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間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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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公子活了二十四年,吃過的虧並不多。畢竟從他有記憶開始,已經七八歲了。之前撒尿和泥,狗都嫌的日子,他都不記得。

據說有一天,韓九爺抱著兩歲的小兒子上街買糖人,看見個小叫花子替一在肉攤買肉的婦人抓賊。小孩子哪拉得住大人,被推了個跟頭摔出去三尺遠,腦袋磕在地上,沒了聲響。

作為一個閱人無數的酒樓老板,韓九爺一眼就看出這小叫花子樣貌秀氣……不,骨骼清奇,正氣淩然。毛還沒長齊,手無寸鐵就敢當街替女子打抱不平——這個愛好他保持了很多年,後來他在江南的大窯子小娼寮混得如魚得水,跟姐姐妹妹們嬉笑周旋,能在顏芷晴眼皮子底下作怪——韓九爺才明白當年是自己誤會了。

韓九爺帶著他在太倉城轉了一圈,沒人認識這小孩,看來是孤兒無疑。於是他決定,讓自己的義弟收他做徒弟。

彼時他發妻纏綿病榻已久,卻很是喜歡這個孩子。於是他讓這個孩子隨妻子姓秦,取名思狂。

韓九爺有兩個女兒,一個比他小兩歲,另一個小他五歲。夫人身體好的時候教孩子們認字,讀詩經、背論語。別看秦思狂是要飯的孩子,居然還認識幾個字。過了兩年,夫人離世,九爺就請了位先生回來教幾個孩子讀書。幾年後先生死活要走,韓九爺只好把小兒子送去明澤書院,拜在文夫子門下——這是後話了。

第一次看見秦思狂的時候,郭北辰才二十四歲,沒成婚,也沒收徒。頭幾年學武,小孩悟性奇差,常常氣得急性子的他暴跳如雷,大呼千萬別叫他師父,丟不起這個人。於是小孩跟著妹妹們叫他二叔。三年後也許是開了竅,小孩不但武功招式精純嫻熟,內功更是一日千裏。

也不知道是被這些孩子耽誤了,還是因為坊間傳說他沈迷飲酒、不務正業,郭北辰一直沒有成婚。畢竟他住在集賢樓,卻每日見不著人,看起來全無生計,全靠兄弟接濟。唯一的徒弟也與他關系不對付,反而更親近韓九爺,甚至常有人戲言秦思狂會是日後執掌集賢樓之人。

徒弟雖然不聽話,但武功著實學得不錯。十五歲的時候,除了韓九爺和郭北辰,就再也沒人能將他推個跟頭了。

韓九爺開始讓他替街裏街坊抓個賊,去杭州府跑個腿,去湖廣送個人。隨著韓九爺交給他的任務越來越危險,他在江湖中逐漸聲名鵲起。十八歲時,在江南,他的名字幾乎無人不知。他腰間總是墜著一紅一綠兩個銅錢大的玉佩——據說是來自南邊的玉,韓九爺發妻贈與他的,紅如赤羽,綠若青羽。雖然不名貴,但是葳蕤旖旎。後來也許是丟了,也許是損毀了,他不再佩戴過,可是玉公子的名頭卻越來越響亮。

大概是他過於能幹,看起來又過於早熟,所以無論是韓九爺還是郭北辰,都忘了教他一些江湖中的道理,一些不怎麽上得了臺面的東西。

五年前遇上胡超,可能是他人生中吃的第一個悶虧。

當時他不過十九歲,肩膀還沒有後來寬闊,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年紀。

那是他第二次踏進揚州城,三年前韓九爺曾帶著他和韓彤楓來過一次。

他十六歲的時候,韓彤楓十四歲。女兒家甚少出門,何況是出遠門。韓九爺說是帶他倆來游湖,品嘗蒲筐包蟹、柳條穿魚。話是沒錯,但是有一點沒說,同船游湖的還有揚州城八大掌櫃之一的程掌櫃,以及他的兒子程持。

