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一別如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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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雲工作室的老板林雲是個瘦長的中年男人,簡銀河在辦公室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埋頭在一堆稿紙中。

“林總。”簡銀河敲了敲門。

“你是?”

“我是簡銀河。昨天你們給我打過電話。”

林雲理了理頭上的漁夫帽,“哦,知道知道。你先坐一下。等會兒我讓秘書帶你去辦公間。”說完想起什麽似的,又揚揚眉毛笑道:“對了,別叫我林總。叫大林吧,他們都這麽叫。還有,對我別用‘您’,我受不住。”

“好的。”

簡銀河稍稍打量了這位不太年輕的設計師,他完全是一副老頑童裝扮,火紅色的T恤配卡其色的七分褲,他的生活一定很自在,他的一張臉既嚴謹又富有表情,能看到年輕時候灑脫不羈的影子。

“你是紀南的師妹?”林雲突然從圖紙中擡起頭問。

“紀南?”

“對啊,他說你是他師妹。”

“你也認識他?”

林雲笑道:“當然,老朋友了。前幾天他介紹你過來上班,我起初不大願意,但是看了你的作品,我立刻說,這個人我要了。”

簡銀河吃了一驚,“是他介紹我來的?”

“怎麽,你還不知道?”林雲詫異。

原來紀南一早知道她打算找工作,或者他早就看到了她放在書桌的幾份求職簡歷。她本想找到工作,就重新獨立了,也離正常的生活更近,但是現在才發現自己一直活在紀南的影子裏。似乎無論她做什麽,都有他的一份功勞。她該感激還是無奈?

第一天上班,簡銀河倒也駕輕就熟。她很感謝從前長久的高強度工作在她體內留下的慣性,剛接受新工作,她就能夠很快恢覆到以前的節奏。林雲的工作室上下班都準時,從不加班。

傍晚的時候同事陸續都離開了,剩下她一個。她看著外面褪成暗紅色的夕陽,這一天過得真快。她不知不覺想到紀南,他這時候應該已經從公司去了醫院。最近一段時間,他總是白天在公司待一會兒,晚上去醫院,有時候會回楓林綠都,但往往都是半夜了。她猛然間意識到,怎麽會想起他呢?而且還是心平氣和、不自覺地想到了他。

簡銀河從工作室下班回來,看見小區門口“菊丸小廚”的橘黃色燈籠,燈光暖得讓她覺得餓,於是她打算進去吃一碗雲吞面。

“剛下班啊!”老板娘出來的時候,仍舊是一臉富態笑容。

“老板娘,來一碗雲吞面。”

“好嘞。”

老板娘端來面,嘆道:“你們這些白領,真是有工作沒生活。天都黑慘了才收工!”

“都習慣了。”簡銀河笑笑。

“你看你,黑眼圈這麽嚴重!”老板娘跟人是自來熟,但讓你覺得一點兒也不過分。

“上學的時候就把黑眼圈養出來了。”

“年紀輕輕的也要註意身體,千萬別為了工作變黃臉婆。”老板娘一笑,眼角有細密的皺紋,“要不要來一碗當歸烏雞湯?今天免費贈送哦。”

“老板娘今天有好事?”

“我兒子拿了獎狀回來,我開心嘛!”老板娘走進廚房盛了一碗湯,端來放在簡銀河面前,“喏,美容養顏的好寶貝!”

“謝謝老板娘。”

“不客氣!”

這碗湯讓簡銀河想起紀南給她煲的烏雞湯,色澤相似,味道也相似,但感覺卻不同。他給她煲的湯,什麽時候變得特別了起來?也許是因為烏雞湯這類溫馨的東西,跟他一向男性化的冷靜與克制相去甚遠。人的情緒有時候很固執,很久以後她回想起來,才覺得自己也許在某個並不明確的瞬間,就愛上了他,只不過她心裏遲遲不願承認罷了。

簡銀河擡眼看看窗外,不遠處一排店鋪還燈火輝煌,她一眼看見“海秋花圃”的牌子,太樸素,與周圍不大融洽。

想起潘奕夫的那些掛著畫框和花瓶的墻壁,她忽然很想去看看。

一進店門,就看到潘奕夫圍著圍裙站在一堆花盆裏面,簡銀河敲了敲大門,對他說:“今天生意好嗎?”

