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間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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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大師當日曾言,修行之處不拘泥於道場。”

雲梯看著高不可攀,令人望而生畏,走上去亦是魄動心驚。松元在前,領著二人走上雲梯。木板並不是板板相連,中間有縫隙。而且由於年代久遠,不少已經腐朽。他們輕功都不錯,但走起來也不輕松,幾乎是手足並用向上攀登。俯視腳下,如臨深淵。

三人攀爬了三十來丈高,終於來到洞口。洞口高約七尺,寬有五尺,腳下峭壁似刀削鋸截。

岑樂躍入洞中,回頭放眼遠眺,茱萸山壯麗景色盡在眼底,亦能見到茱萸廟全貌。而身後山洞內則是漆黑一片,迴環迥邃,深不可量。

秦思狂喘了口氣,道:“方丈在如此清苦高潔之地修禪,應是更易識洞幽明、冀通靈感。”

松元從袖中取出一火折,道:“二位小心腳下,請隨我來。”

岑樂瞥了一眼秦思狂,似乎在說,謹防有詐。

秦思狂微微搖了搖頭,跟著松元走入了洞中。

三人向內而行,窟巖縱橫,曲徑通幽。行了幾十步後,借著幽幽火光,如仙似靈的景象映入眼簾,山洞內鐘乳懸垂,石骨崢嶸。

“此洞窟怪石嶙峋,皆是天地靈氣匯聚而成。上山的路乃是唐代本寺一位高僧所建,後來又經過數次修繕。歷代方丈都曾在此地打坐修禪。”

“大師也不是頭次來到此處?”

松元笑道:“貧僧小的時候,常常見師祖與師父上山打坐,故心生仰慕。山壁陡峭,雲梯險不可攀,師祖不讓寺內僧人攀爬。那時吾尚年幼,心性頑皮,幾次嘗試幾次放棄。十三歲那年,終於是走過雲梯進了山洞。不料武藝不精,下山路上踩破一塊木板,差點兒摔下山崖。後來勉強爬回洞中,受了傷,饑寒交迫,連呼喊的體力都沒了,就這樣落入上了山卻下不去的窘境。幸而一日之後,師父在寺內遍尋不著,上山來找貧僧。多虧師父搭救,否則今日也無緣結識兩位朋友。此事說來也已過去十五年了……”

岑樂聽完樂了,原來老實和尚也有不老實的時候。

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聽見前方響起一道聲音。

“何人?”

語調蒼老卻中氣之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松元停下腳步,轉身對岑樂、秦思狂二人道:“兩位施主在此稍候,莫打擾家師。”

說完,他吹滅了火折,並塞進了岑樂手中。

岑樂一怔,順手接過火折。他心下疑惑,黑暗之中目不可視,聽覺就敏感起來。忽覺耳畔有一陣風吹過,接著洞口方向有一道利刃破空之聲傳來。岑樂暗叫不好,伸手護在秦思狂身前,二人急速退後。

然而他們並沒有迎來任何兵器或暗器。

岑樂心一沈,趕忙吹亮火折,照亮四周,他右手邊是秦思狂,松元和尚卻不見了。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一聲接著一聲的巨響,隱隱能聞到□□味,整個山體仿佛都跟著晃動起來。兩人互望一眼,立刻奔向洞口。

可是洞外景象並無異常,山色依舊,山下茱萸廟還是寧靜古樸的模樣。巖窟洞口也沒有落石遮擋,腳下雲霧繚繞,如詩如畫。

以茱萸山的高度,山間怎麽會有雲霧?

是煙!

絕壁上的雲梯,蕩然無存!

第十四回

千仞絕壁,雲窟飄渺,離地幾十丈高,凡人就算輕功再好,也萬萬不可能不借力下山。

松元莫非想將他倆活活困死在洞窟之中?

岑樂嘆氣,他舉目遠望,此時已近黃昏,夕陽無限好,將原本略顯寂寥的山色染上緋紅,宛如身邊那人眼尾的顏色。

而那人盤腿而坐,定定望著遠處群山,然後咬了一口手裏的梨子。

從他咀嚼的聲音判斷,梨子還挺脆生。

雲梯既毀,二人從洞口反回窟內。行至盡頭,赫然發現了幹柴、草席、水缸,一包饅頭,甚至還有一個包袱裏放著七八個水靈靈的梨子。

岑樂看著手中松元塞給他的火折,幽幽道:“大師這是要我倆在此專心修行呀!”