外人在場,韓彤楓透過簾子悄悄望了他們一眼就早早退到船艙裏歇著。

其實,正巧也年方十六的程小家公子一表人才,比幾年後韓家長女所嫁的夫婿——蘇州城那位張公子機靈多了。可惜,好好的青年才俊,眼神卻不太好使。

正在剝蝦的秦思狂眼瞅著程公子夾了一筷子魚腹肉放進他碗裏,自己則臉色泛紅低下頭悶頭扒飯。他只覺如鯁在喉,一時不察,把蝦肉丟下,把蝦頭吃了。

其實韓家大姑娘善解人意,不像二姑娘性子古怪。大概是因為妻子早逝,韓九爺對兒女們疼愛過了頭。所以盡管年紀相當也門當戶對,但他還想讓女兒自己瞅上一眼,於是才整了這一出相親記。若兩個孩子能看對眼,那過兩年就結親家了。韓九爺本擔心女兒會耍性子,沒想到韓彤楓拍著手笑言人既然小公子喜歡自家二哥,父親還不趕緊下聘去?被迫同程持游園回來的秦思狂本來就不高興,一句話氣得他當夜就回了太倉。

雖然這樁“婚事”沒成,但後來秦思狂與程公子關系一直不錯。胡超一事,他正是受程持之托前往揚州。

胡超是個竊賊,武功雖然一般,輕功卻是頂好的。他從未做過欺辱婦女之事,獨愛偷些女子的衣物,所以官府也從未通緝他。再加上他輕功絕頂,來無影去無蹤,雖然惹得人心惶惶,不少人對他恨得牙癢,但無論江湖還是衙門,都拿他沒辦法。

直到他一個月內在揚州夜盜五戶,程持終於忍不住請九爺幫忙。

胡超說到底也只是一個賊,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秦思狂都不放在眼裏,何況是個有奇怪癖好的小賊。

然後他這老獵人就被鷹啄了眼。

其實他依稀記得當天發生的事。畢竟,被人褻玩了一遍還能全然不知?

幸好,顏芷晴救了他,也算保住了胡超一條性命。

自那之後,秦思狂的小擒拿手又精進了不少,單論招式不比拼內力的話,幾乎能與傳授他這門功夫的韓九爺打個平手。

三個月後,他在嶺南一個只有二十幾口人的小漁村裏,一戶人家的茅廁門口,痛打了胡超一頓。後來胡超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在江湖上出現。

在神志不清的時候,他陷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幻境。溫柔繾綣,糅合著一絲殘忍,像是聽不懂的經文,蠱惑著他,指引他走向心底最不可與人說的深處。他依稀看見自己和另一張面孔,纏繞在紅羅之間,那面容恍惚不明。

由於被下了毒,他在混沌的夢境裏起起伏伏,沈淪了許久,十二個時辰後才清醒。他醒來之處遠不如夢裏溫暖。顏芷晴臉色難看,語調冰冷,不過跟在她身後的妘姬卻是像將要成熟的桃子,青澀水靈得很。

那時的妘姬及笄之年,還不是鳳鳴院的頭牌,只是服侍顏芷晴的一個小丫頭。

妘姬是他的紅顏知己,他卻並不是她的入幕之賓。

那白曲呢?

白曲先生貌比潘安,才高八鬥,是個妙人,但當下場合聽到這個名字豈非掃興?

他緊緊環著岑樂後背,嘴唇貼著他的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似是不滿。

岑先生可不是尋常人,哪有這麽輕易被打發?