潘奕夫回過頭來,有些意外,“喲,是你?”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了。”潘奕夫解下圍裙,把滿地的花盆挪出一個空位,“進來坐吧。”

簡銀河進來找了個椅子坐下,腳邊全部是花盆,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你今天不打算做生意了?”她笑問。

潘奕夫拍拍手上的塵土,“花圃那邊要改造,我只好把一些花花草草搬到這裏來。至於生意嘛,就是緣分的事。”

“也對,你什麽時候正經做過生意?”簡銀河調侃。

潘奕夫一笑,“要喝點兒什麽?我這裏只有綠茶和啤酒。”

“綠茶。”她不跟他客氣。

潘奕夫轉身去隔間裏泡茶,簡銀河把整個屋子又觀察了一遍:墻上還是他女兒畫的那些畫,花花草草的布置變了一些,整個店裏的色調比先前要更熱情,但始終沒有一般花店那種花團錦簇的庸俗氣,潘奕夫是用了心的。

他端出茶來,無意間又問她:“最近在忙什麽?”

“忙著無聊。”

“你可不像無聊的人。”

簡銀河接過茶,“謝謝。還好找了新工作,不然真的會發黴了。”

“哦?那恭喜你。”潘奕夫看看簡銀河身上的辦公室女郎打扮,“你是不是才下班?”

“嗯。”

“真辛苦。”他嘆口氣。

簡銀河搖搖頭,“對我來說是正常的生活節奏。”

“你會不會覺得長久過一種忙碌的生活,會變得沒有自我?”

“有時候,忙碌可以幫你忘記很多煩惱的事。”

“你不像容易煩惱的人。”

“我倒是有很多煩惱。”她很坦白。

“人人都有。”他臉上的表情意味深長,“我在你這個年紀,曾經以為最煩悶的是事業不濟、愛情空白,可是到了現在我才發現,經歷過很多事以後,那些煩悶的事還在,甚至生活裏還多出了另外一些悲劇,可是心已經平靜了。”

“多好。你已經修成正果了。”

“你也會的,只是還需要時間。”

“謝謝。”她覺得他們之間的談話,總有一股難以言說的默契。潘奕夫是個談話的好對象。

潘奕夫在那堆花盆裏找個空位坐下來,他指了指那堆花草,“你看看它們,有沒有喜歡的?”

簡銀河仔細看了一番,對他說:“我看都很好。”她想了想,又說:“那盆仙人球還不錯。”

潘奕夫笑了,“這麽多好東西,你偏喜歡最普通的。好了,這盆仙人球送給你吧!”

“那怎麽好意思!”

潘奕夫卻已經把花盆放在了她面前,“收下吧。”

“謝謝。”簡銀河不再推托,“你是不是也常常無緣無故送東西給顧客?”她早就看出來了。

“送點兒花花草草給人,換一份好心情,哪裏叫無緣無故?”如今難得還有人活得像他這麽清心寡欲、飄然世外的。

“那你有沒有算過,這樣做生意會不會賠本?”她又笑。

“這不重要。”他倒灑脫。

一杯茶喝完,簡銀河看到門口的一個大花瓶裏,插著好些百合,正是紀南買來放在她房間的那種。她問:“那些百合,都是你種的嗎?”

“現在天氣熱,我不種它。前幾天有位先生過來說要買百合,我才去朋友的店裏拿一點兒過來賣。”

簡銀河馬上猜到,“那位先生”就是紀南。她看著那些透白的花瓣,一時失了神。他那麽執意要買百合送她,也許是源於對氣質的感受。她跟百合像嗎?她真覺得他太高看她了。

“怎麽,你喜歡?”潘奕夫問。

“哦,不是。”簡銀河回過神來,“一個朋友喜歡。”

潘奕夫了然一笑。

她看看手表,“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他站起來,看看門外,有點兒恍惚似的,“不早了,我也該收工了。”

“謝謝你的仙人球。”

“不用客氣。”

潘奕夫目送她到門口,對她說:“下次見。”

簡銀河走出“海秋花圃”,夏夜的涼風吹得她打了個冷戰。她看看不遠處那個熟悉的窗戶,裏面亮著昏黃的燈,紀南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她有時候想,究竟她與紀南這樣待在同一個屋檐下,是個怎樣的關系和存在?只是交易嗎?