秦思狂擡首望著身旁負手而立的岑樂,似乎對他的唉聲嘆氣有些不解。

“暮色浴群山,清風醉晚霞,先生何必如此憂慮?”

岑樂又嘆了口氣,終於是坐下,喃喃道:“為今之計,只有……”

說話間,他開始動手解衣襟。

秦思狂挑眉:“先生您這是要幹嘛?”

好嘛,方才還憂心忡忡,此時突然來了興致?

岑樂正色道:“我撕一片衣襟下來,以血為墨,書寫此刻困境,讓它隨風而去。興許有人看見血書,前來搭救你我。”

秦思狂噗嗤笑出聲來,差點給嘴裏的梨子嗆到。他順了順氣,從身旁包袱裏又拿出一顆梨,碰了碰岑樂的胳膊,道:“先生莫急,就算不寫血書也一定有人來救我們。當務之急是要吃好喝好,保持體力。”

岑樂擺擺手,淡淡道:“不能吃了,洞窟離地有三十丈高,再吃就不夠了。”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也不曉得是什麽不夠了。

松元將他二人困在此處,卻備足了水和幹糧,顯然只是想拖延時間。

七日之前,在揚州城,顏芷晴以自己和妘姬的性命相要挾,秦思狂無奈放走了剛剛抓來的文惜與莊子源。他還勸慰岑樂,顏芷晴縱橫江湖十餘年,在她手上吃個虧也不算丟人。

岑樂與秦思狂都明白,那一刻放走二人,他們就再也沒有機會在江南了結此事了。今日上山也並不是為了此事。

然而松元不這麽想。在他看來,岑秦兩人此時此地出現不僅巧合,而是想做離開江南前的最後一搏。他希望二人在文惜,甚至是韓青嵐到達濟南之前,不要插手此事。

“你以茱萸寺的生計利誘,以向曇休方丈告知弟子所為威逼,他都不為所動,甚至還給我們說了個小時候的故事……”

秦思狂嘆道:“他是故意為之。你我就是聽得太入神,沒有察覺山洞外的動靜。”

“那利刃之聲……”

秦思狂停下咀嚼的動作,沈吟半晌,道:“可能是一條鎖鏈。”

鎖鏈的目的不在於襲擊二人,而是讓松元借勢離開。

岑樂緩緩道:“曇休大師……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松元奈何不了你我二人,我只是想瞅瞅他能耍什麽花樣罷了。沒想到他還是修行不夠,沈不住氣,反倒是解了我心中一些困惑。”

“九爺既然早就認定此事無法在江南解決,那溫時崖一定也知道。所以……”

吃完梨子,秦思狂用手背擦了下嘴唇。

岑樂盯著他手背上的水漬出神,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說道:“那敢問玉公子,我倆如今到底是走還是不走?”

秦思狂笑笑道:“走還是要走的。畢竟九爺還讓我替他去曲阜尋訪老友呢!”

岑樂拿過包袱數了下梨子——攏共還剩六顆,足夠了。他原本坐著,此刻單膝跪地蹲起身,左手拎起包袱,右手取出一顆梨子,在手心顛了顛。他剛想把梨子擲出,秦思狂一口咬了上來——咬了口脆生生的梨子。

岑樂瞬間呆住,沒有領會他的意圖。

他剛才還說要走,這一刻是又不想走了?

秦思狂站起身,順勢抓著岑樂的衣襟將他也拉了起來。

“我知道先生輕功絕頂,借著這幾顆梨子能脫身。可是,您看這險峰美景,這麽著急作甚?松元大師望我二人在這閬苑仙境內修行,既然你精力充沛得很,那麽我倆也莫要辜負了人家才對……”

山風夜更涼,幸而有柴火。二人在洞口不遠處生起火堆,溫暖了也照亮了這個洞窟。

岑樂臥在草席之上,雙臂枕在腦後,也不知是睡著了還只是閉目養神。更闌人靜,除了柴火劈裏啪啦的聲響,還能聽到他綿長的氣息。

身旁之人忽然翻了個身,岑樂感覺胸膛壓上了個重物,迫使他睜開了眼睛。

那人雙臂交疊,伏在他胸口,正情深款款地盯著他。

這畫面反倒是叫人有些心驚,但岑先生畢竟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他將地上那件不久之前被他親手脫下的羊毛皮裘拉過來,蓋住二人。

秦思狂一下笑出聲來。

岑樂忍不住問道:“怎麽了?”

