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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走投無路,唯有破釜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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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忱沒聽到她話中的責問一般, 彎彎眼睛,笑得有些討好:“是陸農卓,他派人從東城門向內遞消息, 說想邀我一見。”

“陸農卓?”夏楓聽到這個名字,果斷暫時忘了計較他出城的事, 眉目一凜,疑惑不解:“這個時候, 他來摻和什麽?這姓陸的絕非善類, 你見到的是他本人?”

“是,”蕭明忱點頭,上前跟她並肩擠在一個臺階上,卻沒有正面回答:“阿楓,敵軍從四面猛烈強攻, 如今不過才剛剛開始,便已經十分吃力。壽州城真的能撐半個月嗎?”

晚風吹拂,送來陣陣粘稠的血腥氣息, 他袖子上繡了一圈精致的銀線雲紋, 被上方忽明忽暗的火把照得若隱若現。

二人相互依偎坐在墻邊的陰影裏,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夏楓忽然被這一點點反射而來的光線晃得眼睛生疼,卻斬釘截鐵道:“能。”

傾盡壽州全城之力, 能夠堅守十五天是她放出安定人心的話。

至於為什麽是十五天, 因為快馬加鞭從壽州趕往西北延州, 再打一個來回,正好是十五天。路上不能有片刻歇息,不能有絲毫耽誤。

但是,目前的情況是,這根本不可能。

來自西北的援軍十五天之內到不了, 甚至消息都不一定送得出去。

這幾日,壽州全軍將士,全城百姓,對夏楓都有著神一般的尊崇。在所有人心中,她就是那天上下凡的武曲星,眼前任何險境都能化險為夷,城外多少大軍都能以少勝多。

但夏楓是個人,沒有三頭六臂,也不是天神下凡,這一點蕭明忱最清楚。

“阿楓,我想大家都能活著。城中數十萬百姓,軍中三萬餘將士,如若真能拖上半個月,怕是也……”蕭明忱壓低了聲音,“十不存一吧?”

夏楓擡手捏住了他衣袖,入手才發現,平素裏熨帖整潔的衣角粗糙褶皺,不知在哪裏沾了血跡。只因為衣服顏色深而且天色昏暗才不顯眼。

遠處傳來“嗷嗷”的慘烈叫聲,有將士被砸進石頭底下,壓斷掉一條腿,被同伴生拉硬扯了出來。

良久,她妥協一般輕吐出一口氣,仰頭灌了幾口水:“陸農卓什麽條件?”

“我沒有跟他談條件,是我主動引他相見的。”蕭明忱搖搖頭,又跟她靠緊了些,“蕭敬壓上近乎全部的兵力攻打壽州,必然後方空虛。陸農卓野心勃勃,不可能放著這麽好的機會不要。只要他對盛京有所動作,咱們就有一線天光。”

“蕭敬雖然自大,但是他不傻。他能壓上全部身家攻打壽州,必然會事先處理掉這個後方隱患。如果我猜想得不錯,陸農卓應該會被人絆住。”

夏楓擡頭,盯著他瘦削的下巴,沈思片刻:“蕭敬這次不知得了哪位高人指點,長腦子了,事先藏得嚴嚴實實,你我在盛京的探子皆沒有發現絲毫征兆。這高人大概率是乃蠻,也有可能是王茂。陸農卓去年抗擊北賀,今年又跟蕭敬打了一場,必然元氣大傷。蕭敬一夥人裏通外敵,要絆住他很容易,他究竟為什麽忽然來見你?”

“果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蕭明忱輕笑一下,“陸農卓前些時候退兵吳州,多次遭到不明人馬伏擊,裏外交困,我派人拉了他一把而已。你我初到壽州之時,我便與他約了見面。巧了,他今日剛到,正撞上蕭敬的大軍攻城。”

“據我派去城外監視羌軍的探子回報,傲木嘎帶兵南下了,不知究竟是何目的。吳州現在不一定是太平的,陸農卓快馬加鞭趕回去,能來得及解現下這燃眉之急嗎?”

夏楓說完,向後躺進他寬闊的胸膛裏,想想又皺起眉:“陸農卓不是什麽好人。與他交涉,無異於與虎謀皮。”

“相信我。只要他還有野心,就一定會竭盡所能助壽州解眼下之困。”蕭明忱攬住她,下巴蹭了蹭發頂,“陸農卓自命不凡,不願與蕭敬王茂等人同流合汙,他沒有別的路可走。”

夏楓對此還是有些擔憂,想了想卻沒有問出口。她知道,蕭明忱生為皇子,在波濤詭譎的盛京長大,明裏暗裏幫他做事的人絕對不會少。

有些事情,他比誰都了如指掌,根本用不著自己提醒。

深秋的天氣裏,冰冷蕭瑟。

夏楓靠在身邊多少有一點溫度的人,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夢中隱約有人給自己蓋了東西,好像是條披風,柔軟的毛邊戳在臉上,有些癢。

她沒有醒,甚至連動一下都沒有。

一個時辰後,破曉之前的暗夜不見半絲光亮,夜幕黑得濃稠滲人。

夏楓猛地坐了起來,右手沒按住身下臺階,歪斜一下,用力攥住蕭明忱手臂。這一下沒收住力氣,蕭明忱被她抓得呲牙咧嘴,正欲開口,震耳欲聾的號角聲從不遠處響起。

敵襲!

