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間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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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狂走進廳堂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背對而立的寬闊背影。

他清了清嗓子,喚道:“九爺。”

韓九爺剛把最後一碟炒青菜擺上桌。見秦思狂進來,笑著招呼他快快坐下。

韓九爺身材高大,面容卻很和善老實,臉上總是帶著笑意。

他盛了一碗熱乎乎的魚羹放在秦思狂面前,嘴裏忍不住嘮叨起來:“你剛從荊州回來就馬不停蹄去了蘇州,算來也很久沒在家裏吃飯了。走之前說三天就回,今天早上我想著你應該要回來了,就讓廚房留了條魚……”

魚肉鮮嫩潤滑,醋卻淋得多了些,蓋住了原有的味道。

韓九爺嘆氣:“年紀大了,手也不穩了。”

秦思狂聽完就笑了:“九爺剛過不惑之年,怎麽能說年紀大?”

“北辰總說我老了,變得婆婆媽媽。”

秦思狂這才註意到,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卻只有他和韓九爺二人。

“二叔呢?”

“他請姜大人喝酒去了。”

秦思狂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夾菜的手都頓住了。只聽他冷冷道:“官媒姜大人?”

韓九爺連忙往他碗裏夾了一個獅子頭。

“出門前只說是姜大人,也許是府衙的主簿江大人。”

雖然胸中堵著一口氣,但正事要緊,秦思狂將袖中那枚鳳仙花放在了桌上。

前日蘇州歸元寺中,他以自己為餌引出那松元和尚,隨後韓青嵐率雲巖堂趕來支援。他與岑樂打落和尚三枚暗器,世人皆知鳳仙花來自濟南溫家。當下他並不能判斷和尚真是溫家的人,還是他人有心嫁禍。穩妥起見,他還是放了和尚離去。

韓九爺頷首道:“我們與溫家素來不和,盡量還是不要正面沖突為好。”

從歸元寺回城,秦思狂與岑樂一同去福祥當見了劉掌櫃。劉掌櫃看著身旁抹眼淚的兒子,實在是面上無光。秦思狂買下那支金簪送予劉掌櫃,表示最好還是臺面下解決此事。兩人年歲都還小,不妨過兩年再看看。就算結不成親家,日後福祥當若有所求,集賢樓必當鼎力相助。

聽完秦思狂所言,韓九爺註意到了一個名字。

“那位岑先生的來路,可有查探過?”

“查過。明裏他是春泰布莊的賬房先生,暗裏是‘當鋪’的朝奉。江湖上聽過‘當鋪’的人很多,但知道他本人的寥寥無幾,通常只見過摺貨。”

“青嵐與他好像走得很近。”

“此人人脈甚廣,而且武功極高。青嵐駐守雲巖堂,若能成為他的朋友,也是好事。”

“老金說上次青嵐都沒在他手下走過五招。”

秦思狂笑歸笑,不過還是要為韓青嵐辯解一下。

“那次是他大意了,倘若堂堂正正動手的話……應該也挺不過百招。”

韓九爺又往秦思狂碗裏夾了塊豆腐,念叨起來:“他是該練功了,這點就遠不如你。”

秦思狂笑了一聲,接著道:“但是岑樂如果不是朋友就糟了。‘當鋪’必定掌握了很多人的秘密。他若為溫家所用,對集賢樓將是一個極大的威脅。”

“你認為他與溫家有關麽?”

