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羅丹手中的雕刻刀，總是很容易把一個妙齡少女雕琢的亭亭玉立，端莊優雅。當然，也很容易把一個眉目如畫女人打磨的，蓬頭歷齒，華發蒼顏。

梁思語當然是前者，她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澀，眉宇間更添成熟魅力。一襲白色歐根紗洋裝，裙擺用黑色絲線繡著大朵盛開的玫瑰，腰間的黑色腰帶把凹凸有致的身材盡顯無疑。

見到蔣澤東時，莞爾一笑，伸出手，道：“好久不見，蔣澤東。”

蔣澤東放下手中的筆，難得的也是微微一笑，握住梁思語的手說：“好久不見。”

“聽說你有麻煩，馬不停蹄地就趕過來了。想著可以乘虛而入什麽的，讓你來個以身相許。當然，如果此計不成，我就落井下石，逼你從了我。所以別太感動了。”梁思語面露惡狠之色，嘴角卻又翹了起來，一副小女兒的嬌憨之態。

“喝什麽？”蔣澤東卻沒接話茬，引著她坐在沙發上。

“雲珠就好。”梁思語歪著頭看著蔣澤東打開冰箱，兀自一笑，說：“蔣澤東，你還記得當年我給你說的話嗎？現在我想要婚姻了。”

蔣澤東把手裏的礦泉水遞過去，坐在她對面，想了一會兒，開口道：“恩。但是這個我給不了你。”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所以瞅準時機來的。我可以讓我爸爸註資。當然，我們結婚的話，梁氏就是你的，不止是註資，和蔣氏合並的話.....以後的前景不用我分析給你聽。”

蔣澤東啞然一笑，擰開手裏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才說：“你們總是給我出選擇題。思語，我很感謝你說要幫蔣氏，不論出於什麽，我都很感謝。蔣氏走到今天，豈會說倒下就倒下？”

“來的時候，我爸爸就告訴過我，這裏面肯定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蔣氏如果真會因為一筆款項關門的話，商場裏好多公司都不用做了。我起初不信，現在看到你......方便告訴我原因嗎？”

蔣澤東望著窗外有些陰沈的天空，許久才道：“算是幫自己做個決定，想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麽做。”

“如果最後不是你想要的那個結果，就和我結婚吧。”

蔣澤東堅定的搖搖頭，說：“不會的。”

“......”

“以前看著我二叔，總覺得感情沒有那麽容易。不是說有就有的，卻是說沒有就沒有的。那時候總想不明白，明明口口聲聲說愛，可是轉眼還是和別的女人一起。但是要說他不愛我二嬸，那麽驕傲的人又怎麽會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後來，自己遇見了，才發現愛情真的會讓人畏手畏腳，瞻前顧後，患得患失。可那麽多的不好，一見到那個人，你還是會開心，會覺得為了她什麽都願意。”

“為什麽和我說這個？”梁思語垂著頭，握住礦泉水瓶子的手骨節分明，微微泛白。

“因為你今天坐在這。”蔣澤東想起那天父親的那句話，澤東啊，我一直想讓你明白，這個世界上只有擁有了一定的財力勢力，人們才會圍著你。朋友，愛人都是如此。不是我非要逼著你做太陽，而是這個社會，只有做了太陽，才能得到你想得到的，才能摧毀你看不慣的！今天你願意為了一個女人放棄家人，放棄一切，明天就只能等著被別人放棄。咱們打個賭，看看你要是一無所有的時候，你身邊還會有什麽？要是她一直在，我就不再過問你們之間的事，要是她離開了，你就老老實實回來工作，將來和梁家女兒結婚。

所以，才有今天的假象。一切不過是蔣父將計就計，用來試探一個女人。一個讓自己兒子放棄一切都要不離不棄，相守相護的女人。

蔣擎蒼不明白，為什麽身邊的人都為感情所累。自己的弟弟為了個女人苦惱傷神了這麽多年，現在自己的兒子也是。

當他問蔣澤東選擇哪個的時候，蔣澤東堅定的說，哪樣都不選。我大可以像周谷榮一樣，帶著戴暖暖遠走他鄉，我們不必再在這個圈子混。就是搬磚，扛水泥，我相信自己可以養活她。

戴暖暖進來的時候，梁思語已經走了。蔣澤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蔣總，我是來辭職的。”戴暖暖站在門邊，抿唇一笑。晌午她對杜卯討好獻媚，就差跪下來舔杜大少的鞋子了，他才松口說，只要她辭職去杜氏，就願意和蔣氏洽談。否則一切免談。