初冬的冷風被隔絕在洞窟之外,柴堆冒出的煙火都帶著香艷的味道。

二人不久之前才歡好了一番,此刻秦思狂整個人依舊是水淋淋的模樣。他們雖然相識不久,但已經很了解彼此。玉公子非常配合,毫不吝惜自己的聲音,甚至得了趣時,一口咬在人鎖骨上,也不知是獎賞還是嗔怒。

這一口力道不小,差點見血,這急了咬人的模樣讓岑樂感到甚是好笑,但他也知道現下不是繼續作怪的時候。

撥開他面上發絲,岑樂吻了吻他濕潤的眼角,隨後輕而易舉回到了那閬苑仙境,好似雙蠶成繭,肢體相連,密不可分。

山洞內吹不進風,卻能從火光間窺得隨風搖曳的餘韻,聽出叫聲中的纏綿悱惻,尤其那尾音還帶著吳語的聲調。

他能聽懂,也許杭州的白曲聽不懂。

岑樂顯然被取悅了,就像撐船的艄公,測水淺深,淋漓間多泛聲。

身下人並不是少年,他骨肉勻稱,多少帶著一些陳舊的傷痕。

搖擺間,緋紅眼角掛不住淚水。岑樂一手撐在他耳旁,一手固住他的下頜,強迫他直視自己。

他是在註視自己嗎?

分明是裝模作樣。

岑樂嘆氣,又無可奈何。

但是他可以肯定一件事——玉公子的風流史,到此為止了。

第十七回

臘月十一日,大寒時節過去了三天。到了農閑時節,家家戶戶都忙碌起來,除塵、糊窗,也開始置辦年貨了。畢竟,再過半個月就到立春了。

今兒蘇州城分外熱鬧,因為張老爺在府上給他的長孫辦周歲宴。

宴席是日中開席,不過岑樂一早起床梳洗了一番。他交代俞毅好好看鋪子,巳時就提溜著送給小娃娃的禮物出了門。

張府離春泰布莊不遠,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岑樂就見著張府大門,車來人往,門庭若市。

岑樂剛在席間坐下,張老爺樂呵呵地抱著孫子走了出來。剛滿周歲的小孩穿著簇新的紅色衣裳,白白胖胖,還不會說話,卻一點不怕生。見眾人圍上來逗他,娃娃更是高興,舉著手裏的布老虎咿呀咿呀。

早晨試兒的時候,娃娃抓了支毛筆。張老爺興奮地說到此事,望孫兒日後能考取功名,有所成就。

圍著娃兒的人太多,岑樂也擠不進去,所幸他身量長,只好隔著三尺遠張望。

忽然身後有人拍了他一下,岑樂回頭,來人正是張府公子張溪橫。

岑樂與張溪橫是故交,比他年長四歲,兩人相識已有七八年。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牌,說是給小侄兒的生辰賀禮。那玉牌細膩潔白,一看就是上好的和闐料。制作古雅精妙,一面以剔地陽紋雕了只麒麟,另一面則龍飛鳳舞刻了首詩,詩文上部琢有‘子岡制’三字——這竟是大名鼎鼎的子岡牌。

張溪橫笑曰,不愧是岑先生,出手不凡。

岑樂也笑了,老朋友說這話未免顯得生疏。

賓客到得差不多了,主人家吩咐開席。吃了半個時辰,張溪橫忍不住問岑樂是不是在等什麽人。不然他心不在焉的模樣,總不能是嫌飯菜不合口味吧。

岑樂於是說出了心中疑惑,在場怎麽不見韓家人,尤其是他妻舅,往日常住在他府上。

張溪橫不免有些好奇,說來岑樂與韓青嵐年歲相差不少,不知何時變得如此熟稔。

實際上,濟南一別,岑樂已將近兩個月沒見過秦思狂和韓青嵐。

張公子不明就裏,但還是回答他說,小舅子是不在,大舅子在啊。

岑樂一時間楞住了。

吃完酒席,他便回了布莊,順路走進花月樓對林疊耳語了幾句。

冬日太陽落山也早,岑樂關鋪的時候天色已暗。他走進花月樓林疊給他預留的雅間,裏面生著熏爐,桌上還擺著一壺茶,幾個涼菜。

等了一會兒,他喊小二進來,說可以上菜了,再溫一壺酒來。

菜上齊了,酒也溫好了,桌上擺著兩個酒杯。岑樂挽袖給自己倒酒。斟滿一杯,在第二杯酒將將斟滿時,雅間的門被人推開了。

來人也不客氣,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岑樂面色不改,他拿著酒壺,看著來人。

“此酒可好?”