秦思狂想了一會兒,慎重答道:“孩兒認為沒有,至少暫時沒有。”

“好,留意他。若是後患,盡早除掉。”

“是。”

“你做事一向穩妥,不動聲色,我信得過,”韓九爺見他一碗飯差不多見了底,柔聲道,“王員外的兒子下個月娶親,我想著要送件賀禮。王掌櫃說他那兒到了些新貨,吃完了飯陪我去瞅瞅。”

“是。”

王掌櫃經營著太倉古董鋪藏秀齋,與集賢樓的韓九爺有十幾年的交情,知道他喜歡古玩,總是會替他留意。如果遇見好物,王掌櫃也會先給九爺掌掌眼。

今回掌櫃拿出的寶物有二,一件五代的越窯青釉瓶,另一件則是一柄春秋時期的銅劍。這件越窯長頸、寬腹,釉色青熒潤澤,帶著樸素大方之美。銅劍是高古之物,劍身隱約可見銅銹,劍柄鑲嵌著三十一顆黃豆大的綠松石。

韓九爺撫摸著銅劍上的銹斑,讓掌櫃說個價。

眼看買賣將成,王掌櫃心下高興,小心開口:“九爺您是老朋友了,要是合眼緣,十兩銀子拿走。您看如何?”

韓九爺琢磨了一會兒,道:“可還有別其他寶物?”

王掌櫃有些意外,不過還是耐心說道:“老朽還有一件嶺南來的寶物,不是古物,但也稀奇得很。”

這下倒是吊足了韓九爺的胃口,什麽東西能讓見慣了寶貝的王掌櫃視若奇珍?

見九爺點了頭,王掌櫃讓二人稍候,自己撩開門簾進了裏屋。

秦思狂忍不住問道:“依孩兒看,那柄銅劍應是高古的出土件,九爺您不喜歡嗎?”

韓九爺招招手,讓他附耳過來。

於是秦思狂聽到韓九爺略顯窘迫地說:“今日出門,身上只揣了八兩七錢。”

“另一件越窯青瓷呢?”

“那件不就更貴了嘛……”

秦思狂剛想說話,王掌櫃已經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一寸長、四指寬的木盒。

王掌櫃將木盒放在桌上,秦思狂見韓九爺點頭,便動手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一柄白色的折扇。

這把折扇長約七寸,細看之下,它色澤瑩潤,宛若白玉,但是竟然隱隱閃著五彩光芒,宛若寶石。

秦思狂拿起折扇掂了掂,輕巧有韌性,定不是玉石所做。他展開扇面,驚訝地發現,上面竟然還雕刻了亭塔山林、花鳥人物。

“這東西出自海裏,整把扇子都是用貝母打磨雕刻而成,乃是南海工匠所作。它雖然不是古物,但是老朽敢說,整個江南找不出第二件。它不是紙不是絹,放再久都不會爛。您放家裏傳個兩百年,它也是件古物。”

王掌櫃說得眉飛色舞,顯然對自己的這件寶物十分得意。

秦思狂來回翻看扇子,難掩欣賞之色:“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珍寶。”

王掌櫃終於笑了。

他看向韓九爺,笑瞇瞇地伸出一根手指。

韓九爺嘆了口氣,拿出錢袋直接放在案上,對王掌櫃道:“我這錢袋是雲絹所制,裏面有八兩七錢。行還是不行,您就給一句話吧。”

王掌櫃連忙道:“九爺開口,老朽怎會不給面子?”

他拍了拍秦思狂的肩膀,笑道:“賢侄呀,九爺待你如親兒。莫說這小玩意,日後將集賢樓交於你手也不是不可能呀。”

韓九爺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秦思狂也輕笑了一聲,只是笑意很快便消散了。

第七回

重陽剛過,籬菊半開,鱸魚正美。一城秋雨敲打著房檐。

春泰布莊的賬房岑樂先生剛上完一批新貨,做成了兩筆買賣。午市後,花月樓的林疊掌櫃來找他聊了幾句閑話。天氣逐漸轉涼,他琢磨著等黃昏時分關了鋪子,就去船上吃條魚,喝一碗黃酒。

他正想得美,屋外走進來一襕衫書生。來人眼生,身量不矮,跟俞毅相差無幾。他頭上所戴方巾太大,幾乎把眉毛都遮住了。

光天化日,哪家姑娘女扮男裝跑出來胡鬧?

岑樂輕咳一聲,道:“這位……相公,可是來買布?”

