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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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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輝。”

岑樂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勞煩賢弟代為引薦了。”

第十回

岑樂和韓青嵐走進膳廳時,見著兩個人。其中一位五十來歲的先生,岑樂見過,是集賢樓的賬房金裘。另一人英挺威武、髭須黑亮,但是此刻圍著布兜端著菜。韓青嵐喚了一聲爹爹後,岑樂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權掌江南的集賢樓當家人韓九爺。

他俯身拱手,一揖到地。

韓九爺想扶他,想起來手上有油,又撤回了手。

“岑先生無須客氣,快快請起,”他用圍兜擦了擦手,“犬子承蒙先生幾番照顧,上回您來時我正好出遠門,沒好好招待。這次機會可不能錯過了。”

“九爺客氣了。人說君子遠庖廚,您親自下廚可折煞我了。”

韓九爺大笑道:“我一開酒樓的,哪裏是君子?煎炒烹炸算來也是看家本事啊。請坐。”

三人落座後,金裘招手喚來立在一旁的小廝。那小廝十四五歲的模樣,生得機靈聰慧。金裘吩咐他去溫一壺酒來。

韓九爺又囑咐了一句:“小樓,把思狂前一陣帶回來的那壺鵝毛雪拿上來。”

“是,九爺。”

說到酒,韓九爺似是才反應過來,進門的只有兒子和客人,還少了一人。

“青嵐,你二哥人呢?”

韓青嵐將今日王至府上與明澤書院之事悉數相告。

金裘捋須說道:“能把文惜神不知鬼不覺地帶離太倉城,此人非同小可。從太倉到濟南起碼要二十日。假如文惜失蹤當夜就被帶上路,到今日已過了七八天,最快行至淮安府。”

韓九爺道:“文惜是弱質女流,她一同上路,腳程定要慢上許多。”

正說著話,秦思狂慢慢悠悠走進門來。他神情倦怠,腳步虛浮,簡直有弱風扶柳之姿。

站在韓九爺身後的小樓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金裘回頭瞪了小孩一眼,起身迎他。

“我的小祖宗,您別裝模作樣了。郭爺和二姑娘人在應天府呢,您唱得再好也沒用,今兒這臺戲沒看客。”

秦思狂這才擡起頭來,定睛一看情形,眼裏突然就有了神采。

岑樂頭一次見著他這般少年心性,暗自好笑。

金裘朝小樓使了個眼神。小樓心領神會,快步跑出門,不一會兒抱著件皮氅回來,遞到秦思狂跟前。

岑樂一眼便知那是一件細羊毛皮裘。整張完好皮子做的大氅非常少見,此種細羊毛皮裘已經非常名貴。那毛皮色澤堪比銀鼠皮,小樓捧著它毫不費力,看來分量很輕,足見是難得一見的上品皮裘。

秦思狂沒接,不解地瞅了眼金裘,又看了看韓九爺。

韓九爺道:“你二叔去涼州拜會高老爺子,差人送回來這件皮裘。他知道你畏寒,特意將此皮裘送給你,說是產自固原鎮。碧筳沒有,青嵐沒有,連我都沒有。”

金裘跟著道:“小祖宗你可以掂量一下,它不過九兩重,卻比十件棉衣還暖和。”

秦思狂猶豫了會兒,終於接過了皮裘,輕輕撫摸著。他還是沒說話,也不知在琢磨何事。

韓青嵐曾與岑樂閑談時提過,韓九爺和藹,郭北辰嚴肅,所以秦思狂與郭北辰素來不合。

金裘打起圓場,給諸人盛飯。

“今日周家米鋪送來兩石新米,諸位嘗嘗,香得很。”

韓青嵐對小樓說道:“你先把皮裘送到二哥房中吧。”

酒過三巡,寒暄幾番,眾人說回文惜之事。

韓青嵐首先開了口:“爹,我帶杜學士、李學士走一趟。在他們進入濟南之前,一定將他們攔下。”

韓九爺道:“你可知他們走哪條路,又在哪裏阻攔?”