“一般。”

“公子倒是不見外。”

“先生等的難道不是秦某?”

“今日宴上,怎不見你來吃酒?”

那人笑道:“先生這是掛念於我?”

岑樂老實答道:“是。”

“我這不是來了?今早剛到蘇州,就多睡了一會兒,” 他眨眨眼,嘆了一聲,“要是知道先生心急,我怎麽也不忍讓你久侯。”

“在下還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先生但說無妨。”

“閣下坐的地方是不是不太合適?”

“哪裏不合適?”

“屋裏有四張椅子,只有咱們兩個人,你為何非要坐我腿上?”

岑樂微微仰頭,看著那人的鼻尖,然後伸手,繞到他背後,將桌上幾個碟子推遠了點。

那人竟然沒有爭辯,乖乖應了一聲:“哦。”

他正準備起身,不料被胯(咳咳)下的“椅子”一把扣住了腰。

只聽“啪”的一聲,岑樂一個起身。下一瞬,他眼前的景象,就從岑先生的額頭變成了房梁。

隱約聞到冬筍炒肉片的香味,可惜了。

桌子是楠木桌,四四方方,端端正正。

幸虧是四方桌,桌腳結實啊……

也不知過了多久,興許是兩刻,興許是半個時辰。

岑樂依然端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經。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沈思。

他在發呆,秦思狂面對面看著他發呆。

又過了一會兒,秦思狂實在忍不住問道:“琢磨什麽呢?”

岑樂回過神來,蹙著眉頭:“在下覺得,你我二人之間的來往……”他斟酌了一下用詞,“不太正當。”

秦思狂笑道:“先生吃虧了麽?”

岑樂認真想了想,搖搖頭。

“先生覺得我吃虧了麽?”

岑樂又搖了搖頭。

“那你還有什麽可煩惱的?”

岑樂冷笑一聲,他本來還有些迷惘,但聽秦思狂說出這番話,簡直是坐實了他的猜測。敢情玉公子拿他當閑時的消遣了。他心下來氣,本來扶著人腰的手一使勁。

未等岑樂有動作,秦思狂雙臂在他腦後交錯,主動靠近,幾乎貼著他鼻尖。

“青嵐說先生不肯與他往來。他兩次上門,你都借故推脫,閉門不見。不知是何緣故啊?”

岑樂瞬間卸了力道。此事的確是他理虧。歷城一行令他明白,江南今後定不會太平。不管是江南的集賢樓、鳳鳴院,還是遠在山東的溫家,少打交道,最好是不來往。

“在下一個小小的布莊賬房,只想老老實實做生意賺點錢,實在不願過多牽扯江湖紛爭。望明哲保身,免得引火燒身。可是,內心又放不下……”

“放不下什麽?”

岑樂反問:“你說什麽?”

秦思狂一笑:“既然先生有意疏遠,今日又為何要去張府赴宴?”

岑樂盯著他的眼睛,擡手撫上他眼尾,緩緩吐出兩個字。

“陸斯。”

秦思狂一怔:“他是你的朋友?”

岑樂點頭:“我知你先前幫了他一個大忙。”

“如果先生擺酒是為了謝我,那大可不必。我與他並無交情,只是聽命於九爺罷了。”

“那枚瑞獸雙鳳銅鏡是我賣給他的。”

秦思狂目光一凜,沒有說話。

“銅鏡本是他家傳之物,當年他先父落魄,將其變賣。前幾年他托我留意,若有機會,定要尋回。八月初我在市面上見了銅鏡,幾番周折才替他買下。”

“所以先生是怕自己早已牽扯其中,想要明哲保身也不行。”

“正是。所以玉公子可否將之前發生的事情,說與在下聽聽?”