那女子看看岑樂,欲言又止。她又掃了眼店外,壓低了嗓門,道:“不瞞掌櫃,在下想學一些拳腳功夫。”

岑樂凝視她片刻,起身離開櫃臺,到門外瞅了眼自家招牌,再走回來,耐心道:“小相公,布莊只賣布。您若想習武,可以北上去河南嵩山,西行去湖廣武當山亦可。”

那女子見被掌櫃拒絕,想要辯解,但支支吾吾、語焉不詳,似有難隱之言。

岑樂見她有話說不出,憋得滿臉通紅,不禁嘆了口氣。一個大男人,總也不好為難小女子不是。他思量一番,想到一種可能,於是問道:“你是不是認識一位姓韓的公子?”

女子眼中露出驚喜之色,使勁點頭,頭上方巾帽檐一下磕到了前額。

岑樂忍住笑,清了清嗓子道:“小相公若信得過在下就告知家住何處,稍後有了消息自會派人相告。今兒你先回去吧。”

送走了小姑娘,岑樂給自己倒了杯熱茶。這集賢樓的少東家,當真是心懷蒼生萬民,不忘他這個小小的買賣人,竟然還做起牙保來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西街的楊大嬸來扯了四尺棉布,話裏話外關心他的終身大事。岑樂客客氣氣地應和著,心中止不住感慨,原來做生意最難的並不是跟人討價還價。

雨仍未停,淅瀝淅瀝打在地上。房檐落下的水珠嘀嗒作響,應和著算盤珠聲,帶著一種規律的韻味。

仿佛是心有靈犀,岑樂擡起頭,雖然隔了一條馬路,路上也有行人往來不絕,但他還是一眼就瞧見了那人。

那人持傘而立,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就像那天清晨安寧客棧之外。

暮雨一番洗清秋,世間分外清朗。

他看起來風塵仆仆,右手打著把油傘,左手還拎著一個竹簍,讓此情此景沾染了些煙火氣息。

只聽他朗聲道:“許久未見了,先生。”

聲音不大,卻很輕易地穿過了雨幕,進入了岑樂的耳朵裏。

岑樂快步走出布莊,也沒顧上下雨,徑直走到油傘下。

秦思狂比他矮上一寸多,此時二人離得有些太近了,只能微微仰起頭看向岑先生。黃色油傘映襯得他面色朦朧,眼神也有些迷離。

岑樂伸手握住傘柄,卻不知是有意無意,覆在了人家手上。

“其實也不是很久。外面雨大,快隨我進屋吧。”

俞毅拿上一壺新燒好的開水,岑樂沏了杯茶遞到秦思狂手中。

秦思狂喝了口熱茶,開口表明來意:“九爺過幾日要送禮,太倉城找不到合適的,秦某特地來先生這兒瞧瞧。”

“紅事白事還是托人辦事?”

“紅事。”

岑樂沈思量一番後道:“行,容我尋思尋思,明日下午給你答覆,定會讓你滿意。”

“先生辦事,我向來放心得很。”

“公子讓三少來便是,何必親自到蘇州城跑一趟。”

秦思狂指了指帶來的竹簍,道:“秦某當然也是為了探望朋友而來。”

“在下不勝榮幸啊。”

岑樂瞟了眼他的衣衫下擺,那裏有一道兩寸長的口子。想來是剛剛了結一些事情,還沒來得及回家,路過蘇州城罷了。

他低頭看向竹簍,裏面竟然是七八只鮮活的螃蟹。塊頭不小,只只三兩朝上。

九月正是雌蟹黃最豐滿之時。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想想就令人食指大動。

岑樂不到酉時就關鋪打烊,走進了花月樓。俞毅不禁抱怨最近關門可是越來越早了。花月樓的掌櫃林疊與岑樂相識已久,爽快地答應替他烹飪螃蟹。

等岑樂端著蟹,還拿著一壺桂花酒回到家中書房時,秦思狂坐在塌床之上,倚著床頭小幾睡著了。

岑樂沒吱聲,他把酒和螃蟹放在案上,在椅上坐了下來。

也許是因為桂花香,也許是因為螃蟹的腥甜香味,不到片刻秦思狂就醒了。

時辰雖然還不晚,但因為下著雨,天色已經暗了。屋內沒有點燈,岑樂正借著窗外的光,靜靜地剝著螃蟹。

“外面還在下雨,先生為何不關窗?”