“已經吩咐了狼山、竹西兩個分堂去查,明日就會有消息。”

“一定走通州和揚州嗎,會不會圖個萬全繞個遠路?”

金裘搖頭:“他們若留在江南,被翻出來是早晚的事。著急離開江南的話,一定會走最快的線路。他們去了濟南,我們就很難尋著人了。”

韓九爺面色沈靜如水,毫無波瀾。他從盤中夾了塊豆腐,咽下品味一番後,開口道:“那就直接找溫時崖吧。”

金裘道:“九爺的意思是……”

韓九爺飲下最後一口酒,看向秦思狂:“鵝毛雪芳香幽雅,好酒。說來曲阜孔家與我交情不錯,孔家家釀酒醇厚甘冽,思狂,你可想嘗嘗?”

秦思狂眉梢輕挑,定定看著他。

韓九爺接著道:“你就帶青嵐去趟濟南吧。路上不著急,慢行。若有機會見著溫時崖,替我拜會他。”

這下連岑樂都不免吃了一驚,韓九爺是要直接找濟南溫家要人啊。

金裘蹙眉沈聲道:“九爺,三思啊。”

韓九爺擺了擺手:“早晚的事。那位莊子源敢在太倉城擄人,就是認為我們不會輕易與溫家起爭執,對此事很可能放任不管此事。與其勞師動眾在江南圍追堵截,不如直接去找溫時崖。在山東,沒有溫家辦不到的事。”

韓青嵐道:“爹,你怕孩兒誤事?”

韓九爺讓秦思狂同韓青嵐一道前去,顯然是怕幼子年少,穩不住形勢,出了紕漏。

韓九爺笑道:“去年我和溫時崖喝酒時,他就說想見見思狂。再說了,小時候你不是最喜歡纏著二哥麽?”

秦思狂輕咳一聲,打斷了韓九爺:“九爺,思狂認為青嵐一人可堪此任。”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楞。他這意思,非但自己不想去,還不讓韓青嵐帶其他人。

秦思狂繼續說道:“由集賢樓少東家出面請溫家幫一個忙,能有什麽難處?怎麽想溫家也不會拒絕賣這個面子。”

韓九爺思考片刻,頷首道:“好,那就這麽著吧。”

秦思狂昨日對集賢樓分堂下了命令,要在第二日晌午之前查明文惜的行蹤。他與韓青嵐、岑樂共同用早點之時,小樓就送來了的消息。他展開字條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韓青嵐正在吃油條,炸得酥脆得油條咬起來嘎嘣脆。

秦思狂看完字條,在指間柔了個稀碎。

韓青嵐道:“可有發現文惜的行蹤?”

秦思狂點頭,道:“他們二人三天前曾行經常州府。”

岑樂挑眉:“二人?”

若翎兒所言非虛,莊子源武功平平,那他一人絕不可能出入王員外家無人知曉。如果路上只有他與文惜二人,定是有人暗中幫忙,連集賢樓的探子都無法查明身份。敵人藏在暗處,事情就難辦了。看來韓九爺昨日所說的直接向溫家要人的做法,乃是上之策。

秦思狂詢問韓青嵐何時動身,得到的回答是巳時。他想了想,道:“文惜的丫鬟——那個叫翎兒的丫頭,她認得莊子源。你找文夫子還有王至說一聲,帶她一同上路。”

韓青嵐皺了下眉頭,他見秦思狂神情嚴肅,並不是在開玩笑,於是頷首應了聲好。

“放心,二哥萬萬不會害你。”

秦思狂註視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情緒。

岑樂咽下最後一口白粥,放下碗筷,道:“幾位已經商量好了對策,岑某也該告辭了。”

秦思狂笑道:“慢,還請先生多留兩個時辰。我讓廚房預備一些點心,等到晌午時分做好了後拿給你路上吃。我一定得送送先生。”

岑樂一怔,推托道:“玉公子不用客氣……”

秦思狂打斷他:“先生不必客氣才是。今日一別,我們三人又不知何時能再見呀!”

