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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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慶帝都盛京地處偏南,極少下雪。

蕭明忱快到盛京的時候,灰暗的天空忽然飄落了幾朵細碎的雪花。隨之而來的小雪花越來越多,黏黏糊糊的,鋪滿了地面。

“都春天了,盛京怎麽會忽然下雪?”他喃喃道。

“大概是要死人吧。”陸農卓挑挑眉,魁梧的身軀替他擋住春寒料峭的冷風:“殿下還是早些回馬車吧,您若是再被一陣風吹得下不了床,本候大老遠從太原將您請到盛京來可就白費了。”

蕭明忱沒接他的茬,遙遙望向南方,大片烏雲壓下,天空灰白慘淡與地面模糊在一起,入目之處,既無村落也無人煙。

他們一路從太原而來,路過江北戰場時,正撞上淮南軍落敗,王茂的人丟盔棄跑得比兔子還快,剩下遍地屍骸無人問津。

蕭明忱手腳被鎖著鐐銬跟隨他們一路南下,吃不好睡不好,本就沒什麽精神氣兒。乍見此情此景,氣急攻心,直接一病不起。

這一病來勢洶洶,他連續多日高燒不退,神志不清,倒是把陸農卓嚇了個半死。

他把人搶到自己手裏,不過是為了將來能借寧王皇帝親弟的身份占據大義,方便理直氣壯地揮師入京。若是不小心把人弄死了,不僅起不到作用,還會惹來麻煩。

王傅被夏楓所殺,山南落進嚴林手中。王茂又剛丟了淮南,江漢一帶也蠢蠢欲動,逐漸不受他控制。曾經手握半壁江山的亂世梟雄,一朝失勢,只能撤兵龜縮回江左茍且偷生。

陸農卓帶著蕭明忱繞過了盛京,繼續南行。

他的嶺南大軍駐紮在笠澤之南,只等著王茂在江北兵敗,揮師直上盛京。

蕭明忱坐回馬車內,拆開手腕上的布條,小心翼翼給自己上藥,臉色發白,眉目郁結。

他在江北一病不起把陸農卓嚇著了,再不敢給他上鐐銬。但之前手腕腳踝皆被磨得破皮流血,江南氣候濕冷加之一路顛簸,傷口愈合格外慢。

在懷遠時,夏楓教了他如何使用傳遞消息的特殊暗記,可是一路上陸農卓的人對他近乎一刻不離身地嚴密監視,又有鐐銬在身,根本無計可施。

他日夜憂思難眠,生怕夏楓藝高人膽大,只身前來救人,對自己的安危處境卻沒怎麽上心。

陸農卓不是靠著出身蔭庇混到爵位兵權的公子哥。他身上的軍功,是在西南的深山老林子裏跟南蠻子拿刀子拼出來的。

大慶強敵環飼,卻能吭吭哧哧地茍延殘喘至如今,可以說完全依賴於西北有夏楓,西南有陸農卓。

嶺南軍比不得夏家軍彪悍精良,規模龐大。但他們是陸農卓親手帶出來的,自有其優良之處,作戰力絕不是各地廂軍與王茂手上的禁軍能比的。

乃蠻心思詭譎莫測,隨時都有可能去邊關挑釁,夏楓不敢拿西北百姓性命做賭,只讓千珊帶了五千騎兵,與她在壽州匯合。

此刻她人在壽州嚴林的指揮使府邸,急得坐立不安:“不行,我們不能就這麽幹等著。萬一陸農卓改變心思,不想當這偽君子了,直接撕破臉皮怎麽辦?”

王茂縮進了盛京,趙王大軍緊追其後,不日便要揮師入京。京中尚有皇帝,這種時候,誰先入京誰就是亂臣賊子。趙王蕭敬不要臉面,要仗著皇叔的身份清君側,其他諸侯卻不能罔顧君臣倫常。

陸農卓一定會等趙王入京後,再帶著蕭明忱正大光明地進盛京,給他們來一手黃雀在後。

道理都明白,但夏楓就是越想越擔心,她站起身抄起佩劍就要出門:“我要去笠澤!”

“不可呀,大帥。”千珊拉住她,“嶺南大軍駐紮笠澤,必定戒備森嚴,萬不可孤身闖敵營呀。你若是出了什麽事,殿下得有多麽愧疚呀。”

“千珊姑娘說得對,”嚴林附和道,“殿下交代了,無論除了任何事,他都會盡力保護自身安危,萬不能讓您以身犯險。”

“的確,按照咱們的推測,他不會有性命之憂,甚至陸農卓偽君子一些,還會把寧王當祖宗供著。”

夏楓坐了回去,雋秀的臉上滿是憂慮:“但這都是推測,這世上萬事都有跡可循,唯獨人心不可捉摸。他近乎手無縛雞之力,如若出了什麽變故,身在敵營,誰能保護他的安危?”