岑樂一笑:“關了窗不就看不見了。”

秦思狂起身走下塌床,來到窗邊,將窗戶闔上。

岑樂停下手上動作,問道:“可要點燈?”

“不要。”

“我這手上可有腥氣。”

“指上沾的是瓊酥香才是。”

“小心酒壺。”

蟹黃肥的流油,蟹肉鮮嫩,桂花酒綿甜香醇。古人雲,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臺,簡直人間極樂呀!

秦思狂醒來之時,已接近晌午。天色依然陰沈,只是沒有下雨。岑樂並不在書房中,屋內還殘留著一絲桂花香氣。

岑樂本在鋪子裏算賬,見秦思狂來了,從櫃臺下拿出一個長約五寸的方型畫箱。

秦思狂打開畫箱,裏面是一個金鐲。圓形金條圍城一個圓圈,周圍用金葉、金絲、金片制成樹葉和花朵形狀,造型獨特,工藝繁覆精湛。

岑樂道:“這件金器非我大明所產,而是來自西域。在下認為,既然是紅事,圖的就是喜慶吉祥。公子看如何?”

秦思狂粗粗掃了一眼便合上了箱子,道:“秦某信得過先生。您開個價,明日我讓人把銀子送來。”

岑樂一皺眉:“我哪好意思要錢?”

秦思狂湊近他耳旁,認真說道:“你若不要,那我還真好意思不給。”

岑樂連忙道:“別別,在下開個玩笑,一碼歸一碼。”

要是真不給錢,他倆昨日那一番“行事”,豈不變了味道?

他喝了口茶,搖頭嘆氣,“如今買賣難做,昨日青嵐小兄弟還給在下介紹生意。也不知是試探我呢,還是警告。”

秦思狂握住他拿茶杯的手,笑盈盈道:“先生若只是規規矩矩做買賣,秦某保證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絕對不會有任何麻煩,也許還有些意外之喜。”

岑樂點頭稱是。原來玉公子是專程來找他說道此事,看見集賢樓很是謹慎。前二回交集之後,對他有了一分提防。只是他二人昨夜才飲酒作樂,今兒就對他半是勸告半是威脅,玉公子此人略顯無情啊!

回憶昨日,岑樂忽然想起件事來。

“你拿來的那幾只蟹昨晚沒吃。我想著別浪費了,就讓花月樓的廚子做了蟹釀橙。我們此時去正好。”

他吩咐了俞毅幾句後,和秦思狂一起去了隔壁花月樓。

二人憑欄而坐,店小二認得岑樂,很快給他上了一盞茶和兩個小菜。不過一會兒,兩個色澤金黃、鮮香撲鼻的蟹釀橙就端上了桌。

岑樂道:“聽說蟹滋補得很,不知是真假?”

秦思狂抿嘴一笑:“先生若想進補,下次秦某帶一壺羊羔酒來。那羊羔酒健脾胃,益腰腎,大補元氣啊!”

岑樂一本正經道:“你這也是應該做的。只是,不知下次又是哪一日呢?公子事務繁忙,哪像我這個賬房如此清閑。”

秦思狂一笑,看了眼樓外天色,喃喃道:“很快,很快。”