“二叔如果知道我拿他的衣裳幹這事,一定會打我一頓。”

“你打不過他?”

“當然打不過,我的武功是他教的。”

“哦?”

這倒是出乎岑樂的意料。如此說來,郭北辰算是他師父,那為何二人關系卻不太融洽呢?

“九爺和善、樂觀,凡事不露聲色。二叔恰恰相反,想得多,管得也多。所以我還是更中意於你……這樣的人相交。”

岑樂撥開他肩上的頭發,在他蝴蝶骨上來回摩挲,說道:“今兒怎麽想起來與我說這番話?”

秦思狂笑著在他嘴角輕啄了下:“荒山野嶺,飛禽走獸都到不了的地方,講講真心話也無妨。”

“那你與顏芷晴……”

生意人還真是知道得寸進尺。不過剛剛說出口的話,立馬食言,似乎也不太磊落。

“五年前我奉九爺之命,去揚州抓一個毛賊。”

五年之前……

“胡超?”

“正是。”

岑樂失笑:“胡超好像不能說是個‘毛賊’啊。”

秦思狂也笑了,他難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錯。不過當時我也算是年少無知,以為他只是個‘毛賊’,不免著了他的道。”

“胡超輕功絕頂,下毒的本事也不錯。”

“胡超善用的毒,據說是取自一種田間的雜麥,麥粒的皮是黑色的。但是此毒煉制的辦法是從西域傳來,無色無味,能令人神志恍惚,混沌不清,如墜幻境。沒有解藥,中毒之人幾個或者十幾個時辰後自會清醒,完全不記得之前發生何事。”

“聽起來很像脂香閣的如夢散。”

“如夢散乃脂香閣不傳之秘,名貴得很。據說聞起來像花香,中毒之人會在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情況下逐漸陷入昏睡,但對五臟六腑並無損害。同樣沒有解藥,用量越大,醒來所需的時間越長。”

“胡超制藥的法子,自然是無法與溫家相媲美。”

“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身在鳳鳴院了。唯一記得的就是那時顏芷晴的臉色非常難看。她給了我一碗米粥,隨後就將我掃地出門。”

“莫非……你無意識之時得罪了她?”

“先生是不是說反了,那時的我只有令人為所欲為的份吧。”

岑樂笑道:“也是。堂堂鳳鳴院的當家,也不可能讓你一個毛頭小子輕薄了去。”

“自那之後,我心裏明白,若非必要,切莫輕易踏入揚州城。”

說著話,他歪過頭,枕在岑樂胸膛上。言語之中,有些惆悵。

岑樂看不見他的神情,也不知他是真的憂傷,還是裝腔作勢。

“我還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何事?”

“二姑娘和三少都叫二哥,韓家大姑娘又比你小兩歲,那家中不是應該還有一位大哥嗎?”

秦思狂下頜在他胸口蹭了蹭,笑道:“怎還打聽起別人家事來了?”

岑樂長嘆一聲:“我好歹也是正經人,公子每每調戲於我,咱們也算有了幾番肌膚之親。我難道不該問問公子家裏的父兄姐弟,看看你是不是良人?”

“正經人,是麽?”秦思狂嗤了一聲,手悄悄在他身體上向下游走,訕訕道,“有多正經?”

岑樂氣息一窒,目光一凜。

朗朗乾坤不談風月,深更半夜還談正不正經?

他冷笑一聲,一個翻身,將那作惡多端之人壓在身下,扣住他的脈門。

“我以為那日在蘇州混堂裏,你就知道自不量力的下場了。”

秦思狂也不掙紮,裝模作樣地數落他:“你哪哪都好,就是太正經。”

岑樂輕啄他的鼻頭、臉頰,隨下頜往下,脖子、鎖骨,動作越來越溫柔,漸漸放開了扣住的手。於是那雙手環住了他的頸項。

隨著岑樂的手來到他的背後,秦思狂配合地擡起腰身,岑樂將剛才同他一起被壓在身下的那件皮裘扯了出來,扔到一旁。

面對剛才的調侃,他當然也不肯吃虧,輕咬身下人的嘴唇。

“你哪哪都好,就是不正經。”

荒郊野外,飛鳥不至泊,夜色依然撩人。

第十五回

眼睫努力眨了眨,他使勁睜開雙目,意識仍有些混沌。

柴火已經熄滅了,洞中雖然昏暗,卻不是漆黑一片。他望向洞口,已經可見瑩凈天光。而岑樂正端坐一旁,發著呆。

“想什麽這麽入神?”