韓青嵐起身,對岑樂行了個禮,道:“等此事了結,青嵐再到春泰布莊拜訪,與先生把酒言歡。”

主人家這麽客氣,岑樂無奈,只好應承下來。

等少年人的身影從眼前消失,候在一旁的小樓,又遞給了秦思狂一張字條。

第十一回

玉公子真是客氣,未免也太客氣了。

岑樂瞅著眼前的高頭駿馬,膘肥體壯、栗體玄鬃,看起來追風逐日,一日千裏不在話下。

蘇州城離此不過百裏,用得著此等良駒?

岑樂擡眸,只見秦思狂笑吟吟牽著馬走來。那馬通體玄色,無半根雜毛,四蹄踏雪,一看就是匹天下無雙的寶馬。

“先生,在下已將點心打包好,我們可以啟程了。”

岑樂嘆氣。想來也是,他一個外人,昨日眾人當著他的面商討文惜之事,顯然是不想讓他置身事外。明明兩個時辰前還在說再會無期,這麽快就要結伴同游?看來玉公子說與他聽的話,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啊。

“公子要去何處?”

秦思狂露出暧昧而神秘的笑容:“先生可有聽過鳳鳴院?”

揚州鳳鳴院,江南最出名的青樓,天下男人的夢之境與溫柔鄉。尤其是花魁妘姬貌美無雙,善解人意。江湖傳言,秦思狂還是她的入幕之賓呢。

玉公子這是要帶他上青樓?

不過對岑樂來說,鳳鳴院可遠不止是天下聞名的煙花之地。看來,秦思狂從小樓送來第二篇傳書中,得到了他想要的訊息,而且是不能告訴韓青嵐的訊息。

“雖然九爺的命令是直接去濟南歷城找溫家,但那是他的意思,不是我的行事風格。”

原來他不肯陪韓青嵐同去濟南,是因為另有打算。

可岑樂仍舊有一事不解——能讓他想不通的事情可不多。

“集賢樓有十八學士,二十三分堂,公子為何要找在下同行?”

秦思狂正色道:“就因為先生不是我集賢樓的人。”

唐人說,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揚州濱運河、臨大江,各府縣的富商巨賈雲集於此,可謂十裏長街市井連,人煙浩穰,游手眾多啊。

然而春泰布莊的岑樂先生,此刻一身狼狽,實在是無心欣賞聒席笙歌、透簾燈火的景色。

在下馬進入客棧之前,岑樂用力地拍了拍自己衣裳上的灰塵,幾乎使出了八成功力。他頭發絲裏的黃土撣下來,沒半斤也有七兩。幸好已入夜,燈火昏黃下看不清衣衫打扮,否則客棧夥計都不見得能讓他二人住店。

他與秦思狂,簡直是效仿唐王追擊宋金剛,三天不解衣,兩日不曾眠。馬匹飲水休憩之時,二人則靠點心充饑。就這樣幾乎是馬不停蹄地疾馳了四百餘裏,二人終於在第四天晚上城門關閉之前,進了揚州城。

岑樂剛沐浴更衣完畢,就聽見了敲門聲。房門外,秦思狂也已梳洗妥當。也許是剛沐浴完,他臉色泛著些紅,束起的頭發還濕著。

岑樂一怔,道:“公子此刻外出,不怕著涼?”

秦思狂眼波流轉,打趣道:“秦某實在是等不及了。”

入了夜,揚州城內依然是夜橋燈火連星漢,也難怪世人皆向往,過者皆流連。

岑樂與秦思狂出了客棧,走過小市橋,在河邊停下。眼前華燈映水,畫舫淩波。

水面上泊著一葉扁舟,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一艄公蹲在燈下,在黑夜裏很不起眼,更與河上千門燈火、翩翩明月格格不入。那艄公顯然認得秦思狂,熱情地將二人請上了船。

這船小,也沒個凳子或馬紮,兩人就這樣並肩而立。

艄公一撐篙,輕舟飄離了河岸。

岑樂忍不住問道:“這是去往何處呀?”