簡銀河開門的時候,看見紀南仰躺在沙發上,像是睡著了。他最近公司醫院兩頭跑,已經累得不像話,想必根本沒有什麽時間好好休息。

她輕手輕腳往樓上走,卻被身後的聲音唬一跳,“這麽晚?”

她回頭,看見他從沙發裏坐起來。

“加了班。”她說。

“吃飯了嗎?”

“吃過了……紀南,謝謝你跟林雲推薦我。”

“別以為我是在幫你。我是幫老朋友招納賢才,你好歹算得上一把好手。”他嘴上冷淡,心裏卻一股寬慰。她肯接受他的幫忙,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已經完全走出了冰點。

“不管怎麽樣,謝謝你。”

他沒再說話,重新躺下去。她正要上樓,他又說:“明天你下班的時候我去接你。陪我去醫院。”

“嗯。”

“早點兒休息。”他躺在那裏,沒有睜開眼睛。簡銀河聽見長長的一聲嘆息,很輕,她卻聽得很清楚。她忽然覺得,向來強悍冷漠的紀南,也是脆弱的。不知怎的,她在這一刻清清楚楚聽見了他的脆弱。

簡銀河把那盆仙人球放在房間的窗臺上,這類小事物她向來養不活,不知這盆小綠會存活多久。潘奕夫是個活在世外桃源的人,生活無憂,****微小,他該是活出了應有的人生吧?但也如他所說,要經過多少不為人知的“悲”,才換來一顆平靜安穩的心。潘奕夫說,對於她,只是時間的問題。他只說對了一半。很多事,時間是抹不去的。

簡銀河躺在床上,明明身體疲憊,卻還是沒有一點兒困意。她翻開手機,給羽青打了個電話。

羽青接了電話就是質問:“銀河,你算是怎麽回事?鐘溪文一直找我,問我你在哪裏……簡銀河,你就別再折騰他,折騰你自己了!”

“羽青,我跟他沒可能了。”從她住進這裏開始,就走上了一條沒有回頭的路。

羽青長嘆一聲,“我知道——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固執?”

“我找個時間見見他。”

“銀河,你好好跟他說。”

“我知道。”簡銀河頓了頓,“羽青,我找到新工作了。”

“是嗎?太好了!在哪裏?”

“一家工作室。”

“哪家?”

“離你工作的地方不遠。”

“恭喜你,簡銀河!我知道工作對你來說太重要了,你就是那種寧願不要愛情,也不能不要工作的人。”

簡銀河輕嘆。工作有時候是比時間還好的麻醉劑。

羽青又問:“銀河,你跟紀南……你們沒怎麽樣吧?”

“我們……我沒怎麽樣。”他們的確沒怎麽樣,除了那次紀南酒後粗暴待她。

“知道你嘴硬。”羽青顯然不信。

“羽青,其實當時陷害我的,不是紀南。”

“銀河,你可千萬別犯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這句話讓她心裏突地一顫,很微弱的一下,她自己卻吃了一驚,“羽青,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那溪文那邊……”

“我會跟他好好說的。”

講完這通電話,簡銀河心裏忽地沈重了下來。她並沒有仔細整理過跟紀南之間的關系,知道事實之後,她開始心軟地感激他,更忽略了在她陷入危難時他的“乘人之危”。

她關了燈,看著窗外的夜空。夜是茫茫的深藍,很開闊的一片,靜得讓人不安。她隱約聽見客廳裏的窗簾被拉開,還有紀南的腳步聲,他必然又是去陽臺抽煙了。他在陽臺上看著這片夜空,她在房間裏看著這片夜空,總有些微妙的意味。這麽深的夜,卻不是用來睡覺的,他們各自有心事。

她有點兒希望夜不要過去,她害怕白天那些激動的情緒。

簡銀河閉上眼,腦海中就是她從旋轉餐廳的電梯裏看見的溪文的身影,寥落又讓她心疼。從很早之前,她想到溪文的時候,內心最多的情緒就是心疼。她總覺得他缺乏照顧,而他也在情感上十分依賴她,甚至也許依賴到她都不了解的程度。她曾經一度認為,愛就是依賴,就是想要照顧對方。很久之後,她才發覺自己的稚氣。

她沒想到溪文竟然找上了她。

第二天下班的時候,她剛出寫字樓,就看到溪文站在不遠處的一個噴泉旁邊。她吃了一驚。

“銀河!”他三步並作兩步到她面前,“你果然在這裏。”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上班?”她在他身上聞到很重的煙味。他一定在附近抽了很久的煙。

“你先跟我去個地方。”溪文拉住簡銀河的手就走。

“溪文!”