一語成讖。岑樂也沒想到,真的很快。

第八回

秦思狂之前說要給他帶羊羔酒補補身體,沒想到立冬當日岑樂就喝上了這酒。

初冬時節,天氣有些涼了,水邊更是森冷。船行在河道中,水聲汩汩。船艙裏鋪了條厚厚的毛席,小幾被挪到了一旁,其上擺著一壺酒,一碟豆幹,一碟糍耙,一碟紅豆糕。

岑樂側躺著,有一口沒一口地品著羊羔酒。先不說能不能滋補強身,這酒味極甘滑,本身也是好酒。

秦思狂支起手肘,然後屈膝跪坐起身,背上的絲裘隨著他的動作滑落,些許涼意讓他輕輕打了個寒顫。

岑樂察覺了他怕冷,心想若有機會從韃靼買到狐裘,自己得留一件下來。他不動聲色往前挪了兩寸,二人靠近些也許能暖和些。

“玉公子可不是閑人,今日怎會特意來給在下送酒?”

秦思狂從岑樂手中奪過剛斟滿酒的酒杯,一口飲下,道:“實不相瞞,在下有事相求。昨日接到舍弟傳書,故特來請先生走一趟。”

“三少?”

集賢樓雲巖堂的韓青嵐往日常常來找他喝酒,這幾天卻沒怎麽見人。

“先生可還記得之前賣給我那只金鐲?”

“當然記得。可是出了什麽事?”

確實是出了事,壞事。

七日前,太倉州王員外家的獨子成親,娶的兒媳婦是明澤書院文夫子的小女兒文惜。本來門當戶對的一樁美滿姻緣,不料成婚後第三日陡然生變。王公子早上醒來發現妻子不在身邊,府內四下尋覓不見蹤影。他前往書院問過文夫子,妻子也沒有回娘家。王員外派所有家丁們在太倉城內找了三天都不著人。一個弱質女流新嫁媳,竟然就這樣憑空失蹤了。王員外既是擔心,又覺愧對親家,昨日急火攻心,暴斃而亡。府上的紅色喜字還沒來得及取下,轉眼就掛上了白綾。

聽到這兒,岑樂嘆了口氣,好好的喜事幾天之內變了白事,令人扼腕。

“這人是被擄走的還是……”

“王公子請集賢樓出手相助,青嵐進他府上查探過了,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岑樂皺起了眉頭:“這不合情理。除了王公子,王員外府上必然還有其他家丁,無論文惜是自己走的或是被人擄走,都不可能輕易瞞過所有人,還不留任何線索,”他頓了頓,“一定是有位高手帶走了她。”

外面倏然起了一陣風,將一絲涼意送進了船艙內。秦思狂瑟肩上散落的頭發還濕著,他縮了一下,將絲裘裹得緊了些。

“其實,也並不是完全沒有線索。文惜的陪嫁丫鬟告訴青嵐,屋內少了一樣東西。”

“金鐲子?”

“不錯,唯獨缺少了一件文夫子給她的壓箱底首飾——就是我從先生這兒買走的那只花葉金鐲。”

丫鬟說文惜對手鐲非常喜愛,將它鎖在一個剃漆海棠盒裏,平日就放在梳妝臺上。

嚴格來說,這只金鐲只是一個普通的物件。它產自西域,由黃金制成。雖然工藝精湛,但不含任何機關暗簧。可是它出自岑樂之手,是集賢樓韓九爺送給王員外的賀禮,事情就變得微妙起來。

王員外是太倉有名的大善人,文夫子則是個老實讀書人,女兒是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沒機會認識外人,他們兩家能惹出什麽是非?

府裏什麽都不少,偏偏少了一件來歷特殊的陪嫁,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王員外府上沒有錢財丟失,說明那人不求財,只要人。拿走鐲子顯然不是因為它名貴,而是另有原因。”

岑樂眨了眨眼,道:“集賢樓不會認為此事與岑某有關吧?”

秦思狂一笑:“秦某不知道別人怎麽想,但我不這麽認為。”

岑樂吃了口糕點,仔細咀嚼,等著他的解釋。

“帶走文惜的人,她一定認得。”

“何以見得?”

