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求我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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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族篤信天神, 在他們心中,聖女是距離神明最近的人,”千珊單手托腮, 趴在書案前,凝眉思索, “小姐,你說這聖女身上是不是真的藏了什麽秘密, 說不定參透了能得道成仙, 長生不老?”

夏楓斜她一眼:“若是真有神仙,聖女怎會慘死,寧王是她唯一的兒子,怎麽會體弱多病成這副模樣?”

“那……”

“八成是乃蠻愚昧無知,信了王茂的鬼話。”夏楓站起身, 緩緩踱步,走出帳子。

今日天空湛藍,萬裏無雲, 西北大營置於北線,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大漠,後方是萬千大慶百姓。

她抱臂看向西北灰藍相間的地平線:“千珊,有時候, 未知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們祖祖輩輩在北線堅守, 卻看不清草原黃沙中掩藏的惡魔, 並且,一不小心讓這只惡魔饒過了防線,把魔爪伸進後方。”

千珊隨後跟著她出來:“小姐,你剛才不是說是王茂蠱惑了乃蠻嗎?”

“不知道,我總覺得, 乃蠻也好,王茂也好,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夏楓轉頭看她,“那就是這個未知的隱秘,而且,這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主仆二人正站在帳子前思考人生,大老遠看見於邯苦著一張黑臉,邁著猶豫的小碎步,慢吞吞地往帥帳方向而來。

夏楓看到他比看到範普那張討債臉還要胃疼,擺出一副‘我很累,都快滾’的模樣,一閃身回了帥帳。只盼著千珊有眼色一點,幫忙打發了這位大債主。

可惜千珊從來都不是有眼色的人,高興地迎上去:“於邯,你怎麽過來了,是找大帥嗎?她在帳子裏。”

夏楓:“……”

於邯擡起擰成苦瓜的一張臉,看著面前俏麗的眉目,喃喃道:“千珊,我……大帥是西北八州的神,是我的主帥。我真的不敢……從來不敢有非分之想。”

夏楓:果然是來討債的。

“你在說什麽呢?”千珊不明所以,“想就想唄,咱大帥臉皮那麽厚,又不會少塊肉。”

她說著眼神一亮,壞笑道:“你不會是跟大帥表明心意了吧?於將軍,麻煩你看看寧王殿下,再正視一下自己,你有人家白嗎,有人家俊嗎?”

“我……我沒有,沒有,”於邯差點哭出來,“不是我,是……是老公爺。”

千珊看木頭一般看著他:“什麽亂七八糟的,大帥在裏面能聽見,進去說吧。”

二人入內,只見一會兒前還傷春悲秋的夏大帥疲憊地靠著座位,聽到動靜掀了掀眼皮,籲出一口勞累過度的大喘氣:“是於邯將軍啊,你怎麽來了?”

於邯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撞在毯子上硬生生撞出毀天滅地之音。夏楓強裝的瞌睡瞬間沒了影:“你這是做什麽?”

“大帥,您就是那天上的神女,屬下萬分不敢褻瀆。是老公爺他,他一意孤行,硬要讓屬下入贅國公府。”於邯一邊說著,眼淚竟真掉了下來,“屬下家裏三代單傳,爹娘不圖我能功成名就,只盼著此生盡己之力,守衛邊境。屬下……”

“夠了!”夏楓越聽越眉頭緊皺,“懷遠適齡的千金貴女們,你看上哪個了盡管說,我這就讓人替你做媒。”

“我……”於邯囁嚅片刻,他低著頭只能看見千珊利落的衣角,眼睛不敢亂瞟,猶猶豫豫地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夏楓深知他本性木訥,無奈道:“閉嘴吧,沒有就給我滾回延州去,沒事少到我爹眼皮底下晃。”

“屬下遵命。”於邯得到肯定的答覆,再不用擔心被抓去做上門女婿,站起身拱手施禮,幹脆地離開。

“小姐,於邯個木頭竟然敢拒絕你。”千珊不懷好意道,“你聽到了嗎?他剛才拐彎抹角嫌棄你呢。”

夏楓不搭理她,隨手抽出桌案上的文書,邊看邊道:“千珊,你安排人,從今天起,暗中保護寧王殿下的安全。他最近可能會有危險,你記得,一定加強戒備。”

“為什麽?”千珊疑惑道,“自從發現寧王身邊有他自己的人之後,您不是吩咐厲風他們撤離了嗎?這是又出什麽事了嗎?”

“沒錯,著重註意一下幾個世家的動向,近期可能會有變動。”夏楓站起身,“我如果沒記錯,二姨娘是魏家女吧?”

“對,二夫人也是可憐人,這麽多年來兢兢業業為你家打理後宅,你跟公爺還不善待人家。”千珊長在夏府,自幼多受魏姨娘照拂,“您不會懷疑她吧?這不可能。”

“她是我爹的妾室,要善待也是我爹善待,關我什麽事?”夏楓瞪她一眼:“改天寧王要過府拜見我爹,咱們也一起回去。這些年,太縱著他們了,還當我是我爹忽悠呢。”

千珊問:“您要動手整治懷遠世族了?”