秦思狂笑道:“自然是鳳鳴院。尋常人要見妘姬,有銀子可不夠,還得講機緣。咱走的是後門,沒那些講究。”

岑樂訕訕道: “看來公子與妘姬姑娘交情匪淺吶。”

秦思狂微微側身,背對艄公。他身量本就比岑樂矮些,此刻湊近了,嘴唇離岑樂的下頜不過毫厘。

“聽先生的口氣,有點吃味兒。”

離得太近,岑樂感受那若有若無的觸感,再細細端詳他的臉龐,發現他不但眼尾輕挑泛紅,嘴唇也薄。無怪乎說些輕言如此容易,能騙得名動天下的金玉齋白曲先生對他念念不忘。

“在下有一事好奇。”

“先生直言無妨。”

“那日清晨,你拿到的第一封信上,真的寫了莊子源與文惜行經常州府嗎?”

秦思狂定定望著岑樂,忽然一笑,然後執起他的手,認真道:“秦某從未欺瞞過先生,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話,因為知道什麽都瞞不過你。”

岑樂不禁哆嗦了一下,他這手有點涼呀。

“既然沒有消息說那二人北上,你為何要三少去歷城,不怕他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事小,挑起集賢樓與溫家的紛爭事大。

“能在江南避過集賢樓耳目,從太倉城悄無聲息帶走一個人,還全無蹤影的,秦某只想到‘她’。”

岑樂緩緩道:“顏芷晴。”

如果說江南最有權勢的男人是韓九爺,那最能說得上話的女人就是顏芷晴。

顏芷晴是揚州鳳鳴院的當家人,說難聽點兒就是老鴇兒。可她擁有的青樓楚館遠不止鳳鳴院一家。從京城到嶺南,只要有娼寮,就可能有她的耳目。顏芷晴一有錢,二有人脈。煙花之地,魚龍混雜,最適合做些黑市交易——賣人、賣貨、賣消息。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地痞流氓,都要給她幾分薄面,連韓九爺和溫時崖也要敬她三分。

不過話又說回來,鳳鳴院不像集賢樓或歷城溫家,它只認銀子,有買賣就做,沒有忌諱。

集賢樓和鳳鳴院同樣二十年來聲勢漸隆,卻一直沒什麽交情。沒交情,自然也沒有人情可賣。但“當鋪”就不同了。

“青樓”在明,掌握的往往是見不得人的消息;“當鋪”在暗,只要東西入了市就能了如指掌。恐怕這就是秦思狂要岑樂同行的原因。

“再說,帶一機靈可愛的小姑娘游山玩水,說不定過兩個月集賢樓就要辦喜事了,怎能用‘白白’二字?”

初冬時節,涼月掛銀鉤。內城河兩岸,不歸家的人買花載酒,歌聲伴著嬉笑之聲,好不熱鬧。

岑樂嘆道:“公子欺瞞主人與少主,不怕被人誤會?”

近年江湖多有傳言,集賢樓玉公子功高震主,自恃韓九爺心腹,不把九爺的義弟郭北辰與唯一的兒子韓青嵐放在眼裏。秦思狂與韓青嵐本算得上兄弟,如今已遠不如兒時親密,他與郭北辰更是勢同水火。更有好事者說,集賢樓下一任當家,興許就不姓韓了。

小船拐了個彎,岑樂反手托住秦思狂的手肘,脫口而出:“小心!”

這下,二人是衣角碰衣角,幾乎是貼身而立。

秦思狂也不掙開,薄唇擦過岑樂嘴角:“誤會,先生何出此言?”

岑樂老實答道:“那日王至府上,三少亦向在下說起此事。他說了解公子苦心。”

秦思狂有些意外:“哦,青嵐與先生已是無話不談了?”

