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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這天下,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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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 是我多管閑事了。”蕭明忱站起身,轉頭就要出帳,“保命要緊, 我回去老實呆著吧,不敢置喙西北政務。”

夏楓禁不住大笑, 彎腰趴在桌子上,玩笑般厲聲喊:“站住, 回來。”

蕭明忱果然聽話地站住腳步, 坐回原處:“我還真是來挑撥離間的,不知大帥要怎麽處置?”

“看你要挑撥什麽了,”夏楓故作認真,“你要是離間軍心,挑撥我與諸位主將, 以後就留在我這裏吧,我日日夜夜看著你,讓你無法有所動作。若要挑撥那群屍位素餐的酒囊飯袋, 盡管去, 我正愁找不到茬收拾他們。”

蕭明忱讓她一本正經的胡話逗得笑眼彎彎:“都有,你軍中主將,部下臣屬, 小半出自隴右世家貴族。他們雖然盡忠盡力為你效命, 背後卻背著家族, 各方權勢利益,盤根錯節。”

“沒錯,”夏楓嘆口氣,“這也算是我忍他們到現在的一部分原因吧,這些世家仿若參天大樹, 上下一體,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說完扒拉住蕭明忱一條胳膊,從下而上去看他的俊臉,仔細欣賞了一會兒:“你這是在跟我談如何動西北的根基?殿下,你果真是來禍亂軍心的。”

蕭明忱低頭跟她蹭蹭臉頰:“世家大族不是西北的根基,是隱患。”

“怎麽說?”夏楓歪頭。

“夏家是西北之主,可是,阿楓。你若是想更改政令,整治上下,能全按自己的意願來嗎?能只考慮西北百姓嗎?”

蕭明忱停頓少頃,緩慢道:“鹽鐵錢幣乃是國之命脈,選賢任能關乎社稷安穩。但如今呢?百年王朝,千載世家。這頭頂青天,被門第閥閱攪渾了半邊。”

夏楓聞言沒了不正經,英秀的眉頭微蹙,指節有節奏地輕扣桌案,沈默許久。

這一番話,說進了她心坎裏。夏楓在西北大營說一不二,西北軍上下鐵板一塊,卻不代表西北八州也能擰成一股繩。

她自幼混跡軍營,若論領兵作戰無人出其右。但自從三年前,老國公夏毅自感力有不逮,逐漸撒手不管,軍政庶務一股腦地全砸到了新官上任的夏楓頭上。

她天資過人,但畢竟不是這塊料。被迫趕鴨子上架,只能勉強維持安穩,對暗流之下的各種隱患多少有些認識,卻無從下手,壓根找不到解決之法。

“這些話,拱辰也說過。”夏楓眉頭皺得更緊,“這不僅是西北的隱患,更是整個大慶的隱患。不,已經不是隱患了,王氏亂政,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嗎?千百年來,中原朝堂更疊,世族卻大而不倒。這群豺狼早就開始噬主了。”

“世族之禍並非一時一日,要徹底解決並非易事。”蕭明忱向她靠近了些,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輕點她的眉心,“但是西北的惡錢問題已經浮到面上,必須得解決了。一直拖下去,矛盾只會越來越尖銳。”

“唉。”夏楓握住他微涼的手指,順帶把人拖近自己身邊,倚進寧王殿下硬挺瘦削的肩窩,“我並非一無所覺,但惡錢不是什麽小事,牽連甚廣,很難下手。範拱辰這人腰桿硬不起來,當個和事佬還行。讓他去正面對峙世家大族,還不如殺了他。”

“範先生執掌政務多年,聲望是有的,這事非他不可,但他一個人確實無法與世族對峙,這不還有大帥你嘛。”蕭明忱伸手攬住她纖瘦的腰身,“怎麽覺得你瘦了?”

“讓我爹煩的。”夏楓往後靠了靠,她本就清瘦,穿上女裝是個修長美艷的女兒。只是平日裏鎧甲不離身,加之夏大帥砍起人來威風凜凜,才甚少會有人以衡量正常女子的眼光來衡量夏楓。

她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問:“我怎麽來?這事我不好直接表態。”

若是夏楓直接宣布要收回世家大族亂制錢幣之權,估計這群人當場就敢頂著夏家軍的長戟造反。

“你只需當好你的主帥,關鍵時候表個態就可以了。”蕭明忱笑道,“大帥若是信得過,我來。”

夏楓轉頭看他,剪水雙眸透露出幾分不懷好意:“殿下,知道外邊的謠言是怎麽傳的嗎,你可想好了?”

自從回到西北大營,蕭明忱每日端茶倒水,研磨整理,隨叫隨到。除了寧王殿下酸腐性子作怪,恪守成規,晚上不肯暖席,當真是說話算數,給她當了一回鞍前馬後的小廝。

有人伺候是很舒服的,尤其這伺候的人還貌若謫仙,學富五車。不僅充當小廝,還是個免費文書,甚至夏楓有事不決他還能給提兩句意見。

軍中枯燥,有什麽雞毛蒜皮的事兒都能漫天飛。尤其是主帥正大光明地藏了個男人,二人白天形影不離,沒過兩天就傳得上下皆知,甚至坊間都編起了二人的話本子。

蕭明忱從夏楓案前抽出來一本‘癡心殿下與女將軍的二三事’,粗略翻了翻,不搭理她的戲弄,只是笑:“沒想到紙在西北這麽多見,話本子都能成冊買賣。”

“西北雖窮,紙還是不缺的。”夏楓按住他的手指,停留在最後兩頁,“你瞧,還有小人像呢,把你畫得真醜。”

豈料寧王殿下全然不搭理她的挑逗,手指輕摸畫中的小人,口中一本正經:“千百年來,寒門庶族求道無門,與紙有很大關系。竹簡絲帛昂貴,尋常人家根本用不起。但今時絕非往日,百姓買得起紙,就讀得起書。”

夏楓見人全然不上道,伸手拽住他垂下來的幾縷發絲,繞著手指打圈:“都說我離經叛道,我看你這滿口規矩的人才是真的離經叛道。不止,殿下,你自幼苦讀學道,就是為了長大後反了他嗎?”