“當然是想怎麽下山了,”岑樂有些無奈,“昨日你非要把梨子吃了,這下沒了借力之物……要不我倆把這草席拆了,捆成草繩,懸垂而下?”

“風趣。”

秦思狂皮笑肉不笑地“讚美”他。

“如此淡定,看來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都七八日了,早無大礙了。何況,”他瞥了岑樂一眼,“昨夜怎不見你擔心?”

“那不是不得空嘛。”

老實人臉皮厚起來也非常人所及。

秦思狂背過身去不理他,拉過一旁的皮裘裹在身上,接著開始翻弄松元留下的東西。

岑樂是識趣之人,沒有繼續糾纏。

“雖然帶著翎兒那丫頭腳程不會太快,但以三少的個性,也不會真的游山玩水,在路上耽擱太久。”

“青嵐年少,有些事他還想不明白。”

“你之前跟九爺講,讓三少自己去找溫時崖。現下既然已經無法提前尋回文惜,我們為何還要前往濟南呢?”

秦思狂沒有應聲,他坐起身來,皮裘掉在腰間。他沒在意,繼續翻找幹糧。

“竟然……只有饅頭嗎?那和尚未免太小氣了。”

齋飯豐盛的時候稱呼“大師”,只有饅頭就叫“那和尚”。

岑樂正想勸他身不由己時莫要太挑剔,山巒之間突然響起了鶯啼之聲。忽近忽遠,聲音忽大忽小,總共響了九聲。

秦思狂放下了饅頭。

“看來,‘他們’已經來了。”

當日在蘇州歸元寺,他們聽到的正是同樣的聲音。

他背對著岑樂,一邊穿衣,一邊說道:“昨日我將白蹄烏留在客棧,十二個時辰不回,九鏡堂自會來尋人。”

岑樂慢慢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緩緩道:“你不早說。”

秦思狂有些無辜,有些委屈,反駁說:“在下說了讓先生莫要著急……”

他束頭發的手忽然被身後人抓住,只聽岑樂恨恨道:“還沒下山就稱呼我先生了?你說得很對,確實不用著急。”

“誒,你……”

岑樂此人,隨遇而安,胸襟寬闊,甚少與人吹胡子瞪眼。而秦思狂作為集賢樓韓九爺的左膀右臂,也不是愛耍性子的人。但是從離開茱萸山,一直到進曲阜城之前,他一直對岑樂畢恭畢敬、客客氣氣,客棧住宿都執意要兩間房。

客氣,就是生疏。

岑先生無奈,也有些不解。就算他那日清晨無禮了些,也不用跟他置氣這麽久吧?

幸好,曲阜孔家的酒是真好,聞著香,入口甜,回味悠長。

於是半斤白酒下肚,玉公子忘卻了前日恩怨,攬著岑先生盡說些不可與外人道也的葷話。

難怪有人說不如且飲一壺酒,酒盡愁消更何有。二人在孔府西廂逗留了三日,痛飲美酒。孔家的家主更是每日端來蔥椒魚、布袋雞、白灼蝦,以山珍海味款待他們。分別之時,彼此都是依依不舍。

在離開太倉後的第二十三日,岑樂與秦思狂二人終於抵達了濟南。

濟南是山東六府之首,雖然臨近大雪時節,城裏已見不到“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景象。但大明湖畔依然是樹木郁蔥,湖水澄碧,風景秀麗得很。

岑秦二人沒有趕著前往溫家,而是在大明湖南岸的一間客棧拴馬歇腳。雖然已到晌午,但玉公子全然沒有請他吃湖鮮的打算,反而是背起一個長長的包袱,說要去歷下亭轉轉。

岑樂摸摸自己凹陷的肚皮,只好隨他出了門。

唐代北海太守李邕在歷下亭設宴款待詩聖杜甫,杜甫當場揮毫賦詩,寫下“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歷下亭從此揚名四海。歷經千年,歷下亭幾度重修變遷,如今仍然屹立不倒,吸引著天下飽學之士紛至沓來。

秦思狂在湖邊喊了一個船家,把他二人送到湖心島上,拴舟上岸,踱步到亭下。

亭子裏可是熱鬧非凡,他倆遠遠就聽到了觥籌交錯之聲。原來是有七八位文士打扮的人,在亭中把酒言歡,吟詩作畫,氣氛極其熱烈。

岑樂看秦思狂臉上躍躍欲試的神情,實在琢磨不透他的來意。看他那包袱的形狀,分明裹了兩幅字畫。從太倉出來,這個包袱就一直拴在馬上,岑樂早就註意到了,只是一直沒問。難道來到泉城,玉公子也要學學天下名士,以文會友?