他們剛走兩步,她已經掙開他,“溪文,不要這樣……”

“為什麽騙我?”溪文幹脆直截了當地質問。

“溪文……”簡銀河忽然不知道怎樣再去圓謊,她只好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我要你跟我說清楚!”他很激動。

“溪文……”他們之間還有什麽立場,由她來跟他解釋清楚?

“銀河。”溪文輕嘆一聲,伸手撫上簡銀河的肩膀。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固執跟決絕,他覺得自己連聲明的機會都沒有了。

簡銀河的眼光回避著他的,她既沒辦法再跟他說些什麽,也不忍心轉身就走。他們在傍晚的人流裏彼此僵持著,時間被拉得很長。

“銀河!”她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回頭,就看見紀南站在離他們不足十米遠的地方。

溪文放開簡銀河,他下意識地知道,這個男人就是紀南。

紀南朝他們走過來,對簡銀河說:“銀河,真抱歉,我遲到了。”他的故作親昵,讓本已尷尬的氣氛更加局促。

溪文的眼光飄向紀南,把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遍。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怒氣,冷冷地問:“你是紀南?”

紀南聽出火藥味,於是只輕輕點頭,又轉而對簡銀河說:“我們走吧,再晚就更堵車了。”

“你帶她去哪裏?”溪文的語氣裏有了挑釁的意味。

“溪文,對不起……”簡銀河一陣心酸,“我還有點兒事,改天再跟你說。”

“走吧。”紀南對簡銀河柔聲一笑。

溪文心底的怒火此刻一下子被這個微笑點燃了,“紀南,你他媽太渾蛋了!”他說著,沖到紀南面前。

紀南冷不丁挨了一拳。他卻沒有還手,也沒有表情,只是平靜地理了理被打歪的領帶。

“溪文!”簡銀河急了,立刻擋在兩個男人中間,“你冷靜點兒!”

紀南的不反抗更讓溪文憤怒,他拉過簡銀河的手,“銀河,你跟我走!”

簡銀河轉頭看看紀南,他仍然是那副冰冷的姿態,無所謂的表情。

“銀河……”溪文的憤怒變成了請求。

“溪文。”她聽見自己近乎哽咽的一聲,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她在餘光裏看見紀南朝自己走過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對她說:“我回車上等你。半個小時你還不來,我就自己去醫院。”

簡銀河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紀南走後,氣氛安靜得不像話。她能聽到彼此略帶哽咽的呼吸聲。良久,她聽到溪文說:“銀河,為什麽要糟蹋自己……”她擡起頭,看見溪文眼裏的淚,她從沒看見他這樣掉淚,心裏頓時一陣刺痛。

“溪文,我跟紀南……其實他是在幫我。”他的確在幫她,這是事實。

“銀河,我幫你還債,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溪文看著簡銀河,認真又固執。

“溪文,”她低低地叫了他一聲,“算了吧。”

她不敢看他,只是輕輕推掉他的手,轉身朝路邊走。推掉他手的時候,她感到他的手掌無奈又堅持的力度。他總是讓她心裏更苦。溪文,我們還能怎麽樣呢?事情已經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我別無選擇,但你可以選擇更多。你這又何苦!她在心裏默默念著他,晚風吹得她渾身發冷。

紀南的車子停在路邊,簡銀河坐進去關上車門,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上眼不去看車窗外的溪文。

紀南滅掉手裏的煙頭,關上車窗。他看她一眼,“這麽快?”