岑樂搖了搖頭,道:“他只是在向我示威罷了。”

說話間,小船行到一水榭下。兩人下了船,拾級而上。

擡首望去,窗前有一人獨倚闌幹,亭亭裊裊,影影綽綽。

冷月清輝映著軒窗,秦思狂一揖到地,朗聲道:“小生這廂有禮了。”

“公子是來找奴家談情,還是話家常?”

這聲音溫婉柔和,甜如沁蜜。

作為一個老實巴交的布莊賬房,岑樂是第一次從後門進入青樓,也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江南第一美人。妘姬眉似柳葉,粉面俏麗如春桃,雙目含情,帶著一絲嫵媚之色。她肌理細膩骨肉勻稱,確有傾城之姿,令人難以自持啊。難怪玉公子討來《媼婦譜》,博她歡心。

二人進了屋,在燈掛椅上坐下。妘姬在案上擺上兩個杯子,替二人斟上茶。

“公子攜友同來,恐怕不是為了與奴家敘舊吧。”

秦思狂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個白玉杯,斟滿茶,遞給妘姬。

這是一個玉荷葉杯,長兩寸,高不到一寸,小巧精致。此杯造型靈動,口檐卷曲自然,葉脈清晰可見,色白如脂肪,看著像宋朝的物件。

妘姬顯然是識貨之人,也瞬間領會到秦思狂定是有事相求。

“公子這回又是為何事而來?”

第十二回

夜已深,喧鬧不已的揚州城燈火漸暗,高樓紅袖客紛紛離去或是進入夢鄉,在幻境中繼續享樂。

艄公撐船,領著岑樂前行。月光下的河道曲折幽深,岸邊的柳枝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裝扮,映在水裏像一幅了無生氣的山水畫。

過了太平橋,終於是見著了燈火。

與雕欄玉砌的鳳鳴院不同,顏芷晴棲居的宅邸古舊、樸素。在略顯冷清之地,岑樂看見她的那一瞬,仿佛見到了盛開的洛陽牡丹。

那坐在黃花梨石座屏風前、平頭案後的女子,顯然已不是桃李年華的小姑娘,乳臭未幹的少女絕沒有她這樣的風情。芍藥無格,芙蕖少情,唯有她能總領群芳。那一雙桃花眼嫵媚又清明,好似能看盡天下人、天下事。

岑樂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此時竟看呆了。

然後顏芷晴垂眸笑了。

岑樂回過神來,想行禮,可見她頭頂垂鬟分髾髻,帶著一支金釵,分明還未出閣。他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稱呼。

反倒是顏芷晴察覺了他的難處,先開了口:“我年長先生不少。你若不介意,可喚我一聲姐姐,也不算吃虧。”

她語調婉轉悠揚,卻帶著不容人拒絕的氣勢。於是岑樂也就順勢而為了。

落座後,他察覺到房中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來自她捧著的手爐。

也許是因為夜已深沈,顏芷晴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問道:“我與先生素來無交集,你這次前來,著實令我意外。”

岑樂苦笑:“實不相瞞,在下是為了朋友的朋友而來。”

顏芷晴訕笑道:“什麽樣的朋友?你獨自前來跟我談買賣,而他臥在妘姬榻上尋歡作樂,如此這般朋友?”

他與秦思狂進了揚州城,那行蹤自然逃不出顏芷晴的掌握。

她說的話實在難聽了點,可岑樂面色不改,淡然道:“集賢樓韓青嵐是我的朋友,王至是他的朋友。姐姐您這筆生意,關乎一個女子的名節,關乎她夫家、娘家兩家人,所以……”

“先生也是生意人,應該知道規矩。如果每筆買賣都得講仁義,講良心,那還掙什麽錢?”

“在下知道此事難為姐姐,鬥膽請求你賣個人情,在下定銘記在心。”

顏芷晴撫摸著手中暖爐,沈聲道:“我鳳鳴院與‘當鋪’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先生真的要為了‘朋友’越界?”