敵軍不知疲憊,不顧生死一般。一波接著一波往前沖,箭矢帶著火焰漫天飛舞,照亮了大片夜空。

火油從城墻上潑灑而下,城門前被大火照得恍如白晝。

晨光熹微,東方的天際泛出魚肚白。皮肉烤焦的味道夾雜著濃煙被秋風送上城墻,夏楓聞著頭皮發麻,雞皮疙瘩冷不丁冒了全身。

敵軍忽然暫停攻勢,夏楓正奇怪,忽見底下隊形變幻,一架架巨型弩機被推出隊列,搭箭上弦皆在瞬息間完成。

“當心!”

她話音剛落,伴隨著一聲聲尖銳的呼嘯,巨型弩機射出的大箭攜裹萬分強勁的力道,從超遠的射程外竄上城墻。機器的力量與速度是人力完全無法企及的。

蕭明忱站在臺階邊沿,沒有上前。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留在城墻上起不了太多作用,只會讓夏楓分心,正欲轉身下去,一支大箭直對他站立的方向而去。

電光石火間,夏楓做出了最本能的動作,隔著數丈遠將人縱身撲倒,帶著蕭明忱齊齊摔下臺階,堪堪擦著衣角躲過大箭。

城墻上的臺階可不是觀賞用的,不講究美觀,高而陡峭,地上滿是碎石亂箭。

縱使夏楓一身鎧甲穿得嚴實,自幼摔打習慣了,兩丈多高的地方摔下去,也摔得氣血翻騰,五臟移位,差點爬不起來。

蕭明忱頭昏腦脹,躺在地上天旋地轉了許久才被拉起來,渾身疼得仿佛骨頭被碾了一遍。他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左臂,確實斷了。

方才摔倒的瞬間,他胳膊墊在了夏楓頸後,一切發生得太快,甚至不知是什麽時候被磕斷的。

“你……”夏楓見他左臂無力地耷拉著,臉色蒼白卻強忍著不露半分痛苦之色,瞬間紅了眼眶,正要開口,又是“轟隆”一聲巨響。

巨石砸在二人方才跌落的地方,碎塊塵土嘩啦啦撒下來。

夏楓還沒出來的眼淚被徹底震了回去,小心翼翼摸遍蕭明忱全身,確認只斷了胳膊後,招呼兩個將士護送寧王殿下去找軍醫,並且嚴令不許寧王再上城墻。

把人送走,她來不及擔憂感傷,立即回到城墻上方。

蕭明忱被兩個將士架了下去,找大夫草率地接上骨,綁住木板固定後沒有留在軍營休息,反而叫人將自己送回了指揮使府邸。

他雖說要陪夏楓一起守城,卻另有一身的其他瑣碎事情。

戰時各類資源征集調度要與嚴林商討梳理並執行,各方心懷不軌者的來回試探要應對,還要時時擔憂城墻的夏楓。

那群從盛京跑過來的清貴世族又來求見蕭明忱,有借機尋事的苗頭。甚至有人尤其不嫌事大,一個勁兒地鼓動百姓,宣傳女德,致力於抹黑一心守城的夏楓。

連日忙得連軸轉,蕭明忱分不出心情跟他們慢慢啰嗦,幹脆直接把帶頭鬧事的砍了,其餘人不論是否參與其中,全部關進大牢。

“殿下,大帥在城墻上,一時半刻下不來。”厲風攬住踏進大營的蕭明忱,“大帥吩咐了,讓我今後貼身保護您,屬下這就送您回府衙。”

“你主子只說了不讓我上城墻吧?”蕭明忱皺眉,不顧他的阻攔,擡腳硬要往前走。

豈料厲風今日格外強勢,也不答話,直接不顧禮儀,硬抓住蕭明忱手臂,強硬地將他塞進馬車。

城墻上的戰火聲不絕於耳,軍營中無一絲寬松氣氛,他們已經到了難以為繼的時刻。

蕭明忱與夏楓認識不算久,滿打滿算不過一年,一個春來秋去,一個寒暑交替而已。人生漫長的幾十年,一年算得了什麽,眨眨眼就過去了。

但他們卻是彼此在世上最親密的人,最知曉對方心意的人。

就比如此刻,蕭明忱甚至不需要再多問什麽,不需要去看城墻上的夏楓一眼,就已經猜出了她的想法目的。

箭筒空了,油桶幹了,投石機再也沒有石頭可投,而城外的大軍源源不斷。

走投無路,唯有破釜沈舟。

夏楓想要搭上一條性命與不計其數的青州軍硬碰硬,卻又擔心蕭明忱的安危。大帥前二十年為國為民而活,如今終於生出了一樁私心,她想送蕭明忱離開。

傷筋動骨一百天,蕭明忱左臂還吊在胸前,掙紮不過,只見厲風拉上簾子就要駕車。他竟從心底生出一股恐懼,今日如果被送走,來日會不會再也見不到夏楓?

蕭明忱用僅剩的一只手,上前劈手奪走馬僵,馬匹被劇烈拉扯驚得長嘶一聲,撒開四蹄無頭亂跑。厲風唯恐傷到他,忙馭住馬匹:“殿下,你胳膊還傷著呢!”

“厲風,我要見大帥。”蕭明忱臉色算不上好,沈聲道,“不見到她,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厲風難為得抓耳撓腮,正不知怎麽辦好,只見原本應該在城墻上的夏大帥從軍帳中走出,身後跟了幾名將軍,頓覺被打臉打得框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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