簡銀河無力地說:“走吧。”

車子發動的一剎那,她轉頭看見窗外的不遠處,溪文還站在原地,木然又淒切的姿態。她忽然忍不住流淚。

紀南關掉車裏正播放的一曲爵士樂,這種悲涼旋律會讓她更想流淚。他用餘光看看簡銀河,知道她此刻的掙紮。他在心裏嘆口氣——她會了解他的掙紮嗎?以前他總認為她的事情對他來說像謎團,現在謎團一個個解開,他又覺得沒法面對。他寧願從沒發現她在那個記事本上寫過的許多個“溪文”。

“銀河。”他叫她一聲。

她微微側過頭來,表示回應。

“放不下的話,就不要硬扛。”他忽然覺得自己什麽時候竟然變成了聖人。真是可笑。也許這是他對女人講過的最無私最溫情的話了。

簡銀河反而恢覆了一臉平靜,“我跟他是朋友。就這樣。”

紀南不再多話。簡銀河的心事和苦楚,他永遠分擔不了。他有時候真沒法說清楚,對於她他到底需要什麽。此刻他覺得,她在他身邊,就是他最大的需要。

在醫院見到紀學遠,簡銀河吃了一驚。他在短時間內就瘦成了一個幹癟灰白的老人,連眼中的那點兒鋒芒都看不見了,像是在宣告他的不久於人世。他的病狀與紀南的疲累同時在積累,他們都在過一道生死的坎。

紀學遠身體大不如前,但看到簡銀河跟紀南一起來,依然打起精神笑道:“銀河,好久沒見你。”

“伯父。”簡銀河輕輕叫了一聲,在床邊坐下來。

“爸,今天感覺怎麽樣?”紀南問。

“感覺比昨天好。住這麽高級的病房……我說不要你花這麽些錢,你偏不聽。”老人嘮叨著,“住在這裏每天花錢流水似的,你又能有幾個錢……”

“錢的事不是問題。爸,您安心養病。”他一向認為能用錢解決的,通通不是問題。許多事,是用錢解決不了的。

“銀河,”紀學遠說,“前幾天聽紀南說你身體不大舒服。你沒事吧?”

“我沒事。很抱歉最近都沒能來看您。”

“沒事就好。我一個老頭子,沒必要天天來看的……”紀學遠喘口氣,“我常常跟紀南說,要他不用每天都跑過來。唉,他孝順,我知道。簡銀河,你看我現在糟老頭子一個,別的願望也沒有……”

“爸,您就別說那麽多了。”他父親近來日漸話多,像是沒時間沒機會再多講似的。他真怕每一句都成遺言。

紀學遠急促地咳嗽起來,簡銀河趕緊把手邊的紙巾遞過去。他緩過來,又說:“我別的願望沒有……想問問你們,什麽時候結婚?你也老大不小了。”

“爸,快了。”現在說什麽樣的謊言,都不算罪過。

紀學遠半合上眼睛,自言自語:“不知道熬不熬得過年底……”

簡銀河心裏越發泛苦,“伯父,別這麽講……”

紀學遠又睜開眼看著她,笑道:“我知道。我又不怕死。”他轉而又看著紀南,“我怕你怕。”

父子間有血緣帶來的默契。父親不怕死,怕他承受不住沒了父親。紀南下意識握住簡銀河的手,她怔了怔,沒有掙脫。她轉眼看著他,那樣的盈盈眼波讓他有片刻的失魂。他在她眼裏看到一種感同身受的情緒。

他握著她的手,手心漸溫。她任由他握著,轉頭去跟他父親講一些話。紀學遠眉頭舒展,滿臉欣慰,紀南覺得他們像一對父女,有一種淒苦的幸福感。他苦澀地一笑。

紀南全程握著簡銀河的手,她也像一對真正的情侶那樣,雖然沒有回應,但也不拒絕。走出病房的門,他才松開她的手,對她說一句:“抱歉。”

她淡淡地說:“為什麽要抱歉?”

“謝謝你。”他心裏踏實下來。

她看看他,沒有說話。他們之間彼此相欠早已扯不清了,感謝和道歉都是沒有必要的。

在路上等一個紅燈的時候,紀南問簡銀河:“你喜歡洛·史都華?”

他的問題有些突然,她反問:“那是誰?”

“那天聽到你在房間單曲循環《Sailing》。”

“一首老歌而已。”她對音樂沒有特別的傾向,好聽就行,連歌手名字都從來不記住。

“會不會做飯?”他又問。

“怎麽?”

