你愛上了綁架犯?”

“羽青,你也知道,他並沒有陷我於不義,怎麽能算綁架犯?”

“他讓你住進他的房子作為交換條件,憑這一點,就夠判死刑了……簡銀河,你真的……愛他?”

“嗯。”

“什麽時候的事?”

“不知道。”

“那溪文呢?”

簡銀河默然。她在確定自己愛上紀南的那一剎那,才弄明白,原來對溪文,她一直是習慣和執拗,因為他是她青春歲月所有美好情感的所在。

“唉,”羽青長嘆一口氣,“那紀南是不是真的愛你?”

簡銀河說:“是。”

“你確定?”

“確定。”

羽青不再發問。她很清楚簡銀河的個性,愛憎分明,絕不拖泥帶水,況且以簡銀河的透徹程度,總不至於愛上一個負心漢。“那你們到了哪種程度?”她問。

“他跟我求婚了。”

“什麽?這麽快!你答應了?”羽青不敢相信。自己跟阿明在一起那麽久,他們都從來沒有談論到結婚的問題。

“很多事都是註定的。”簡銀河頓了頓,“但是很多事情,也會很快改變。”她並不是情感上的老手,卻明白事事不用強求,也需要做好一切迎接變數的準備。是不自信,還是不相信時間?她只是覺得,變數這東西,是人生裏最恒常的一樁。

簡銀河講完電話,就看到紀南進屋。他大袋小袋提了一堆,全是食物和炊具。她驚道:“怎麽買這麽多?”

“要過日子嘛。”紀南平淡地說。

簡銀河心裏傳來一陣暖流。“那也不用買這麽多啊。”她一邊嘟噥著,一邊接過他手裏的購物袋。

他看著她提起購物袋去廚房的背影,平生第一次有了“過日子”的幸福感。他進廚房,跟她一起洗菜、切菜,兩人都沒有很多話,但每次視線對上的時候,他心底卻還有少年般羞怯的錯覺。他不是第一次戀愛,算起來卻是唯一真正辛苦、真正用心的一次,他竟然有種初戀的手足無措感。活到三十幾歲,女人見過許多,也談過幾場不像樣的戀愛,他向來是得心應手、游刃有餘,從未嘗過“陷入”的滋味。而眼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從容都到哪裏去了。是因為忽然之間得到了,所以自亂陣腳嗎?

一頓飯做了很久。紀南嘗了一口紅燒肉,誇讚簡銀河道:“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

她笑,“有這麽誇張?”

“有。”

“是誇我,還是想讓我多做飯?”

他不答話,卻拉過她的左手,仔細端詳。

“怎麽了?”

他故作沈思狀,“又細又白,適合戴細一點兒的,鉆也不要太大……正好給我省錢。”

“說什麽呢!”她抽回手來,心裏卻忍不住一陣甜蜜。

“銀河,”紀南很認真地說,“過兩天跟我去世貿廣場,我要給你挑一個戒指。”

“做什麽?”她故意問。

“結婚啊!”

“結婚一定要戒指嗎?那種浪費錢的玩意兒。”她知道他公司最近不好。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深深看著她,“我知道你都不在乎。金錢方面,你向來看得很淡,更不是那種物質的女人。但是,這次讓我來安排,好嗎?”

“等你公司順利起來,我們再……”

“銀河,”他打斷她,笑著說,“你要知道,我怕夜長夢多。”

簡銀河拍拍紀南的手背,“要不戒指我去買。你好好操心公司的事。”

“這怎麽行,我可是男人。”他忽然孩子氣起來,“這周五下班之後我在世貿廣場等你。”

“那天下午我得去參加會展。”

“我陪你去。”

簡銀河知道拗不過紀南,只好答應。

吃晚飯她收拾碗筷,他過來從後面抱住她的腰,下巴靠在她的頸窩裏。他的動作讓她心裏輕輕顫了幾下。

“銀河,我很滿足。”他撒嬌似的說。他從不是肉麻的人,也很少講得出那些情意濃濃的話。但是對著她,他就輕易地講出口了。

紀南高大的身軀包裹著簡銀河,靠在她身上,她覺得他像個孩子。她想起剛住到這所房子裏來的時候,從那種地獄一般的無望,到眼下的幸福,這一切是不是轉變得太快了點兒?然而感情這回事,向來都是突然發生的。

周五那天下了小雨,簡銀河走出寫字樓的時候,發現自己忘記了帶傘,正要上樓去取,聽見遠處一聲熟悉的“銀河”。她回過頭,看見紀南撐著一把大傘朝自己走過來。

“你來了。”

“上車吧。”紀南說。

“其實不用專門繞過來接我。”

他走過來把她納入臂彎裏,“今天可是大日子。”

“喲,什麽大日子!”是林雲的聲音,他剛出電梯,邊走邊嚷,“有什麽好事怎麽不通知我?”