她憂慮太多,生怕蕭明忱吃不好穿不暖,生怕陸農卓臨時變卦,生怕發生人力不可控的意外。

夏楓活了十九年,向來都是瀟瀟灑灑,從來沒有如今這般,對一個人牽腸掛肚到如此地步。

嶺南軍營。

蕭明忱被關在一座單獨的軍帳中,待遇相當不錯,有床有棉被,每餐三菜一湯。

陸農卓在自己的軍營中也不放心,帳裏帳外全是他派來監視寧王的侍衛。

蕭明忱每日睡醒,要麽自己跟自己對弈,要麽拿著書本發呆,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在皇宮的生活,只當滿帳篷眼睛不存在。

他風寒一直不好,還帶起了咳嗽,病得反反覆覆。

陸農卓怕人忽然病死了,派軍醫每日來看診,各種名貴藥材齊備。但蕭明忱虛不受補,兩碗湯藥下去又差點出了人命。

“一群廢物,治個病都治不好。”陸農卓站在蕭明忱床前破口大罵:“絕對不能讓他死了,寧王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們也不必活著了!”

老軍醫趴在地上瑟瑟發抖:“侯爺,這……寧王殿下這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

陸農卓喝道:“你讓本候去哪兒給他找心藥去?”

“寧王殿下這是被幽禁時間過久,郁結於心。您禁止他出帳,又每日派人來帳中輪流盯著,時間久了,很難不憂郁成疾。倒不如,倒不如……”軍醫猶豫著不再繼續往下說,低下頭不敢動作。

陸農卓掃視四周,帳中放了幾個火盆,卻很少通風,這會兒站了不少人,空氣渾濁悶熱,他不過站了一會兒就渾身冒汗,心情煩躁。

這座帳子位於中軍帥帳旁邊,但他不放心,總覺得夏楓說不定藏在哪個角落裏窺視自己,必定要派人裏裏外外把寧王看嚴實了才安心。

陸農卓是不畏懼夏楓的,畢竟西北距離西南千裏之遙,夏家軍縱橫草原大漠,卻鉆不了西南的瘴氣林子。

但他往北方走了一圈,親眼所見北地居民對夏家軍近乎癡迷一樣的尊崇,又總覺得異常不踏實。

也許人就是這樣,對於隔得大老遠沒見過的對手,覺得再厲害也不算什麽,真見識到了又會打心底裏畏懼對方。

“算了,你們以後只在帳外守著就是了。如非必要,不要進來打擾他。”他低頭看一下蕭明忱蒼白灰敗的面色,不情不願開口:“今後寧王殿下如果想出帳透風,不必阻攔,但不能讓他離開這個帳子五步之內,也不許任何人與他搭話。”

老軍醫欲言又止,咽了口唾沫沒敢說出心裏話:把一個大活人就照這麽關著,一連持續幾個月,不給關出病來才怪。

帳子裏的閑雜人等都走了,老軍醫也收拾好東西離開後,原本躺在茶茶床上奄奄一息的蕭明忱忽然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

他雖然臉色蒼白,目光卻清澈有神,半點不像憂郁成疾之人。

深夜忽然刮起了北風,江南的風並不像西北那般冷硬幹燥得像刀子,它濕冷陰郁,帶起來的冷氣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蕭明忱習慣於自己跟自己對弈,一個人在棋盤前坐上一整天也不會厭煩。他白凈的手指捏著黑白棋子,心思卻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

他安靜地坐在案前,端起不對癥的湯藥一口喝了,忽然凝神片刻,眉梢一動,起身熄滅燭火。

“噓。”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夏楓身上獨有的氣息忽然間縈繞近身側,像是穿慣了鐵甲留下來的冷鐵氣息,又夾雜著一股清淺的冷香。

夏楓一身勁裝,黑暗中緊緊摟住寧王殿下頎長的腰身。她一進帳就嗅到了藥味,這會兒趴在蕭明忱身前仔細聞了聞,只覺得他身上那清苦的藥味更加濃郁,靜默了良久方道:“你瘦了。”

這聲音輕如羽毛,細細地鉆進蕭明忱耳中,他目力不如夏楓,在黑夜中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摸索著撫上夏楓的臉頰,低頭貼上她的耳廓:“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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