秦思狂讓岑樂稍候,自己背著包袱登上歷下亭。

這一“稍候”就是半個時辰。岑樂饑腸轆轆,肚子咕咕直叫之時,秦思狂才走下亭子——包袱已然不見了,手中攥著一錠銀子。

他竟然趕了將近兩千裏路,就為了賣兩幅字畫?

秦思狂笑瞇瞇地拍拍岑樂的肩膀。

“我請先生去喝酒去。”

喝酒不急迫,填飽肚子才是正事。

岑樂本以為秦思狂拿著銀子會請他去貴和樓或者九香居這樣的酒樓大快朵頤,沒想到玉公子帶著他在城內七拐八繞,最後進了一家地處偏僻、門面簡陋的食肆。

幸好岑樂也不是挑剔之人。這食肆雖小,糖醋鯉魚卻燒得著實不錯,湖蝦也十分新鮮。

吃完飯菜,秦思狂又要了一碟胡豆,幾個油旋,還給了店小二一錠碎銀,讓人去酒鋪打三壺上號的紅曲來。

於是岑樂明白了,他們這是在等人。

他們並沒有等太久。大約半個時辰後,天色漸暗,第二壺酒將將飲盡時,門外走進來一人。

他身材中等,面色蒼白,手上拿著一幅卷軸。

這人,岑樂並不認識。但此時此刻,他是誰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那人自顧自在桌前坐下,視線在二人臉上轉了個來回,然後對岑樂拱手道:“公子有禮,在下莊子源……”

秦思狂頭也沒擡,自己給自己斟酒。

岑樂有些尷尬,幹咳可兩聲,朝著秦思狂奴奴嘴。

那人又朝秦思狂行禮,道:“在下莊子源,是脂香閣的畫師。當日在揚州,夜色太暗,未看清公子面容。但公子一人一劍挑落我脂香閣十一名高手,神仙風姿一直縈繞眼前。方才有人說見到一幅梅花八哥圖,筆力雄健,饒生有趣,畫上有表舅的印章。在下想著,恐怕是公子已經到了濟南,特意引我現身吧。”

岑樂這才明白,當日在明澤書院,秦思狂遣走他和韓青嵐,獨自去見夫子是為了借畫。

莊子源又道:“公子是準備抓我回去嗎?”

秦思狂喚來小二,拿來一個酒杯,擺在莊子源面前,替他斟上酒。

“我已經抓過你一次了。你走運,一路得顏芷晴庇護。眼下距離你與文惜離開太倉足足有一個月了,木已成舟,我再抓你有何用?況且,就算抓了你,我離得了歷城,也走不出濟南。你們人在濟南,我不敢動你,你根本不懼我。”

他的坦然回答反倒是叫莊子源一楞,一時之間猜不透他的意圖。

“那玉公子今日前來是為了……”

“你來得正巧,秦某想請教請教,我從未見過大掌櫃,倘若唐突拜見,請他將王家媳婦送回太倉。大掌櫃會如何定奪?”

莊子源道:“公子真要為了一個女子,與脂香閣動幹戈?”

秦思狂一笑:“這不是我的意思,是九爺的意思,”註意到莊子源握緊拳頭,他繼續道,“集賢樓少當家一早就上路了,不日將抵濟南。到時候,他面見大掌櫃,對你,對我們,都沒有什麽好處。”

莊子源沈默許久,籲了一口氣,放棄掙紮,黯然道:“你想怎樣?”

秦思狂斂起笑容,道:“我也不想勞動大掌櫃的駕,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最好了。文惜我可以讓她留在這兒,你安排好人照顧她。但是你,必須跟我走。”

莊子源顯然沒想到對方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一時楞神,只聽有人冷冷道:“我不同意。”

第十六回

岑樂和秦思狂雙雙一怔,兩雙眼睛註視大步走進食肆的年輕人。

韓青嵐。

岑樂目光一凜,秦思狂登時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他怎麽會出現在此處?