“這個恐怕……”

秦思狂面露難色。

岑樂放在他眉梢的手,順著他的臉、肩膀、腰身慢慢滑下,直到二人貼合之處。

“在下前日尋著幾幅唐寅的畫,正所謂‘鴛鴦不足羨,深閨樂正多’,著實受益匪淺啊。正想與人探討探討,鉆研一番,不知公子可賞臉?”

“唔……”秦思狂咬牙道,“先生真是少有的正經人。”

他有些後悔,但畢竟是自己坐人家腿上。他悔不該嫌椅子硬,至少椅子沒這麽不老實。而且,好像也不該把心裏話說出來……

聽了他的“稱讚”,岑樂不禁眉開眼笑,手上更加不老實。

“方才……從氣息之中,我知你尚未傷愈,所以可料得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前日之事兇險異常;第二……”

“如何?”

作為一個出了名的老實人,岑樂難得笑起來露出森森白牙,顯得三分狡黠,三分詭異,三分駭人,還有一分不容拒絕的意味。

“現下我可以為所欲為,你又能奈我何?”

第十八回

見著自家熟悉的大門,韓青嵐素來平靜的臉上也有了一絲喜悅。他剛要擡手叩門,門就自行打開了。

開門的是個十五六的少年,見來人是他特別開心:“少爺你回來了!”

韓青嵐淺笑著將手裏的食盒遞給他,說道:“從蘇州帶回來的點心,旗風你跟小樓二人分了吧。”

他進了宅門,穿過游廊,韓碧筳正站在水池邊餵魚。這喜好真是跟二哥一模一樣。

他輕輕喚了一聲:“姐姐。”

韓碧筳擡頭望了他一眼,似是有些詫異。她手上動作未停,還在往池子裏撒魚食。

“你怎麽又回來了?”

自己親姐還不如小廝熱絡,上哪兒說理去……

“大姐說我為何總不回家,二姐又嫌我老是在家,感情偌大的江南都沒我容身之處了?”

韓碧筳嘖了一聲:“怎連你也變得油嘴滑舌起來?看來是不該讓你在蘇州多待。”

旗風在一旁插嘴:“二姑娘您就別餵了,二少今早已經丟了不少魚食。您倆都在家的日子,這些鯉魚怕是要撐死啊!”

韓青嵐眼睛一亮:“二哥也在?”

韓碧筳白了他一眼:“明知故問。他若不在,你豈會回來?從小到大,你仿佛與他有感應一般,讓姐姐我好生妒忌。”

旗風自覺添亂,吐了下舌頭,拎著食盒溜之大吉。

見弟弟沈下臉色,韓碧筳以手掩唇輕咳一聲:“小寶可還聽話?”

“已經會走路了,就是走得還不穩當,還不會叫人呢。”

正說著話,一名男子從堂屋裏走出,金裘和秦思狂跟著出來送客。

韓碧筳和韓青嵐雙雙行了個禮,那名男子拱手回禮,然後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一見小少爺回家了,金裘捋須笑道:“今兒家裏可熱鬧了,我得去吩咐廚房,晚上多燒兩個菜。”

秦思狂顯然也有些意外,他對姐弟二人道:“正巧,你們進來吧。”

廳堂裏,韓九爺端坐在椅子上喝茶,桌上闔著一張紙。

韓青嵐道:“爹爹,剛才那位是誰?”

秦思狂道:“是南織染局的大使陸斯。”

韓九爺將那張紙遞給兒子。韓青嵐接過來,展開紙張,發現上面畫了內外兩個圓,還繪有瑞獸和鳳凰紋飾。

“這是……”他試探道,“鏡子?”

