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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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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房中,盧蕓的思緒從遙遠的青城山飄了回來,視線掃過面前這個大胡子男人的臉。這張臉似是跟那遙遠的記憶有著太多的聯系。

她還清晰地記得那日在竹林裏,自己裹著一件道童的衣袍,正哭得梨花帶雨時,擡頭看見那個立於眼前的身形筆挺、豐神俊秀的青年公子。

那青年長著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飽滿的天庭,方圓的地闊,他從下巴到兩側面頰,都是淺青的顏色,雖然胡須已被他刮得十分幹凈,但那淡青的胡須根部依然顯露著雄性的氣息。

盧蕓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離寧滿是胡須的臉。見他神情中似有些茫然、但又在極力掩飾著心中的慌亂。眼前這張臉與二十九年前青城山上初遇之人的那張臉有太多的相似之處。

婦人將跑遠的思緒收回,似是也在努力地克制著心中莫名的情緒,最終打破沈默:“告訴我,你的母親是誰?”

離寧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盧蕓手中的那個香囊,回道:“夫人既然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那自是應該知道我母親的,我母親是富春山安永侯家的嫡長女,名叫馮媛。”

盧蕓聞言,臉上似是略過一抹輕蔑的笑:“她是你的親娘嗎?”

離寧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最終滿臉疑惑地問道:“夫人,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盧蕓未有作答,呆滯的目光看著離寧,思緒再次飄回二十九年前的青城山。

那青年公子望著地上泣不成聲的少女,視線似被她牽引住,呆滯的眼神中顯露出一絲莫名的情緒。

盧蕓見他默不作聲地望著自己,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放緩了抽泣聲,波動起伏的情緒亦開始漸漸緩解。

青年公子見她的哭聲慢慢停息,趕緊施了一禮:“小姐,你沒事吧?”

此刻,盧蕓已停止了抽泣,但臉上的淚跡未幹,聽他這樣問,點點頭表示沒事。

垂眼看到自己身上裹著的道童衣袍,想到這衣袍之下蓋著的是衣不蔽體的一副身軀,不禁臉紅了一下。

那公子似是察覺出少女羞赧的心思,眼中竟也閃過一絲別樣的光亮:“小姐,在下是富陽山的離番。適才多有冒犯,還請姑娘見諒。”

富陽王家的世子離番,在二十一歲那年決定去天師觀修習道術,因曾祖母的七七喪期耽誤了出山的日程。

從富春山出發時,天師洞的開學禮早已結束,一路上緊趕慢趕地總算是進了青城山。上天師峰時,登到半山腰處,他一雙特別靈敏的耳朵聽見了一個女子的呼救聲,便俠肝義膽地出手相救。

離番的曾祖母嚴沁是仙界皇族出身,是前前任仙君的親姐姐,雖然是個女子,但是在文韜武略、修習功法上不遜於男子,而且其執政天下的野心也不輸她的幾個皇兄弟。

仙界上下一直有傳言,說嚴沁差點就當上了女仙君,但最終在奪嫡之戰中,因朝野上下對女子的偏見而敗下陣來,好在也因其是唯一的公主而最終保全了性命。

嚴氏皇族的執政之人一直對她十分忌憚,為消弱其兵權,降封其為富陽王,將富春山這樣一個小地方分封給她。被降封後,嚴沁便偏安一隅地不再過問朝中之事,後來的富陽王之位就由她的離姓兒孫世襲。

正是因為有了這樣一層關系,富春山雖小,富陽王的品階雖不高,但離氏家族一直以皇族血脈自居,並暗中傳承著女富陽王嚴沁奪取天下的野心,所以才會在籌謀了幾代人之後,最終鬧出了後來的富陽之地的叛亂。

咿咿呀呀的誦經聲混合著不濃不淡的香火味,飄進了只有一男一女兩人的禪房之中。

離寧望著楞神呆滯中的盧蕓,幾不可察地深提一口氣,隨即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快速將手伸向一只腳上的馬靴。

他動作利落地從馬靴裏抽出一柄短刀,隨即整個人騰地站立了起來,手腳麻利地欺身靠近面前之人,用一只手臂從盧蕓身後扼住其肩頸處,以阻止她亂動,另一只手將尖刀的刀刃抵住她的咽喉。

盧雲臉上略微顯露出一絲驚慌的神色,隨即便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輕笑,隨後問道:“你被封的穴位這麽快就解開了?”

離寧知她慣於掩飾,報以冷笑回應:“夫人這般臨危不亂,倒是很讓在下佩服。不過你也太小看我這個曾經的富陽王家的世子了,那點封穴位的迷藥能奈我何?”

語畢,離寧將持刀的手臂使勁地收緊,他的這一動作讓盧蕓感到,抵在她咽喉處的刀鋒更加緊貼了上來。

收緊手臂的同時,離寧繼續壓低聲音道:“夫人,你要知道此刻呼救會是什麽後果,小心我手上的刀子不長眼!”

