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戴暖暖的記憶裏，那天夜晚的天空，布滿了大片大片的烏雲，原本就看不見星星的夜空，連月亮都只是露了一小角。清冷的月光，散發著冷冷的淡薄的光輝。在積雪的反射下，這淡薄的光輝，竟也散發著可辨人面目的冷光。

戴暖暖剛走進醫院大門，就看到了蔣澤東。蔣澤東坐在花壇邊的椅子上，在昏黃的路燈下，身影顯得格外的寂寥。他指間煙頭的紅光，在空曠的院子裏，一明一滅的，格外顯眼。

這是戴暖暖第一次見蔣澤東抽煙，以往，就算蔣澤東遇到煩心事，也只是把煙放在指間把玩，再不然，就是點燃了，夾在指間。這樣抽進去，再吐個煙圈出來的情景，讓戴暖暖楞了一楞。

“我在這等你，你去吧。”說著，沈諾在身後推了一把僵在原地的戴暖暖。

被推了一把的戴暖暖，還是躊躇了半晌兒才慢慢的走到蔣澤東面前。

看到蔣澤東完好的坐在椅子上，戴暖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更多的則是，惶恐。今天的蔣澤東很不一樣。是的，此時，蔣澤東正半闔著眼，盯著腳前的土地發呆，臉上的茫然，即使是在不慎明亮的燈光下，也看得真切。

戴暖暖惶然的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正一點一點朝自己逼近。有那麽一瞬間，戴暖暖幾乎想轉身逃跑。只要跑得遠遠的，蔣澤東就還是自己的，自己就還是幸福的。

戴暖暖其實是個很慢熱的人，唯獨對於蔣澤東，像是突然開竅，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她雖然有時候有些遲鈍，可也不是沒有聰明的時候。就像現在，戴暖暖很明確的知道，肯定發生了很嚴重的事，而且對於這件事，連一直無所不能蔣澤東都不能擺平。

蔣澤東盯著突然出現在視線裏的黑色高跟鞋，心裏明白，是戴暖暖。可，他現在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早上發生的一切，似乎又鮮活了起來。突如其來的外力，眾人的驚呼聲，從高空墜落下來的重物，以及受了傷的許若水。一切的一切，不斷在蔣澤東的腦海裏重演，無休無止，無窮無盡似得。

最後又定格在醫院的病房裏，醫生平淡無波的聲音，呆板的敘述著許若水的傷勢。重物損傷了患者的雙側輸卵管，以後，懷孕的幾率幾乎沒有。

蔣澤東清晰的記得，許若水先是不可置信的盯著醫生，然後帶著哭腔嚷道：“怎麽可能？一定是搞錯了！”

“別太擔心，現在醫學這麽發達，要孩子的辦法很多。”醫生平板無波的勸慰道。

然後，蔣澤東就看到那個女孩的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落，無聲無息的，可每一顆都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蔣澤東不知道怎麽去勸慰，只好坐在她的身邊，隔了好一會兒，才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幹巴巴地說道：“其實......試管嬰兒的成功幾率也是很大的。”

許若水擡起頭，淚眼朦朧的望著蔣澤東，抽噎道：“你不懂。”

“試管嬰兒的費用.......”

“根本不是費用的問題，這種事，有幾個男的會接受？蔣總，您會接受自己的女朋友生不了孩子嗎？”

蔣澤東撇過頭，避開許若水灼灼的目光。望著窗外的松樹，不由的彎了嘴角，只要是他的戴暖暖，怎樣都是好的。

“如果蔣總不介意，那就試著和我戀愛吧。”

蔣澤東又狠狠的吸了一口手裏的煙，然後把煙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這才，擡起頭。

路燈下，可以看得出，蔣澤東的下巴滄桑的青色的胡茬，滿是血絲的眼睛。眼神是絕望的，掙紮的，困惑的，悲痛的......這是戴暖暖第一次見這個男人用這麽覆雜的眼神看自己，覺得心又低了幾分。

“怎麽了？”戴暖暖強笑道。本來就凍的有點僵的臉，加上硬扯出來的笑容，顯得格外脆弱。

蔣澤東搖了搖頭，看著眼前快要哭出來的戴暖暖，覺得自己的心也揪成了一小團。這個已經進入自己生活的女孩兒，現在正滿含希冀的望著自己。蔣澤東幾乎忍不住要把她攬在懷裏，替她抹去眼底的脆弱，替她抹去心裏的哀傷，替她遮風擋雨，替她把一切傷害都隔絕開來。

不由又想起之前病房裏的談話，蔣澤東只好把自己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又收了回來，揣進口袋，緊緊的握成拳。