岑樂起身,懇求道:“望姐姐成全。”

顏芷晴沒有扶他,二人僵持了一會,她忽然變了口氣:“玉公子既然來了,為何自己不來見我?”

岑樂沈吟片刻,還是老實說道:“他說與姐姐你……曾有些過節。怕他登門拜訪的話,反而誤事。”

顏芷晴望著岑樂,眸光瀲灩,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仿佛突然來了興致。

“先生剛才說,集賢樓韓青嵐是你的朋友,那你與‘他’……又算是怎樣的關系?”

作為一個布莊賬房、“當鋪”朝奉,岑樂算不上舌燦蓮花,好歹也是能說慣道之人。可是顏芷晴此話一出,他楞在當場,不知如何回答。

青樓老鴇揣摩男人的想法,豈不是小菜一碟?

見調戲得岑樂啞口無言,顏芷晴掩唇一笑。

岑樂從她的笑容中覺察出一絲輕蔑——看來秦思狂沒有撒謊,他與顏芷晴確實有些過節。

說來奇怪,玉公子處事圓滑周到,到底怎麽得罪了顏芷晴,況且她還在江南舉足輕重的人物。

“罷了罷了,”顏芷晴嘆道,“先生回客棧休息吧,容我想想。”

她這話顯然是緩兵之計,但岑樂面露喜色,居然接受了。他拱手行禮:“那在下告辭了。”

他剛轉身要走,倏的聽到背後一聲輕喝。

“慢著!”

他笑了一下,回頭,見顏芷晴已經站起了身。

“姐姐還有什麽吩咐嗎?”

顏芷晴緩緩道:“秦思狂眼下人在何處?”

岑樂反問:“姐姐不是說了,在妘姬塌上麽?”

顏芷晴眼中嫵媚之色消失殆盡,換上冰霜一般的冷漠。

“太倉離揚州四百餘裏,你們四天就趕到了,一路狂奔不是單單為了向我討個面子吧。”

岑樂笑了笑,沒說話。

“你們早就知道,那二人今晚行至揚州。先生唱的這出戲,是聲東擊西呀。”

岑樂再次拱手施禮:“得罪了。”

牡丹嬌艷的花瓣已然飄落,那衰紅卻依然有傾國之色。

顏芷晴厲聲道:“先生若執意不顧我們的交情,那今日我也不能放你走。”

岑樂淡淡道:“恕在下無禮,倘若我想走,現下揚州城只有一個人有資格說不。而這個人,不是你。”

顏芷晴冷笑一聲,左手自下而上一掌托起那平頭案,右手運足真氣一掌擊出。木案瞬間化為碎片,尖銳的木屑如流星般朝岑樂飛去。

這間房本來就不寬敞,何況還放了屏風、香案、椅子、角櫃等物,幾乎是無處可躲。

只聽“唰”的一聲,岑樂一揮手,袖中久未展開的折扇畫出一輪巨大的圓月,擋下漫天飛屑。

再一眨眼,顏芷晴掌風已到面前。岑樂身形一閃,如游魚般滑到她身後。

但他並沒有出手。隨著大門被顏芷晴掌力震開,他以鬼魅的身法飄至門口。

不想門外早已起了滿天飛虹,至少十柄寶劍編織而成的劍網密不透風,仿佛就等著逮他這條魚。咄咄逼人的劍雨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無法反擊,只能一味閃避。

二十個回合後,當流動的萬千劍光即將要將他撕碎之際,岑樂終於是找到劍網最薄弱之處。

一道劍鋒從他鼻尖堪堪擦過,他擡手以扇柄輕擊持劍人之手,又快又準。

那人所執長劍頓時脫手飛出。堤潰蟻孔,天羅地網一般的劍雨瞬間土崩瓦解。

劍網已破,無人敢動。

岑樂負手而立,頭上的四方巾端端正正,一點兒也沒歪。

顏芷晴站在門前看著他,面沈似水。

“看來,今日還不到你我‘越界’之時。”

岑樂抱手,長長一揖。

“在下希望,永遠也沒有這一天。”

天將破曉,晨霧彌漫。微微北風吹動柳枝,乍一看還挺搖曳生姿。

岑樂站在岸邊,只見一條烏篷船隨水漂來,攪得河水顫顫,泛起了漣漪。

船頭坐著一人,青衫瘦削,腳邊放著一柄長劍。

見著來人,岑樂笑笑,身形一晃,悠然飄落船頭。眼神似在詢問,人呢?