秦思狂頷首:“不錯。這是一枚銅鏡,乃陸斯家傳之物,上月莫名不見了。更稀奇的是,六天前有人要他獻上此鏡,否則要他提頭來見。他迫不得已,只好來求九爺救命。”

韓碧筳瞅了那張紙一眼,道:“看這個紋樣,可能是傳自唐朝。幾百年的東西,又不是西周的青銅器,不至於要人命吧。”

秦思狂笑得諱莫如深:“上面自然是得罪不起的人。”

“既然如此……”韓碧筳道,“爹,我們是否還是別摻和其中為好?”

韓九爺面露難色:“可是我已經答應他了……”

韓碧筳嘆了口氣:“也是,爹爹您向來受不了別人求人,”她忽然一拍手,“我想起來,之前預備給小寶的香包才剛繡了一半。恰巧青嵐回來,待我繡完,讓他帶回蘇州給小寶。我先回房了。”

二姑娘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口——此行徑剛才旗風已經做過一次,謂之溜之大吉。

秦思狂訕訕道:“青嵐吶,你要是有二妹一半機靈,也不至於常常受人蒙騙了。”

“二哥謙虛了,我受過的敲打,難道不是主要來自你們倆?”

韓九爺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可憐人到中年,家裏不睦啊。

機靈不機靈,是要相比較而言。有狡黠之人,自然也有老實人。

韓青嵐將紙折起來,道:“爹,我來處理此事。十日之內,尋回銅鏡,送到應天府陸斯手中。”

秦思狂笑道:“從太倉到應天府,最快要五六天,你確定四日之內可找回銅鏡?”

少年人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即使做不到,不還有二哥善後嗎?”

說完,他將紙收入袖中,徑直走出了門。

堂內剩下二人沈默了許久,韓九爺才道:“青嵐近來好像有些反常。”

秦思狂一聲嘆息,道:“濟南一事後,他與我有了些隔閡,”他斟酌了下用詞,“他不信任我。”

韓九爺淡淡道:“你行事自作主張,傷了他的心。”

“我……本意是不想讓他為難。”

“他既然與你置氣,你哄哄他便罷。”

“思狂明白。”

“讓金伯多預備點河蝦,他愛吃。”

“是。”

韓九爺說得容易。煙花巷裏最圓滑世故的姑娘,他都能應對自如,甚至可以說是深谙此道。但十七歲的少年,該如何哄弄?

韓九爺、金裘、秦思狂、韓碧筳圍桌而坐,等了一刻有餘,旗風跑來說三少方才出門了。

秦思狂冷哼一聲:“這是連九爺的面子都不給啊!”

韓九爺臉色尷尬,趕忙打圓場:“青嵐這般著急去查銅鏡下落,連飽肚都顧不上了。”

韓碧筳沒忍住,一下笑出聲來。

“再不著急就太遲了呢。”

“碧筳你的香包繡完了?”

“謝二哥掛念,約莫還要兩日。”

一連兩日,韓青嵐早出晚歸,秦思狂連他的面都沒見上。第三日清晨,秦思狂正在水池邊餵魚,韓碧筳拿紙包著魚食款步走來。

“二哥早。”

“妹妹早。”

二人並肩而立,一起餵魚。

小樓和旗風恰巧經過游廊,旗風輕聲感慨了一句,咱家鯉魚是保不住了,被小樓捂住嘴拉走。

從鯉魚游來游去競相逐食,到水面漸漸回歸平靜,最後還是秦思狂先開了口。

“你今日可有見著青嵐?”

“二哥說笑了,他自小就不親我,不是一直跟在你身後二哥長二哥短?”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如今他對我都常常直呼其名,脾氣大著呢。”

“他今年十七歲了,你和爹爹還把他當小孩,他怎能不氣?”

“碧筳你想說什麽?”

玉公子行走江湖多年,與無數人打過交道,很少有他聽不明白的話。

“二哥向來善於拿捏人心思,必定不用碧筳來教。何況青嵐心性純凈,哪比得江湖上或是瓦舍裏的人難纏?”