“能不能請你今晚做一頓飯——應該算是夜宵。”他不好意思說,我突然想吃你做的飯。

她楞了一下,點點頭,“好。”

他在一家蔬果超市門口停了車,自己進去買了幾樣小菜。簡銀河看了看,他買了幾條茄子,一盒肉末,一些青椒、蘑菇、蔥、蒜,還有調味品,都是家常小菜。“我只能負責把它們弄熟了。”她說。

“那我負責吃。”他笑了一下,眼角有幾條疲憊幹澀的笑紋。

她忽然覺得自他父親病了以來,他心裏正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老,旁人看不出,他心裏已經少了許多鋒芒,多了更多看透人生的意味。

紀南重新發動了車子,他看到簡銀河又把頭偏向外面,像窗外有風景可看似的。她的側臉仍舊淡泊,沒有多餘表情。她的淡泊無謂、泯然悲喜的面孔,讓他想離她近一點兒也不行。

回到家裏,簡銀河去做飯,他問她要不要幫忙,她說不用。他看著她系上圍裙走進廚房,心裏一陣柔軟。他聽見她在廚房裏切菜的聲音,有一陣“宜室宜家”的錯覺:一個像樣的家,一個十足的妻,一個十足的他自己。

紀南走到廚房門口,看著簡銀河的背影。他好像還從沒有這麽認真看過她的背影。橘色燈光裏,簡銀河更顯得細瘦,讓他想起“纖腰盈盈一握”。她隨意綰起的發髻有種居家妻子的慵懶美。他想,一切是真的就好了。

忽然間,簡銀河轉過身,看到紀南站在門口,她微微一楞。

“我來看看有什麽要幫忙的。”他一下子有點兒局促。

“你出去吧。”她說,“很快就做好了。”

紀南點點頭,退了出去。他坐在沙發裏,想起傍晚在她公司樓下遇到的鐘溪文。他在他們眼裏同時看到了共同的某種情緒——不舍。他很不是滋味。活到三十幾歲,早已不會隨便生出嫉妒這種情緒,但心底的不痛快是真的。系上圍裙的簡銀河,站在廚房的燈光裏,讓他感到片刻的踏實。她有她的原則,就是要與他兩不相欠,如今這原則勉強維持著他們不明不白的關系。他也有原則,他的原則就是不放手。

他去廚房幫簡銀河端菜。她做的菜很簡單,肉末茄子、蘑菇肉片還有虎皮青椒,都是鮮嫩飽滿的顏色,十足的家常風味。他聞了就覺得餓。

“沒想到你做菜那麽好。”他忍不住說。

簡銀河一邊解圍裙一邊說:“賣相好而已。”

“要喝什麽?我去倒點兒紅酒?”

她點點頭,忽然也有了喝點兒酒的****。在切菜的時候想到了溪文,閉上眼面前就是溪文苦楚的面孔,她差點兒就切到了手指。一頓飯做了近一個小時,她覺得特別累,心累。紀南說到了她心坎上——放不下的話就不要硬扛。對於溪文,她放不下的是什麽?愛,依賴,或是回憶?時至今日,她走了一條沒有辦法回頭的路。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紀南莫名有些感動。菜的味道並沒有多特別,但裏面有她的氣息,讓他覺得這是擁有她的某一種方式。他看看她,她依然是淡漠的一張臉,食不甘味似的。他明白彼此都有心事,只是她的心事,他始終沒法分享。

吃了一半,她忽然問:“現在幾點?”

紀南看了看手表,說:“十一點半。”

簡銀河沒說什麽,繼續吃飯。

“怎麽了?”他問。

“本來約好了給我弟弟打電話。”

“他現在還好吧?聽說回家打理一家工藝品店。”

“你怎麽知道?”她詫異地問道。

“你的事情,”紀南頓了頓,看著簡銀河,“我都知道。”

簡銀河頓時沈默下來。她的事,他怎麽從來都這麽清楚?紀南的用心至深,讓她感到一陣疲乏。有時候她也想,跟紀南之間沒有任何法律上的合約,她委身於他,只因為一筆債。如果她償清了所有,離開這裏,離開得幹幹凈凈,是不是一切還能重新開始?

後來的幾天,綿綿陰雨總是從早上持續到傍晚,秋意提前來了。辦公室的冷氣讓簡銀河渾身發涼,她打開窗戶透一口氣。外面是老街區,舊樓陳瓦在陰雨天裏顯得更加黝黑,有股衰敗氣。

林雲辦公室的門開了,他在門口叫她:“銀河,你來一下。”

她收拾了一下進去,林雲遞給她一個資料袋,“你下午送過恒中去。”

“嗯?”她楞了楞。

林雲看著她,“有什麽不明白?”