韓青嵐走到岑樂面前,拱手行了個禮,又對秦思狂道:“二哥,多日不見,你似乎氣色不佳。”

秦思狂冷冷望著他,沒有應聲。

“你對我的到來很意外嗎?集賢樓的探子,可不是為你一人所用。”

眼前冷峻挺拔的年輕人,讓莊子源感受到了一絲殺意。

韓青嵐抱劍拱手:“想必你就是莊子源,在下集賢樓韓青嵐,奉家父之命,前來濟南拜會溫大掌櫃。”

莊子源臉色變換了幾番,啞聲道:“我與表妹兩情相悅,她嫁到王家,斷然不會幸福。你們為何不成人之美,放過我們!”

岑樂聽得瞠目結舌,竟有人將強搶民女形容得如此清新脫俗。

他忍不住道:“翎兒曾說文姑娘與你來往不多,你如何斷定她與你兩情相悅?”

“兩年前,我曾書信表明心跡。她在回信中雖然回絕於我,但後來見面對我依然禮貌有加。那日我帶人前去劫她,她也並未驚呼,心甘情願跟我走,這難道不是兩情相悅?”

莊子源面色赤紅,越說越激動。

岑樂眉頭緊蹙,這文惜真是吃了讀過書的虧啊……

他緩緩道:“莊公子,在下認為你誤會頗深。她對你禮貌有加,是怕你尷尬。至於當夜為何不呼喊……”

韓青嵐冷哼一聲:“那是她怕自己若是不從,你會殺害她的夫婿和家人。”

莊子源大駭,連聲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岑樂長嘆一聲,幽幽道:“假使我的心上人對我無意,希望他早早言明,免得我癡心妄想。”

秦思狂瞥了他一眼,調侃的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此情此景下,說什麽好像都不太合適。

“我去面見大掌櫃,莊公子可要同我一道前去?”

韓青嵐右手握住劍柄,大有“你若不從我請你去”的架勢。

秦思狂擋在他身前,按住他的手,沈聲道:“你不能去。”

韓青嵐目光閃動,雙唇緊抿,盯著他許久才道:“你不陪我來濟南,是因為你想提前解決此事,不想與溫家撕破臉。”

“是。”

“你從來沒有打算把文惜帶回太倉。”

秦思狂長長籲了口氣,放柔了語氣:“青嵐,她是不可能回去的。”

“怎麽不可能?只要我向溫時崖開口,他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若見不著人,集賢樓二十三堂搶也要搶回去!”

“你把她留在濟南,她還有一條生路。你若今日去找溫時崖,她斷無生機!”

秦思狂緊緊按著他執劍之手,兩人一時僵持不下。

忽聽外面有人喊道:“公子,公子!”

那哭喊聲由遠及近傳來。

眾人楞在當場,聲音的主人他們都認得。

韓青嵐臉色一變,手上卸了力道。一穿著藕荷色襖裙的少女跑進屋來,差點撲進他懷中。

他扶著淚流滿面的少女,問道:“翎兒,怎麽了?你慢慢說!”

翎兒哭得梨花帶雨,嘶聲道:“小姐,小姐……她自盡了!”

韓青嵐氣息一窒,臉色驟變。而本就心神不寧的莊子源更是恍若晴天霹靂,頭暈目眩,腳下一軟,跌倒在地。

良久,韓青嵐才道:“怎麽會……”

“公子讓我在莊少爺家附近候著,可是我心急,就偷偷溜了進去。小姐問我家裏怎麽樣了……我說夫子病了,王員外死了。她讓我快離開,說明日辰時與我在城門樓相會。可我剛出門就聽到……再回去的時候,就發現小姐……小姐她以發簪自盡了……”

“她……她死了?”

“我探了她的鼻息,沒有了生氣,就趕緊跑來找公子……”

一時之間,無人說話,只能聽到翎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秦思狂丟了一錠銀子在桌上,淡淡道:“店家,結賬,不用找了。”

無人回應,掌櫃和小二早就不知道躲到何處去了。

他搖搖頭,走出了食肆。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頭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看來明日不會是個晴天。

沒走兩步,背後有人高聲喚他。

“思狂!”

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冷冷道:“何事?”

“你明知道文惜不見得是自盡,可能是溫家殺她……”

“如果溫家動的手,那表示他們也不想與我們沖突。此事到此為止,莫要再提。”

“難道文惜的性命,王至家的公道,對你來說,都一文不值嗎?”