“大慶氣運已盡,救不回來,倒不如直接棄了。”蕭明忱救出自己被扯斷的頭發,扶住她的雙肩,眸光深沈:“我希望有一日,人命不再如草芥,山河不再有戰亂。寒門農家皆有門路為國效力,公平正義能夠深入人心。”

他緩慢地一字一頓吐出最後一句:“阿楓,這天下,不破不立。”

夏楓直視他專註的雙眸,這雙琥珀色的眸子裏含著堅韌與希望。以前他眉間總是填滿憂郁,此時此刻,憂郁裏卻摻進了光,只剩一點虛無的影子。

父兄的死,母親的謎團,狠狠紮進了蕭明忱的心頭。但風也好,雨也罷,他在暗無天際的黑暗中抓到了一束光,從此風雨無阻,誓要破開這黑雲滾滾的世道。

“我這些天一直在想,如今存在的這一切規矩禮法,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合理,還是說他最初是正確的,但是人一直在變,變著變著就不合理了。”

蕭明忱按在她雙肩的手指微微收攏,把人拉進懷裏:“先人一直在摸索,每朝每代,都在摸索中建立又滅亡,但這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前進。”

夏楓心裏讚同,面上卻勾唇輕笑,使巧勁把人推開:“殿下,一邊說著規矩禮法是狗屁,一邊跟我扯《孟子》,未免太過於兩面三刀了吧?”

蕭明忱一腔孤勇無處傾吐,難得有個能說知心話的人,正說到動情,被懟得莫名其妙:“我什麽時候跟你扯《孟子》了?”

“要不要我提醒你,在飛鷹部的那天晚上。”夏楓嗔怪地瞧一眼,繪聲繪色地模仿他平淡的語氣:“你我還未曾成婚,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

“我……”蕭明忱滿心豪情瞬間跑了個精光,不好意思地看她兩眼,紅暈悄悄爬上耳畔,顧左右而言其他:“範先生在營中嗎?他好像一直對我有些偏見,我去找他談談。”

“應該在。”夏楓重新椅回原處,恢覆剛開始的吊兒郎當,大爺似的擺擺手:“去吧,範拱辰出身低微,對世家大族深惡痛絕,這事讓他去做確實合適。”

夏楓目送他出了營帳,心中亦是一團亂麻,索性不再多想,拿過他留下的幾份文書仔細批閱。

蕭明忱此舉,便是要插手西北政務,而且還是借著主帥夏楓的勢頭,強行插手。

軍中諸將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很是排外,對於寧王殿下這個天降的小白臉多數是懷著蔑視的。

範普對他的意見又不是一般的大,蕭明忱光是勸服範普恐怕就要廢一番心思。

但這事夏楓著實不好插手,只能遠遠地看他去做,然後背地裏提供點額外的支持,還不一定管用。

夏楓一向耐不住性子,強忍著看完了幾張公文,就手癢難耐,只想出去拽幾個人比劃比劃。

不知道是哪個新來的幕僚不開竅,一份文書下來,幾百字全是吹捧。她氣得看完差點撕爛了,站起身撈過隨身佩劍就要出帳抓人打架。

“小姐!”千珊灰頭土臉地闖進軍帳,見到夏楓正往外走,氣喘籲籲道,“查到了,查到了,你有事要出去嗎?”

夏楓止住腳步,轉身坐了回去,丟給她一杯冷茶,恍然想起來這杯子是寧王用過的,又奪了回去,把自己的給她:“說說看。”

“當年聖女懷汝在安山獵宮獻舞,果然是個陰謀。聖女在中原的身份是花舞樓的舞女,花舞樓是一家民間教坊,‘花茹’應該只是一個藝名,她可能沒有中原名字。”

千珊席地而坐,灌完一杯涼茶,又擡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那家教坊是王氏家業。據活下來的老嬤嬤說,聖女初進樓裏,漢話說得十分蹩腳,平常極少與人交流,只一心練舞。她因為生得漂亮又老實,沒少讓同在坊裏的姑娘欺負。”

“這不就是官……”夏楓覺得不太尊重,把剩下一個字咽回肚子裏,催促道,“別扯廢話,講重點。一個女子,怎麽會無緣無故入了這種地方?”

民間教坊說白了就是青樓,其中女子多為犯官之後。

“老嬤嬤說她是王茂親自送進去的。”千珊說,“王茂還常常去看她,並且多有關照。但……那種地方,你也知道,聖女又木納少言,估計日子不好過。”

“千珊,”夏楓輕聲喚她,隨後沈默許久,仿佛自言自語,“其實我一直很奇怪,年幼的蕭明忱即使有先帝庇護,但王茂想要殺他其實很容易。為什麽會容許他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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