秦思狂眨眨眼,好像終於是聽懂了。

“我明白了,二妹是在譏笑我。”

韓碧筳笑道:“你別當他是過去來往的姑娘家,你得視他為男子漢。小妹言盡於此。”

第四天晚上亥時三刻,韓青嵐步履沈重地回到家中。

他走到房門口,剛想推門又收回了手。他站了好一會兒,思量了半天,還是沒有選擇推門。

當他轉身欲離去之時,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撞進他眼中。

四目對視,韓青嵐楞在當場。

秦思狂在眼前,那此刻屋裏的又是誰?

正琢磨著,他身後的房門被推開,一人捂著臉走出來,頭也不擡地跑遠了。看那身形,除了小樓還有誰。

果然集賢樓裏三少爺是假的,玉公子才是真正的少主人,他說的話小廝們惟命是從。

“你從歷城直接去了蘇州,足足待了一整個月。回來後,可有去探望王至?”

“我曾許人承諾,如今他夫人身死魂滅,我有何面目見他?”

“所以你不問朋友心痛,兄長身傷,父親又如何善後,一人躲在蘇州。當真是忠孝仁義兼備啊。看來我得跟岑先生說說,讓他幫著教導教導你。”

“不用多此一舉了。岑先生近來十分忙碌,我兩度拜訪,他都閉門不見。”

“哦,蘇州可有不尋常之事發生?”

“你不是想教訓我,而是在關心他?”

秦思狂冷冷一笑:“我今日就教訓教訓你。”

話音未落,他突然出手,黑夜中如閃電般襲來。

大概是晚上吃得多了些,金裘睡了一個時辰,隱隱覺得肚子裏翻江倒海,疼痛催促著他爬起來,披著衣服奔向茅房。迷迷糊糊走到半路,聽到一陣聲響,動靜還不小。

他瞬間清醒,深更半夜,難不成有賊人造次?

金裘正欲上前一探究竟,背後冷不丁有人拍了他一下。

這神不知鬼不覺的身法,除了韓九爺還有誰?

金裘用眼神詢問,何人半夜生事?

韓九爺搖搖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仿佛在說隨他們去吧。

第十九回

樓上的動靜越來越大,小樓搖了搖旗風,問道:“這聲響聽著怪駭人,小少爺不會有事吧?”

旗風半睡半醒,覺得小樓實在煩人。

“怎麽說也是兄弟倆,二少不會下狠手的,你趕快睡吧!”

韓青嵐被一頭按在案上的時候,一點也沒覺得秦思狂跟他是兄弟。

他雙臂被鎖身後,膝窩被人膝蓋頂著,腦袋被人扣住,右半邊臉緊緊地貼著木案,活脫脫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按住他的力道愈發生猛,他抿著唇,一聲不吭。

“敢跟我動手,反了你了!”

韓青嵐想笑臉卻動不了,只能費力地張嘴:“不是你動手說要教訓我嗎,難不成我站著任你打?為人兄長就能倒打一耙?”

“你再說一句試試!”

背後的力量越來越大,顴骨抵得桌子生疼,他的臉都快與木頭紋路融為一體。但韓三少妥妥的硬骨頭,還是咬著牙道:“你打我,你還生氣,我冤不冤枉?”

不知道這句話怎地戳中了秦思狂的軟肋,他一下笑出了聲,隨之卸了勁,松開了手。

韓青嵐慢慢直起身,揉揉臉,再揉揉胳膊,疼得齜牙咧嘴。

此時秦思狂已在他床上坐下,拍了拍身側褥子。窗外月光灑進屋中,照亮了半張床,也映出了他臉上無奈的神色。

見人未動,他愈加用力地拍了一下。韓青嵐只好邁開步子,在他身旁坐下。

秦思狂擡起他的下巴,借著光亮仔細端詳。最近自己的功力沒退步,方才也沒留手,少年人半邊臉都青了。

同樣在月光下,韓青嵐發現他左手腕上有道一寸長的青色印記,應該是新傷。

這幾日他一直待在太倉,城裏還有人能傷得了他?難不成是二叔回來了?