秦思狂轉過身,盯著他半晌才緩緩道:“青嵐,無論如何,此事已經了結。如果你覺得王至這個朋友比集賢樓的安危重要,那我無話可說。”

說完,他背著手,轉身邁開了步伐。

岑樂已在一旁站了多時。他們兄弟爭吵,自己一個外人,也不便插嘴。可見韓青嵐望著秦思狂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眼神哀傷,幾乎要落下淚來,又讓他覺得極不忍心。

“青嵐……”岑樂頓了頓,他雖已與少年相識不少時日,卻從未如此稱呼過他,“如果你真的收到探子消息,那就應該知道此事鳳鳴院也參與其中,我和你二哥曾在揚州截過文惜和莊子源。”

韓青嵐斬釘截鐵道:“那是唯一的機會,可是你們錯過了。”

“是,那是唯一的機會。只要他們離開揚州,就再也不可能攔下來。但是顏芷晴堅持要幫莊子源,集賢樓不可能同時向鳳鳴院和溫家宣戰。秦兄他是迫不得已才放人……”

其實早在揚州,在那個夜晚,一切已經定局。

“父親明明讓我來此找溫時崖,他為何擅作主張?”

秦思狂說得沒錯,韓青嵐秉性純良,可到底過於年輕了。

岑樂嘆道:“能在太倉城,在集賢樓眼皮子底下來無影去無蹤,九爺早已猜到此事與鳳鳴苑有關。”

“所以父親一早就知道無可能半道截人,唯有直接找到濟南找溫時崖要人。

岑樂點頭道:“但如果真這麽容易要到人,又為何要讓你二哥同行?溫時崖何等驍悍雄傑之人,他若不放人,必然也不願意背上擄劫婦女的名聲,定會對文惜痛下殺手,死無對證。就算他放了人,文惜也活不了幾日。她一個新嫁媳,被劫一月有餘,擄走她的人還是遠房表兄,世人如何相信她清白無辜?文夫子的臉面還要不要了?人言可畏啊。”

韓青嵐咬牙道:“倘若父親出面,太倉城裏,誰人膽敢多言?”

“就算別人不說閑話,家翁因她而死,她又如何過得了自己那關?”

韓青嵐半天沒說話,許久才道:“二哥想留她一命,帶莊子源回去交差……”

岑樂苦笑道:“誰知你和翎兒腳程竟如此之快……”他驚覺哪裏不對,回憶起她說的話,忽然道,“她是不是會武功?”

韓青嵐搖搖頭,想了想又點點頭。

這下岑樂可糊塗了。

韓青嵐解釋道:“她不會武功,輕功還不錯。她說自己七八歲的被賣到標局,學了些輕功身法。十一歲時,文夫子看她聰明伶俐,買下她給女兒做丫鬟。”

“她今年多大了?”

“十五歲。怎麽了?”

岑樂打趣道:“我看她機靈可愛,還懂點武功,又與你年齡相當……”

韓青嵐本來還在傷心難過,聽到這話頗為失禮地翻了個白眼。岑樂只好閉上嘴,不再多言。

“先生,”韓青嵐掙紮了一下,醞釀了一番,才道,“他是不是身上有傷?”

岑樂嘆道:“你可以問問裏面那位莊公子,人家說玉公子一人一劍斬落脂香閣十一名高手。”

韓青嵐立刻道:“不可能,二叔、二哥都不使劍。你如果說他拿劍能耍兩下,我信;若說他單挑溫家十一位高手,還贏了,我不信。”

“哦?那看來莊子源口中的高手言過其實了。”

兩人四目相望,雙雙露出尷尬的笑容,笑中都蘊含著彼此不明的含義。

二人在黑夜裏推心置腹半天,店裏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岑樂暗叫不好。

兩人躍進屋中,只見翎兒蹲在桌腳瑟瑟發抖,而那莊子源倒在地上,雙目圓睜,已然沒了氣息。

韓青嵐扶起瑟瑟發抖的小丫頭,註視著那具屍首——在濟南,還有誰能殺他,誰敢殺他?

現下文惜與莊子源皆已身亡,真正的死無對證。

對王家也算是另一種交代了。

岑樂想起明澤書院,少女閨房中那串紫檀手串,終於明白當日在茱萸廟裏,秦思狂那盞燈是為誰而點。

“溫家這柄斬斷亂麻的刀,可真快!”

少年眼中,有憤怒、不甘,但更多的是凜然的決絕。

溫時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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