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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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那日,父親離番從主戰場上派出了幾匹快馬來報信,其中的一匹輕騎最終突破重圍,趕至少帥離寧的營帳中。

彼時,離寧正整裝待發,準備帶兵前往富春山主戰場去支援父親的主帥軍。

但那渾身是血的報信騎兵帶來的卻是壞消息,他向少帥傳達了主帥的暗中指令後,便倒地不起。

離番命離寧千萬不要帶兵回富春山主戰場支援,而是留下分營兵部的將士死守陣地,讓他帶一小支精銳趕緊悄悄撤離,能逃多遠逃多遠。

倒地後的傳令兵在咽氣前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那也是父親離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因為富陽反叛軍的高級將領孫旭已經被仙界之人秘密策反,當晚便要會同仙界兵部向富陽軍發起總攻。

離番雖已提前從仙界內線獲得了這一消息,但為時已晚,主帥營地早已被孫旭的兵部設陣包圍,一旦發現他有異動,便會通知仙界大部隊提前發起總攻。

離番知大勢已去,主陣營兇多吉少,便暗地裏按兵不動,悄悄派出輕騎兵給離寧報信,讓他趕緊逃離。

少帥在猶豫了一個時辰後,最終決定逃離,圍攻分陣營的仙軍在突破了叛軍防線後沒有抓到離寧,便乘勝追擊。跟隨少帥的一只精銳為了掩護他而全數覆沒,最終反叛軍中的高級將領只有離寧一人逃出升天。

回憶在腦海中閃過,離寧面色中暈出仇恨,目色亦是泛出猩紅,眼睛掃過這個聲稱是自己母親的婦人,語聲中略帶著些不羈:“這麽說,我這個卑微的叛軍餘孽還要感謝尚仙夫人的救命之恩了,若不是拜夫人所賜,這條賤命早就在五年前化成一抷泥土了。”

盧蕓見他一副憤憤之色,語氣反倒舒緩了許多:“離寧,俗話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不要總想著覆仇覆家,活著就好。”

那語氣中竟帶著些親媽疼兒子般的溫婉。

離寧似是很不習慣她這般的語氣說話,微微擰了下眉頭,避開了對方的眼神,一側嘴角上揚,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先是輕哼了一聲,隨即道:“若是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夫人,你不是問我來卓府做什麽嗎?我就是來尋這香囊的主人,本以為這主人能與我同仇敵愾,共建覆仇之業,看來是我想多了。”

盧蕓聽他這樣說,語氣變得愈發溫和:“離寧,我可不懂什麽家仇國恨,什麽黍離之悲,我只知道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離寧聽到這樣直白的一句話,心裏說不出的滋味,不僅未有一點感動,反而是滿心的厭惡。他眼睛繼續閃躲著,沒有再應聲,臉上的表情中流露出滿滿的“不甘心”,似是十分不情願接受自己找到親媽這樣的事實。

一向善於察言觀色的盧蕓已讀懂了那副神情,眼前這個親兒子,不僅對她的話不以為然,對她這個忽然冒出來的親媽,似是也不願相認。

盧蕓說不上有什麽百感交集,倒是看著離寧一臉的詫異,竟似有些勝之不武的快.感。

其實自第一日見到離寧,便生出了一種很奇怪的直覺,那與離番有著幾分相似的神情被她從那一臉胡子的偽裝下敏銳地洞察了出來。

此刻,禪房內的二人忽然都歸於靜默,一種尷尬的氣氛籠罩著屋內。

盧蕓掃了一眼離寧那似是仍舊未從驚異中緩過來的神情,順勢又低頭掃過手上的兩樣物件。她從他身上除了搜出那個香囊,還有一塊玉鎖。

婦人擡起一只手,將那玉鎖懸掛於眼前,視線聚焦在那枚玉鎖上,眸中竟然放出了光,聲音也不似先前那般喑啞,而是充斥著驚喜:“倒是這塊玉,竟然在你的手上,真是沒有想到!”

離寧聽她這樣問,目光一滯:“什麽?這塊玉怎麽了?”

還沒等盧蕓回應,忽聽屋外放風之人沖屋內輕輕咳了一聲,那是盧蕓與她約定的暗號,若是時間太久或外面有什麽情況,須得這般提醒屋內之人。

離寧聽到那聲咳後,頭向房門處微側了一下,當再次將頭轉向盧蕓的方向時,忽然眼前飄散過來一團帶有香氣的粉末,隨即,這個剛從昏睡中醒來沒多久的男子再一次就地暈厥過去。

盧蕓故技重施,向他施了迷魂藥粉。隨後,起身走近房門處,沖外面輕喚了一聲:“來人。”

屋外之人隨即開門應聲,聽到屋內之人繼續下令道:“去把那幾個暗衛叫過來,處理一下後續事宜。”

***

青城山竹林中的初相識,成就了一對怨偶。盧蕓那時畢竟只有十六歲,在那般危難之時,得遇搭救之恩,加之離番又是個風流倜儻,儀表堂堂的仙家貴公子。這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自是被觸動得心生情愫。