那人擡頭,也笑了,下頜努了努身後船艙的方向。

與岑樂衣冠齊楚不同,他昨夜剛換上的衣服已顯得有點邋遢,右頰還有一道血痕。

岑樂俯身,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則執著下頜輕輕擡起他的臉,四目相對。

手還是很涼。眼睛四周泛著粉色,眼尾微翹,似是有言不盡意。

他剛想說話,臉上被人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岑樂正滿腹狐疑,忽聽岸上傳來一聲輕笑。

“玉公子來揚州,怎能不來見我一面呢?”

顏芷晴站在前方開明橋上,朦朧間看不清臉色,身旁站著兩人押著一名女子,赫然是妘姬。

秦思狂擡手,讓船尾的艄公停船。

他仰頭喊道:“顏老板是來給在下送行嗎?”

只聽對面道:“集賢樓真的要跟我鳳鳴院撕破臉?”

“冤枉啊!您看我一個人勢單力薄的,竹西堂二十三衛可是一個都沒來。”

“哼,這揚州城,韓九爺不要了?”

秦思狂用手整了衣衫,淡淡道:“我今日敢來,就有底氣。當家的,你鳳鳴院是經營了多年。不過,以九爺與徽商們的交情……你猜,揚州城王、許、江、程、黃、洪、鄭、潘八大掌櫃,他們會站在哪一邊?”

顏芷晴拍手笑道:“韓九爺真是教導有方吶!我原本有個外甥,比你小兩歲,要是有你這麽出息就好了。你呀,已經不是幾年前還需要我搭救的毛頭小子了。”

岑樂聞言一怔,他二人竟還有此段淵源?

“但是……”顏芷晴冷笑道,“秦思狂,這筆買賣,我鳳鳴院一定要做。”

只見她左手拿著黑色鐵殼圓球,右手舉起一火折,點點火光在迷霧中分外紮眼。

那光芒照亮了她的花容月貌,還有她嘴角勾起的笑意。

“今日你的船若是行過我腳下這座橋,我就點燃這枚火雷,你我同歸於盡。現在輪到你來猜一猜,我敢不敢?”

顏芷晴的意思很明白,紅顏知己、救命恩人,你顧還是不顧?

第十三回

十月初八,籬菊落盡,塞鴻南來。明日即是小雪時節。

谷壑清幽處有一間古剎,三面環山,

門前有株銀杏樹,枝幹粗壯,體魄蒼勁,三個成年男子方能合圍。寒霜初降,一地杏黃。

朝陽初升,草上霜還未化去。寺廟門前立著二人,正是岑樂與秦思狂。

岑秦二人離了揚州,昨夜行至徐州茱萸山,離歷城還有一小半路程。秦思狂說要上山拜訪一位故人,於是他們將馬匹、行囊留在山下,一早徒步上了山。

這座寺廟名為茱萸廟,坐落於茱萸山西麓,建於北魏,盛於李唐,上山路上陸續可見一些前人留下的石碑。但時至今日,曾經的香火鼎盛早已不覆存在,徒留蒼涼蕭瑟,反倒顯得此處更為古樸清靜。

秦思狂身披羊毛皮裘,輕扣山門。

岑樂在他身後負手而立。他舉目四望,周圍山峰連綿起伏,偶有青色松柏點綴,不見夏日之蒼翠。

等了一會兒,一小沙彌打開了門。

寺內僧人已經做完早課,過了堂,有兩人正在掃地。

秦思狂問一和尚,曇休方丈何在。和尚答說正在後山打坐。他想了想,去往偏殿點了一盞平安燈。

岑樂有些吃驚,只因他依稀記得當日玉公子與松元和尚說的話。他不信鬼神,那今日是為誰點的燈。

到了晌午過堂時辰,秦思狂拉著岑樂來到飯堂。十餘日來,兩人所行一路風餐露宿,今日要好好品品廟裏的素齋。

僧人生活清苦,飯菜清淡,燒得再好也沒有油水,有什麽吃頭?