“哦,沒有。”

她拿著資料袋,心裏一陣堵。那資料袋上面寫著:汪培苓小姐收。怎麽到了這種時候,她還得跟她打照面?

下午到了恒中,汪培苓的秘書告訴她:“汪小姐暫時不在,麻煩等一下。”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幸好她還有耐性可以磨。

汪培苓回來的時候,路過會客室,看見簡銀河,她一張臉先是浮現出幾分驚訝幾分恨意,隨後又神色如常地走進辦公室。又過了一會兒,她的秘書來告訴簡銀河:“汪小姐請你進去。”

簡銀河推開門,裏面迎面撲來一陣驕奢的淡香,豪華的公主格調,空間開闊得不像話。汪培苓坐在沙發裏,朝簡銀河看一眼,示意她坐。

簡銀河在汪培苓對面的沙發裏坐下來,汪培苓招呼秘書給她倒來一杯茶。

“汪小姐,這是你要的資料。”簡銀河把資料袋放在汪培苓面前。

汪培苓打開看了兩眼,又放下。她放下手裏的咖啡杯,對簡銀河說:“沒想到我們還能碰面吧?”

“好久不見。”簡銀河自動忽略對方的敵意。

汪培苓揚起眉毛,“紀南還好嗎?”

“還好。”

“好?”汪培苓冷笑一聲,“他被你拖累得夠慘的!”

簡銀河平心靜氣地說:“資料送到了,我也該回去了。”她轉身往外走,在這裏耗著只會令氣氛更尷尬、更有火氣。

“等一下!”

簡銀河轉過身來,“還有事嗎?”

汪培苓妝容精致的面孔,因為怒氣已經有些扭曲,“簡小姐,總不能剛來就走吧。好歹大家以前也是同事。”

“汪小姐還有什麽事?”她耐住性子。

“銀河,要不要跟我來個交易?”

“什麽?”她們之間能有什麽交易?

“我是說,將來,我們可能會再有往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汪小姐,我先告辭了。”

“銀河,”汪培苓再次叫住她,“我要你離開紀南!”

簡銀河微怔,“你說什麽?”

“我說,要你離開紀南。”汪培苓重覆一遍。

“汪小姐,我的事跟你無關,紀南的事恐怕也跟你無關。我先告辭了。”

“恐怕將來就由不得你了!”汪培苓仍舊不甘心。她驕縱慣了,失去紀南是她人生的第一個打擊,她還從沒善罷甘休過。

簡銀河徑直走出辦公室,頭也沒有回。

走到恒中樓下,聽到有人叫她:“銀河!”

她轉頭看見蔣雲妮,“雲妮!”

蔣雲妮一臉驚喜,激動地擁抱她一下,“銀河,好久不見!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

“發生了些事情……我沒來得及跟你們聯系。”她不知道怎麽說。

“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蔣雲妮顯然知情,她把簡銀河拉到角落裏坐下來,鄭重其事地問:“銀河,你跟紀總……”

簡銀河立刻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麽,於是輕描淡寫地道:“我欠他的債。”

“我知道。紀總這回真是太帥了,幫你付賠償金,還辭掉了工作,在公司都成傳奇了!”

簡銀河苦笑。流言八卦向來都是傳得飛快。

“就是汪大小姐那邊……”蔣雲妮撇撇嘴搖搖頭,“唉,想必紀總以前也挺累的,要伺候這麽一個女人。銀河,你不知道,自從汪培苓來代管我們部門之後,我們的日子比以前難過多了。”

“現在凡事低調一點兒總沒錯。雲妮,你往後不要太直腸子。”

“我現在都快變木頭了。”蔣雲妮一臉委屈。

簡銀河笑道:“你才不會成木頭。”

“對了,銀河,你跟紀總……你們……”蔣雲妮的表情變得促狹起來,“你們現在進展到哪一步?他有沒有跟你求婚?”

“雲妮,你說到哪裏去了。”他們有進展嗎?表面上其實根本沒有什麽,各自還維持著一條似是而非的界線,而且她也打算就這樣維持下去。

“他對你那麽好,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雲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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