離番是個很會討女孩歡心的世家公子。初見那日,亦是被那貌美如花的少女所吸引,對其一見鐘情。

但離番作為富陽王的繼承人,婚事早就被家中的長輩安排了,十九歲時便已娶了妻室。

可是為了能得佳人芳心,在盧蕓面前十分不坦誠地隱瞞了已婚之事,祭出各種甜言蜜語和山盟海誓,許諾要將她娶為正妻,且絕不納妾。

其實盧蕓何嘗不是騙了離番的,盧蕓一直未有向他坦白自己仙家小姐的真實身份,只是想用那低微的婢女身份來考驗一下這個男人對自己是不是真愛,是否是無論自己出身如何,他都能情比金堅。

二人交往中倒是也情投意合,離番從未嫌棄過盧蕓身份卑微,這讓盧蕓很是欣慰。

盧蕓一直以為離番名花無主,整日裏做著能當富陽王世子妃的美夢,被那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語迷昏了頭腦。

在一次酒後不自持中,二人便情不自禁地偷食了禁果。

而這一邊,毫不知情的盧福一心想讓小妹有機會能結交兵部尚仙家的大公子,便經常去上清宮走動,還特意托人牽線搭橋,引薦他與卓胥相識,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後總算是在卓胥面前混了個臉熟。

盧福這邊還在運籌帷幄地為了成人之美而做著各種努力,而盧蕓那邊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

盧蕓彼時畢竟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這種事情自然是羞於向大哥啟齒的。加之離番本就心中不坦蕩,一直反覆叮囑她要先將此事保密。說是等回了富春山便會第一時間向家中長輩請示,並許諾定會來青城山迎娶她。

熱戀中的少女自是對有情人言聽計從,所以二人的交往一直是偷偷摸摸、秘而不宣的。

後來盧福打聽到兵部尚仙家的大公子卓胥已經有了婚配,便無不遺憾地把這個壞消息告訴小妹盧蕓,卻出乎意料地聽到了她不以為然的回應:“兄長,不必費心了,小妹已經把自己的終生大事安排妥當了。”

在盧福的追問下,盧蕓便將自己與離番私定終生之事坦白了,至於他二人好到什麽程度,自然是不便交代得太清楚。少女天真地以為,能嫁入官貴之家的心願已是十拿九穩。

盧福聽到這件事後,著實吃了一驚,富陽王世子離番的家世,他早就略有耳聞。

據說歷代的富陽王一直被上仙庭限制各種用兵權,明擺著就是已經被仙界政權邊緣化,如風向標一般敏感的盧福自是十分地不看好,於是立刻就表示反對。

但心有所屬的盧蕓哪裏聽得進去,執意說要嫁給離番,不在乎他家世如何,畢竟祖上也是皇親國戚,是被冊封了王位的王族之家,自己若是能當上個王世子妃也就心滿意足了。

盧福勸不動盧蕓,便想方設法地去打探離番的底細,最終收獲了對自己非常有利的信息,離番不僅是個有家室的人,他的妻子馮氏出自富春山轄地的仙門大家,而且是馮家的嫡長女。

盧蕓若真的嫁進富陽王府,最多也就是當個妾,與其給富陽王世子當妾,那還不如去給兵部尚仙家的大公子做妾,畢竟卓家祖祖輩輩都是仙君眼前的紅人。

盧福對於盧蕓婚事的考量,自然是要全方位地衡量各種利害關系,什麽情情愛愛、鶯鶯燕燕於他而言,都是些無關緊要之事。

所以,他覺得把小妹嫁給離番做妾是個極不劃算的買賣,心中的那桿秤完全失去了平衡,一邊數落著盧蕓的糊塗,一邊傾盡全力地做著各種棒打鴛鴦之事。

果不其然,當盧蕓聽盧福說離番是個有家室之人後,感到自己被玩弄了,惱羞成怒地尋到離番並質問他。

離番見瞞不住了,只得承認,並哄著盧蕓說一定會娶她做妾。但盧蕓哪裏還聽得進去,哭哭啼啼地撂下一句“永不相見”便與他分道揚鑣。

隨後的日子裏,若是沒有盧福的刻意幹涉,盧蕓也可能會因為已經委身於離番,最終還發現懷上了他的骨肉,無奈之下會妥協地嫁進富陽王府做妾。

但盧福這個修習玄術出身之人,似是有些常人沒有的先見之明,就算是驚聞盧蕓與離番珠胎暗結,懷了身孕,一通暴怒後,仍舊是立場堅定地反對他二人交好。

多年後,盧蕓每每憶及此事不無感慨,若不是因為當年聽了兄長的極力主張,與離番徹底一刀兩斷,二十幾年後,她就會是反賊的家眷,最終被仙界誅滅。

後來,在盧福好說歹說的勸說下,盧蕓聽從了他的安排,離開天師觀,並在天師峰山腳下的一個農戶家裏躲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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