戴暖暖一路上想，這樣也好。這樣的結局對大家都好，此去經年終陌路。

蔣澤東楞了楞，想起小的時候徐妍君給他講的故事。一個士兵愛上了一個公主，公主說，只要你在我的陽臺下連續守候一百天，我就接受你。士兵站啊站，一直站了九十九天，卻在最後一天走了。蔣澤東覺得自己就像那個公主，懷著巨大的期待與欣喜等待著最後一天的來臨。欣喜若狂的來開窗簾時，卻發現陽臺下空無一人。

終究是世事無常，他總是忘了還有一個變數，杜卯。他以為只要沒有父親的阻礙，他們之間就沒有千山萬水，就可以相守相依。看，多愚蠢。現實裏要考慮的因素永遠比童話裏要多。可他，總是在故事快要謝幕的時候才發現，多可笑，多可悲！

“為什麽？”蔣澤東以手撐額，眉眼微閉。聲音裏透著駭人的疲憊。

“我覺得蔣氏對於我來說，已經沒有足夠的發展空間了。而且，最主要的是，在蔣氏上班很苦很累不說，最後還不出成績。就像這次辛辛苦苦做的標書，最後卻因為內鬼而草草收場，我接受不了這樣的工作環境。當然，我很感謝公司這麽多年的培養，在過去八年間我學到了很多，不止是做事方面，更多的是做人。尤其是去年委派我去倫敦學習，我內心是很感激的。但感激歸感激，我也必須要為自身做打算。希望蔣總理解，希望公司理解。當然，是我違的約，違約金我會支付。”辭職理由是路上就相好的，早就一字一句記在心間了，背起來自然順口。當時只是以防萬一，沒成想，蔣澤東真的問了。

窗外大雨滂沱，雨水鋪天蓋地的落下來，遠處的一切朦朧不可辨。屋內很靜，清淺地呼吸聲，窗外雨滴擊打玻璃的聲音，和蔣澤東腕間手表的滴答聲連成一片，所以當戴暖暖的手機響起來的時候，顯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跳躍著‘沈諾’，背景是沈諾的自拍照，唇紅齒白的，很好看。沈諾很少來電話，戴暖暖知道肯定是有什麽事，沒遲疑就接聽了。

“親愛的，我要結婚了！”隔著電話，沈諾那略帶欣喜的聲音就這麽回蕩著耳畔。

戴暖暖反應了好一會，才有些幹巴巴的說：“啊？”喉間幹澀的厲害，說起話來都覺得疼。戴暖暖下意識的咽了一口口水，覺得疼痛更厲害了，聲音有些嘶啞地問：“和誰？”

“哈哈，被我嚇傻了吧？都被我嚇破音了！我說了你也不認識！我們準備旅行結婚，並且是說走就走的旅行。所以，朕只有明天一天有時間，愛卿們就看著辦啊！”

“恩，好。”戴暖暖的確不知道，在國外的時候，和沈諾還聯系的比較多，一回來，反而比較少了。不過，戴暖暖明白，沈諾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怎麽都是沒辦法的。

“那就這麽說定了啊！拜拜。”

“恩，拜拜。”戴暖暖掛了電話，又擡頭看了看一直沒動的蔣澤東。覺得喉嚨間的痛正慢慢向別的地方蔓延，而且越來越厲害，連站穩都極耗體力。

“蔣總？”

“戴秘書......”蔣澤東那喟嘆般的語氣，弄得戴暖暖幾欲垂淚。“既然戴秘書說的這麽真誠，我要是再挽留，反倒不好。至於違約金，戴秘書這麽多年在公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說違約金什麽的，倒顯得蔣氏刻薄了。戴秘書現在直接去找人事部就好。”

“蔣總，保重。”戴暖暖向著蔣澤東深深鞠了一躬，沒再說什麽，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此去經年，並沒有陌路，但也算是陌路。

戴暖暖常常想，如果那一天她能好好看看蔣澤東。看一看那狹長的眉眼，它們一定是清淡而克制的；看一看那猶如遠處巍峨的山峰一般高挺筆直的鼻子；還有那棱角分明，微微抿起的薄唇。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那雙清澈的毫無雜質的幽深的墨色雙眸，那雙時而冷清，時而促狹，滿是堅定異常吸引人的眼睛；那個健康的能說話能皺眉能嘆氣的蔣澤東，該多好。

如果那時候她知道後面的一切，知道那算是彼此的最後一面的時候，擁抱一下他，或者僅僅是多看他幾眼，也是好的，此生也算是沒有遺憾的。

可是戴暖暖到底無法預測未來。她以為他們還會在以後的很多年，在談判桌上，在高爾夫球場，在百貨大廈，在電影院，或者是在某個公園，某條小路上，彼此挽著各自的歸屬擦肩而過，或是停下來打個招呼，問問，你過得還好嗎？諸如此類。

反正，只要有心，想見的時候總會見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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