註意到韓青嵐探尋的目光,秦思狂想收回手,不料被人一把握住。他掙了一下,沒掙開,於是咧嘴冷冷一笑:“左邊臉也不要了?”

韓青嵐目光堅定,依然沒放手。

僵持了一會兒,秦思狂唯有妥協。

“白天九爺跟我打賭,若我小擒拿手勝了他,他就把‘千雪’給我。”

“你又不使劍,要‘千雪’有何用?”

秦思狂沒回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韓青嵐好像忽然明白了。明年五月底,自己就將年滿十八歲。

一時間,各種情緒湧上心頭。他放開秦思狂的手,眼睛凝望著地上霜,若有所思。

許久之後,也許是為了打破了僵局,秦思狂沒頭沒腦地說:“找著了麽?”

韓青嵐領會了他的意思,點頭回答:“找著了。”

“為何不取回來?”

“藏鏡之處,有些為難。”

“藏在何處?”

“寧國府宣州萬方錢鋪。”

“萬方錢鋪?那偷鏡之人倒是頗有門路。”

萬方錢鋪除了銀兩,也替人保管一些寶貝。它在江南只是一間小錢鋪,但是因為當家人來頭不小,所以任何人都不敢不給面子。

韓青嵐沈聲道:“為了陸斯的身家性命,不能將此事鬧大。我若明著去要,人家一定不給。暗地裏搶,錢鋪戒備森嚴,定不可能。”

東西他已經大致知曉在何處,可是如何去取,這個疑問困擾了他兩日。

“青嵐,你弄錯了,明著才叫搶,暗地裏那叫偷。”

“有何區別,都是不可行。”

秦思狂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仿佛有毒的杜鵑。

“誰說不可行?”

第二天一大清早,集賢樓後門口,秦思狂正湊在金裘耳旁,不知在耳語什麽。旗風牽著兩匹高頭駿馬走出來,見二人在說話便候在一旁。

金裘將裝著幹糧的包袱系在馬背上,叮囑秦思狂路上小心。

“真的不用知會濟川堂一聲?”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太過興師動眾,搞不好會遇上‘那個人’。”

“早去早回。”

“金伯您也是越來越嘮叨了,”秦思狂惆悵地撓撓眉心,又問道,“九爺今日沒起來晨練?”

“九爺昨天一早就去了孟家商量二姑娘的婚事,戌時才回來。留了不少事兒,今日等著處理呢……”

說話間,韓青嵐從後院走出來,秦思狂趕忙給金裘使了個眼色。老先生不明所以,他的話有哪句不能讓青嵐聽見?不過他還是識趣地閉上了嘴。

韓青嵐從旗風手裏接過韁繩,見秦思狂所牽之馬竟然又是二叔的愛駒白蹄烏。敢情趕緊只要郭北辰不在,他定要牽它出去遛遛。

韓青嵐忍不住道:“你就不怕二叔回來跟你著急?”

秦思狂長長嘆了口氣,道:“在他心中,嫡傳弟子還不如一匹馬,一個畜生,我上哪兒說理去?”

金裘同樣長嘆一聲:“其實郭爺有你這樣的徒弟,也覺得無處說理。”

韓青嵐也訕訕道:“二哥身上這件皮氅,料子不錯,可還暖和?”

三人同是一楞,忽而哈哈大笑起來。

金裘又叮囑了幾句冬至已過,路上可能會下雪,當心傷風,然後便目送二人翻身上馬,逐漸遠去。

集賢樓的探子回報,陸斯的銅鏡藏在寧國萬方錢鋪,秦思狂說是有法子去取。宣州在太倉城西邊,然而他卻帶著韓青嵐出了城門,一路向南行,幾日之後竟然到了嘉興。

嘉興乃是浙西大府,土膏沃饒,富庶繁華,尤其精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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