“沒什麽。”簡銀河還想低調。

紀南卻再摟緊了她的肩膀,“老林,你的得力幹將恐怕過一陣子要請假了。”

“要結婚了?”林雲瞪大眼,隨即又笑,“你小子太不厚道,到現在才告訴我!”

“都還沒定呢……”簡銀河莫名有點兒不好意思。

紀南說:“都定了,就差日子沒定。”

“紀南,早知道你對簡銀河不一般,當時問你,你還不承認。”林雲的表情更加促狹,“在我面前居然害羞!”

“老林,你說什麽呢!那會兒我跟簡銀河還沒有什麽關系。”

“哎喲!如果沒有什麽關系,你能專門請我吃飯,讓我聘用她?你能隔幾天就打電話來囑咐我要照顧好她?那次你找我去老唐那裏陪你喝酒,問你什麽也不說,一臉為情所困、失魂落魄的樣子,別告訴我是為了別的女孩兒……”

“老林!”紀南趕緊打住他,“你還有完沒完!”

簡銀河轉頭看看紀南,他居然紅了臉。

“銀河。”林雲說。

“嗯?”簡銀河回過神。

“你說是不是啊?”

“我……”簡銀河更加臉紅。

“我們走吧,”紀南說,“老林,下次再請你吃飯。”他拉著簡銀河匆匆往外走。後面林雲遠遠地喊:“記得早點兒請我吃糖!”

紀南上了車,對簡銀河說:“你欠我的。”

“什麽?”

“為了你,我費了那麽多心思。”

簡銀河一笑,沒有說話。剛才老林的一番話,徹底讓他露了餡。簡銀河忽然又感動,下意識說了句:“我真的欠你很多。”

紀南用餘光回應了她一下,發動了車子。隔了一會兒,他說:“很多事,該放下的就放下。”他說得平淡又認真。簡銀河看著他的側臉,明白他說的放下包含太多,溪文是其一。他們之間不知什麽時候慢慢建築起來的默契,像一只溫熱的手掌,總是觸到彼此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東西。

紀南握著方向盤,眼神專註得像是放空了一般。等紅燈的時候,他的手放在變速桿上,簡銀河輕輕握住他的手背,什麽也沒說。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眼中一陣感激。

“銀河,現在去會展中心,還是去鳳祥珠寶行?”

“不是說好了要去會展中心嗎?”

“看來鉆戒對你完全沒有吸引力。”他裝出一副沮喪表情。

“下午的會展,有我最喜歡的設計師。”

“我知道。”他反握住她的手,“在你的生活裏,事業從來都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你有你的追求。”

他對她的了解和體會,有時候超過了她自己。

簡銀河沒有想到會在會展上遇到溪文。她以為他們就此別過了,但是想不到該遇見的還是會有交集,仿佛一場已經落幕的緣分總缺乏一個交代。

當時他們剛從一個展廳裏出來,在小小的走廊裏迎面碰上了溪文。他瘦了一圈,看上去有點兒憔悴。簡銀河一時間楞住,反而是紀南先開口:“鐘先生?”

溪文怔怔地,回了一聲“你好”。

“好巧,在這裏碰到你。”紀南像是在跟一個熟朋友打招呼。

溪文微微點頭,轉向簡銀河說道:“銀河,好久不見。”話一出口,滿是滄桑。

“溪文,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你。”時過境遷,簡銀河真不知道該講些什麽。溪文還是她心中的溪文,但是定義已不同。很多人,很多事,在時光裏流轉變遷,你總會慢慢改變當初對他們的想法。

“銀河,要不我先出去等你?”紀南很體貼地問。

“不用了。”簡銀河笑了笑,又對溪文說,“溪文,我們還有點兒事,得先走了。”

“那……再見。”溪文勉強笑了笑,看得出他的無奈和蒼涼。他望著她,仿佛要挽留什麽,但終究只說了句再見。

此刻,她和她身邊的那個男人,看起來那麽和諧,和諧得讓他措手不及。鐘溪文曾經以為他們即使再也不屬於彼此,但仍舊是對方的摯愛。眼下這短短的一分鐘,像個巨大的齒輪,把他徹底卡在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時間裏,他終於相信了羽青在電話裏通知他的那個消息:簡銀河快要結婚了。

從溪文旁邊走過去的時候,簡銀河加快了腳步。她不敢去看溪文的表情。分明只是一場偶遇,她卻感到莫名的負疚。

走到大廳的時候,紀南輕輕說:“銀河,其實你不用這樣。”他當然看得出來她在躲。

“怎麽?”