“咱們在北線禦敵,後方可不能先出了亂子。”夏楓沈下臉,“都要改朝換代了,有些人還妄想千秋萬世。”

不知道蕭明忱跟範普說了什麽,他那張無往不利的憨厚討債臉竟然罕見地添了神采,多了幹勁。

“如今江南戰亂,眾諸侯自顧不暇,咱們雖然偏安一隅,卻可以借著偏僻的好處休養生息,以圖長久。”

範普坐於帥帳下首,認真道:“寧王殿下的計策於西北有益,屬下自然支持。只是,他畢竟初來乍到,您貿然將決策權給他,下面的人怕是不服。”

夏楓算是看出來了,他只是暫時放下成見,與寧王達成一致,還是不放過任何機會給人上眼藥。

“拱辰,西北軍民官商上下一心,寧王畢竟來自盛京,他當然不能明面上主事。但你是西北軍掌書記,任事多年,左右莫敢不從,惡錢之事,還是要你來解決。”夏楓笑盈盈看著他。

“這……”範普咽了口唾沫,一時沒了話。

他本意是想影射寧王,不讓他插手西北政務,要處理惡錢與世家也該自己人做,根本不是夏楓所說這個意思。

夏楓難得正色一回:“拱辰,我知道你心懷天下,有臥龍鳳雛之才。但你該明白,我是武將,最多做一軍主帥。夏家長戟能奪天下,卻不能治江山。”

“大帥。”範普忙站起來,拱手道:“屬下絕無此意,只是擔憂您。”

夏楓起身繞過書案,扶住他:“我夏楓會走路便會騎馬,能拿勺子就能拿刀,不是為了嫁做人妻,相夫教子。拱辰,我是女子,愛慕寧王是人之常情,但在我心中,西北八州重於一切。”

“是,屬下明白了。”範普靜默良久,深深一揖。

接下來的幾天蕭明忱都在忙,夏楓幾次傍晚找他吃飯都能撞上範普或者其他臣僚。

她偶爾坐下來聽上一會兒,一群本就能噴能罵的文人一見她更加來勁,十句話裏只有兩句是談正事,其餘八句全是含沙射影互相問候祖宗。

這群臣僚與真刀真槍拼戰功的武將不同,他們多半出身各地世家豪門或鄉紳大族,像範普這種出身微末的反而占少數。

惡錢之事,表面上是蕭明忱在幫助夏楓整頓吏治,實際上確是在動大族根基。這群文人不傻,尤其是個別人出身隴右大族,更加敏感。

夏楓乃至老國公夏毅,雖然從未出手針對隴右世族,卻對他們諱莫如深。尤其是夏楓,手下受重用的心腹主將臣僚,幾乎無人出身世族。

政策變革無不伴隨著流血,蕭明忱替夏楓做了這個惡人,就要首當其沖地挨罵。

“殿下,你知道我這幾天聽到的最多的是什麽嗎?”夏楓一手執劍,一手拿了條絲絹,小心翼翼地擦拭劍身,“說你心懷不軌,意圖謀奪西北。”

“若不是你讓厲小將軍白天不離身地跟著我,這群人能指著我鼻子罵。”蕭明忱輕笑,隨即皺起眉,“這可怎麽辦,他們會不會到夏國公面前抹黑我?”

“雖然我爹還沒老糊塗,但三人成虎,唉。”夏楓搖搖頭,一手搭上他的右肩,“殿下,任重而道遠。”

她手中劍光一閃,搭在蕭明忱右肩的手指安撫般輕按,豁然起身,轉瞬間出了帳。

帳外不遠處一隊將士正來回巡查,春蟲在泥土中鳴叫,安然平靜。

她沈著臉轉身回帳,囑咐道:“你近日無論做什麽都小心些,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放心吧。”蕭明忱走近,握住她緊攥劍柄的手指,“我不會有事的。”

“你……”夏楓看向他清俊的面容,心中微動,“抱歉,讓你在西北因為我置於險境。”

“阿楓,整治惡錢,打壓門閥,這是我為了我的理想去做的,與你無關,與西北無關。”蕭明忱攬住她,“萬事開頭難,但總要有一個開始,我如果身在別處,也會去做此事。”

“可是……”夏楓沈默片刻,“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是你去做這把刀。”

“我從小就很佩服商鞅,以身祭社稷,不計身後事。”蕭明忱道,“但我不是他,我不會因此喪命。世道渾濁,我想劈開這破天爛地,去為百姓,為自己,爭一個明天。”

他說完又有些難以言表地看著夏楓:“你……最近忙嗎,什麽時候有空?”

“你想幹什麽?”夏楓瞅他一眼。

“去你家,但你剛才說得有理。”蕭明忱認真道,“如若夏國公聽信謠言,我怕是進不了你們國公府大門,能不能跟我一起?”

夏楓仰起頭看著他,唇角上揚,似笑非笑:“求我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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