“拿走鐲子的人,我有兩個猜測,一是那位高手,二是文惜自己。丫鬟說放鐲子的漆盒是帶鎖的,倘若是那位高手拿走的,他一定事先知曉裏面其中是何物,那必定是熟人。若是文惜自己拿走了漆盒,這就是她主動留下的線索。而能給她機會收拾東西,自然是熟人。先生與文家小姐,應是未曾謀過面吧。”

聽他解釋了一長串為何自己與此事無關,岑樂竟然有些感動。

秦思狂汗濕的頭發散落在鎖骨上,近在咫尺。岑樂伸手,想替他撥弄到耳後,不想碰到皮膚的一刻,他下意識躲了一下。

岑樂怔了一怔,低頭笑笑,收回了手。

“金鐲是我‘當鋪’出的貨,若再次出現在市面上,我一定會知曉。公子可以放心。”

秦思狂執壺將岑樂杯中斟滿酒,柔聲道:“那多謝先生了。”

船艙外面是帆端風色緊,船底水聲喧,初冬的冷風冷水;船艙裏面雖無錦衾與羅帷,卻依然是纏綿會有時。

船抵達太倉,泊了碼頭後,岑樂走出船艙時一眼就看見了岸上候著的韓青嵐。

少年人這幾日怕是操心頗多,眼圈下方泛著青色。盡管面容不潔,但韓青嵐的神色仍是堅定沈靜,見著岑樂後恭敬地施了一個禮。

岑樂也拱手回禮。幾日不見,少年似乎又成長了不少。

秦思狂見著韓青嵐也沒說什麽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寬慰。

王家公子雖然虛長韓青嵐幾歲,但二人打小便相識,都曾拜在文夫子門下,在明澤書院讀書,情感甚是深厚。如今王家中遭逢變故,韓青嵐心中必定不是滋味。

三人來到王員外府外,已是白綾高掛,門前懸著白燈籠。本是娶親的大喜之事,沒想到幾天後飛來橫禍,實在是令人扼腕嘆息。

走進靈堂行了禮上過香後,披麻戴孝的王公子領著他們來到臥房。他身旁還跟著一個梳著雙螺髻,身穿藕荷色襖裙的小姑娘。

王至是王員外的獨子,剛及弱冠之年。他神情憔悴,雙目通紅,啞聲向三人講述了當夜經過。大體情況韓青嵐已在信中言明,王至本人所述並無出入。

岑樂打量著室內,一拔步床,一條案,兩張凳子,一面條櫃,一亮格櫃,一衣架,一面盆架,一燈臺,確實並無不尋常之處。

秦思狂向王至問道:“不知貴府上下總共有幾口人?”

“父親、母親,我和娘子,還有一眾家仆,原本有一十四口人,現下……”

秦思狂勸慰了王至兩句,人死不能覆生,節哀順變。

“這幾日府上可有人離開?”

“沒有。家仆們都在與我一同操辦喪事,並無人離去。秦兄想必是疑心內賊,但是家仆個個忠心無二,絕無可能擄走內人。”

默默站在一旁的小丫鬟忽然道:“姑爺,是不是再問問我家老爺,興許……興許小姐有傳信回去。”

王至長嘆一聲:“如今我有何面目去見岳丈大人?”

秦思狂道:“這位是?”

“她叫翎兒,是內子的陪嫁丫頭。”

這個叫翎兒的小丫頭,一直低著頭,岑樂也沒好意思瞧她。現下她擡起頭來,約摸十五六歲的年紀,圓圓的臉龐清秀俏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雖噙著淚水,但仍然透著一股聰慧與機靈勁兒。

秦思狂柔聲道:“翎兒,你莫著急,集賢樓一定竭盡全力尋回夫人。不知夫人此前可有相熟或者不怎麽熟悉的朋友?”

翎兒道:“小姐平日都不出門,除了書院裏的學生偶爾能聊上一兩句,沒有什麽朋友。”

秦思狂想了想,對王至說:“不如就由愚兄和青嵐代為去向夫子問安,讓翎兒帶路,可好?”