白菜豆幹、黃豆炒鹹菜、幹炸蘿蔔丸子、百葉小棠菜,兩張芝麻餅,一碗豆腐湯。

岑樂沒想到,他二人在桌前坐定後,小沙彌送上來的飯菜與其他僧人的粗茶淡飯不同,竟然很是豐盛。菜裏雖沒有葷腥,味道卻清香可口。

看來玉公子與那位故人頗有交情。

用過午齋,和尚們陸續回房休息。小沙彌領著他二人出門,說師父正在西廂房等候。

走了幾步,岑樂忍不住打了個飽嗝,秦思狂聞聲掩口而笑。

小沙彌推開禪房門,只聽一道聲音傳來。

“貧僧還道是哪位故人,原來是玉公子和岑先生。”

岑樂聞聲一楞,這語氣聲調竟十分熟悉。

禪椅之上端坐著的,正是當日在蘇州歸元寺遇見的松元和尚。

玉公子特意上山,是要為那日之事來算算賬?

秦思狂施了個禮,道:“蘇州一別已有數月,秦某早就想來拜訪大師,一直未得空。今次路過徐州,特來拜會。”

“阿彌陀佛,”松元和尚還是那樣神情和善,語調誠懇,“二位午膳用得可好?”

岑樂笑道:“好好,多謝大師招待。”

“貴寺香火雖不旺,夥食卻不錯,日常用度看來是不缺,”秦思狂豎起大拇指讚嘆道,“想必是大師您的功勞。”

松元和尚笑笑道:“施主謬讚,出家人挑水砍柴,種田種菜,什麽都得自己來。”

“貴寺上下二十七位僧人,靠菜地裏的收成好像不太夠啊。平日裏的花銷,若有困難,秦某可以幫忙。”

“施主客氣了,本寺香火錢確實不多,不過也談不上困難。聽聞公子平日比較忙碌,今日咱們能遇上,也算是有緣。”

“也是,茱萸廟盡管地處南直隸,但往北不遠就到山東了,如此位置,要緊得很。興許以後集賢樓還得請大師幫忙呢!人家能給的,集賢樓也給得起。望大師能把秦某視為朋友,莫要見外。”

岑樂終於是明白秦思狂此番來意。這五分示好,五分威脅——他不是來尋仇,而是招安來了。

“鄙寺偏僻,談何位置要緊,施主說笑了。平日裏,諸位師兄弟專註修行,不問江湖事。”

秦思狂點點頭,似乎很認同松元所言。他忽又一蹙眉:“卻不知曇休方丈是否與大師想法相同呢?聽聞您三歲起便跟著方丈修行,參悟甚多。方丈佛法高深,秦某仰慕已久,可否代為引薦?”

松元道:“家師正在後山洞窟內修禪。若要相見,也不是不行,就是路有些難走。”

和尚是老實人,他不是不想讓二人見曇休大師所以故意推托,這路還真不是一般難走。

三人從茱萸廟後山向北而行,百步後,即見一處絕崖,壁立千仞,高聳入雲。

松元手指著高處,道:“家師就在淩空洞窟之中。”

岑樂、秦思狂雙雙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巖壁上不生樹木,不見枝葉,唯長有一些雜草,還有一些大裂縫——想必是經年累月雨水沖刷而成。

然而令人震驚的是,那些縫隙裏打入了木樁,木樁與木樁間擱著木板,架起了道勉強可稱為道路的雲梯,宛若一條游龍沿著直直的山壁盤旋而上。

岑樂幽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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