“不管他在你心中是什麽位置,我都會當作是過去的事。”他自問不會去跟鐘溪文相比較,即使在她心裏鐘溪文永遠不可替代,他也不會去計較。

“紀南……”

“而且,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他握住她的手,“該去挑戒指了。”

簡銀河點點頭,“走吧。”過不過得去,她心裏的那點兒負疚都無法釋懷,是對紀南,對溪文,還是對她心裏那個陳舊的堅持?她自己都不清楚。

到了珠寶店,已經是傍晚,小雨淅淅瀝瀝,把街道店鋪都鋪了一層五光十色的蠟。珠寶店門口的禮儀小姐穿著墨藍色晚禮服,身形款款。從櫥窗看進去,店裏面裝飾得像珠寶展。

簡銀河在門口拉一下紀南,“我看還是別進去了,這家看起來好貴。”

紀南卻笑道:“你怎麽任何時候都要這麽實在?”

“實在不好嗎?”她過慣了勒緊褲腰帶的日子,對一切華而不實的東西都沒有任何****。

“一輩子就一次,這點兒錢我還是有的。”他知道她體諒他公司的處境。

簡銀河勉強隨著紀南進去,立刻有導購員過來,巧笑嫣然地招呼:“紀先生,您預訂的那款戒指剛才到貨,您真是來巧了!”

簡銀河詫異地問紀南:“你什麽時候已經來過了?”

“紀先生都來過好幾次了,”導購小姐代紀南回答,“挑了好久才挑中了一款對戒,說是要帶未婚妻過來看看。紀先生,您跟您未婚妻真是郎才女貌,真有夫妻相!”

“謝謝。”紀南笑,“那麻煩你帶我們進去看看。”

“好的,這邊請。”

導購把他們引到裏間,拿出一個絲絨盒。酒紅色緞面的盒子裏,躺著一對鉆戒,都是簡單的一圈銀白,中間嵌進去一顆小小的鉆。

“真漂亮!”簡銀河嘆道。

“紀先生,簡小姐,這對戒指是我們的經典款‘執子之手’。雖然樣式簡單,但寓意深刻。執子之手,是很美好的願望,但人生路上所有的事情都不會是一帆風順的,過程有了波折,才有最經得起考驗的結局。所以,這款戒指不是完全的圓,中間有一個微微的波浪,男女款式的波紋剛好是契合的。”

“真的很漂亮。”簡銀河又讚道:“簡單大方,又有設計感,而且絲毫不誇張。”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紀南說。

導購小姐笑瞇瞇地問:“紀先生,還有幾款,要不要再看看?”

“不用了。”簡銀河說。其實是因為她覺得這一對是價位相對比較低的。

“這就滿足了?”紀南問。

“又不是為了戒指結婚。”

“說你實在,真會幫我省錢。”

“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歡那種覆雜華麗的。大克拉的鉆石戴在手指上,像個累贅。”她一向覺得那些雍容華貴的閃亮設計,多少有些庸俗。

“簡小姐,您的品位真的不錯。”導購小姐說,“紀先生娶到您真是有福氣了。我們有很多顧客,男的帶著年輕女孩來買珠寶,大多數女孩子都凈挑大克拉的鉆戒和項鏈。”

紀南笑笑地望向簡銀河,“說娶到你是我的福氣呢。”

簡銀河被他看得一陣溫暖。這一程,他們都走得不容易,百轉千回,一切屬於緣分。

紀南把那個絲絨小盒交到簡銀河手裏,他幾乎有種奇異的感動。從前沒有經歷過任何與婚姻相關的情緒,此刻一雙戒指就讓他這麽有儀式感,竟有了“終生”的味道。

外面雨停了,道路和窗戶都映著燈火的光。紀南坐在車子裏,前面是走不完的路,兩邊是層出不窮的樓宇,身旁是他的“終生”。他從來沒有這麽滿足過。

“銀河,你想什麽時候舉行婚禮?”他問她。

她淡淡一笑,“只是個形式而已。”

“總得昭告天下的。”

“去澳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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