王至楞了下,旋即拱手道:“那便有勞了。”

第九回

翎兒領著岑樂一行來到書院時,院內安靜非常,聽不到往日的朗朗書聲。日常清掃書院的福伯讓他們在正廳坐下,給三人上了茶。

翎兒讓三人稍候,自己去後院請夫子。

韓青嵐拉著福伯問道:“夫子近日可好?”

福伯喟嘆一聲:“夫子這幾日胸中積郁,教書也力不從心。這不,過了晌午就讓學生們回家去了。”

韓青嵐遲疑了一下,又道:“那這幾日,可有學生沒來書院?”

福伯搖搖頭:“學生們知道夫子家中出了事,這幾日都老實得很,不敢造次。”

秦思狂放下茶杯,輕咳了一聲。

韓青嵐道:“福伯您先去忙吧,我們幾個在這兒等夫子就是。”

見福伯走出廳堂,韓青嵐眉頭緊擰,看向秦思狂:“二哥,如果不是王至府上的人或者書院裏的學生,那又會是誰?”

岑樂小心翼翼地插嘴:“那會不會是王公子自己演了出戲?”

假如是王家自己把新媳婦藏了起來,甚至是殺了人,那一切就解釋得通了。

韓青嵐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一出戲搭上了自己父親的性命,代價未免太大了點。”

正說著話,翎兒邁進了門檻,卻只有她一人,不見夫子。

“老爺剛剛睡下,他近日憔悴了不少。三位要不再等等,奴婢去廚房給幾位拿些點心。”

“那就不打擾夫子休息了,”秦思狂道,“要不,翎兒姑娘你能否帶我們去趟小姐的閨房,或許能有些線索?”

三個大男人去小姐的閨房?

翎兒手絞著手絹,喃喃低語:“恐怕不太合適……”

韓青嵐鄭重說道:“翎兒,我在夫子門下讀了七年書,你我相識也三年有餘。雖從無深交,但說句朋友也不過分吧。”

翎兒急道:“您是少爺,我是奴婢,怎能……怎能算是朋友?”

“那我韓青嵐的名聲,你可信得過?”

他本就少年老成,端方穩重,如今萬分誠懇地說出這番話,實在是令人難以拒絕。

文惜的閨房布置得頗為樸素,閨床、平頭案、角櫃、古琴。墻上掛了一幅畫,上面繪有柳樹、奇石,水榭內一人讀書。屋內幹凈無塵埃,想來是經常有人打掃。

閨床旁有張床下小案,岑樂走上前,見上面擺著一個妝奩。他打開小方匣,裏面整齊地擺著簪子、梳篦、瓷粉盒、紫檀手串。站在閨房之中,似乎能想象少女端坐鏡前,梳妝畫眉的景象。

翎兒見這位俊朗的先生盯著小姐的妝奩目不轉睛,還眼帶笑意,也不知是否在想一些□□之事。

岑樂拿起一月白色的小瓷盒,裏面是海棠色的胭脂。海棠色嫵媚、嬌艷,輕抹兩下就能讓少女臉泛紅暈,如春風裏的海棠花,明艷又不失素雅。

正想得入神,秦思狂拍了拍他的肩膀,試探著道:“先生?”

那叫翎兒的少女鼓著臉頰,氣呼呼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名登徒浪子。

“先生可是尋著結果了?”

相識僅僅數月,秦思狂卻好像已經很了解他了。

“我想,不用勞煩夫子了。”

“哦?”

岑樂嘆道:“結果可能是你們最不想聽到的那一個。”

他將瓷粉盒遞到秦思狂和韓青嵐面前:“二位可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秦思狂拿過瓷盒,這是一個白釉瓜棱盒,裏面海棠色胭脂用了一小半。

他擡眸看向岑樂,眼神鋒利。接著他緩緩道出兩個字:“蓋子。”

岑樂頷首:“對,蓋子不見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是濟南歷城脂香閣的胭脂。所以原本的盒蓋上,應該刻有一朵花。”

鳳仙花。

脂香閣在江南沒有分號。身在太倉,足不出戶,也不與他人來往的文惜,為何會有一盒來自濟南的胭脂?