盧蕓聽後,仍舊沒有一絲的緊張神色,反而是輕笑了兩聲,然後竟然誇讚了起來:“很好!有膽識!有魄力!”

離寧知道盧蕓這個人詭計多端、城府很深,看她這樣淡定從容地惺惺作態,怕是什麽障眼法,於是繼續威脅道:“夫人,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難道認為自己今天能從這間禪房裏活著出去嗎?”

盧蕓似乎並沒有被威脅到,臉上的表情異常淡定:“離寧,你不會殺我的。”

離寧聽後再次冷笑道:“夫人,你可真的是太不了解我了,我可是叛軍首領離番的兒子,你以為我會下不了手殺你一個婦人?就算你在嚴潯面前幫我打了掩護,可是夫人你知道的太多了。”

說完這番話,手上一用力,刀鋒逼得更緊。

盧蕓身子雖微微一顫,但臉上仍舊沒有顯露出一絲驚慌:“離寧,你為什麽不問問我,為何要幫你打掩護?”

離寧一臉的不屑,猜測這個將死之人是在拖延時間,哂笑著回道:“那自是因為我這樣一個在逃的重犯,若是被發現藏匿於你府上,夫人怕脫不了幹系,你只是為了自保而已。”

盧蕓側了一下頭,淡定地說道:“那我且問你,你是不是出生於丙戊年二月初十?”

離寧楞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常態:“是又如何?在下倒是很佩服夫人的偵察之力,這麽快就查清了我離某人的底細。連那個狡猾的嚴潯都沒能試探出我的真實功力,夫人可真是好眼力。佩服!佩服!”

語畢,離寧決定不再跟這個狡猾的婦人周旋,以免夜長夢多,他一只手挪動了一下位置,準備點住她的昏穴發功,先讓她失去知覺。

盧蕓察覺出其意圖,趕緊發聲道:“我之所以認定你就是離寧,是因為剛才查看到你身上有胎記,就是那個龍形胎記。”

離寧聞言,一臉的驚愕神色,手臂停止了動作,身體微顫了一下:“什麽!你怎麽會知道?”

“丙戊年二月初十的子時,那年我十七歲,在青城山的一個農戶家裏生下了一個男嬰,那男嬰的腰間有一個紅色的龍形胎記。我怎麽會不知道我兒子身上的東西?”盧蕓語氣中帶著些犀利,像是因說出了一個深藏許久的秘密而如釋重負。

離寧聞言,像是被一記悶雷反擊到了一樣,雙臂頓時卸了力氣,整個人從盧蕓身後向後錯了兩步,手中尖刀掉落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這響動似是驚動了屋外放風之人,禪房緊閉的木門被拉開了一條縫,一個壓得很低的女子的聲音傳進屋內:“夫人,有什麽事嗎?”

盧蕓應聲道:“沒什麽事,你繼續在外面守著就是了。”

門外之人應了聲“是”,便將木門又重新關緊。

盧蕓看著呆楞在一旁的離寧:“你瞧瞧,我說你不會殺我的吧!你怎麽會殺自己的親娘呢?我在青城山時,化名英蓮,你身上那個繡著有蓮字的香囊就是你娘我的。”

離寧面容中的驚異神色似已凝固,面前之人的幾句話如霹靂一擊,將他震得頭腦暈乎乎的,視線掃過盧蕓手中的那個香囊,聲音低啞而微顫:“所以,父親說仙界內部有人暗中給我方傳遞軍報,果然是夫、夫人所為!”

盧蕓聽她提到“父親”二字,一臉的不屑神色,聲音中帶著些冷冽:“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你難道以為我還在念及與他的舊情才這般所為?”

離寧被突然冒出來一個親娘這事砸得差點再次暈過去,此刻,腦子裏正嗡嗡作響,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親娘的話,一時楞在原地。

盧蕓似是也沒指望他有什麽回應,繼續刀鋒般的語氣說道:“若不是因為我親兒子是叛軍將領,我一個堂堂尚仙府的夫人何苦要如履薄冰地做這般違逆之事?離寧,你難道真的以為富陽軍全軍覆沒,就你一人能逃出升天,是你自己的運氣嗎?”

語畢,婦人似是也十分激動,一只手狠狠地拍在一側的椅子扶手上。

離寧楞在原地,曾經的巧舌如簧和高超演技全都無用武之地。

盧蕓似是已經抑制不住深藏心底的情緒,繼續厲聲道:“離寧,你既然活了下來,為什麽不好好藏著?跑到這裏來作甚?以你一己之力,你能做得了什麽?”

離寧繼續沈默著,眼神恍惚,五年前富陽軍兵敗的情景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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