“蔣澤東，你到底是怎麽了？”戴暖暖把嘴角僵硬的笑，又扯大了幾分。“你是不是突然被診斷出得了什麽不治之癥？怕拖累我，所以準備放一些，從來沒有喜歡過我的狠話，好擺脫我，是嗎？”

“......”蔣澤東想，要是自己真得了不治之癥該多好。要是早上的那袋子水泥砸到的是自己，受傷的也是自己多好？

“蔣澤東，你想都別想。你是擺脫不了我的。我跟定你了，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心匪石。”戴暖暖上前一步，抓住了蔣澤東的衣服。她緊緊的攥著他的衣服，眼角紅紅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一副快要哭出來，卻偏偏倔強的裝作沒有事的樣子。

這樣的女孩子，這樣的戴暖暖，自己要怎麽放下？要怎麽不喜歡？蔣澤東覺得自己的心又狠狠抽了一下。

“蔣澤東。你別不要我好不好？我喜歡了你這麽久，一路追隨你的腳步至今。你別突然把我放下，你要是現在不要我了，我該怎麽辦？蔣澤東，你已經向我求婚了，我也答應了，我們這就去結婚。對，我現在就回家準備證件，結了婚，就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了。”戴暖暖像是一個餓極的人突然看到吃的一樣。她松開蔣澤東，轉身就準備回家去準備東西。

“暖暖，你別這樣。”在外面坐了幾個小時，加上煙草的刺激，蔣澤東的嗓子沙啞不堪。他拉住戴暖暖的胳膊，卻又有些欲言又止。

戴暖暖抿著唇，本來就很大的杏核眼，睜的更大了，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倔強的不肯落下一滴。“蔣澤東，你怎麽就不明白，我最怕的不是被你拖累，而是你不要我。我做了那麽多，就是希望能留在你身邊，能夠每天看著你，能夠喜歡著你，也能夠被你喜歡著。我等啊等，努力了又努力。好不容易等到你說喜歡我，我怎麽會輕易放棄。蔣澤東，如果你以為我現在懼怕死亡，那你就錯了。我是不會離開你的，怎麽都不會，哪怕你明天就死了，我也會陪著你到明天。總之，你休想，把我從你身邊趕走。你休想。”戴暖暖盯著表情沈痛的蔣澤東，眼角的淚水順著白皙的皮膚，滑入烏黑的頭發裏。那些淚水像是止不住的，一滴接著一滴，從眼角滑落。

蔣澤東覺得這一刻，自己什麽也不想去想，什麽也不想去顧忌。他把戴暖暖緊緊的攬進懷裏。

這才覺得一顆心像是又回到了胸膛裏，才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是件美妙的事。

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沒看到不遠處的沈諾，笑著搖了搖頭，又擡手擦了擦眼角，眼神裏卻滿是向往。

情人之間的矯情，原來也是這麽美好的。她擡起頭望著陰沈沈的天空，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會包容自己的男孩兒，嘴角一點一點，彎成了陰翳的弧度。

更沒有看到，住院部二樓的某一扇窗戶後面，一臉笑容詭異的許若水。許若水從蔣澤東出了病房後，就一直坐在窗前，微笑著看完一場精彩沈默劇，才緩緩的走回病床上，躺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許若水，默默的哭了一會兒。早上在工地的時候，那個小工遲疑了，不管許若水怎麽使眼色，打手勢，小工就是不動手。就在許若水，恨不得自己上去把半袋水泥扔下來的時候，轉身的小工倉惶間，踢倒了腳邊的水泥袋。

看著掉下來的整袋水泥，許若水也不過是遲疑了那麽一下下，然後就毫不遲疑的推開的蔣澤東。就在許若水倒下的那一剎那，心裏是歡喜的。上天到底是幫著自己的，蔣澤東遲早是自己的。

許若水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想要的東西，就要不擇手段的去拿，別人是不會把你想要的，送到你手裏。所有的東西都是自己爭取來的。在爭取的道路上，不免會付出一些代價，可最後她總會一起拿回來的。

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許若水在心裏告訴自己，以後沒有孩子也好，起碼自己的孩子不用到這個骯臟的世界上來經歷這麽多。她只要握住蔣澤東，就好。

下定決心的許若水，輕輕閉上眼睛，以後的事還是會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只要好好睡一覺，她現在需要好好睡一覺來恢覆體力。明天，明天再來想這些事吧。

就在許若水睡著的時候，窗外忽然下起了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的，讓人辨不清方向。

也許這場大雪過後，那些不好的東西就會永遠埋葬在潔白的雪層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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