三人齊齊看向翎兒,小丫鬟低著頭,目光閃爍,手中的帕子都快給扯破了。

岑樂笑道:“小姑娘,你有所隱瞞吧?”

秦思狂湊近岑樂,輕聲咬起耳朵來:“先生真是涉獵甚廣,不但古玩珍寶能講得頭頭是道,女兒家閨房裏的胭脂水粉也是門清。”

他眼尾上挑泛紅,不說話時都帶著三分輕佻之色,這番調笑話語更帶戲謔味道。

然而岑樂卻能面不改色,正色道:“閨房裏一些別的事兒,在下亦有涉獵。”

韓青嵐重重咳了一聲,沈聲道:“翎兒,這盒胭脂是哪來的?”

岑樂清清嗓子,規勸於她:“小姑娘,這不僅關乎你家小姐的下落,甚至可能直接影響她的生死,還請如實相告!”

“是……是……”翎兒都快哭了,她支吾了半天,終於是下定了決心,擡起頭道,“是莊少爺送給小姐的。”

“這位莊少爺是何人?”

“小姐有個遠方表哥,姓莊名子源,濟南歷城人氏。他每年立春都會來太倉看望老爺,偶爾也給小姐帶些脂香閣的口脂和香粉。”

韓青嵐放低了聲音,道:“你之前不說,是不想姑爺誤會你家小姐,損壞她的名節?”

翎兒使勁點頭:“小姐與莊少爺交集不多,只是偶有書信往來。莊少爺從未有過越軌之舉,今年立春過後也沒有再來過。況且他懂些拳腳功夫,卻絕不是什麽絕世高手。所以奴婢認為此事與莊少爺無關,就沒……就沒提這茬。”

話說完,見三人沈默不語,面色凝重,翎兒不禁也懷疑起自己來,難道小姐的失蹤真的與莊少爺有關,自己之前瞞著此事是做錯了?

岑樂說得沒錯,文惜的失蹤極有可能是他們最不想見到的原因。

秦思狂嘆氣:“青嵐啊……”

他語氣哀怨,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三分憂愁之色。

韓青嵐道:“二哥。”

“速速傳令淮安捍海堂留意各驛站、客棧過往馬車,若見異常之事,有挾持年輕女子者,速報,但切勿輕舉妄動。讓通州狼山堂、揚州竹西堂明日晌午之前回報可有疑似人物經過。”

“是。”

“回去跟九爺把事兒講明了,這是大事,我也不能擅自做主。”

“是。”

福伯來傳信說文夫子已經醒了,正在廳堂等候幾位。

行至園中長廊,秦思狂忽然對韓青嵐道:“我一人去見夫子就行,你先帶岑先生回集賢樓休息。”

翎兒福身道:“公子請隨我來。”

岑樂心下暗暗嘆息,玉公子也不問問他的意思,問他願不願意去集賢樓,願不願意繼續趟這渾水。

這水可有些深吶。

二人走遠後,韓青嵐才道:“那先生請吧。”

岑樂打趣:“集賢樓人才濟濟,為何一些大事小情皆要玉公子親自出馬呢?”

“不瞞先生。其實二哥他並不喜歡整日待在太倉城裏。”

“這是為何?”

“外人皆道二哥比我更像父親的兒子,比我更有資格,也更有可能日後執掌集賢樓。所以他整日在外,名為辦事,實則避嫌。他雖從未提過,但我心裏明白。”

岑樂本來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三少竟然將此番內情如實相告。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楞在當場。

見狀,韓青嵐反而笑了:“幾番經歷,我與先生也能稱得上是朋友,說兩句真心話也不為過吧。”

岑樂只好應聲:“當然,當然。”

“今日知道二哥與先生結伴而來,父親早就在家中備下酒菜。相逢是緣,來者是客。先生到來,集賢樓也是蓬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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